Chapter 1
旧屋的春天
原创短篇 · AI 辅助创作与编辑校订 · 18+
本篇为虚构故事;涉及恋爱的人物均为25岁以上、无亲属关系的虚构成年人。
第一章 两点差十分
三十五岁的沈知夏到旧屋时,南屋檐沟里的水正砸在铝盆底上。她迈进堂屋,看见母亲沈佩筠守着那只盆,盆里的水已经漫过一圈石灰印。墙上贴着中介的纸条:两点,摄影师,全屋拍照,南屋请清空。
“门锁了。”知夏把车钥匙放下。
“我锁的。”母亲用脚尖把盆挪正,“裁缝机在里面。拆一次,针板就松。”
手机震了。中介老卞说,买主下午从市里过来,两点不能改,南屋拍不了,这套就不看了。知夏看时间,一点二十。父亲沈长海从院里进来,手里一把刚剪的葱,叶上全是水。他把葱放进水池,看了看锁着的门,又看了看女儿的手机。
“梁上先滴到柜子。”他说,“我用塑料布垫了。”
知夏走到南屋门口。“妈,人到了你再锁也行。不想卖,也得让人家把漏拍进去。拍清楚,总比买主进门看见盆,当场砍价强。”
母亲不起身。“砍就砍。房子又不是今天才漏。”
“去年冬天你在巷口滑一跤,我开车回来要两个半小时。”知夏把声音压住,“爸的降压药在市医院配,一次排半天。南屋锁上,锁不住这些。”
母亲抬眼。“所以你要把我们接到十七楼,让我看电梯门?”
院门外喇叭响。老卞的电动车先到,摄影师扛着包跟进来,鞋边全是泥。老卞在门口笑笑,说市里的客人还在路口等消息。
知夏伸手。“钥匙给我。拍完你再锁。”
母亲按着口袋,摸出钥匙,却没有放到女儿掌心。她自己开了锁。门一开,潮气扑出来。南窗底下,一台老式平缝机用灰布罩着,罩布吸了水,颜色深一块。窗边椅子上叠着三件没锁边的外套,线头还挂在针上。窗台铁盒正接另一处渗水,盒盖没有扣严。地上盘着一截电线。摄影师抬脚要跨,母亲说停,弯腰把线拢到桌腿边。线皮裂了一小段,知夏先拔掉插头,把破线绕到一旁,母亲才拿干布擦去机头上的水。
母亲把外套抱到床上,人挡在机头前。“别动它。人可以进来,机器留在原地。要拍,连它一起拍。”
摄影师看老卞。老卞咳了一声:“知夏,南屋这样,客人未必下订。要不缓两天,你把屋子收拾空?”
知夏看着母亲扶着机头的手。两点差十分。她说:“今天不拍了。”
老卞的笑收掉。“客人去看运河边那套。你这套我先从本周推荐里拿下。挂牌费六百,平台不退。”
电动车声远了。母亲弯腰端铝盆,知夏抢先端起,水晃到手腕上,冰的。父亲在厨房把葱一棵棵剥开,葱白堆成一小座。堂屋里只剩下滴水声。
第二章 湿账
星期六下午,雨没停。南屋的箱子一箱箱往外搬,给漏水的柜子腾地方。知夏每搬一箱,就报一条城里的安排。五十八平,母亲睡卧室,她睡沙发;父亲若也搬来,还得在附近另找一间屋,租金她来付。小区门口有卫生站。电梯不是天天坏。她报得很齐,像在念工地上的成本表。
她报过一个数。老卞说,这套若是空屋,能报到二十八万。带着漏,他就不敢保证。母亲听见二十八万,摇头。“二十八万卖掉,我住进你的沙发,每个月再给你添菜钱。我的工钱没了,你的沙发还是那么短。”
母亲把一叠裁片按进塑料袋。知夏翻开看了一眼。袋里一件男式夹克,袖口磨毛了,粉笔记着新贴边。另一件是文化馆的裙子,侧缝只缝一半,针还别在布上。知夏把针取下来,插进机台上的针插。
“卫生站不开改裤脚。”母亲说,“我一星期四五件,老街坊送来的。文化馆这三件,周五要用。机器上了十七楼,楼下头一个来敲门。”
“你可以少做。”知夏说,“你六十二,巷口那跤还在膝盖里。夜里再出事,我在两个半小时以外。”
“少做,你就当我答应搬了?”母亲把袋口打死结,“你爸的苗刚出,蒜苗他天天看。人接到楼上,花盆不够。”
父亲在廊下擦一把旧雨伞,说:“苗先别动。雨停了,我还要补一垄。”
“运河边那套要是订出去,下一个来看的人得等到下月。”知夏把检查单按在箱盖上,膝盖那一页折着角,“下月雨再这样,梁不会等买家。我不是要你把裁缝戒掉。县医院的号你总拖。房子先挂上,南屋谁也别先改。”
“我不是改着玩。”母亲说,“去年九月老周就来看过。你说等元旦。元旦你回来,又说等开春。开春你带了中介。南屋我要当裁缝间,所以才修。”
“用漏水的屋子当?”
