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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唐演義
Novel & story · 繁體中文

隋唐演義

以隋末唐初歷史與民間英雄故事為基礎的章回小說,串聯朝代更替與人物傳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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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 隋主起兵代陳 晉王樹功奪嫡

詩曰:

繁華消歇似輕雲,不朽還須建大勛。

壯略欲扶天日墜,雄心豈入駑駘群。

時危俊傑姑埋跡,運啟英雄早致君。

怪是史書收不盡,故將彩筆譜奇文。

從來極富、極貴、極暢適田地,說來也使人心快,聽來也使人耳快,看來也使人眼快;只是一場冷落敗壞根基,都藏在裡邊,不做千古罵名,定是一番笑話。館娃宮、銅雀臺,惹了多少詞人墨客,嗟呀嘲誚。止有草澤英雄,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,受盡的都是落寞淒其,倒會把這干人弄出來的敗局,或是收拾,或是更新,這名姓可常存天地。但他名姓雖是後來彰顯,他骨格卻也平時定了。譬如日月;他本體自是光明,撞在輕煙薄霧中,畢竟光芒射出,苦是人不識得;就到後來稱頌他的,形之紙筆,總只說得他建功立業的事情,說不到他微時光景。不知松柏,生來便有參天形勢;虎豹小時,便有食牛氣概。說來反黨新奇。我未提這人,且把他當日遭際的時節,略一鋪排。這番勾引那人出來,成一本史書,寫不到人間並不曾知得的一種奇談。可是:

器當盤錯方知利,刃解寬髀始覺神。

由來人定天能勝,為借奇才一起屯。

從古相沿,剝中有復:虞、夏、周、秦、漢、三國、兩晉。晉自泥馬渡江,天下分而為二:這叫做南北朝。南朝劉裕,篡晉稱宋;蕭道成篡宋稱齊;蕭衍篡齊稱梁;陳霸先篡梁稱陳。雖然各有國號,紹襲正統,名為天子;其實天下微弱,偏安江左。北朝在晉時,中原一帶地方,到被漢主劉淵、趙主石勒、秦主苻堅、燕主慕容廆、魏主拓拔珪諸胡人據了,叫做五胡亂華,是為北朝。魏之後亂離,又分東西;東西二魏;一邊為高歡之子高洋篡奪,改國號曰齊;一邊被宇文泰篡奪,改國號曰周。周又滅齊,江北方成一統。這時周又生出一個楊堅,小字那羅延,弘農郡華陰人也,漢大尉震八代孫。乃父楊忠,從宇文泰起兵,賜姓普六茹氏,以戰功封隋公。

生堅時,母親呂氏,夢蒼龍踞腹而生,生得目如曙星,手有奇文,儼成王字。楊忠夫妻知為異相。後來有一老尼對他母親道:「此兒貴不可言,但須離父母方得長大,貧尼願為撫視。」其母便託老尼撫育。奈這老尼,止是單身住庵,出外必託鄰人看視。這日老尼他出,一個鄰媼進庵,正將楊堅抱弄,忽見他頭出雙角,滿身隱起鱗甲,宛如龍形,鄰媼吃了一驚,叫聲「怪物」,向地下一丟。恰好老尼歸來,忙抱起,惋惜道:「驚了我兒,遲他幾年皇帝!」總是天將混一天下,畢竟產一真人。

自此數年,楊堅長成。老尼將來,送還楊家,未幾,老尼物故。後來楊忠亦病亡,楊堅遂襲了他職,為隋公。其時,周武帝見他相貌魁奇,好生猜忌,累次著人相他。相者知他後有大福,都為他周旋。他也知道周武帝相疑,將一女夤緣做了太子妃,以固寵。直至周武帝晏駕,太子即位,是為宣帝。宣帝每有巡幸,以后父故,恒委堅以居守。宣帝庸懦,楊堅羽翼已成,竟篡奪了周國,國仍號隋,改年號為開皇元年。正是:

莽因后父移劉祥,操納嬌兒覆漢家。

自古奸雄同一轍,莫將邦國易如花!

隋主初即位,立獨孤氏為皇后,世子勇為太子,次子廣封為晉王。打起一番精神,早朝晏罷;又因獨孤皇后,悍妒非常,成全他不近女色。更是在朝將相,文有李德林、高熲、蘇威,武有楊素、李淵、賀若弼、韓擒虎。君明臣良,漸有拓土開疆,混一江表意思。若使江南人主,也能勵精圖治,任用賢才,未知鹿死誰手。無奈創業之君多勤,守成之君多逸。創業之君,親正直,遠奸諛;守成之君,惡老成,喜年少。更是中材之君,還受人挾持;小有才之君,便不由人駕馭。這陳主叔寶,也是一個聰明穎異之人,奈是生在南朝,沿襲文弱豔麗的氣習,故此好作詩賦。又撞著兩個東宮官:一個是孔範,一個是江總,又乃薄有才華,沒些骨鯁的人。自古道:「詩為酒友,酒是色媒。」清閒無事,詩賦之餘,不過酒杯中快活,被窩裡歡娛,臺池的點綴,打點一段風流性格,及時取樂,始得即位。不說換出他一副肝腸,倒底暢快了許多志氣,升江總為僕射,用孔範作都官尚書。君臣都不理政務,只是陪宴、和詩過了日子。陳主又在龔貴嬪位下,尋出一個美人,姓張,名麗華,髮長六尺,光可鑒物;更是性格敏慧,舉止嫻雅,淺笑微顰,豐華入目;承顏順意,婉孌快心。還有一種妙處:肯薦引後宮嬪御。一時龔、孔二貴嬪,玉、李二美人,張、薛二淑媛,袁昭儀、何婕妤、江修容,並得貫魚承寵。陳主那有閒暇理論朝廷機事?就有時披覽百官章奏,畢竟自倚著隱囊,把張麗華放在膝上,兩人商議斷決。婦人有甚遠見,這裡不免內侍乘機關節,納賄擅權。又且孔範與孔貴嬪,結為兄妹,固寵專政;當時只曉有江、孔,不知有陳主了。

檀口歌聲香,金樽酒痕祿。一派綺羅筵,障卻光明燭。

況是有了一干嬌豔,須得珠擋玉珮,方稱著螓首峨眉;翠襦錦衾,方稱著柳腰桃臉。山珍海錯、金杯玉斝,方稱他舞妙清漚;瑤室瓊臺、繡屏像榻,方稱他花營柳出;不免取用民間。這番便惹出一班殘刻小人:施文慶、沈客卿、陽惠朗、徐哲、暨慧景,替他採山探海,剝眾害民。在光昭殿前起臨春、結綺、望仙三座大閣,都高數十丈,開廣數十間。欄檻窗牖,都是沉香做就;還鑲嵌上金玉珠翠,外布珠簾。裡邊列的是:寶牀玉几,錦帳翠幔且是一時風流士女,絕會妝點。在太湖、靈璧、兩廣,購取奇石,疊作蓬萊,山邊引水為池,文石為岸,白石為橋;雜值奇花異卉。正是:

直須間苑還堪比,便是阿房也不如。

陳主自住臨春閣,張麗華住結統閣,龔、孔二貴嬪住望仙閣,三閣都是復道迴廊,委宛相通,無日不游宴。外邊孔範、江總,還有文士常侍王瑳等;裡邊女學士袁大舍等,都是陪從。酒酣,命諸妃嬪及女學士江、孔諸人,賦詩贈答,陳主與張麗華品題,各有賞賜;把極豔麗的,譜在樂中。每宴,選宮女數千人,分番歌詠,焚膏繼晷,輒為長夜之飲。說不盡繁華的景像,風流的態度。正是:

費輒千萬錢,供得一時樂。

杯浮赤子膏,筵列蒼生腴。

宮庭日歡娛,間裡日蕭索。

猶嫌白日短,醉舞銀蟾落。

消息傳入隋朝,隋主便起伐陳之意。高熲、楊素、賀若弼,都上平陳之策。正在議論之間,忽然晉王廣,請領兵伐陳,道:「叔寶無道,塗炭生民。天兵南征,勢同壓卵;若或遷延,叔寶殞滅,嗣以令主,恐難為功,臣請及時率兵討罪,執取暴君,溫一天下。」看官們,你道征伐是一刀一槍事業,勝負未分,晉王乃隋親王,高爵重祿,有甚不安逸,卻要做此事?只為晉王乃隋主次子,與太子勇,俱是獨孤皇后所生。皇后生晉王時,朦朧之中,只見紅光滿室,腹中一聲響亮,就像雷鳴一般,一條金龍突然從自家身於裡飛將出來。初時覺小,漸飛漸大,直飛到半空中,足有十餘里遠近;張牙舞爪,盤旋不已。正黨好看,忽然一陣狂風驟起,那條金龍不知怎麼竟墜下地來,把個尾掉了幾掉,便縮做一團。細細再一看時,卻不是條金龍,倒像一個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樣。獨孤后著了一驚,猛然醒來,隨即生下晉王。

隋主聞知皇后夢見金龍摩天,故晉王小叫做阿摩。獨孤后大喜道:「小名佳矣!何不並賜一個大史?」隋主道:「為君須要英明,就叫做楊英罷。」又想道:「創業雖須英明,守成還須寬廣,不如叫楊廣。」正是:

元鳥赤龍曾降兆,繞星貫月不虛生。

雖然德去三皇遠,也有紅光滿禁城。

只因獨孤后愛子之心甚切,時常在晉王面前說那重地的異兆;晉王卻即不甘為人下,因自忖道:「我與太子一樣弟兄,他卻是個皇帝,我卻是個臣子。日後他登了九五,我卻要山呼萬歲去朝他。這也還是小事。倘有毫釐失誤,他就可以害得我性命。我只管戰戰兢兢去奉承他,我平生之欲,如何得遂?除非設一計策,謀奪了東宮,方遂我一生快樂;只是沒有些功勞於社稷,怎麼到這個地位?」左思有想,想得獨孤最妒,朝臣中有蓄妾生子的,都勸隋主廢斥。太子因寵愛姬妾雲昭訓,失了皇后的歡心。晉王乘機,陽為孝謹,陰市腹心,說他過失,稱己賢孝。到此又要謀統伐陳兵馬,貪圖可以立功;且又總握兵權,還得結交外臣,以為羽翼。

卻喜隋主素是個猜疑的人,正不肯把大兵盡託臣下。就命晉王為行軍兵馬大元帥,楊素為行軍兵馬副元帥,高熲為晉王元帥府長史,李淵為元帥府司馬。這高熲是渤海人,字昭玄;生來足智多謀,長於兵事。李淵成紀人,字叔德,胸有三乳;曾在龍門破賊,發七十二箭,殺七十二人。更有兩個總管:韓擒虎、賀若弼,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為先鋒,自六合縣出兵;楊素由永安出兵,自上流而下。一行總管九十員,勝兵六十萬,俱聽晉王節制。各路進發,東連滄海,西接川蜀,旌旗舟楫,連接千里。

陳國屯守將士,雪片告急。施文慶與沈客卿遏住不奏。及至僕射袁憲陳奏,要於京口、采石兩處添兵把守,江總又行阻撓。這陳主也不能決斷,道:「王氣在此,齊兵三來,周師再來,無不渙敗,彼何為者耶!」孔範連忙獻諂說:「長江天塹,天限南北,人馬怎能飛渡?總是邊將要作功勞,妄言事急。臣每患官卑,隋兵苦來,臣定作太尉公矣!」施文慶道:「天寒人馬凍死,如何能來?」孔範又道:「可惜凍死了我家馬。」陳主大笑,叫袁憲眾臣無可用力。這便是陳國禦敵的議論了。飲酒奏樂,依然如故。

北來烽火照長江,血戰將軍氣未降。

贏得深宮明日月,銀箏檀板度新腔。

到了禎明二年正月元旦,群臣畢聚。陳主夜間縱飲,一睡不醒,直到日暮方黨。

不期這日賀若弼領兵,已自廣陵悄悄渡江;韓擒虎又帶精兵五百,自橫江直犯采石。

守將徐子建一面奏報,一面要率兵迎敵。元旦各兵都醉,沒一個拈得槍棒的,子建只得棄了兵士,單舸趕至石頭。又值陳主已醉,自早候至晚,纔得引見。回道:「明日會議出兵。」

次日鬼混了一日。到初四日,分遣蕭摩訶、魯廣達等出兵拒戰。內中蕭摩訶,要乘賀若弼初至鍾山,擊其未備;任忠要精兵一萬,金翅三百艘,截其後路,都是奇策,陳主都不肯聽。到了初八日,督各將鏖戰。其時,止得一個魯廣達竭力死鬥,也殺賀若弼部下三百餘人。孔範兵一交就走。蕭摩訶被擒。任忠逃回,陳主也不責他,與他兩櫃金銀,叫他募人出戰。誰知他到石子岡,撞著擒虎,便率兵投降,反引他進城。這時城中士庶亂竄,莫不逃生。陳主還呆呆坐在殿上,等諸將報捷。及至聽得北兵進城,跳下御座便走。袁憲一把扯住道:「陛下尊重,衣冠御殿,料他不敢加害。」陳主道:「兵馬殺來,不是要處!」掙脫飛走,趕入後宮,尋了張貴妃、孔貴嬪,道:「北兵已來,我們須向一處躲,不可相失!」左手綰了貴妃,右手綰了貴嬪,走將出來。行到景陽井邊,只聽得軍聲鼎沸,道:「罷,罷,去不得了,同一處死罷!」將自投於井,後閣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,陳主與爭久之,乃一齊跳入井中。喜是冬盡春初,井中水涸,不大沾濕,後主道:「縱使躲得過,也怎生出得去?」

凱歌換卻後庭花,簫鼓番成羯鼓撾。

王氣六朝今日歇,卻憐竟作井中蛙!

三人躲了許久,只聽得人聲喧鬧,卻是隋兵搜求珠寶宮女。只見正宮沈後,端處宮中;太子深閉閣而坐。單不見了陳主。眾軍四下搜尋。有宮人道:「曾見跑到井邊的,莫不投水死了?」眾軍聞得,都來井中探望。井中深黑,微見有人,忙下撓鉤去搭。陳主躲過,鉤搭不著。眾軍無計,遂將石塊投井中,試看深淺,好下井找尋。陳主見飛下石子,大喊起來道:「不要打我!快把繩子拋下,扯了我起來!」

眾兵刀取長繩,拋鉤數十丈。又等半日,聽得陳主道:「你等用力扯,我有金寶賞你,切不可扯不牢跌壞我!」初時兩人扯,扯不動;又加兩人,也扯不動。這些人道:「畢竟他是個皇帝,所以骨頭重。」一個道:「畢竟是個蠢物!」及至發聲喊,扯得起來,卻是三個人,與張貴妃、孔貴嬪同束而上,故這等沉重。眾人一齊笑將起來。宋王元甫有詩曰:

隋兵動地來,君王尚晏安。

須知天下窄,不及井中寬。

樓外烽交白,溪邊血染丹。

無情是殘月,依舊凴欄干。

眾人簇擁了陳主,去見韓擒虎。陳主倒也官樣相見,一揖。晚來,賀若弼自外掖門入城,呼後主相見。後主見他威風凜凜,不覺汗流股戰。賀若弼看了笑道:「不必恐懼,不失作一歸命侯!」著他領了宮人,暫住德教殿、外邊分兵圍守。這時晉王率兵在後,先著高熲、李淵撫安百姓,禁止焚掠。馳入建康,兩人正在省中出來,曉諭黎庶,禁約士卒,拘拿陳國亂政眾臣。

只見晉王向來矯情鎮物,不近酒色。此時他遠離京師,且又聞得張麗華妖豔,著高熲之子記室高德弘,馳到建康,來取張麗華。高熲道:「晉王身為元帥,伐暴救民,豈可先以女色為事?」不肯發遣。高德弘道:「大人,晉王兵權在手,取一女子,抗不肯與,恐至觸怒。」李淵便道:「高大人,張、孔狐媚迷君,竊權亂政;以國覆滅,本於二人。豈容留此禍本,再穢隋氏!不如殺卻,以絕晉王邪念。」高熲點頭道:「正是昔日太公蒙面斬妲己,恐留傾國更迷君也。今日豈可容留麗華,以惑晉王哉!」便吩咐並孔貴嬪取來斬於清溪。高德弘苦苦爭阻,不聽。

秋水丰神冰玉膚,等閒一笑國成蕪。

卻憐血染清溪草,不及西施泛五湖。

張、孔二美人既斬,弄得個高德弘索興而回;回至行營參謁。那晉王笑容可掬道:「麗華到了麼?」高德弘恐怕晉王見怪,把這事都推在李淵身上,道:「下官承命去取,父親不敢怠慢,著備香車細輦,還選美貌嬪御十人,陪送軍前。」晉王笑道:「非著記室往取,高長史也未必如此知趣。」高德弘道:「只是可奈李淵,他言禍水不可容留,連孔貴嬪都斬了!」晉王聽了失驚,道:「你父親怎不作主?」

德弘道:「臣與父親再三阻擋,必不肯聽,還責下官父子做美人局,愚弄大王。」

晉王大怒道:「可惡這廝!他是酒色之徒,一定看上這兩個美人,怪我去取,他故此捻酸殺害。」卻又歎息道:「這也是我一時性急,再停兩日,到了建康,只說取陳叔寶一干家屬起解,那時留下,誰人阻擋?就李淵來勸諫,只是不從,也沒奈我何。這便是我失算,害了兩個麗人。」臨後恨恨的道:「我雖不殺麗華,麗華由我而死。畢竟殺此賊子,與二姬報仇!」當下一場懊惱散了,早已種下禍根。

頭懸白下懲亡陳,誰解匡君是忤君?