“修完就不漏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西屋再——”后半句她咽回去,转身端窗台上的铁盒。盒盖松,她一抬,盖滑开。布面账本泡胀了,红格子淡成粉色。账本摔到地上,脊背裂开,页边糊成一块。
知夏捡起来。封面四个字还能认:佩筠的账。后面几页粘死。母亲的手伸过来,又停住。账角的水滴在女儿手背上。
“先别揭。”母亲说,“一揭就破。”
父亲把雨伞靠到门边,看了看梁,又看了看账。“熨斗在厨房。今晚纸太湿,一烫就破。明天低档,隔着布。”
母亲用干毛巾把账本托住,放到饭桌最上层,下面垫着蒸屉。知夏把窗打开一条缝,雨丝飘进来,她又关上。
第三章 报价留七天
周日早上,雨小了。母亲把账本一页页揭开,垫上干布。熨斗调到低档,隔着布慢慢走。熨斗气从布边漏出来,铅笔字遇热更淡。知夏按住另一头。粘住的地方露出铅笔字,有的糊了,有的还清楚。母亲把揭开的几页压在字典下。那是父亲的旧字典,封面缺了。
正月十六。屋顶,老周,一万一千,报价到三月底。存款,九千。西屋,邱敏,每月八百,四月入住。旁边一行小字:邱敏四十一,厂里旧同事,现在布行看摊,想离早市近。再旁边写着:先不告诉知夏。
知夏的手指停在那一行。“你要租西屋。”
“租出去,南屋才做得成裁缝间。”母亲没有把账本抽走,“八百一个月,加上改衣服的钱,缺口补得上。邱敏白天在布行,晚上回来,能帮我拎布。我膝盖最怕蹲下去锁边。”
后面还有。三月到六月,预计改衣收入,每月两千出头;三月实收一千七,母亲又在旁边扣掉了线和拉链的钱。文化馆成人合唱队,裙子三件,周五之前。膝盖,县医院,周六,写了坐几路公交。再翻一页,标题是不住城里,下面三条:十七楼停电梯。机器没处放。你爸的苗在院里。
父亲在院子里倒隔夜的水,没进来插话。
知夏把还能认的数抄进手机。“报价到三月底。今天四月十二,过期了。西屋的八百,填不满一个新洞。你这本账是做过计划,雨把它泡旧了。”
母亲不接话,找出老周的号码。老周说下午到。
下午他踩着梯子上瓦,下来时手套上全是黑渣。他把照片递给知夏。两根檩条,木丝软了,指甲一按就陷。“原先那一万一千,是换瓦、补缝。现在檩条得换。屋顶两万六。订金一万。二十号开工。报价留七天。电线得请电工另看。”
老周走前用粉笔在梁上画了两个圈。粉笔是湿的,画完就花。知夏拿手机把那两个圈拍下来。
当天傍晚,电工来检查,南屋线路和插座要换,连工带料八百。屋顶加电路,一共两万六千八。母亲坐到机凳上算。九千对两万六,差一大截。八百的租金要攒一年多,才够这个新数。她把账本合上,合不严,毛巾都被染湿一角。
知夏把新报价补进备忘录。“就算卖,买家看见这梁,砍价也不止两万六。修是要修。可一修完你就定在这儿,我还是不放心。你跟我去城里住四天。机器先留在家里。四天过得去,我们再谈卖。过不去,你把过不去的地方指给我。别只用锁把我挡在门外。”
母亲看父亲。父亲说:“我留下。苗要人看。邱敏的电话,等你回来再打。”
母亲去拿那三件裙子的裁片,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来。“裙子在家里。我空手去。”