羨是鷗夷東海畔,智全越國又全身。

晉王因此一惱,到免強做個好人。一到建康,拿過施文慶,道他受委不忠,曲為諂佞;沈客卿重斂逢君;陽慧朗、徐哲、暨慧景,侮法害民;時為五佞。都將來斬在石關前。又把孔範、王控等投於邊裔,以息三吳民怨。使元帥府記室裴矩,收圖籍封府庫,一無所取,以博賢聲。又道賀若弼先期決戰,有違軍令;李淵怠惰不修職事,上疏糾劾,請拘拿問。隋主知平陳,若弼首功,淵居官忠直,俱免罪。還先召回若弼,賜絹萬段。

其時各處未定州郡,分遣各總兵督兵征服;川蜀、荊楚、吳趙、雲貴,皆歸版圖,天下復統於一。惟嶺南未有所附,數郡共奉高涼郡石龍夫人洗氏為主。夫人陳陽春太守馮寶之妻,馮僕之母也。聞隋破陳,夫人親自起兵,保全四境,築城拒守,眾號聖母,謂其城日「夫人城」。隋遣柱國韋洸,安撫嶺外。夫人拒之,洸不得進。

晉王遣陳主遺夫人書,諭以國亡,使之歸隋。夫人得書,集首領數千人,盡日慟哭,北面拜謝後,始遣其孫盎,率眾迎洗入廣州。夫人親披甲冑,乘介馬,張錦傘,引我騎衛從,載詔書稱使者,宣諭朝廷德意,歷十餘州,所至皆降。凡得州三十,郡一百,縣四百。封盎為儀同三司,冊夫人為宋康郡太夫人,賜臨振縣為湯沐邑;一年一貢獻,三年一朝觀。時人作詩,以美其事,有「錦車朝促候,刁斗夜傳呼」;及「雲搖錦車節,月照角端弓」之句。智勇福壽,四者俱全。年八十餘而終,稱古今女將第一。

不說那譙國夫人之事,卻說是年三月,晉王留王韶鎮守建康,自督大軍,與陳主與他宗室嬪御文武百司,發建康。四月至長安,獻俘太廟。拜晉王為太尉,賜輅車衰冕之服,玄圭白璧。楊素封越公,賀若弼、韓擒虎並進上柱國。若弼封宋公。

擒虎因放縱士卒,淫污陳宮,不與爵邑。高熲加上柱國,進爵齊公。李淵升衛尉少卿,因是晉王惱他,不與敘功,反劾他,故此他封賞極保李淵也不介意。喜是晉王復奉旨出鎮揚州,不得頻加潛害;但是晉王威權日盛,名望日增,奇謀秘計之士,多入幕府。他圖謀非望之心越急了。

四皓招來羽翼成,雄心豈肯老公卿。

直教豆向釜中泣,寧論豆箕一體生。

況且內有獨孤后為之護持,外有宇文述為之計畫,那有圖謀不遂的理?但未知隋主意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回 楊廣施讒謀易位 獨孤逞妒殺宮妃

詩曰:

人謂骨肉親,我謂讒間神。嫌疑乍開釁,官小爭狺狺。

戈矛生笑底,歡愛成怨嗔。能令忠孝者,銜憤不得伸。

巧言因如簧,萋非成貝錦。此中偶蒙蔽,覿面猶重闉。

心似光明燭,人言自不侵。家國同一理,君子其敬聽。

嘗言木有蠹,蟲生之。心中一有愛憎,受者便十分傾軋。隋自獨孤皇后有不喜太子勇的念頭,被晉王窺見,故意相形,知他怪的是寵妾,他便故意與蕭妃相愛,把平日一段好色的心腸,暫時打疊;知他喜的是儉樸,他便故意飾為節儉模樣,把平日一般奢華的意氣,暫時收拾。不覺把獨孤皇后愛太子的心,都移在他身上。這些宦官官妾,見皇后有些偏向,自然偷寒送暖,添嘴搠舌。尋規蹈矩的事體,不與他傳聞;有一不好,便為他張揚起來。晉王宮中有些劣處,都與他掩飾;略有好處,一分增作十分,與他傳播。況且又當不得晉王與蕭妃,把皇后宮中親信的異常款待;就是平常間,皇后宮人內豎往來,盡皆賞賜。誰不與他在皇后前稱贊?

此時晉王,已知事有七八分就了。他又在平陳時,結識下一個安州總管宇文述;因他足智多謀,人叫做小陳平。晉王在揚州便薦他做壽州刺史,得以時相往來。一日與他商議奪嫡之事。宇文述道:「大王既得皇后歡心,不患沒有內主了。但下官看來,還有三件事:一件皇后雖然惡太子,愛大王,卻也惡之不深,愛也不甚。此行入朝,大王須做一苦肉計,動皇后之憐,激皇后之怒,以堅其心。這在大王還有一件,外邊得一位親信大臣,言語足以取信聖上,平日進些讒言,當機力為攛攝;這便是中外夾攻,萬無一失了。但只是廢斥易位,須有大罪,這須買得他一個親信,把他首發。無事認作有,小事認作大,做了一個狠證見,他自然展辯不得。這番舉動不怕不廢,以次來大王不怕不立;況有皇后作主。這兩件下官做得來。只是要費金珠寶玉數萬金,下官不惜破家,還恐敷。」晉王道:「這我自備。只要足下為我,計在必成,他時富貴同享。」其年恰值朝覲,兩個一路而來,分頭作事。

巧計欲移雲蔽日,深謀擬令臘回春。

一邊晉王自朝見隋主及皇后;朝中宰執,下至僚屬,皆有贈遺,宮中宦官姬侍,皆有賞賜。在朝各官,只有李淵,雖為舊屬,但人臣不敢私交,不肯收晉王禮物。

這邊宇文述參謁大臣,拜望知己之後,來見大理寺少卿楊約。這楊約是越公楊素之弟。素位為尚書左僕射,威傾人主。只是地尊位絕,且自平陳之後,陳宮佳麗,半入後房;頗耽聲色,不大接見人,故人有干求,都向楊約關節。他門庭如市。宇文述外官,等了許久,方得相見。送了百餘金厚禮,一茶而退。但是宇文述與楊約,是平日忘形舊交,因此卻來答拜。宇文述早在寓等候,延進客坐。只見四壁排列的,都是周彝商鼎,奇巧玩物,輝煌奪目。楊約不住睛觀看。宇文述道:「這都是晉王見惠。兄善賞鑒,幸一指示。」楊約道:「小弟家下金寶頗多,此類甚少,嘗從家兄宅中見來,覺兄所有更勝。」見例首排有白玉棋枰、碧玉棋子,楊約道:「久不與兄交手矣!兄在此與何人手談?」宇文述道:「是隨行小妾。」楊約道:「是揚州娶來的了。揚州女子多長技藝。」宇文述道:「棋枰在此,與兄一局何如?」便以几上商鼎為采。宇文述故意連輸了幾局,把珍玩輸去強半。及酒至,席上陳設,又都是三代古器,間著金杯玉斝。楊約道:「這些金酒器,一定也是揚州來的。我北邊無此精工。」宇文述道:「兄若賞他,便以相送。」便教另具一桌盒與楊爺暢飲;這些玩器,都送到楊爺宅中。手下已收拾送去了。

楊約還再三謙讓道:「這斷不敢收。這是見財起意了,豈可無功食祿!」宇文述道:「楊兄,小弟向為總管,武官所得不夠饋送上司;及轉壽州,止吃得一口水,如何有得送兄?這是晉王有求於兄,託弟轉送。」楊約道:「但是兄之賜,已不敢當;若是晉王的,如何可受?」宇文述道:「這些須小物,何足希罕!小弟還送一場永遠大富貴與賢崑玉。」楊約道:「譬如小弟,果不可言富貴;若說家兄,他富貴已極,何勞人送?」宇文述笑道:「兄家富貴,可云盛,不可云永。兄知東宮以所欲不遂,切齒於今兄乎?他一旦得志,至親自有雲定興等,官僚自有唐令則等,能專有令兄乎?況權召嫉,勢召潛,今之屈首居昆季下者,安知他日不危昆季,思踞其上也?今幸太子失德,晉王素溺愛於中宮,主上又有易儲之心,兄昆季能贊成之,則援立之功,晉王當銘於骨髓。這纔算永遠悠久的富貴。是去纍卵之危,成泰山之安,兄以為何如?」楊約點頭道:「兄言良是。只是廢立大事,未易輕諾,容與家兄圖之。」兩人痛飲,至夜而散。

二五方成耦,中宮有驪姬。

勢看俱集菀,鶴禁頓生危。

次日宇文述又打聽得東宮有個倖臣姬威,與宇文述友人段達相厚。宇文述便持金寶,託段達賄賂姬威,伺太子動靜。又授段達密計道:「臨期如此如此。」且許他日後富貴。段達應允,為他留心。

及至晉王將要回任揚州,又依了宇文述計較,去辭皇后,伏地流涕道:「臣性愚蠢,不識忌諱;因念親恩難報,時時遣人問安。東宮說兒覬覦大位,恒蓄盛怒,欲加屠陷;每恐讒生投抒,鴆遇杯酌,是用憂惶,不知終得侍娘娘否?」言罷嗚咽失聲。皇后聞言曰:「睨地伐漸不可耐,我為娶元氏女,竟不以夫婦禮待之,專寵阿雲!使有如許豚犬,我在汝便為所凌,倘千秋萬歲後,自然是他口中魚肉。使汝向阿雲兒前,稽首稱臣討生活耶!」晉王聞皇后言,叩首大哭。皇后安慰一番,叫他安心回去,非密詔不可進京;不得輕過東宮,停數月,我自有主意。晉王含淚而出。宇文述道:「這三計早已成了!」

柳迎征騎邗溝近,日掩京城帝里迢。

八烏已看成六翮,一飛直欲薄雲霄!

一廢一興,自有天數。這楊約得了晉王賄賂,要為他轉達楊素。每值相見,故作愁態。一日楊素問他:「因甚怏怏?」楊約道:「前日兄長外轉,東宮衛率蘇孝慈,似乎過執,聞太子道:『會須殺此老賊!』老賊非兄而誰?愁兄白首,履此危機。」楊素笑道:「太子亦無如我何!」楊約道:「這卻不然。太子乃將來人主。倘主上一旦棄群臣,太子即位,便是我家舉族所係,豈可不深慮?」楊素道:「據你意,還是謝位避他,還是如今改心順他?」楊素道:「避位失勢;縱順,他也不能釋怨。只有廢得他,更立一人,不推免患,還有大功。」楊素撫掌道:「不料你有這智謀,出我意外!」楊約道:「這還在速,若遲疑,一旦太子用事,禍無日矣!」

楊素道:「我知道還須皇后為內主。」

楊素知隋主最懼內,最聽婦人言的,每每乘內宴時,稱揚晉王賢孝,挑撥獨孤皇后。婦人心腸褊窄淺露,便把晉王好,太子歹,一齊搬將出來。楊素又加上些冷言熱語。皇后知他是外廷最信任的,便託他贊成廢立,暗地將金寶送來囑他。楊素初時,還望皇后助他,這時皇后反要他相幫,知事必成。於是不時在隋主前,搬鬥是非;又日令宦官官妾,乘隙進讒,冷一句,熱一句,說他不好的去處。

正是積毀成山,三人成虎。到開皇二十年十月,隋主御武德殿,宣詔廢勇為庶人。其子長寧王儼,上疏求宿衛,隋主甚有憐憫之意,卻又為楊素阻住。還有一個五原公元旻直諫,一個文林郎楊孝政上書,隋主聽信楊素,俱遭刑戮。楊素卻快自己的富貴可以長久。到了十一月,攛掇隋主立晉王為太子;以宇文述為東宮左衛率。

晉王接著旨意,先具表奏謝,隋擇吉同蕭妃朝見,移居禁苑,侍奉父母,十分孝敬。隋主見他如此,也自歡喜,且按下不提。

卻說獨孤后的性兒,天生成的奇妒,宮中雖有這宮妃彩女,花一團,錦一簇,隋主只落得好看,那一個得能與他寵幸?不期一日,獨孤后偶染些微疾,在宮調理。

隋主因得了這一個空兒,帶了小內侍,私自到各宮閒耍;在鳷鵲樓前,步了一回,又到臨芳殿上,立了半晌。見那些才人、世婦、婕妤、妃嬪,成行作隊,雖都是錦裝繡裹,玉映金圍;然承恩不在貌,桃花嫌紅,李花怪白。看過多時,並無一人當意。信著步兒,走到仁壽宮來。也是天緣湊巧,只見一個少年宮女,在那裡捲珠簾,見了隋主來,慌忙把鉤兒放下,似垂柳般磕了一個頭,立將起來,低了眼,斜傍著錦屏風站住。隋主仔細一看,只見那宮女生得花容月貌,百媚千嬌,正是:

笑春風三尺花,驕白雪一團玉。

癡凝秋水為神,瘦認梨雲是骨。

碧月充作明璫,輕煙剪成羅縠。

不須淡抹濃描,別是內家裝束。

隋主問道:「你是幾時進宮的,怎麼再不見承應?」那宮女見隋主問他,因跪道:「賤婢乃尉遲回的孫女,自投入宮,即蒙娘娘發在此處,不許擅自出入,故未曾承應皇爺。」隋主笑道:「你且起來,今日娘娘不在,便擅自出入也不妨。」正說間,只見近侍們請回宮進晚膳。隋主道:「就在此吃罷!」不多時,排上宴來,隋主就叫尉遲氏侍立同飲。尉遲氏酒量原淺,因隋主十分見愛,勉強吃了幾杯,遂留在仁壽宮中宿了。

次日隋主早起臨朝,滿心暢意道:「今日方知為天子的快活!但只怕皇后得知,怎生區處?」卻說獨孤后雖然有病,那裡放心得下,不時差心腹宮人打聽。早有人來報知這個消息。獨孤后聽了,怒從心上起,也顧不得自家的身體,帶了幾十個宮人,惡狠狠的走到仁壽宮來。此時尉遲氏梳洗畢,正在那裡驗臂上的蜂黃,退了多少。猛看見皇后與一隊宮女,蜂擁而來,嚇得他面如土色,撲碌碌的小鹿兒在心頭亂撞,急忙跪下在地。

獨孤后進得官來,腳也不曾站穩,便叫揣過這個妖狐來。眾宮人那管他柳腰輕脆,花貌嬌羞;橫拖的亂挽烏雲,倒拽的斜牽錦帶,生辣辣扯到面前,便罵道:「你這妖奴,有何狐媚伎倆,輒敢蠱惑君心,亂我宮中雅化!」尉遲氏戰兢兢答道:「奴婢乃下賤之人,豈不知娘娘法度,焉敢上希寵幸?也是命合該死,昨晚不期萬歲爺,忽然到宮吃夜膳,醉了,就要在宮中留幸。賤婢再三推卻,萬歲爺只不肯聽,沒奈何只得從順。這是萬歲爺的意思,與賤婢無干,望娘娘哀憐免死。」獨孤后說道:「你這個妖奴,昨夜快活!不知怎麼樣裝嬌做俏,哄騙那沒廉恥的皇帝。今日卻花言巧語,推得這般乾淨!」喝宮人:『與我痛打!」尉遲氏叩頭:「望娘娘饒命!」獨孤后道:「萬歲爺既這般愛你,你就該求他饒命,為何昨夜不顧性命的受用,今日卻來求我?你這樣妖奴,我只提防疏了半點,就被你哄騙到手。今日就將你打死,已悔恨遲了,不能泄我胸中之氣!怎肯又留一個禍根,為心腹之害!左右為我快快結果他性命!」眾宮人聽了,一齊下手。可憐尉遲氏嬌怯怯身兒,能經甚麼摧殘?不須利劍鋼刀,早已香銷五碎。正是:

入宮得寵亦堪哀,今日殘花昨日開。

一夜思波留不住,早隨白骨到泉臺!

卻說隋主早朝罷,滿心想著昨夜的快活,巴不得一步就走到仁壽宮來,與尉遲氏歡聚。及進得宮,那曉得獨孤后愁眉怒目,惡剎剎站在一邊;尉遲氏花殘月缺,血淋淋橫在地下。猛然看見,吃了一驚,心中大怒,更不發言,往外便走。恰遇一小黃門牽馬而過,隋主便跨上馬,從永巷中一直徑奔出朝門,逞一憤然之氣,欲拋棄天下,奔入山谷中去。幸值高熲出朝見了,抵死上前阻住,叩問何故。隋主只得回馬,仍至大殿,召集各官,將獨孤后打死尉遲氏女說了一遍,要草詔廢斥那老婦。

高熲奏道:「陛下差矣。陛下焦心勞思,入虎穴,探龍珠,不知費了多少刀兵,方能統一天下,正宜勵精圖治,以遺子孫,豈可以一婦人而輕視天下乎?」隋主怒猶未息。熲等再三申勸,方始回宮。獨孤后病中著惱,又因這一驚,病體愈加沉重;合眼只見尉遲女為厲,遂成驚輔之疾,日甚一日,不數月而崩。免不得頒詔天下,命所司議定喪葬儀制,一一如禮。後人有詩,專道獨孤后之妒云:

夫嬰兒兮子奇貨,以愛易儲移帝座。

莫言身死妒根亡,爐已釀成天下禍。

隋主自獨孤后死後,宮幃寂寞,遂傳旨於後宮嬪妃才人中選擇美麗者進御。自有此旨,宮中人人望幸,個個思恩。誰知三千寵幸,只在一身,如何選得許多。選遍六宮,僅僅選得兩個:一個是陳氏,一個是蔡氏。陳氏乃陳宣帝的女兒,生得性格溫柔,丰姿窈窕,真個有沉魚落雁之容,閉月羞花之貌。蔡氏乃丹陽人也,一樣風流嬌媚。隋主見了,喜不自勝,因說道:「朕老矣!情無所適。今得二卿,足為晚景之娛。」隨封陳氏為宣華夫人,蔡氏為容華夫人。二人雖並承雨露,而宣華夫人寵愛尤甚。隋主自此以後,日日歡宴,比獨孤后在日,更覺適意。

那隋主到底是個創業皇帝,有些正經;宮中雖然歡樂,而外廷政事,無不關心,百官章奏,一一詳覽,常至夜分而寢。一夜正在燈下披閱本章,不覺困倦,隱几而臥;內侍們不敢驚動,屏息以待。隋主朦朧之間,夢見己身獨立於京城之上,四遠瞻眺,見河山緜邈,心甚快暢。又見城上三株大樹,樹頭結果累累。正看間,耳邊忽聞有水聲,俯視城下,只見水流洶洶,波濤滾滾,看看高與城齊。隋主夢中吃驚不小,急急下城奔走。回頭看時,水勢滔天而來。隋主心下著忙,大叫一聲,猛然驚醒。左右忙獻上茶湯。隋主飲了一杯茶,方纔拭目凝神,細想夢中光景:大非佳兆,乃洪水滔沒都城之象,須要加意防河,濬治水道,以備不虞。又想此處如何便有水災?或者人姓名中,有水傍之字的,將來為禍國家,亦未可知;須存心覺察驅除,方保無患。

夢中景像費推求,疑有疑無事可憂。

天下滔滔皆禍水,行看不業付東流!

隋主本是好察禨祥小數,心多嫌忌的。今得此夢,愈加猜疑了。究竟未知此夢主何吉凶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回 逞雄心李靖訴西嶽 造讖語張衡危李淵

詞曰:

英雄氣傲,硬向神靈求吉兆。行而空中,不是真龍也學龍。流言增忌,危矣唐公偏姓李。仙李盤根,卻笑枯楊稊不生。

——調寄〈減字木蘭花〉

從來國家吉凶禍福,雖係天命,多因人事;既有定數,必有預兆。於此若能恐懼修省,便可轉災為祥。所謂妖由人興,亦由人滅。若但心懷猜忌,欲遏亂萌,好行誅殺,因而奸佞乘機,設謀害人,此非但不足以弭災,且適足以釀禍。

卻說隋主,因夢洪水淹城,心疑有個水傍名姓之人為禍。時朝中有老臣郕國公李渾,原係陳朝勛舊,陳亡而降隋,仍其舊爵為郕公。隋主猛然想得:「渾字軍傍著水,其封爵為郕公,郕者城也,正合水淹城之夢。且軍乃兵像,莫非此人便是個禍胎也?但其人已老,又不掌兵權,幹不得甚事,除非應在他子孫身上。」

因問左右:「李渾有幾子,其子何名?」左右奏道:「李渾長子已亡,止存幼子,小名洪兒。」隋主聞洪兒兩字,一發驚疑,想道:「我夢中曾見城上有樹,樹上有果。樹乃本也,樹上果是木之子也,木子二字,合來正是個李字。今李家兒子的小名,恰好的洪水的洪字,更合我之所夢。此子將來必不利於國家,當即除之。」遂令內侍齎手敕至李渾家,將洪兒賜死。李渾逼於君命,不得不從。可憐洪兒無端殞命,舉家號哭。後人有詩歎云:

殷高與文王,因夢得良相。楚襄風流夢,感得神女降。

堪歎隋高祖,惡夢添魔障。殺人當禳夢,舉動殊孟浪。

隋主以疑心殺了李家之子,此事傳播,早驚動了一個姓李的,陡起一片雄心。

那人姓李,名靖,字藥師,三原人氏,足智多謀深通兵法,且又弓馬嫻熟。真個能文能武。幼喪父母,育於外家,其舅即韓擒虎也。擒虎常與他談兵,贊歎道:「可與談孫吳者,非此子而誰?」時年方弱冠,卻負大志。見隋朝用法太峻,料他國脈必不長久。聞知隋主以夢殺人,暗笑道:「王者不死,殺人何益?」又想道:「據夢樹木生子,固當是個李字;洪水滔天,乃天下混一也。將來有天下者,必是個姓李之人。」因便想到自己身上。

一日,偶有事到華州,路經華山,聞說山神西嶽大王,甚有靈應。遂具香燭,到廟瞻拜,具疏默禱道:「布衣李靖,不揆狂簡,獻疏西嶽大王殿下。靖聞上清下濁,愛分天地之儀;晝明夜昏,乃著神人之道。又聞聰明正直,依人而行,至誠感神,位不虛矣。伏惟大王嵯峨擅德,肅爽凝威;為靈術制百神,配位名雄四岳;是以立像清廟,作鎮金方。遐觀歷代哲王,莫不順時禋祀。興雲致而,天實肯從;轉率為祥,何有不賴?於乎靖也,一丈夫爾,何乃進不偶用,退不獲安,呼吸著窮池之魚,行止比失林之鳥,憂傷之心,不能亡已!社稷凌遲,宇宙傾覆,奸雄兢逐,郡縣土崩。茲欲建義橫行,雲飛電掃,斬鯨鯢而清海岳,卷氛祲以辟山河。俾萬姓昭蘇,庶物昌運,即應天順時之作也。若大寶不可以據望,思欲仗劍謁節,俟飛龍在天,捧忠義之心,傾身濟世,吐肝膽子階下,惟神降鑒。願示進退之機,以決平生之用。有賽德之時,終陳擊鼓。若三問不對,亦何神之有靈?靖當斬大王之頭,焚其廟宇,建縱橫之略,未為晚也。惟神裁之。」

禱罷,試卜一爻,暗視道:「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,乞即賜一聖爻。」將爻擲下。卻也作怪,那兩片爻兒,都直立於地。李靖心疑,拾起再一擲,卻又依然直立。李靖見了,不覺怒從心起,挺立神前,厲聲用擊桌道:「我李靖若無非常之福,天生我身,亦復何用?惟神聰明,有問必答,何故兩次問爻,陰陽不分?今我更卜,若不顯應明示,定當斬頭焚廟。」祝畢再將爻擲下。那歡在地盤旋半晌方定,看時卻是個陽爻。李靖暗想道:「陽為君像,亦吉兆也。」遂收爻長揖而去。一時在廟之人,見他口出狂言,也有說他褻瀆神明的,也有疑他是癡呆的。正是:

燕雀安知鴻鵠志,任他肉眼笑英雄。

且說李靖是夜宿於客店,夢一神人,襆頭像簡,烏袍角帶,手持一黃紙,對李靖道:「我乃西嶽判官,奉大王之命,與你這一紙。你一生之事都在上。」李靖接來展看,只見上寫道:

南國休嗟流落,西方自得奇逢。紅絲繫足有人同,越府一時跨鳳;道地須尋金卯,成家全賴長引一盤棋局識真龍,好把堯天日捧。

李靖夢中看了一遍,牢記在心。那判官道:「凡事自有命數,不可奢望,亦不須性急,待時而動,擇主而事,不愁不富貴也。」言訖不見。李靖醒來,一一記得明白,想道:「據此看來,我無天子之分,只好做個輔佐真主之人了。那神道所言,後來自有應驗。」自此息了圖王奪霸的念頭,只好安心待時。正是:

今日且須安蠖屈,他年自必奮鵬搏。

一日偶團訪友於渭南,寓居旅舍;乘著閒暇,獨自騎馬,到郊外射獵遊戲。時值春末夏初,見村農在田耕種,卻因久旱,田上乾硬,甚是吃力。李靖走得困倦,下馬向一老農告乞茶湯解渴。那老農見是個過往客官,不敢怠慢,忙喚農婦去草屋中,煎出一釐茶來,奉與李靖吃了。李靖稱謝畢,仍上馬前行。忽見山巖邊走出一個兔兒。李靖縱馬逐之。那兔東跑西走,只在前面,卻趕他不著;發箭射之,那兔便帶著箭兒奔走。李靖只顧趕去,不知趕過了多少路,兔兒卻不見了。回馬轉看,不記來路,只得垂鞭信馬而行。看看紅日沉西,李靖心焦道:「日暮途歧,何處歇宿哩!」舉目四望,遙見前面林子裡,有高樓大廈。李靖道:「那邊既有人家,且去投宿則個。」遂策馬前往。

到得那裡看時,乃是一所大宅院。此時已是掌燈時候,其門已聞。李靖下馬扣門。有一老蒼頭出問是誰。李靖道:「山行迷路,日暮途窮,求借一宿。」蒼頭道:「我家郎君他出,只有老夫人在宅,待我入內稟知,肯留便留。」李靖將所騎之馬,繫於門前樹上,拱立門外待之。少頃,內邊傳呼:「老夫人請客登堂相見。」李靖整衣而入。裡面燈燭輝煌,堂宇深邃。但見:

畫棟雕樑,珠簾翠箔。堂中羅列,無一非眩目的奇珍;案上鋪排,想多是賞心的寶玩。蒼頭並赤足,一行行階下趨承;紫袖與青衣,一對對庭前侍立。主人有禮,晉接處自然肅肅雍雍;客子何來,投止時不妨信信宿宿。正是:

潭潭堪羨王侯府,滾滾應慚塵俗身。

那老夫人年可五十餘,緣裙素襦,舉止端雅,立於堂上。左右女婢數人,也有執巾櫛的,也有擎香爐的,也有捧如意的,也有持拂子的,兩邊侍立。李靖登堂鞠躬晉謁。老夫人從容答禮:「請問,尊客姓氏,因何至此?」李靖通名道姓,具述射獵迷路,冒昧投宿之意,且問:「此間是何家宅院?」老夫人道:「此處乃龍氏別宅。老身偶與小兒居此。今夜兒輩俱不在舍,本不當遽留外客;但郎君迷路來投,若不相留,昏夜安往?暫淹尊駕,勿嫌慢褻。」遂顧侍婢,命具酒肴款客。李靖方遜謝間,酒肴早已陳設,杯盤羅列,皆非常品。夫人拱客就席,自己卻另坐一邊,命侍婢酌酒相勸。李靖見夫人端莊,侍婢恭敬,恐酒後失禮,不敢多飲;數杯之後,即起身告退。老夫人道:「郎君尊騎,已暫養廄中。前廳左廂,薄設臥榻,但請安寢。倘夜深時,或者幾輩歸來,人馬喧雜,不必驚疑。」言訖而入。蒼頭引李靖到前廳臥所,只見牀帳裀褥,俱極華美。李靖暗想:「這龍氏是何貴族,卻這等豐富,且是待客有禮?」又想:「他家兒子若歸來,聞知有客在此,或者要請相見,我且不可便睡。」於是閉戶秉燭,獨坐以待。因見壁邊書架上,堆滿書籍,便去隨手取幾本觀看消閒。原來那書上記載的,都是些河神海若,及水族怪異之事,俱目所未睹者。

李靖看了一回。約二更以後,忽聽得大門外喧傳:「有行雨天符到。」又聞裡邊喧傳:「老夫人迎接天符。」李靖駭然道:「如何行雨天符,卻到他家來,難道此處不是人間麼?」正疑惑間,蒼頭叩戶,傳言老夫人有事相求,請客出見。李靖忙出至堂上。老夫人斂枉而言道:「郎君休驚。此處實係龍宮,老身即龍母也。兩兒俱名隸天曹,有行雨之責。適奉天符:自此而西,自西而南,五百里內,限於今夜三更行雨,黎明而止,時刻不得少違。怎奈大小兒送妹遠嫁,次兒方就婚洞庭,一時傳呼無及;老身既係女流,奴輩又不可專主。郎君貴人,幸適寓宿於此,敢屈臺駕,暫代一行;事竣之後,當有薄酬,萬勿見拒。」李靖本是個少年英銳、膽粗氣豪的人,聞了此言,略無疑畏,但道:「我乃凡人,如何可代龍神行雨?」老夫人道:「君若肯代行,自有行雨之法。」李靖道:「既如此,何妨相代。」老夫人大喜,即命取一杯酒來。須臾酒至,老夫人遞與李靖道:「飲此可以御風雷,且可壯膽。」李靖接酒在手,香味撲鼻,遂一飲而盡,頓覺神氣健旺倍常。老夫人道:「門外已備下龍馬,郎君乘之,任其騰空而起,必不至於傾跌。馬鞍上繫一小琉璃瓶兒,瓶中滿注清水,此為水母。瓶口邊懸著一個小金匙,郎君但遇龍馬跳躍之處,即將金匙於瓶中取水一滴,滴於馬鬃之上,不可多,不可少。此便是行雨之法,牢記勿誤!雨行既畢,龍馬自能回走,不必顧慮。」

李靖一一領諾,隨即出門上馬。那馬極高大,毛色甚異。行不數步,即騰起空中,御風而馳,且是平穩,漸行漸高。一霎時間,雷聲電光,起於馬足之下。李靖全不懼怯,依著夫人言語,凡遇馬躍處,即以滴水滴在馬鬃上。也不知滴過了幾處,天色漸次將明,來到一處,那馬又復跳躍。李靖恰待取水滴下,卻從曙光中看下面時,正是日間歇馬吃茶的所在,因想道:「我親見此處田上乾枯,這一滴水濟得甚事?今行雨之權在我,何不廣施惠澤?況我受村農一茶之敬,正須多以甘霖報之。」遂一連約滴下二十餘滴。

少頃事竣,那馬跑回,到得門首,從空而下。李靖下馬入門,只見老夫人蓬首素服,滿面愁慘之容,迎著李靖說道:「郎君何誤我之甚也!此瓶中水一滴,乃人間一尺雨;本約止下一滴,何獨於此一方連下二十滴?今此方平地水高二丈,田禾屋舍人民,都被淹沒。老身國輕於託人,已遭天罰:鞭背一百,小兒輩俱當獲譴矣!」

李靖聞言大驚,一時愧悔侷促,無地自容。老夫人道:「此亦當有數存,焉敢相怨?有勞尊客,仍須奉酬;但珠玉金寶之物,必非君子所尚,當另有以相贈。」乃喚出兩個青衣女子來,貌俱極美,但一個滿面笑容,一個微有怒色。老夫人道:「此一文婢,一武婢,惟郎君擇取其一,或盡取亦可。」李靖遜謝道:「靖有負委託,以致相累,方自慚恨,得不見罪足矣,豈敢復叨隆惠?」老夫人道:「郎君勿辭,可速取而去。少頃兒輩歸來,恐多未便。」李靖想道:「我若盡取二婢,則似乎貪;若專取文婢,又似乎懦。」因指著那武婢對老人道:「若必欲見惠,願得此人。」

老夫人即命蒼頭,牽還了李靖所騎之馬,又另備一馬,與女子乘坐,相隨而行。

李靖謝了夫人,出門上馬,與女子同行。行不數步,回頭看時,那所宅院已不見了。又行數里,那女子道:「方纔郎君若並取二女,則文武全備,後當出將入相;今舍文而取武,異日可為一名將耳!」遂於袖中取出一書,付與李靖道:「熟此可臨敵制勝,輔主成功。」舉鞭指著前面道:「此去不遠,便達尊寓。郎君前途保重。老夫人遺妾隨行,非真以妾贈君,正欲使妾以此書相授也。郎君日後自有佳人遇合。妾非世間女子,難以侍奉箕帚,請從此辭。」李靖正欲挽留,只見那女子撥轉馬頭,那馬即騰空而起,倏忽不見。李靖十分驚疑,策馬前行,見昨日所過之處,一派大水汪洋,絕無人跡,不勝咨嗟懊悔。尋路回寓,將所贈之書展看,卻都是些行兵要訣,及造作兵器車甲的式樣與方法。正是:

龍神行雨人權代,贏得滔天水勢高。

鞭背天刑甘自受,還將兵法作酬勞。

李靖自得此書之後,兵法愈精,不在話下。

且說那些被大雨淹沒的地方,有司申報上官,具本奏聞朝廷。隋主覽奏降旨,著所司設法治水,一面賑濟被災的百姓,因想:「我曾夢洪水為災,如今果然近京的地方,多有水患,我夢應矣!」自此倒釋了些疑心。

仁壽元年六月,隋主第三子蜀王秀,因晉王廣為太子,心懷不平。太子恐其為患,暗囑楊素求其過端而譖之。隋主信了讒言,乃召秀還京,即命楊素推治。楊素誣其酷虐害民,奉旨廢為庶人,幽之於別宮。那不怕事的唐公李淵,又上本切諫。且諸將已廢太子勇及蜀王秀,俱降封小國,不可便斥為庶人。隋主雖不准奏,卻也不罪他。只是愈為太子所忌,遂與張衡、宇文述等商議,問他:「有何妙計,除卻此人?我的東宮安穩。你們富貴可保。」宇文述道:「太子若早說要處李淵,可把他嵌在兩個庶人黨中,少不得一個族滅。如今聖上久知他忠直,一時恐動搖他不得。」張衡道:「這卻何難!主上素性猜嫌,嘗夢洪水淹沒都城,心中不悅。前日郕公李渾之子洪兒,聖上疑他名應留讖,暗叫他自行殺害。今日下官學北齊祖珽殺斛律光故事,布散謠言,渾淵都從水傍,能不動疑?恐難免破家殺身之害。」太子點頭稱妙。

謀奸險似蜮,暗裡欲飛沙。世亂忠貞阨,無端履禍芽。

張衡出來暗布流言。起初是鄉村亂說,後來街市喧傳;先止是小兒胡言,漸至大人傳播,都道:「桃李子,有天下。」又道是:「楊氏滅,李氏興。」街坊上不知是那裡起的,巡捕官禁約不住,漸漸的傳入禁中。晉王故意啟奏道:「里巷妖言不祥,乞行禁止。」隋主聽了,甚是不悅。連李淵也擔了一身干係,坐立不安。但隋主已是先有疑在心了,只思量那李渾身上。

其時,朝中有那誣陷人的小人、中郎將裴仁基上前道:「郕公李渾,名應圖讖。近因陛下賜死其子,心懷怨恨,圖謀不軌。」聖旨發將下來勘問,自有一班附和的人,可憐把郕公李渾強做了謀逆,一門三十二口,盡付市曹。

誠心修德可祈天,信讖淫刑總枉然。

晉鴆牛金秦御虜,山河誰解暗中遷。

李淵卻因此略放了心。那張衡用計更狠,又賄賂一個隋主聽信的方士安伽陀,道李氏當為天子,勸隋主盡殺天下姓李的。虧得尚書右丞高熲奏道:「這謠言有無關係的,有有關係的,有真的,有假的。無關係的,天將雨商羊起舞是了;有關係的,保弧箕服實亡周國是了。有真的,楚雖三戶亡秦必楚,後來楚霸王杲亡了秦是了;有假的,高山不推自倒,明月不扶自上,祖珽偽造害了斛律光,遂至亡國是了。更有信讒言的秦始皇,亡秦者胡,不知卻是胡亥。晉宣帝牛易馬,卻是小吏牛與瑯琊王妃子私通生元帝。天道隱微,難以意測。且要挽回天意,只在修德,不在用刑,反致人心動遙聖上有疑,將一應姓李的,不得在朝,不得管兵用事便了。」

此時蒲山公子李密,位為千牛。隋主道他有反相,心也疑他。他卻與楊素交厚,楊素要保全李密,遂贊高熲之言,暗令李密辭了官。其時在朝姓李的,多有乞歸田的,乞辭兵柄的。李淵也趁這個勢乞歸太原養病。聖旨准行,還令他為太原府通守,節制西京。這高熲一疏,單救了李淵,也只是個王者不死。

猛虎方逃柙,饑鷹得解縧。驚心辭鳳闕,匿跡向林臯。

此時是仁壽元年七月了。太子聞得李淵辭任,對宇文述道:「張麻子這計極妙,只是枉害了李渾,反替這廝保全身家回去。」宇文述道:「太子苦饒得過這廝罷了;若放他不下,下官一計,定教殺卻李淵全家性命。」太子笑道:「早有此計,卻不消費這許多心思。」宇文述道:「這計只是如今可行。」因附太子耳邊說了幾句。

太子拊掌道:「妙計!事成後將他女口囊橐盡以賜卿。只是他也是員戰將,未易剪除。」宇文述道:「以下官之計,定不辱命;使不能盡結果他,也叫他吃此一嚇,再不思量出來做官了。」兩人定下計策,要害李淵。不知性命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回 齊州城豪傑奮身 楂樹崗唐公遇盜

詩曰:

知己無人奈若何?斗牛空見氣嵯峨。

黯生霜刃奇光隱,塵鎖星文晦色多。

匣底銛鋒悲自扁,水中清影倩誰磨?

華陰奇士難相值,只伴高人客舍歌。

這首詩名為「寶劍篇」。單說賢才埋沒,拂拭無人,總為天下無道,豪傑難容。

便是有才如李淵,尚且不容於朝廷,那草澤英雄,誰人鑒賞?也只得混跡塵埃,待時而動了。況且上天既要興唐滅隋,自藏下一干亡楊廣的殺手,輔李淵的功臣。不惟在沙場上一刀一槍,開他的基業,還在無心遇合處,救他的阽危。這英雄是誰?姓秦,名瓊,字叔寶,山東歷城人,乃祖是北齊領軍大將秦旭,父是北齊武衛大將軍秦彝。母親寧氏,生他時,秦旭道:「如今齊國南逼陳朝,西連周境,兵爭不已,要使我祖孫父子同建太平。」因取一個乳名,叫做太平郎。

卻說太平郎,方纔三歲時,齊主差秦彝領兵把守齊州。秦彝挈家在任。秦旭護駕在晉陽。不意齊主任用非人,政殘民叛。周主出兵伐齊,齊兵大潰。齊主逃向齊州,留秦旭、高延宗把守晉陽,相持許久,延宗城破被擒,秦旭力戰死節。史臣有詩贊之曰:

苦戰陣雲昏,輕生報國恩。吞吳寶有恨,厲鬼誓猶存。

及至齊主到齊州,懼周兵日逼,著丞相高阿那肱協同秦彝堅守,自己駕幸汾州。

不數日周兵追至,高阿那肱便欲開門迎降。秦彝道:「朝廷恐秦彝兵力單弱,故令丞相同守,如今守逸攻勞,正直堅拒,以挫敵鋒。丞相國之大臣,豈可輒生二志?」

那肱道:「將軍好不見機!周兵之來,勢如破竹,并州、鄴下多少堅城,不能持久,況此一壁?我受國厚恩,尚且從權,將軍何必悻悻?」秦彝道:「秦彝父子,誓死國家!」吩咐部下把守城門,自己入見夫人道:「主上差高阿那肱助我,不意反掣我肘,勢大敗矣!我誓以死守,圖見先人於地下。秦氏一脈託於你。」說未畢,外邊報道:「高丞相已開關放周兵入了!」秦彝忙提渾鐵槍趕出來,只見周兵似河決一般湧來。秦彝領軍,雖有數百精銳,如何抵當得住?殺得血透重袍,瘡痍遍體,部下十不存一。秦領軍大叫一聲道:「臣力竭矣!」手掣短刀,復殺數人,自刎而死。

重關百二片時隤,血呀將軍志不灰。

城郭可傾心愈勁,化雲飛上白雲堆。

此時寧夫人收拾了些家資,逃出官衙。亂兵已是填塞街巷,使婢家奴,俱各驚散。領了這太平郎,正沒擺劃,轉到一條靜僻小巷,家家俱是關著。聽得一家有小兒哭聲,知道有人在內,只得扣門,卻是一個婦人,和一個兩三歲小孩子在內。說起是個寡婦姓程,這小孩子叫做一郎,止母子二口,別無他人。就借他權住。亂定了,將出些隨身金寶騰換,在程家對近一條小巷中,覓下一所宅子,兩家通家往來。

此時齊國淪亡,齊國死節之臣,誰來旌表?也只得混在齊民之中。且喜兩家生的孩子,卻是一對頑皮,到十二三歲時,便會打斷街、鬧斷巷生事。到後程一郎母子,因年荒回到東阿舊居,寧夫人自與叔寶住在歷城。

這秦瓊長大,生得身長一丈,腰大十圍,河目海口,燕頷虎頭;最懶讀書,只好輪槍弄棍,廝打使拳。在街坊市上,好事打抱不平,與人出力,便死不顧。寧夫人常常泣對他道:「秦氏三世,只你一身,拈槍拽棒,你原是將種,我不禁你;但不可做輕生負氣的事,好奉養老身,接續秦家血脈。」故此秦瓊在街坊生事,聞母親叫喚,便丟了回家。人見他有勇仗義,又聽母親訓誨,似吳國專諸的為人,就叫他做賽專諸。更喜新娶妻張氏,奩中頗有積蓄,得以散財結客,濟弱扶危。

初時交結附近的豪傑;一個是齊州捕盜都頭樊虎,字建威;一個是州中秀才房彥藻;一個是王伯當;還有一個開鞭仗行賈潤甫。時常遇著,不拈槍弄棒,便講些兵法。還有過往好漢遇著,彼此通知接待,不止一個。大凡人沒些本領,一身把這兩個銅錢結識人,人看他做耍子,不肯舉他。雖有些本領,卻好高自大,把些手段壓伏人,人又笑他是魯莽,不肯敬服他,所以名就不起。秦瓊若論他本領,使得槍射得箭,還有一樣獨腳武藝:他祖傳有兩條流金熟銀,稱來可有一百三十斤。

他舞得來,初時兩條怪蟒翻波,後來一片雪花墜地,是數一數二的。若論他交結,莫說他憐憫著失路英雄,交結是一時豪傑;只他母親寧夫人,他娘子張氏,也都有截髮留賓、剉薦供馬的氣概。故此江北地方,說一個秦瓊的武藝,也都咬指頭;說一個秦瓊的做人,心花都開。正是:

才奇海宇驚,誼重世人傾。莫恨無知己,天涯盡弟兄。

一日,樊虎來見秦瓊道:「近來齊魯地面凶荒,賊盜生發,官司捕捉,都不能了事。昨日本州刺史,叫我招募幾個了得的人,在本郡緝捕。小弟說及哥哥,道哥哥武藝絕人,英雄蓋世;情願讓哥哥做都頭,小弟作副。刺史欣然,著小弟請哥哥出去。」秦瓊道:「兄弟,一身不屬官為貴。我累代將家,若得志,為國家提一枝兵馬,斬將搴旗,開疆展土,博一個榮封父母,蔭子封妻,若不得志,有這幾畝薄田,幾樹梨棗,儘可以供養老母,撫育妻兒。這幾間破屋,中間村酒雛雞,儘可以知己談笑;一段雄心,沒按捺處,不會吟詩作賦,鼓瑟彈琴,拈一回槍棒,也足以消耗他,怎低頭向這些贓官府下,聽他指揮?拿得賊是他功,起來贓是他的錢。還有咱們費盡心力,拿得幾個強盜,他得了錢,放了去,還道咱們誣盜。若要咱和同水密,反害良民,滿他飯碗,咱心上也過不去,做他甚麼?咱不去!」樊虎道:「哥,官從小大來,功從細積起。當初韓信也只是行伍起身。你不會拈這枝筆,做些甚文字出身,又亡故了先前老人家,又靠不得他門廕,只有這一刀一槍事業,可以做些營生,還是去做的是。」

慚無彩筆夜生花,恃有戈矛可起家。

璞隱荊山人莫識,利錐須自出囊紗。

說話間,只見秦瓊母親走將出來,與樊虎道了萬福道:「我兒,你的志氣極大;但樊家哥哥說得也有理。你終日遊手好閒,也不是了期,一進公門,身子便有些牽係,不敢胡為;倘然捕盜立得些功,幹得些事出來也好。我聽得你家公公,也是東宮衛士出身,你也不可膠執了。」秦瓊是個孝順人,聽了母親一席話,也不敢言語。

次日兩個一同去見刺史。這刺史姓劉,名芳聲,見了秦瓊:

軒軒雲霞氣色,凜凜霜雪威凌。熊腰虎背勢嶙嶒,燕頷虎頭雄俊。聲動三春雷震,髯飄五綹風生。雙眸朗朗炯疏星,一似白描關聖。

劉刺史道:「你是秦瓊麼?你這職事,也要論功敘補。如今樊虎情願讓你,想你也是個了得的人,我就將你兩個,都補了都頭。你須是用心幹辦。」兩個謝了出來。樊虎道:「哥,齊州地面盜賊,都是響馬,全要在腳力可以追趕,這須要得匹好馬纔好。」秦瓊道:「咱明日和你到賈潤甫家去看。」

次日,秦瓊袖了銀子,同樊虎到城西。卻值賈潤甫在家,相見了。樊虎道:「叔寶兄新做了捕盜的都頭,特來尋個腳力。」賈潤甫對叔寶道:「恭喜兄補這職事,是個扯錢莊兒,也是個干係堆兒。只恐怕捉生替死,誣盜扳贓,這些勾當,叔寶兄不肯做;若肯做,怕不起一個銅斗般家私?」叔寶道:「這虧心事,咱家不做。不知兄家可有好馬麼?」賈潤甫道:「昨日正到了些。」兩個攜手到後槽,只見青驄、紫騮、赤兔、烏騅、黃驃、白驥,班的五花虯,長的一丈烏;嘶的、跳的、伏的、滾的、吃草的、咬蚤的,雲錦似一片,那一匹不是:

竹披耳峻,風入輕蹄;死生堪託,萬里橫行。

那建威看了這些,只揀高大肥壯的道:「這匹好,那匹好。」揀定一匹棗騮;叔寶卻揀定一匹黃驃。潤甫道:「且試二兄的眼力。」牽出後槽,建威便跳上棗騮,叔寶跳上黃驃,一轡頭放開,煙也似去了。那棗騮去勢極猛,黃驃似不經意;及到回來,棗騮覺鈍了些,腳下有塵;黃驃快,腳下無塵,且又馴良。賈潤甫道:「原是黃驃好。」叔寶就買黃驃。販子要一百兩,叔寶還了七十兩。賈潤甫主張是八十兩。販子不肯,潤甫把自己用錢貼去,方買得成,立了契。同在賈潤甫家,吃得半酣回家。以後卻是虧這黃驃馬的力。

一日忽然發下一干人犯,是已行未得財的強盜,律該充軍,要發往平陽府澤州、潞州著伍。這劉刺史恐有失誤,差著樊虎與秦瓊二人,分頭管解:建威往澤州,叔寶往潞州,俱是山西地方,同路進發。叔寶只得裝束行李,拜辭母親妻子,同建威先往長安兵部掛地號,然後往山西。

游子天涯路,高堂萬里心。臨行頻把袂,魚雁莫浮沉。

不說叔寶解軍之事。再說那李淵,見准了這道本,著他做河北道行臺太原郡守,便似得了一道赦書,急忙叫收拾起身,先發放門下一干人。這日月臺丹墀儀門外,若大著小,男男女女,挨肩擦背,屁都擠將出來。唐公坐在滴水簷前,看著這些手下人,憐借他效勞日久,十分動念,目中垂淚道:「我實指望長安做官,扶持你們終身遭際。不料逼於民謠,掛冠回去,眾人在我門下的,都不要隨我去了。」唐公平昔待人有恩,眾人一聞此言,放聲大哭,個個十分苦楚。唐會見他們哭得苦楚,眼淚越發滾出來,將袖拂面忍淚道:「你們不必啼哭,難道我今日不做官,將你這些眾人,趕逐去不成?我有兩說在此:有領我田疇耕種的、有店房生意容身的、有在我門下效勞得一官半職的、有長安腳下有甚麼親故的,這幾項人,都不要隨我去了。若沒有田疇耕種,店房生理,長安中又舉目無親,這種人留在京中,也沒有用處,都跟我到太原去,將高就低,也還過了日子。」這些手下入內,有情願跟去的,即忙答應:「小的們願隨老爺。」人多得緊,到底不知是那個肯去那個不肯去。