“四天。”知夏说。
“四天。”母亲说。
第四章 十四楼台阶
周一夜里,母亲住卧室,知夏睡沙发。沙发比她想的更短。她半夜醒来,小腿悬在扶手外面,卧室门缝里没有灯。母亲五点半起来,被子叠得看不出人睡过,碗也洗了。她在阳台坐到中午,穿扣子,拆扣子。线的颜色不对。知夏下班回来,那团线已经收进塑料袋,放在门口。
周二门上贴着通知,电梯检修,九点到四点。知夏七点半出门,说中午回来做饭,让母亲别下楼。十一点母亲还是下去了。合唱队的裙子要用灰绿线,她想先买上,省得干等。电梯停着。她一层层往下走。小店老板找了好一会儿,从抽屉底下翻出灰绿色。母亲把线轴放进掌心比了比,跟纸条上的颜色对上,才付钱。再往上爬,九楼坐了五分钟,十一楼又坐了五分钟,右膝不听使唤。她在十四楼台阶上坐下,给女儿打电话。
知夏在工地例会里,手机扣在桌上。十二点十分她看见未接来电,请了半天假往回赶。母亲还坐在十四楼,线攥在手里,膝盖肿起一块。
剩下的台阶不多。知夏扶着她,一步一停。进门以后,母亲把那轴线放在桌上,说:“买是买到了。”
下午知夏没回单位。她们等电梯恢复后去小区门口的卫生站看了膝盖,拿着复诊单回来。主管在请假条上回复了两个字:已记。
周三马老师打来电话。文化馆周五下午四点彩排,三件裙子,拉链和贴边必须机器走。母亲握着电话,在窗边站到天黑。这间屋子没有平缝机,手缝赶不上。知夏说明天下午三点下班,连夜回去。母亲没争,把顶针放进外套口袋。那只口袋就一直鼓着。
知夏找出卷尺。机台宽一米二,卧室墙角量出来只有零点九。阳台门打开,椅子得先搬走。她把卷尺收进抽屉。
周四下午她们出发。服务区里,知夏停车十分钟。母亲下车活动右腿,走了两圈,没说疼,上车时侧着身子坐进去。傍晚到旧屋,电工还在收工具。父亲按照周日留的号码约好人,换掉南屋线路,又把机器移到干燥的堂屋;整台机器检查、干燥后才重新接电。八百元从他的冰箱款里先付了。三件裙子是干的,叠在床上,针别得整整齐齐。
母亲洗了手,给机器擦油,穿上灰绿线。当晚她把一件裙子的贴边走完。机声一下一下,堂屋的灯稳稳亮着。知夏把父亲煮的面热上,端进南屋。母亲右膝下垫着父亲的旧棉袄,肿还没完全下去。知夏把面碗放在机台边上,用干布擦了一遍已经干透的踏板,留下的旧锈印没有擦掉。
第五章 订金收到
周五上午,母亲先把剩下两件裙子走完。十一点,马老师取走,又留下两件。母亲没接,说等账算完。三张纸摊在饭桌上:老周的报价,知夏的培训缴费通知,母亲的订单。父亲把饼干筒推过来。筒里有一张冰箱价签,他比过,两千八能买一台小的。
母亲先说:“邱敏的八百,我想留着。能不能先付一部分修房钱,后面慢慢补?你那一万五是学费,造价师的课五月九号,你备了三年。”
知夏指着报价上的付款日期:“老周还要给材料商结钱。他等不了我们收一年租金。”
知夏把笔放直。“屋顶两万六,电路八百,总共两万六千八。你出七千,留两千看膝盖。我出一万五,课改到明年。之前另付的培训订金五百,已经不退了。爸要是愿意,原来留给冰箱的两千八也进来,其中八百已付电工,剩两千。这样还差两千。老周说,落地的旧瓦我们自行找人清运,他少收两千。邻居盖棚要旧瓦,愿意来拉;拆瓦和上屋顶仍归老周的人。”