唐公畢竟有經緯,吩咐下邊眾人:「與我分做兩班:太原去的,在東邊丹墀;長安住的,在這丹墀。分定立了,我還有話。」唐公口裡吩咐,心中暗想道:「情願去的,畢竟不多。」誰料這干人略可抽身的,都願跟歸太原,有立在西丹墀的,還復轉到東邊去,一立立開,東西兩丹墀,約莫各有一半。那些眾人在下邊紛紛私議:在長安住下的,捨不得老爺知遇之恩;要去時,奈長安城中,沾親有故,大小有前程羈絆,生意牽纏,不得跟去。故此同是一樣手下人,那西邊人羨東邊人,好像即刻登仙的一般。唐公問西丹墀:「都是長安住下麼?」有幾員官上來稟謝道:「小人蒙老爺舉,也有金帶前程。」有幾個道:「小人領老爺錢本房屋。」有幾個稟道:「小的領老爺田疇耕種,這項錢糧花利,每年齎解到老爺府中公用。」唐公聽畢,吩咐把卷箱出來,不拘男婦老幼,有一名人與他棉布二匹,銀子一錠。賞畢又吩咐道:「我不在長安為官,你眾人越該收斂形跡,守我法度。都要留心切記!」

眾人叩頭去了。唐公又向東邊的道:「你們這干是隨去的了麼?」眾人都上前道:「小的們妻孥幾輩了,情願跟了老爺太原去。」唐公吩咐開一個花名簿,給與行糧銀兩,不許騷擾一路經過地方,細微物件,都要平買平賣,強取民間分文,責究不耍吩咐了,退入後堂少息。

只見夫人竇氏向前道:「今日得回故里,甚是好事;只是妾身身懷六甲,此去陸路,不勝車馬勞頓;況分娩將及,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。」李淵道:「夫人,主上多疑,更有奸人造謗,要盡殺姓李的人,在此一刻,如在虎穴龍潭,今幸得請,死還歸故鄉死。你不曉得李渾麼,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!」竇夫人默默無言,自行準備行李。李淵一面辭了同僚親故,一面辭了朝,自與竇夫人、一個十六歲千金小姐,坐了軟輿;族弟道宗與長子建成騎了馬,隨從了四十餘個彪形虎體的家丁,都是關西大漢,弓上弦,刀出鞘,簇擁了出離長安。

回首長安日遠,驚心客路雲橫。

渺渺塵隨征騎,飄飄風弄行旌。

此時中秋天氣,唐公趁晴霽出門得早;送的也不多,止有幾個相知郊餞。唐公也不敢道及國家之事,略致感謝之意,作別起程。人輕馬快,一走早已離京二十餘里,人煙稀少。忽見前面陡起一崗,簇著黑叢叢許多樹木,頗是險惡:

高崗連野起,古木帶雲陰。紅繡天孫錦,黃飄佛國金。

林深鳥自樂,風緊葉常吟。蕭瑟生秋意,征人恐不禁。

這地名叫做楂樹崗。唐公夫婦坐著轎,行得緩,三四十家丁慢帶馬,前後左右,不敢輕離。只有道宗與建成趕著幾個前站家丁,先行有一二里多路。建成是紫舍冠紅錦袍,道宗是綠紮巾,面前繡著一朵大牡丹花玄紵袍,肩上纏有一條大剝古龍金鶻兔帶,粉底皂靴。向前走一個落山健,趕入林子裡來。若是沒有這兩個先來,唐公家眷一齊進到林子內,一來不曾準備,二來一邊要顧行李,一邊要顧家眷,也不能兩全,少不得也中宇文述之計;喜是這幾個先來,打著馬兒正走。

這邊宇文述差遣扮作響馬的人,夤夜出京,等了半日,遠遠望見一行人人林:一個蟒衣,是個官員模樣;一個小哥兒,也是公子模樣,斷然道是唐公家眷。發一聲喊,搶將出來;都是白布盤頭,粉墨塗臉,人強馬壯,持著長槍大刀,口裡亂嗆喝道:「無須兒拿賣路錢來!」建成此時見了,吃了一嚇,踢轉馬便跑。道宗雖然吃了一驚,還膽大,便罵道:「這廝吃了大蟲心獅子膽來哩,是罐子也有兩個耳朵,不知道西酒家是隴西李府裡,來阻截道路麼?」說罷,拔山腰刀便砍,這幾個家丁是短刀相幫。這邊建成嚇得拖了鞍,憑著這馬倒跑回來,見了唐公轎子,忙道:「不好了,不好了!前面強盜,把叔爺圍在林子裡面了!」

喜的是翻身離虎穴,誰知失足在龍潭!

唐公聽了道:「怎輦轂之下,也有強盜?」使跳下轎來吩咐道:「家丁了得的,分一半去接應;一半可護著家眷車輛,退到後面有人煙處住紮。」自己除去忠靖冠,換了紮巾,脫去行衣,換了一件箭袖的紵襖;左插弓,右帶箭,手中提一枝畫桿方天戟,騎了白龍馬,帶領二十餘個家丁,也趕進林子裡來。早望見四五十強人,都執器械,圍住著道宗。道宗與家丁們,都拿的是短刀,甚是抵敵不住。唐公欲待放箭,又恐怕傷了自己的人,便縱一縱馬,趕上前來,大喝一聲道:「何處強人,不知死活,敢來攔截我官員過往麼?」這一喝,這干強盜也吃了一驚,一閃向兩下一分。被唐公帶領家丁,直衝了進來,與道宗合在一處。這些強人,看有後兵接應,初時也覺驚心;及至來不過二十餘人,遂欺他人少;況且來時,原是要害唐公,怎見了唐公反行退去?仍舊拈槍弄棒的,團團圍將攏來,把唐公並家丁圍在核心。正是:

九里山前列陣圖,征塵蕩漾日模糊。

項王有力能扛鼎,得脫烏江厄也無?

不知唐公也能掙得出這重圍麼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回 秦叔寶途次救唐公 竇夫人寺中生世子

詞曰:

天地無心,男兒有意,壯懷欲補乾坤缺。鷹鶴何事奮雲霄?駕鳳垂翅荊榛裡。情脈脈,恨悠悠,髮雙指。

熱心肯為艱危止,微軀拼為他人死。橫屍何惜咸陽市,解紛豈博世間名?不平聊雪胸中事,憤方休,氣方消,心方已!

——調寄〈千秋歲引〉

天地間死生利害,莫非天數。只是天有理而無形,電雷之怒,也有一時來不及的,不得不借一個補天的手段,代天濟弱扶危。唐公初時,也只道是尋常盜寇,見他到來,自然驚散。不料這些都是宇文述遣的東宮衛士,都是挑選來的精勇。且尋常盜賊,不得手便可漫散,這干人遵了宇文述吩咐,不殺得唐公並他家眷,怎麼回話?所以都拚命來殺。況是他的人,比唐公家丁多了一倍,一個圈把唐公與家丁圈在裡邊,直殺得:

四野愁雲靉靆,滿空冷霧飄揚。撲通通鼓炮驅雷,明晃晃槍刀簇浪。將對將,如天神地鬼爭功;馬邀馬,似海獸山彪奪食。騎著的紫叱撥、五花驄、銀獬豸、火龍駒、綠騅驄、流金騧、照夜白、玉騊駼、滿梢馬、的盧馬,匹匹是如龍驕騎,飛兔神駒。白色的浪滾萬朵梨花,赤色的霞卷千圍杏蕊;青色的曉霧連山,黃色的浮雲門日。舞著的松紋刀、桑門劍、火尖槍、方天戟、五明鏟、宣花斧、鏒金錘、必彥撾、流金钂、倒馬毒,件件是凌霜利刃,賽雪新鋒。飄飄絮舞萬點槍刀,滾滾楊花一團刀影。虹飛電閃,劍戟橫空;月轉星奔,戈矛耀目。何殊海覆天翻,成個你贏我負。

戰夠一個時辰,日已沉西。唐公一心念著家眷,要殺出圍來。殺到東,這干強盜便卷到東來;戰到西,這干強盜便擁到西了。雖不被傷,卻也不得脫身。留下家丁,又以家眷為重,不敢輕易來接應。這唐公早已在危急的時候了。

這也是數該有救。秦叔寶與樊建威,自長安解軍掛號出來,也到臨潼山下,楂樹崗邊經過。聽得林中喊殺連天,便跳上高崗一望,見五七十強盜,圍住似一起官兵在內。叔寶對建威道:「可見天下大荒,山東、河南一望無際,盜賊生發也便罷了。你看都門外,不上數十里之地,怎容得響馬猖獗?」樊建威指定唐公道:「那一簇困在當中的,不是響馬,是捕盜官兵,眾寡不敵,被他圍在此處,看他勢已狼狽了。兄在山東六府,稱揚你是賽專諸,難道只在本地方抱不平,今路見不平之事,如何看管過?兄杖平生本領,助他一陣,也見得兄是豪傑大丈夫。」叔寶道:「賢弟,我倒有此意,但恐你不肯成全我這件事。」樊建威道:「小弟攛掇兄去,甚麼反說我不肯成全?」叔寶道:「賢弟既如此,你把這幾名軍犯先下山去,趕到關外,尋下處等我。」樊建威道:「小弟在此,還可幫扶兄長,怎到教小弟先去?」

叔寶道:「小弟一身,儘夠開除這伙盜賊。你在此幫扶,這幾名軍犯,誰人管領?」樊建威道:「這等仁兄保重。」便領了這幾個軍犯先去了。叔寶按一按范陽氈笠,扣緊了䩠帶,提著金鐧,跨上黃驃馬,借山勢衝將下來。好似:

猛虎初離穴,咆哮百獸驚。

大喊一聲道:「響馬不要無禮,我來也!」只這一聲,好似牙縫裡迸出春雷,舌尖上震起霹靂。只是人見他一人一騎,也不慌忙,就是唐公見了,也不信他濟得事來。故此這干假強盜,還迷戀著唐公廝殺,眼界中那有一個捕盜公人在黑珠子上?

直待秦叔寶到了戰場上,纔有一二人來支架。戰乏的人,遇到了一個生力之人,人既猛勇,器械又重,纔交手早把兩個打落馬下。這番眾強盜發一聲喊,只得丟了李淵,來戰叔寶。這叔寶不慌不忙,舞起這兩條鐧來。

單舉處一行白鷺,雙呈時兩道飛泉。飄飄密雪向空旋,凜凜寒濤風捲。馬到也,強徒辟易;鐧來也,山嶽皆寒。戰酣塵霧欲遮天,蛟龍離陷井,狐兔遁荒阡。

前時這干強徒,倚著人多,把一個唐公與這些家丁逼來逼去,甚是威風。這番遇了秦叔寶,裡外夾攻,殺得東躲西跑,南奔北竄:也有逃入深山裡去的,也有閃在林子裡的。唐公勒著馬,在空處指揮家丁,助叔寶攻擊。識勢的走得快,逃了性命;不識勢的,少不得折臂傷身。弄得這干人:

猶如落葉遭風捲,一似輕冰見日消。

早有一個著了鐧墜馬的,被家丁一簇,抓到唐公面前。唐公道:「你這廝怎敢聚集狐群狗黨,驚我過路官員?拿去砍了罷!」這人戰戰兢兢道:「小人不是強盜,是東宮護衛,奉宇文爺將令,道爺與東宮有仇,叫小人們打劫爺。上命差遣,原不干小人們事。」唐公道:「我與東宮有何仇?你把來搪塞,希圖脫死?本待砍你狗頭,憐你也是貧民,出於無奈,饒你去罷!」這人得了命,飛走而去。唐公看那壯士時,還在那廂惡狠狠覓人廝殺。唐公道:「快去請那壯士來相見!」只見一個家丁,一騎趕到道:「家爺請相見?」叔寶道:「你家是誰?」家丁道:「是唐公李爺。」叔寶兜住馬,正在躊躇,只見又是一個家丁趕到道:「壯士快去,咱家爺必有重謝哩!」叔寶聽了一個謝字,笑了一笑道:「咱也只是路見不平,也不為你家爺,也不圖你家謝。」說罷帶轉馬,向大道便走。

生平負俠氣,排難不留名。生死鴻毛似,千金一諾輕。

唐公見家丁請不來壯士,忙道:「這原該我去謝他,怎反去請他?這還是我不是了!」吩咐家丁:「你們且去趲家眷上來,我自趕上謝他罷!」忙忙帶緊絲韁,隨叔寶後邊趕來道:「壯士且住馬,受我李淵一禮。」叔寶只是不理。唐公連叫幾聲,見他不肯住足,只得又趕道:「壯士,我全家受你活命之恩,便等我識一識姓名,報德俟異日何妨?」此時已趕下有十餘里。叔寶想:「樊建威在前,趕上時,少不得問出姓字,不如對他說了,省得他追趕。」只得回頭道:「李爺不要追趕了!小人姓秦名瓊便是。」連把手擺上兩擺,把馬加上一鞭,箭也似一般去了。正是:

山色不能傳俠氣,溪流不盡瀉雄心。

功勛未得銘鐘鼎,姓字居然照古今。

唐公欲待再追,戰久馬力已乏,又且一人一騎,在道兒上跑,倘有不盡餘黨,乘隙生變,那裡更討壯士出來?只得歇馬。但是順風,加上馬鑾鈴響,剛聽得一個瓊字,又見他搖手,錯認作五行,生生地把一個瓊五,牢牢刻在心裡,不知何日是報恩之日。放馬正要走回,卻見塵頭起處,一馬飛來。唐公道:「不好了!這廝們又來了!且莫與他近前,看我手段。」輕拽雕弓,射一箭去,早見那人落馬。再看塵頭到處,正是自己家眷。唐公正在敘說,得瓊五救應,殺散賊,這真是大恩人,兩兩慰諭。只見幾個腳夫,與村莊農夫,趕到唐公馬前,哭哭啼啼道:「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觸犯老爺,被老伯射死?」唐公道:「我不曾射死你甚主人!」眾人哭道:「適纔拔下喉間箭,見有老爺名字。」唐公道:「哦,適纔我與一干強盜相殺方散,恰遇著一人飛馬而來,我道是響馬餘黨,曾發一箭,不料就射死是你主人,這也是我誤傷。你主人叫甚名字?是何處人?」眾人道:「小人主人,乃潞州二賢莊上人。姓單名道,表字雄忠,在長安販緞回來到此。」唐公道:「死者不能復生,叫我也無可奈何了。便到官司也是誤傷,不過與些埋葬。你家還有甚人?」眾人道:「還有二員外單通,表字雄信。」唐公道:「這等你回家,對你二員外說:我因剿盜,誤傷你主人,實是錯誤。我如今與你銀子五十兩,你從厚棺殮,送回鄉去。待我回籍時,還差官到潞州,登堂弔孝。」安慰了一番。自古道:「窮不與富鬥,富不與官鬥。」況在途路之中,眾人只得隱忍,自行收拾。

唐公說便如此說,卻十分過意不去,心灰意懶,又與這干人說了半晌;卻因此耽延,不得出關。離長安六十里之地,沒有驛遞,只有一座大寺,名叫永福寺。唐公看家眷眾多,非民間小戶可留,只得差人到寺中,說要暫借安歇。本寺住持名為五空,聞知忙忙撞鐘擂鼓,聚集眾憎,山門外迎接。一邊著行童打掃方丈,收拾廚房;一面著了袈裟,手執信香,率領臺寺僧眾,出寺迎接。唐公吩咐家眷車輛,暫停寺外,自己先入寺來。但見:

千年堅固臺基,萬歲崢嶸殿宇。山門左右,那風調雨順四天王;佛殿居中,坐過去未來三大士。綺麗朱牖,雕刻成細巧葵榴;赤壁銀牆,彩畫就濃山淡水。觀音堂內,古鋼瓶插朵朵金蓮;羅漢殿中,白玉盞盛瑩瑩淨水。山猿獻果,聞金經盡得超升;野鹿銜花,聽法語脫離業障。金光萬道侵雲漢,瑞氣千條鎖太空。

後人有詩贊之曰:

佛殿龍宮碧玉幢,人間故號作清涼。臺前瑞結三千丈,室內常浮百萬光。

劫火煉時難毀壞,罡風吹處更無傷。自從開闢乾坤後,累劫常留在下方。

走至殿上,左右放下胡牀,僧人參謁了唐公。著令引領家丁,向方丈相視,附近僧房,俱著暫行移開,然後打發家眷進來,封鎖了中門。自己在禪堂坐住,因想:「若是強人,既經挫折,不復敢來。恐果是東宮所遣,倘或不肯甘心,未免再至。」

故此吩咐家丁,內外巡哨,以防不虞。自己便眼帶劍,在燈下觀書。不知這干人在山林裡,抹去粉墨,改換裝束,會得齊,傍晚進城,如何能復來?就是宇文述與太子,一計不成,已是乏趣;喜得李淵不知,不成笑話。況且這干人回話,說殺傷他多少家丁,殺得李淵如何狼狽;道把他奚落這一場,也可消恨,把這事也競丟開。

但唐公是驚弦之鳥,猶自不敢放膽。坐到二更時候,欠伸之際,忽聞得異香撲鼻。忙看几上博山爐中,已煙消火滅。奇是始初還覺得微有氤氳,到後越覺得滿堂馥郁。著人去看佛殿上,回報爐中並不曾有香。唐公覺是奇異,步出天井;只見景星慶雲,粲然於天;祥霞爍繞,瑞霧盤旋。在禪堂後面,原來是紫微臨凡,未離兜率,香氣滿天,已透出母胎來了。正仰面觀看時,忽守中門家丁,報夫人分娩二世於了。時仁壽元年,八月十六日子時也。

唐公忙著隔門傳語問安否時,回覆是因途中聞有強人阻截,不免驚心;後來因遇強人,吩咐退回有人煙處駐札,行急了不免又行震動,遂致分娩。喜得身子平安,唐公放了心。

捱到天明,唐公進殿參禮如來。家丁都進禪堂,回風叩頭問安。住持率僧人,具紅手本賀喜。唐公道:「寄居分娩,污穢如來清淨道場,罪歸下官,何喜可賀?」隨命家丁取銀十兩,給與住持,著多買沉檀速降諸香,各殿焚燒,解除血光污穢。又對住持道:「我本待即行起身,怎奈夫人初分娩,不耐途路辛苦,欲待借你寺中,再住幾時何如?」住持稟道:「敝寺荒陋,不堪貴人居止。喜是寬敞,若老爺居住,不妨待夫人滿月。」唐公道:「只恐取擾不當。」吩咐家丁,不得出外生事,及在寺騷擾。又對住持道:「我觀此寺,雖然壯麗,但不免坍頹處多,我意欲行整理。」

住持道:「僧人久有此意,但小修也得千金,重整不下萬兩,急切不得大施主,就是常蒙來往老爺,寫有緣簿,一時僧人不敢去催逼,以此不敢興工。」唐公道:「我便做你個大施主,也不必你來催我,一到太原,即著人送來。」隨即研墨,飽滲霜毫。住持忙送上一個大紅織金紵絲麵的冊頁。唐公展開,寫上一行道:「信官李淵,喜助銀一萬兩,重建永福寺,再塑合殿金身。」這些和尚伸頭一張,莫不咬指吐舌,在那邊想:「不知是那一個買辦木料,那個監工,少可有加一二頭除。」

有的道:「你看如今一釐不出的,偏會開緣簿,整百千寫下,那曾見拿一錢來?到興建時尋個護法,還要大塊拱他,陪堂管家,都有需索。莫說一萬,便拿這五百來,那個敢去催他皂足?」胡猜了一會。次早尋了四盤香,請唐公各殿焚香;撞鐘擂鼓,好不奉承。自此唐公每日在寺中住坐,只待夫人滿月啟行。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回 五花陣柴嗣昌山寺定姻 一蹇囊秦叔寶窮途落魄

詩曰:

淪落不須哀,才奇自有媒。屏聯孔雀侶,簫築鳳凰臺。

種玉成佳偶,排琴是異材。雌雄終會合,龍劍躍波來。

世間遇合,極有機緣,故有意之希求,偏不如無心之契合。唐公是隋室虎臣,竇夫人乃周朝甥女。隋主篡周之時,夫人只得七歲,曾自投牀下道:「恨不生為男子,救舅氏之難。」原是一對奇夫婦,定然產下英物。他生下一位小姐,年當十六歲,恰似三國時孫權的妹子劉玄德夫人,不喜弄線拈針,偏喜的開弓舞劍。故此唐公夫婦也奇他。要為他得一良婿。當時求者頗多,唐公都道:庸流俗子,不輕應允。卻也時時留心。

松柏成操冰玉姿,金田有女恰當時。

鸞鳳不入尋常隊,肯逐長安輕薄兒?

此時在寺中,也念不及此,但只是終日閒坐,又無正事關心,更沒個僚友攀話,止有個道宗說些家常話,甚覺寂寞。況且是個尊官,一舉一動,家丁便來伺候,和尚都來打聽,甚是拘束。耐了兩日,只得就僧寮香積,隨喜一隨喜。欲待看他僧人多少,房屋多少,禪規嚴不嚴,功課勤不勤的意思。不料籬笆槅扇縫中,不時有個小沙彌,窺覷唐公舉動。唐公纔向迴廊步去,密報與住持五空知道。五空輕步,隨著唐公後邊,以備答問。轉到廚房對面,有手下道人,大呼小叫,住持遠遠搖手。

唐公行到一所在,問:「此處庭院委曲,廊廡潔淨,是甚麼去處?」住持道:「這是小俗的房,敢請老爺進內獻茶。」唐公見和尚曲致慇懃,不覺的步進清舍;卻不是僧人的臥房,乃一淨室去處,窗明几淨,果然一塵不染,萬緣俱寂。五空獻過了茶,推開槅子,緊對著舍利塔,光芒耀目,真乃奇觀;復轉身看屏門上,有一聯對句:「寶塔凌雲一目江天這般清淨,金燈代月十方世界何等虛明。」側邊寫著「汾河柴紹熏沐手拜書」。唐公見詞氣高朗,筆法雄勁,點頭會心,問住持道:「這柴紹是甚麼人?」住持道:「是汾河縣禮部柴老爺的公子,表字嗣昌。在寺內看書,見僧人建得這兩個小房,書此一聯,以贈小僧,貼在屏門上。來往官府,多有稱贊這對聯的。」唐公點頭而去,對住持道:「長老且自便。」

唐公回到禪堂。是晚月明如晝,唐公又有心事的人,停留在寺,原非得已,那裡便肯安息?因步松陰,又到僧房,問:「住持曾睡也未?」五空急趨應道:「老爺尚未安置,小憎焉敢就寢?」唐公道:「月色甚好,不忍辜負清光。」住持道:「寺旁有一條平岡,可以玩月。請老爺一步何如?」唐公道:「這卻甚妙。」住持叫小廝掌燈前走。唐公道:「如此好月,燈可不必。」住持道:「怕竹逕崎嶇,不便行走。」唐公道:「我們為將出征,黑地裡常行山徑;這尺來多路,便有花陰竹影,何須用燈?只煩長老引路,不必下人隨從。」住持奉命,引領行走。唐公不往日間獻茶去處,出了旁邊小門,打從竹逕幽靜所在,步上土岡。見一月當空,片雲不染;殿角插天,塔影倒地。又見遠山隱隱,野樹蒙蒙,人寂皆空,村犬交吠,點綴著一派夜景。唐公觀看一會,正欲下岡,只見竹林對過,燈火微紅,有吟誦之聲。

唐公問道:「長老誦晚功課麼?」住持道:「因夫人分娩,恐貴體虛弱,傳香與徒子法孫,暫停晚間功課。」唐公點頭。步轉岡灣,卻又敞軒幾間。唐公便站住了腳,問道:「這聲音又不是唸經了?」住持道:「這就是柴公子看書之所。老爺日間所見的對聯,就是他寫的。」唐公聽他聲音洪亮,攜了住持的手,輕輕舉步,直到讀書之所。窗隙中窺視,只見燈下坐著一個美少年,面如傅粉,唇若塗朱;橫寶劍於文几,瑯瑯含誦,卻不是孔孟儒書,乃是孫吳兵法。念罷拔劍起舞,有旁若無人之狀。舞罷按劍在几,叫聲:「小廝柴豹取茶來!」

一片英雄氣,幽居欲問誰?青萍是知己,彈鐵寄離奇。

唐公聽見,即便回身下階,暗喜道:「時平尚文,世亂用武。當此世界,念這幾句詩云子曰,當得甚事?必如這等兼才,上馬擊賊盜,下馬草露布,方雅稱吾女。且我有緩急,亦可相助。」走過廊庭,隨對住持道:「吾觀此子,一貌非凡,他日必有大就。我有一女,年已及笄,端重寡言,未得佳婿,欲煩長者權為媒妁,與此子結二姓之好。」住持恭身答道:「老爺吩咐,僧人當執伐柯之斧。明早請柴公子來見老爺,老爺看他談吐便知。」唐公道:「這卻極妙。」唐公回到禪堂,僧亦辭別回去。

明日侵晨,五空和尚有事在心,急忙爬起,洗面披衣,步到柴嗣昌書房裡來。

公子道:「長老連日少會。」住持道:「小僧連日陪侍唐公李老爺,疏失了公子。」

柴公子道:「李公到此何事?」住持道:「李老爺奉聖旨欽賜馳驛回鄉。十五日到寺,因夫人分娩在方丈,故此暫時住下,候夫人身體康健,纔好起馬。」公子道:「我聞唐公素有賢名,為人果是如何?」住持道:「貧憎見千見萬,再不見李老爺這樣好人。因夫人生產在此,血光觸污淨地,先發十兩銀子,吩咐買香各殿焚燒。又取緣簿施銀萬兩,重建寺院,再整山門。昨日午間,到小憎淨室獻茶,見相公所書對聯,贊不絕口;晚間同小憎步月,聽得相公讀書,直到窗外看相公一會。」公子道:「甚麼時候了?」住持道:「是公子看書將罷,拔劍起舞的時節。」公子道:「那時有一更了。」住持道:「是時有一鼓了。」公子道:「李公說甚麼來?」住持道:「小僧特來報喜。」公子道:「甚麼喜事?」住持道:「李老爺有郡主,說是一十六歲了,端重寡言,未得佳婿。教小僧執伐柯之斧,情願與公子諧二姓之好。」

公子笑道:「婚姻大事,未可輕談,但我久仰李將軍高名,若在門下,卻也得時時親近請教,必有所益,也是美事。」住持道:「如今李老爺,急欲得公子一見,就請到佛殿上,見他一面如何?」公子道:「他是個大人長者,怎好輕率求見?明日備一副贄禮,纔好進拜。」住持道:「他渴慕相公,不消贄禮,小僧就此奉陪相公一往。」公子道:「既如此,我就同你去。」公子換了大衣,住持引到佛殿,拜見了唐公。唐公見了公子,果然生得:

眉飄偃月,目炯曙星。鼻若膽懸,齒如貝列。神爽朗,冰心玉骨;氣軒昂,虎步龍行。鋒藏鍔斂,真未遇之公卿;善武能文,乃將來之英濬。

唐公要待以賓禮,柴嗣昌再三謙讓,照師生禮坐了。唐公叩他家世,敘些寒溫。嗣昌娓娓清談,如聲赴響。唐公見了,不勝欣喜。留茶而出,遂至方丈與夫人說知。

夫人道:「此子雖你我中意,但婚姻係百年大事,須與女兒說知方妥。」唐公道:「此事父母主之,女孩兒家,何得專主?」夫人道:「非也!知子莫若父,知女莫若母。我這女兒,不比尋常女兒。我看他往常間,每事有一番見識,有一番作用,與眾不同。我如今去與他說明,看他的意思。他若無言心允,你便聘定他便了;若女兒稍有勉強,且自消停幾時。量此子亦未必就有人家招他為婿,且到太原再處。」

唐公道:「既如此說,你去問他,我外邊去來。」說了走出方丈外去了。

夫人走進明間裡來,小姐看見接住了。夫人將唐公要招柴公子的話,細細與小姐說了一遍。小姐停了半晌,正容答道:「母親在上,若說此事,本不該女兒家多口;只是百年配合,榮辱相關,倘或草草,貽悔何及?今據父親說,貌是好的,才是美的;但如今世界止憑才貌,不足以勘平禍亂,如遇患難,此輩咬文嚼字之人,只好坐以待斃,何足為用?」夫人接口道:「正是你父親說,公子舞得好劍。月下看他,竟似白雪一團,滾上滾下,量他也有些本領。」小姐見說,微微笑道:「既如此說,待孩兒慢慢商酌,且不必回他,俟兩日後定議何如?」夫人見說,出來回覆了唐公。小姐見夫人去了,左思右想,欲要自己去偷看此生一面,又無此禮;欲要不看,又恐失身匪偶,心上狐疑不決。只見保姆許氏,走到面前說道:「剛纔夫人所言,小姐主意若何?」小姐道:「我正在這裡想。」許氏道:「此事何難?只消如此如此,賺他來較試一番,才能便見了。」小姐點頭色喜。正是:

銀燭有光通宿燕,玉簫聲叶彩鸞歌。

卻說柴公子自日間見唐公之後,想唐公待他禮貌謙恭,情意款洽,心中甚喜。

想到婚姻上邊,因不知小姐的才貌,又未知成與不成,到付之度外。其時正在燈下看書,只見房門呀的一聲,推進門來。公子擡頭一看,卻是一個眼大眉粗身長足大的半老婦人。公子立起身來問道:「你是何人?到此何幹?」婦人答道:「我是李府中小姐的保姆,因老爺夫人,要聘公子東牀坦腹;但我家小姐,不特才貌雙絕,且喜讀孫吳兵法,六韜三略,無不深究其奧,誓願嫁一個善武能文、足智多謀的奇男子。日間老爺甚稱公子的才貌,又說公子舞得好劍,故著老身出來,致意公子:如果有意求凰,不妨定更之後,到迴廊轉西觀音閣後,菜園上邊,看小姐排成一陣。如公子識得此陣,方許諧秦晉。」公子見說,欣然答道:「既如此說,你去,到更餘之後,你來引我去看陣何如?」許氏見說,即便出門。

公子用過夜膳後,聽街上的巡兵起了更籌;庭中月色,比別夜更加皎潔。讀了一回兵書,又到庭前來看月,不覺更籌已交二鼓。公子見婆子之言,或未必真,欲要進去就枕,摹地裡咳嗽一聲,剛纔來的保姆,遠遠站立,把手來招。公子叫柴豹,筐中取出一副繡龍紮袖穿好,把腰間絲縧收緊,帶了寶劍。叫柴豹鎖上了門,跟了保姆到菜園中來。原來觀音閣後,有絕大一塊荒蕪空地,盡頭一個土山,緊靠著閣後粉牆,旁有一小門出入。公子看了一回,就要走進去。許氏止住道:「小姐吩咐這兩竿竹枝,是算比試的轅門。公子且稍停站在此間,待他們擺出陣來,公子看便了。」公子應允,向柴豹附耳說了幾句。只見走出一個女子來,烏雲高聳。繡襖短衣;頭上風欽一枝,珠懸罩額,臂穿窄袖;執著小小令旗一面,立在土山之上。公子問道:「這不是小姐麼?」許氏道:「小姐豈是輕易見的?這不過小姐身邊侍兒女教師,差他出來擺陣的。」話未說完,只見那女子把今旗一招,引出一隊女子來:一個穿紅的,夾著一個穿白的;一個穿青的,夾著一個穿黃的。俱是包巾紮袖,手執著明晃晃的單刀,共有一二十個婦女。左盤一轉,右旋一回,一字兒的排著。許氏道:「公子識此陣否?」公子道:「此是長蛇陣,何足為奇!」只見那女子又把令旗一翻,眾婦女又四方兜轉,變成五堆,一堆婦女四個,持刀相背而立。公子仔細一看,只見:

紅一簇,白一簇,好似紅白雪花亂舞玉。青一團,黃一團,好似青黃鶯燕翅翩躚。錯認孫武子教演女兵,還疑顧夫人排成禦寇。

公子見婦女一字兒站定。許氏道:「公子識此陣否?」公子看了笑道:「如今又是五花陣了。」許氏道:「公子既識此陣,敢進去破得陣,走得出,方見你的本事。」公子道:「這又何難?」忙把衣襟束起,掣開寶劍殺進去。兩旁女子看見,如飛的六口刀,光閃閃的砍將下來。公子疾忙把劍招架。那五團婦女,見公子投東,那些女子即便擋住,裹到東來;投西,他們也就擁著,止住去路。論起柴公子的本領,這一二十個婦女,何難殺退?一來刀劍鋒芒,恐傷損了他們不好意思;二來一隊中有一個女子,執著紅絲棉索,看將要退時,即便將錦索擲起空中,攔頭的套將下來,險些兒被他們拖翻,故此只好招架,未能出圍。公子站定一望,只見閣下窗外,掛著兩盞紅燈,中間一個玉面觀音,露著半截身兒站著。那土山上女子,只顧把令旗展動。公子掣開寶劍,直搶上土山來。那女子忙將令旗往後一招,後邊鑽出四五個皂衣婦女,持刀直滾出來,五花變為六花。公子忙舞手中劍,遮護身體,且走且退,將到竹枝邊出圍。那五團女子,如飛的又裹上來,四五條紅錦套索,半空中盤起。公子正在危急之時,只得叫:「柴豹那裡?」柴豹聽見,忙在袖中取出一個花爆,點著火,向婦人頭上懸空拋去。眾女只聽得頭上一聲炮響,星火滿天。公子忙轉身看時,只聽得颼的一聲,正中柴公子巾幘。公子取來月下一看,卻是一枝沒鏃的花翎箭,箭上繫著一個小小的彩珠。公子看內時,不特閣上美人已去,窗櫺緊閉,那些婦人形影俱無。聽那更籌,已打四鼓。主僕二人,疾忙歸到書齋安寢。