父亲把价签扣在桌上。“我在地上帮着挑整瓦,坏的也让他一并拉走。冰箱再响一年。”
“先别收西屋的租金。”知夏说,“梁还没换,不能让人住进来。修完也得留一间方便你们休息。每个月第一个周六,我陪你们复诊;平常的药先问清能不能在县医院续。夜里有急事按医生留的急诊办法办,同时给我打电话,别硬等我开两小时车。你要是答应,我今天就撤挂牌。今年不卖。”
母亲把手压在西屋的格子上:“那就空到年底,我试试少接衣服能不能过。要是周转不开,明年再谈租,不许把这件事一句话锁死。”
知夏点头,在那一格后面写了“年底重新算”。
母亲的手指在订单上移。文化馆三件,已经做完。后面还排着六件,有的能推。“往后一星期四件。我坐高凳,不坐地上。这些你写到新账上。旧账的页粘死了,不能再算数。”
知夏翻开一本新的横格本,把这些写上。写到西屋空着,母亲点头,拿起电话,开了免提。邱敏在布行。母亲说今年不租,梁要换。邱敏说宿舍能住到十月,裙子的拉链她可以帮忙配。电话挂了。
知夏先打给培训班。对方查了名字,说五月的名额取消,五百订金不退,明年开春可以再报。她应了一声,把缴费通知翻过去。接着打给老卞。老卞那边风很大。知夏说今年不卖了,推荐撤下。老卞沉默了两秒,说六百就当广告费,以后要挂再找他。
父亲拨通老周。订金一万,二十号开工,旧瓦落地后另行清运,屋顶工钱减两千。知夏转出一万。母亲把七千放进信封,父亲把剩下的两千放进去,信封压在新账本下面。知夏说,剩下五千,完工那天再转。
周六没有雨。知夏把湿账本的散页夹进塑料套,另外留出复诊单。母亲没有用布挡住南墙的水印,反倒拿粉笔在边沿画了一道线,等老周来时好指给他看。机器暂留堂屋,南屋的插座断着电。父亲把铝盆里的水倒进院沟,再摆回原处。
二十号早上,知夏在工地上收到母亲的照片。旧瓦已经揭开,工人站在脚手架上,父亲在地上给来拉瓦的邻居指路。母亲只拍屋顶,没再把盆藏出画面。知夏把照片放大,看到新檩条搭在墙边,回了一个“看见了”。
月底再回去,南墙那圈粉笔已经干了。老周等着她们逐处检查,把两根换下来的烂木留在院里,没有急着拖走。清运扣款和电工收据摊在新账本旁,知夏付清最后五千,母亲在总数下面划了一道横线。留给看膝盖的两千元仍在另一只信封里。
那天下午下了一阵小雨。知夏在南屋坐了半个小时,抬头看了好几次梁,没有水滴落下来。母亲把一周四件的订单放进抽屉,第五件托马老师转给另一位裁缝。机器重新安在窗下,旁边摆着能靠住后背的高凳。西屋没有挂招租的牌,也没有塞进杂物,父亲把床单铺开,留给女儿周末睡。
母亲从剩下的灰绿布里裁出一条短帘,父亲削好竹竿。知夏扶着梯子,让父亲把竿送进窗上支架。她没有再说起二十八万,母亲也没有把南屋上锁。雨停时,帘角贴在玻璃上,留下一小块深色。
知夏去收门边的铝盆。母亲喊她别扔,洗整块布还用得上。她把盆擦干,立进院墙旁的架子,再回来把新账本送进裁缝机抽屉。最末一页写着十二月,下面空着几行。她把笔也放进去,让母亲够得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