不多時雞聲唱曉,紅日東升。柴公子正在酣睡之中,只聽得叩門聲響。柴豹開門看時,卻是五空長老,引到榻前,對公子說:「今早李老爺傳我進殿去,說要擇吉日,將金幣聘公子為婿。」柴嗣昌父母早亡,便將家園交與得力家人,就隨唐公回至太原就親。後來唐公起兵代長安時,有娘子軍一支,便是柴紹夫妻兩個,人馬早已從今日打點下了。

雲簇蛟龍奮遠揚,風資虎豹嘯林廊。

天為唐家開帝業,故教豪傑作東牀。

不提唐公回至太原。卻說叔寶自十五日,就出關趕到樊建威下處。建威就問:「抱不平的事,卻如何結局了?」叔寶一一回答,建威不勝驚愕。次日早飯過,匆匆的分了行李,各帶犯人二名,分路前去。樊建威投澤州,秦叔寶進潞州。到州前見公文下處,門首有繫馬樁,拴了坐下黃驃馬,將兩名人犯帶進店來。主人接住,叔寶道:「主人家,這兩名人犯,是我解來的,有謹慎的去處,替我關鎖好了。」

店主答道:「爺若有緊要事,吩咐小人,都在小人身上。」秦叔寶堂前坐下,吩咐:「店主,著人將馬上行李搬將來了。馬拆鞍轡,不要揭去那軟替;走熱了的馬,帶了槽頭去吃些細料,乾淨些的客房,出一間與我安頓。」店主攤浪道:「老爺,這幾間房,只有一間是小的的門面,容易不開;只等下縣的官員府中公幹,纔開這房與他居住。爺要潔淨,開上房與爺安息罷。」叔寶道:「好。」

主人掌燈搬行李進房,擺下茶湯酒飯。主人盡慇懃之禮,立在膝旁斟酒,笑堆滿面:「請問相公爺高姓,小的好寫帳。」叔寶道:「你問我麼?我姓秦,山東濟南府公幹,到你府裡投文。主人家你姓什麼?」主人道:「秦爺,你不曾見我小店門外招牌?是『太原王店』。小人賤名,就叫做王示,告示的示字。」秦叔寶道:「我與賓主之間,也不好叫你的名諱。」店主笑道:「往來老爺們,把我示字顛倒過了,叫我做王小二。」叔寶道:「這也是通套的話兒。但是開店的,就叫做小二;但是做媒的,就叫做王婆。這等我就叫你是小二哥罷!我問你,蔡太爺領文投文有幾日耽擱?」小二道:「秦爺沒有耽擱。我們這裡,蔡太爺是一個才子,明日早堂投文,後日早堂就領文。爺在小店,止有兩日停留。怕秦爺要拜望朋友,或是買些什物土儀人事,這便是私事擔閣,與衙門沒有相干。」叔寶問了這些細底,吃過了晚飯,便閉門睡了。

明日絕早起來,洗面裹巾,收拾文書,到府前把來文掛號。蔡刺史升堂投文,人犯帶見,書吏把文書拆於公案上。蔡刺史看了來文,吩咐禁子鬆了刑具,叫解戶領刑具,於明日早堂候領回批。蔡刺史將兩名人犯,發在監中收管,這是八月十七日早堂的事。叔寶領刑具,到下處吃飯,往街坊宮觀寺院頑了一日。

十八日侵早,要進州中領文。日上三竿,已牌時候,衙門還不曾開,出入並無一人,街坊靜悄。這許多大酒肆,昨日何等熱鬧,今日卻都關了;弔闥板不曾掛起,門卻半開在那裡。叔寶進店,見櫃欄裡面幾個少年頑耍。叔寶舉手問道:「列位老哥,蔡太爺怎麼這早晚不坐堂?」內中有一少年問道:「兄不是我們潞州聲口?」

叔寶道:「小可是山東公幹來的。」少年道:「兄這等不知太爺公幹出去了?」叔寶道:「那裡去了?」少年道:「并州太原去了。」叔寶道:「為甚麼事到太原去?」

少年道:「為唐國公李老爺,奉聖旨欽賜馳驛還鄉,做河北道行臺,節制河北州縣。太原有文書,知會屬下府州縣道首領官員。太爺三更天聞報,公出太原去賀李老爺了。」叔寶心中了然明白:「就是我臨潼山救他的那李老爺了。」再問:「老兄,太爺幾時纔得回來?」少年道:「還早。李老爺是個仁厚的勛爵,大小官員去賀他,少不得待酒,相知的老爺們遇在一處,還要會酒;路程又遠,多則二十日,少要半個月纔得回來。」叔寶得了這個信,再不必問人;回到寓中,一日三餐,死心塌地,等著太守回來。

出外的人,下處就是家裡一般,日間無事,只好吃飯而已。但叔寶是山東豪傑,頓餐斗米,飯店上能得多少錢糧與他吃?一連十日,把王小二一副本錢,都吃在秦瓊肚裡了。王小二的店,原是公文下處,官不在家,沒人來往,招牌燈籠都不掛出去。王小二在家中,與妻計較道:「娘子,秦客人是個退財白虎星。自從他進門,一個官就出門去了,幾兩銀子本錢,都葬在他肚皮裡了。昨日回家來吃些中飯,菜蔬不中用,就捶盤擲盞起來。我要開口問他取幾兩銀子,你又時常埋怨我不會說話,把客人都惡失到別人家去了。如今到是你開口問他要幾兩銀子;女人家的說話就重些,他也擔待得了。」王小二的妻柳氏,最是賢能,對丈夫道:「你不要開口。入門休問榮枯事,觀著容顏便得知。看秦爺也不是少飯錢的人。是我們潞州人,或者少得銀子。他是山東人,等官回來,領了批文,少不得算還你店帳。」

又捱了兩日難過了,王小二隻得自家開口。正直秦叔寶來家吃中飯。小二不擺飯,自己送一鍾暖茶到房內,走出內外,傍著窗邊,對著叔寶陪笑道:「小的有句話說,怕秦爺見怪。」叔寶道:「我與你賓主之間,一句話怎麼就怪起來。」小二道:「連日店中沒生意,本錢短少,菜蔬都是不敷的。意思要與秦爺預支幾兩銀子兒用用,不知使得也使不得?」叔寶道:「這是正理,怎麼要你這等虛心下氣?是我忽略了,不曾取銀子與你,不然那裡有這長本錢供給得我來?你跟我進房去,取銀子與你。」王小二連聲答應,歡天喜地,做兩步走進房裡。叔寶牀頭取皮掛箱開了,伸手進去拿銀子,一隻手就像泰山壓住的一般,再拔不出了。正是:

牀頭黃金盡,壯士無顏色。

叔寶心中暗道:「富貴不離其身,這句話原不差的。如今幾兩盤費銀子,一時失記,被樊建威帶往澤州去了,卻怎麼處?」叔寶的銀子,為何被樊建威帶去了呢?秦叔寶、樊建威兩人,都是齊州公門豪傑;點他二人解四名軍犯,往澤州、潞州充伍。那時解軍盤費銀兩,出在本州庫吏人手的,曉得他二人平素交厚,又是同路差使。二來又圖天平法碼討些便宜,一處給發下來,放在樊建威身邊用。長安又耽擱了兩日;及至關外,忽忽的分路。他兩個都不是尋常的小人,把這幾兩銀子放在心上的。行李文書件色分開,只有銀子不曾分開,故此盤費銀兩,都被樊建威帶往澤州去了。連秦叔寶還只道在自己身邊一般,總是兩個忘形之極,不分你我,有這等事體出來。

一時許了王小二飯銀,沒有得還的,好生侷促!一個臉登時脹紅了。那王小二見叔寶只管在掛箱內摸,心上也有些疑惑:「不知還是多在裡頭,要揀成塊頭與我?不知還是少在裡頭,只管摸了去?」不知此時叔寶實難區處。畢竟如何回答王小二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回 蔡太守隨時行賞罰 王小二轉面起炎涼

詩曰:

金風瑟瑟客衣單,秋蛩唧唧夜生寒。

一燈影影燄欲殘,清宵耿耿心幾剜。

天涯游子慘不歡,高堂垂白空倚闌。

囊無一錢羞自看,知己何人借羽翰?

東望關山淚雨彈,壯士悲歌行路難。

常言道:「家貧不是貧,路貧愁煞人。」叔寶一時忘懷,應了小二;及至取銀,已為樊建威帶去。漢子家怎麼復得個沒有?正在著急,且喜摸到箱角裡頭,還有一包銀子。這銀子又是那裡來的?卻是叔寶的母親,要買潞州綢做壽衣,臨行時付與叔寶的,所以不在朋友身邊。叔寶只得取將出來,交與王小二道:「這是四兩銀子在這裡,且不要算帳,寫了收帳罷。」王小二道:「爺又不去,算帳怎的?寫收帳就是了。」王小二得了這四兩銀子,笑容滿面,拿進房去,說與妻子知道;還照舊服侍。只是秦叔寶的懷抱,那得開暢?囊橐已盡,批文未領,倘官府再有幾日不回,莫說家去欠缺盤纏,王小二又要銀子,卻把甚麼與他?口中不言,心裡焦悶,也沒有情緒到各處頑耍,吃飽了飯,鎮日靠著炕睡睡兒呆呆的望。正是:

人逢喜事精神爽,門向心來瞌睡多。

又等了兩三日,蔡刺史到了。本州堂官擺道,大堂傳鼓下,四街與本州應役人員,都出郭迎接。叔寶是公門中當差的人,也跟著眾人出去。到十里長亭,各官都相見,各項人都見過了。蔡太守一路辛苦,乘暖轎進城門。叔寶跟進城門,事急無君子,當街跪下稟道:「小的是山東濟南府解戶,伺候老爺領回批。」刺史陸路遠來。轎內半眠半坐,那裡去答應領批之人?轎夫皂快,狐假虎威,喝道:「快不起來!我們老爺沒有衙門的,你在這裡領批?」叔寶只得起來了,轎夫一發走得快了。

叔寶暗想道:「在此一日,連馬料盤費要用兩方銀子。官是辛苦了來的,倘有幾日不坐堂,怎麼了得?」做一步趕上前去,意思要求轎上人慢走,跪過去稟官。自己不曉得力大,用左手在轎槓上一拖,轎子拖了一側,四個擡轎的,四個扶轎的,都一閃支撐不住;還是刺史睡在轎裡,若是坐著,就一交跌將出來。那時官就發怒道:「這等無禮!難道我沒有衙門的?」叫皂隸扯下去打。叔寶理屈詞窮,府前當街褪褲,重責十板。若是本地衙門裡人,皂隸自然用情;叔寶是別處人,沒人照顧,打得皮開肉綻,鮮血迸流。正是:

文王也受羈國累,孫臏難逃刖足災。

王小二首先看見了,對妻子道:「這姓秦的,也是個沒來歷的人,住我家有個把月了,身上還是那件衣服。在公門中走動的人,不曉得禮儀,今日惹了官,拿到州門前,打了十板來了。」官進府去,叔寶回店,王小二迎住,口裡便叫:「你老人家!」不像平日的和顏悅色,就有些譏訕意思:「秦大爺,你卻不像公門的豪傑,官府的喜怒,你也不知道?還是我們蔡老爺寬厚,若是別位老爺,還不放哩!」叔寶那裡容得,喝道:「關你甚麼事?」小二道:「打在你老人家身上,干我甚麼事?我說的是好話,拿飯與你吃罷。」叔寶包著一肚皮的氣,道:「不吃飯,拿熱水來!」

小二道:「有熱水在此。」秦叔寶將熱水洗了杖瘡去睡,巴明不明,盼曉不曉。

次日負痛到府中來領文,正是在他矮簷下,怎敢不低頭?蔡刺史果然是個賢能的官府,離家日久,早出升堂。文書案積甚多,賞罰極明,人人感戴。秦叔寶只等公務將完,方纔跪將下去稟道:「小的是齊州劉爺差人。伺候老爺領批。」叔寶今日怎麼說個齊州劉爺差人?因腿疼心問,一夜不曾睡著,想道本州劉爺,與蔡太爺是同年好友,說個劉爺差人,使蔡太爺有屋烏之愛。果中其言,蔡刺史回嗔作喜道:「你就是那劉爺的差人麼?」秦叔寶道:「小的是劉爺的差人。」刺史道:「你昨日魯莽得緊,故此府前責你那十板,以儆將來。」秦瓊道:「老爺打的不差。」經承吏將批取過來,蔡刺史取筆答押,不即發下去。想這劉年兄,不知此人扳了我的轎子,只說我年家情薄,千里路程把他差人又打了。叫庫吏動支本州名下公費銀三兩,也不必包封,賞劉爺差人秦瓊為路費。少頃庫吏取了銀來,將批文發直堂吏,叫劉爺差人領批,老爺賞盤費銀三兩。秦瓊叩謝,接了批文,拿了賞銀,出府回店。

王小二在櫃上結帳,見叔寶回來,問道:「領了批回來了,餞行酒還不曾齊備,卻怎麼好?」叔寶道:「這酒定不消了。」小二道:「閒坐著且把帳算起了何如?」

叔寶道:「拿帳過來算。」小二道:「相公爺是八月十六日到小店的,今日是九月十八日了;八月大,共計三十二日。小店有規矩,來的一日,去的一日,不算飯錢,折接風送行。三十個整日子,馬是細料,連爺三頓葷飯,一日該時銀一兩七折算,淨該紋銀二十一兩。收過四兩銀子,准少十七兩。」叔寶道:「這三兩銀子,是蔡太爺賞的,卻是好的。」小二道:「淨欠十四兩,事體又小,秦爺也不消寫帳,兌銀子就是了,待我去取天平過來。」叔寶道:「二哥且慢著,我還不去。」小二道:「秦爺領了批文,如今也沒有甚麼事了。」叔寶道:「我有一個樊朋友,趕澤州投文,有些盤費的銀子,都在他身邊。想是澤州的馬太爺,也往太原公賀李老爺去了。官回來領了文,少不得來會我,纔有銀子還你。」小二道:「小人是個開飯店的,你老人家住一年,纔是好生意哩。」叔寶寫帳,九月十八日結算,除收淨欠紋銀一十四兩無零。王小二口裡雖說秦客人住著好,肚裡打稿:見那幾件行李,值不多銀子。有一匹馬,又是張口貨,他騎了飲水去,怎好攔住他?就到齊州府,尋著公門中的豪傑,那裡替他纏得清?倒要折了盤費,丟了工夫,去討飯帳不成?這叫個見鐘不打,反去鑄銅了。我想那批回,是要緊的文書,沒有此物去,見不得本官;不如拿了他的,倒是絕穩的上策。這些話,都是王小二肚裡躊躇,不曾明言出來。將批文拿在手內看,還放在櫃上,便叫妻子:「把這個文書,是要緊的東西。秦爺若放在房內,他要耍子,常鎖了門出去,深秋時候,連陰又雨,屋漏水下,萬一打濕了,是我開店的干係。你收拾好放在箱箱裡面,等秦爺起身時,我交付明白與他。」

秦叔寶心中便曉得王小二扳作當頭,假小心的說話,只得隨口答應道:「這卻極好。」話也不曾說完,小二已把文書遞與妻子手內,拿進房去了。正是:

無情便摘神仙珮,計巧生留卿相貂。

小二又叫手下的:「那餞行酒不要擺將過來。秦爺又不去,若說餞行,就是速客起身的意思了,逕拿便飯來請爺吃。」手下知道主人的口氣,便飯二字,就是將就的意思了。小菜碟兒,都減少了兩個,收傢伙的篩碗頓盞,光景甚是可惡;早晨麵湯也是冷的。叔寶吃眉高眼低的茶飯,又沒處去,終日出城到官路,望樊建威到來。正是:

悶是一囊如水洗,妄思千里故人來。

自古道:「嫌人易醜,等人易久。」望到夕陽時候,見金風送暑,樹葉飄黃。河橋官路,多少來車去馬,那裡有樊建威的影兒?等了一日,在樹林中急得雙腳只是跳,叫道:「樊建威,樊建威!你今日再不來,我也無面目進店,受小人的閒氣。」

等到晚只得回來。那樊建威原不曾約在潞州相會,別人是叔寶癡心想著,有幾兩銀子在他身邊。這個念頭撐在肚裡,怎麼等得他來?暗裡搖樁,越搖越深了。明日早晨又去,「今日再不來,到晚我就在這樹林中,尋一條沒結果的事罷。」等到傍晚又不見樊建威來;烏鴉歸宿,喳喳的叫。叔寶正在躊躇,猛然想起家中有老母,只得又回來。腳步移徙艱難,一步一歎,直待上燈後,方纔進門。

叔寶房內已點了燈。叔寶見了燈光,心下怪道:「為甚今夜這般慇懃起來,老早點火在內了?」駐步一看,只見有人在內呼么喝六,擲包飲酒。王小二在內,跑將出來,叫一聲:「爺,不是我有心得罪。今日到了一起客人,他是販甚麼金珠寶玩的,古怪得緊,獨獨裡只要爺這間房。早知有這樣事體,爺出去鎖了房門,到也不見得這事出來。我打帳要與他爭論,他又道:『主人家只管房錢,張客人住,李客人也是住得的;我與多些房錢就是了。』我們這樣人,說了銀子兩字,只恐怕又衝斷了好主顧。」口角略頓了一頓,「這些人竟走進去坐,倒不肯出來。我怕行李拌差了,就把爺的行李,搬在後邊幽靜些的去處。因秦爺在舍下日久,就是自家人一般。這一班人,我要多賺他些銀子,只得從權了;爺不要見怪,纔是海量寬洪。」

叔寶好幾日不得見王小二這等和顏悅色,只因倒出他的房來,故此說這些好話兒。

秦叔寶英雄氣概,那裡忍得小人的氣過;只因少了飯錢,自揣一揣,只得隨機遷就道:「小二哥,屋隨主便,但是有房與我安身就罷,我也不論好歹。」

王小二點燈引路,叔寶跟隨。轉彎抹角,到後面去。小二一路做不安的光景,走到一個所在,指道就是這裡。叔寶定睛一看,不是客房,卻是靠廚房一間破屋:半邊露了天,堆著一堆糯糯稭。叔寶的行李,都堆在上面。半邊又把柴草打個地鋪,四面風來,燈掛兒也沒處施設,就地放下了;拿一片破缸爿,擋著壁縫裡風。又對叔寶道:「秦爺只好權住住兒,等他們去了,仍舊到內房裡住。」叔寶也不答應他。

小二帶上門竟走去了。叔寶坐在草鋪上,把金裝鐧按在自己膝上,用手指彈鐧,口內作歌:「旅舍荒涼而又風,蒼天著意困英雄。欲知未了生平事,盡在一聲長歎中。」

正吟之間,忽聞腳步響聲;漸到門口,將門上梟弔兒倒叩了。叔寶也是個寵辱無驚的豪傑,到此時也容納不住,問道:「是那一個叩門?你這小人,你卻不識得我秦叔寶的人哩!我來時明白,去時焉肯不明白?況有文書鞍馬行李,俱在你家中,難道我就走了不成?」外邊道:「秦爺不要高聲,我是王小二的媳婦。」叔寶道:「聞你素有賢名,夜晚黃昏,來此何幹?」婦人道:「我那拙夫,是個小人的見識;見秦爺少幾兩銀子,出言不遜。秦爺是大丈夫,把他海涵了。我常時勸他不要這等炎涼,他還有幾句穢污言語,把惡水潑在我身上來。我這幾日不好親近得秦爺,適纔打發我丈夫睡了,存得有晚飯送在此間。」

蕭蕭囊橐已成空,誰復留心恤困窮?

一飯淮陰遣國士,卻輸婦女識英雄。

叔寶聞言,眼中落淚道:「賢人,你就是淮陰的漂母,哀王孫而進食,恨秦瓊他日不能封三齊而報千金耳!」柳氏道:「我是小人之妻,不敢自比於君子,何敢望報?只是秦爺暫處落寞,我見你老人家,衣服還是夏夜,如今深秋時候,我這潞州風高氣冷,脊背上吹了這兩條裂縫,露出尊體,卻不像模樣。飯盤邊有一索線,線頭上有一個針子,爺明日到避風的去處,且縫一縫,遮了身體,等澤州樊爺到來,有銀子換衣服,便不打緊了。明日早晨,若厭聽我拙夫瑣碎,不吃早飯出門,媳婦倒趲得有幾文皮錢,也在盤內,爺買得些粗糙點心充飯;晚間早些回來。」說完這些言語,把那梟弔兒放了,自去了。叔寶開門,將飯盤掇進。又見青布條捻成錢串,攏著三百文皮錢;一索線,線頭上一個釘子。都取來安在草鋪頭邊。熱湯湯一碗肉羹。叔寶初到他店中說這肉羹好吃,頓頓要這碗下飯。自算帳之後,菜飯也是不周全的,那裡有這樣湯吃?因今日下了這樣富客,做這肉湯,留得這一碗。叔寶欲待不吃,熬不得肚中饑餒,只得將肉羹連氣吃下。秋宵耿耿,且是難得成夢,翻翻覆覆,睡得一覺。醒了天尚未明。且喜這間破屋,處處透進殘月之光,他查然把身上這件夏衣,乘月色,將綻處胡亂揪來一縫,披在身上,趁早出來。

補袞奇才識者稀,鶉懸百結事多違。

縫時驚見慈親線,惹得征人淚滿衣。

帶了這三百錢,就覺膽壯;待要做盤纏,趕到澤州,又恐遇不著樊建威,那時怎回?且小二又疑我沒行止,私自去。不若且買些冷饃饃火燒,懷著在官道上坐等。

走來走去,日已西斜。遠遠望見一個穿青衣的人,頭帶范陽氈笠,腰跨短刀,肩上負著掛箱,好似樊建威模樣;及至近前,卻又不是。接踵就是幾個騎馬打獵的人衝過。叔寶把身子一讓,一隻腳跨進人家大門,不防地上一個火盆,幾乎踹翻。只見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,手執著一串素珠,在那裡向火;見這光景,即便把叔寶上下一看,便道:「漢子看仔細,想是你身上寒冷,不妨坐在此烤一烤火。」叔寶見說,道聲:「有罪了。」即便坐下。

婦人道:「吾看你好一條漢子,為怎麼身上這般光景?想不是這裡人。」叔寶道:「我是山東人。因等一個朋友不至,把盤纏用盡,回去不得。」婦人道:「既如此,你隨口說一個時辰來,我替你占一個小課,看這朋友來不來?」叔寶便說個申時。婦人捻指一算,便道:「卦名速喜。書上說得好:『速喜心偏急,來人不肯忙。』來是一定來的,只是尚早哩。待出月將終,方有消息。」叔寶道:「老奶奶聲口,也像不是這裡人,姓甚麼?」婦人道:「我姓高,是滄州人。因前年我們當家的去世,便同兒子遷到這裡來倚傍一個親戚。」叔寶道:「你家兒子叫甚號?多少年紀?做甚麼生意?」婦人道:「只有一個兒子,號叫開道。因他有些膂力,好的是使槍弄棍,所以不事生業,常不在家。」說完,立起身對叔寶道:「想你還未午膳,我有現成麵飯在此。」說完進去,托出熱騰騰的一大碗麵、一碟蒜泥、一隻竹箸,放在桌上,請叔寶吃。叔寶等了這一日,又說了許多的話,此時肚子裡也空虛,並不推卻,即便吃完了,說道:「蒙老奶奶一飯之德,未知我秦瓊可有相報的日子?」那婦人道:「看你這樣一條漢子,將來決不是落寞之人,怎麼說恁話來?殺人救人方叫做報,這樣口食之事,說甚麼報?」其時街上已舉燈火。叔寶點頭唯唯,謝別出門,一路裡想道:「慚愧我秦瓊出門,不曾撞著一個有意思的朋友,反遇著兩個賢明的婦人,消釋胸中抑鬱。」一頭想,一頭走。正是:

漂母非易得,千金曾擲水。

卻說王小二因叔寶不回店中,就動起疑來,對妻子道:「難道姓秦的,成了仙不成?沒錢還我,難道有錢在別處吃不成?」妻子道:「人能變財,或者撞見了甚麼熟識的朋友,帶挈他吃兩日,也未可知。」小二道:「既如此,我央人問他討飯錢。」

一日清早,叔寶剛欲出門,只見外邊兩個穿青的少年,迎著進來。不知為何事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回 三義坊當鐧受腌臢 二賢莊賣馬識豪傑

詞曰:

牝牡驪黃,區區豈是英雄相?沒個孫陽,駿骨誰相賞?伏櫪悲鳴,氣吐青雲漾。多惆悵,鹽車躑躅,太行道上。

——調寄〈點絳唇〉

寶刀雖利,不動文士之心。駿馬雖良,不中農夫之用。英雄雖有掀天揭地手段。

那個識他、重他?還要奚落他。那兩個少年與王小二拱手,就問道:「這位就是秦爺麼?」小二道:「正是。」二人道:「秦大哥請了。」叔寶不知其故,到堂前敘揖。二人上坐。叔寶主席相陪。王小二看三杯茶來。茶罷,叔寶開言道:「二兄有何見教?」二人答道:「小的們也在本州當個小差使。聞秦兄是個方家,特來說分上。」叔寶道:「有甚見教?」二人道:「這王小二在敞衙門前開飯店多年,倒也負個忠厚之名。不知怎麼千日之長,一日之短,得罪於秦兄?說仍然怪他,小的們特來陪罪。」叔寶道:「並沒有這話,這卻從何而來?」二人道:「都說兄怪他,有些店帳不肯還他。若果然怪他,索性還了他銀子;擺佈他一場,卻是不難的。若不還他銀子,使小人得以借口。」叔寶何等男子,受他顛簸,早知是王小二央來,會說話的喬人了。「我只把直言相告二兄:我並不怪他夫婦,只因我囊橐罄空,有些盤費銀兩,在一個樊朋友身邊。他往澤州投文,只在早晚來,算還他店帳。」二人道:「兄山東朋友,大抵任性的多。等見那個朋友,也要吃飽了飯,纔好等得;叫他開飯店的也難服事。若要照舊管顧,本錢不敷;若簡慢了兄,就說開飯店的炎涼,厭常喜新。客人如虎居山,傳將出去,鬼也沒得上門,飯店都開不成了。常言道:『求人不如求己。』假若樊朋友一年不來,也等一年不成?兄本衙門,不見死回也要捉比,宅上免不得驚天動地。凡事要自己活變。」叔寶如酒醉方醒,對二人道:「承兄指教,我也不等那樊朋友來了。有兩根金裝鐧,將他賣了算還店帳;餘下的做回鄉路費。」二人叫王小二道:「小二哥,秦爺並不怪你。倒要把金裝鐧賣了,還你飯錢。你須照舊伏侍。」也不通姓名,舉手作別而去。好似:

在籠鸜鵒能調舌,去水蛟龍未得飛。

叔寶到後邊收拾金裝鐧。王小二忽起奸心:「這個姓秦的奸詐,到有兩根甚麼金裝鐧,不肯早賣,直等我央人說許多閒話,方纔出手。不要叫他賣,恐別人討了便宜去。我哄他當在潞州,算還我銀子,打發他起身;加些利錢兒,贖將出來。剝金子打首飾,與老婆帶將起來。多的金子,剩下拿去兌與人,夫妻發跡,都在這金裝鐧上了。」笑容滿面,走到後邊來。

叔寶坐在草鋪上,將兩條鐧橫在自己膝上,上面有些銅青了。他這鐧原不是純金的,原是熟銅流金在上面。從祖秦旭傳父秦彝,傳到他已經三世了。掛在鞍旁,那鐧楞上的金都磨去了,只是槽凹裡有些金氣。放在草鋪上,地濕發了銅青。叔寶自覺沒有看相,只得拿一把穰草,將銅青擦去;耀目爭光。王小二隻道上邊有多少金子,朦著眼道:「秦爺,這個鐧不要賣。」叔寶道:「為何不要賣?」小二道:「我這潞州有個隆茂號當鋪,專當人甚麼短腳貨。秦爺將這鐧抵當幾兩銀子,買些柴米,將高就低,我伏事你老人家。待平陽府樊爺來到,加些利錢,贖去就是了。」

叔寶也捨不得兩條金鐧賣與他人,情願去當,回答小二道:「你的所見,正合我意,同去當了罷!」同王小二走到三義坊一個大姓人家,門旁黑直櫺內,門掛「隆茂號當」字牌。

逕走進去,將鐧在櫃上一放,放得重了些,主人就有些恨嫌之意。「呀!不要打壞了我的櫃桌!」叔寶道:「要當銀子。」主人道:「這樣東西,只好算廢銅。」叔寶道:「是我用的兵器,怎麼叫做廢銅呢?」主人道:「你便拿得他動,叫做兵器。我們當久了,沒用他處,只好熔做傢伙賣,卻不是廢銅?」叔寶道:「就是廢銅罷了。」拿大稱來稱斤兩,那兩根鐧重一百二十八斤。主人道:「朋友,還要除些折耗。」叔寶道:「上面金子也不算,有甚麼折耗?」主人道:「不過是金子的光景,那裡作得帳!況且那兩個靶子,算不得銅價,化銅時就燒成灰了。如今是鐵櫪木的,沉重。」叔寶卻慷慨道:「把那八斤零頭除去,作一百二十斤實數。」主人道:「這是潞州出產的去處,好銅當價是四分一斤,該五兩短二錢,多一分也不當。」

叔寶算四五兩銀子,幾日又吃在肚裡,又不得回鄉,仍然拿回去。小二已有些不悅之色。叔寶回店,坐在房中納悶。

舉世盡肉眼,誰能別奇珍?所以英雄士,碌碌多湮論。

王小二就是逼命一般,又走將進來,向叔寶道:「你老人家再尋些甚麼值錢的東西當罷!」叔寶道:「小二哥,你好呆!我公門中道路,除了隨身兵器,難道帶甚麼金寶玩物不成?」小二道:「顧不的你老人家。」叔寶道:「我騎這匹黃驃馬,可有人要?」小二道:「秦爺在我家住有好幾時,再不曾說這句;說甚麼金裝鐧,我這潞州人,真金了還認做假的,那曉得有用的兵器!若說起馬來,我們這裡是旱地,若大若小人家,都有腳力。我看秦爺這匹黃驃,倒有幾步好走,若是肯賣,早先回家,公事都完了。」叔寶道:「這是就有銀子的?」小二道:「馬出門就有銀子進門。」叔寶道:「這裡的馬市,在怎麼所在?」小二道:「就在西門裡大街上。」

叔寶道:「甚麼時候去?」小二道:「五更時開市,天明就散市了。」小二叫妻子收拾晚飯與秦爺吃了,明日五更天,要去賣馬。

叔寶這一夜好難過,生怕錯過了馬市,又是一日,如坐針氈。盼到交五更時候起來,將些冷湯洗了臉,梳了頭。小二掌燈牽馬出槽。叔寶將馬一看,叫聲噯呀道:「馬都餓壞在這裡了!」人被他炎涼到這等田地,那個馬一發可知了。自從算帳之後,不要說細料,連粗料也沒有得與他吃了,餓得那馬在槽頭嘶喊。婦人心慈,又不會鍘草,瞞了丈夫,偷兩束長頭草,丟在槽裡,憑那馬吃也得,不吃也得。把一匹千里神駒,弄得蹄穿鼻擺,肚大毛長。叔寶敢怒而不敢言。要說餓壞了我的馬,恐那小人不知高低,就道連人也沒有得吃,那在馬乎?只得接扯攏頭,牽馬外走。

王小二開門,叔寶先出門外,馬卻不肯出門,逕曉得主人要賣他的意思。馬便如何曉得賣他呢?此龍駒神馬,乃是靈獸,曉得纔交五更。若是回家,就是三更天也鞴鞍轡、捎行李了。牽棧馬出門,除非是飲水齕青,沒有五更天牽他飲水的理。馬把兩隻前腿蹬定這門檻,兩隻後腿倒坐將下去。若論叔寶氣力,不要說這病馬,就是猛虎,也拖出去了。因見那馬尪瘦得緊,不忍加勇力去扯他,只是調息綿綿的喚。

王小二卻是狠心的人,見那馬不肯出門,拿起一根門閂來,照那瘦馬的後腿上,兩三門閂,打得那馬護疼撲地跳將出去。小二把門一關道:「賣不得,再不要回來!」

卻說叔寶牽馬到西營市來。馬市已開,買馬與賣馬的王孫公子,往來絡繹不絕。看馬的馳驟雜遝,不記其數。有幾個人看見叔寶牽著一匹馬來,都叫:「列位讓開些,窮漢子牽了一匹病馬來了!不要挨倒了他。」合唇合舌的淘氣。叔寶牽著馬在市裡,顛倒走了幾回,問也沒人問一聲,對馬歎道:「馬,你在山東捕盜時,何等精壯!怎麼今日就垂頭喪氣到這般光景!叫我怎麼怨你,我是何等的人?為少了幾兩店帳,也弄得垂頭喪氣,何況於你!」常言道得好:

人當貧賤語聲低,馬瘦毛長不顯肥。

得食貓兒強似虎,敗翎鸚鵡不如雞。

先時還是人牽馬,後來到是馬帶著人走。一夜不曾睡得,五更天起來,空肚裡出門,馬市裡沒人瞅睬,走著路都是打噸睡著的。天色已明,走過了馬市,城門大開,鄉下農夫挑柴進城來賣。潞州即今山西地方,秋收都是那茹茹稭兒;若是別的糧食,收拾起來枯槁了,獨有這一種氣旺,秋收之後,還有青葉在上。馬是餓極的了,見了青葉,一口撲去,將賣柴的老莊家一交撲倒。叔寶如夢中驚覺,急去攙扶。

那人老當益壯,翻身跳起道:「朋友,不要著忙,不曾跌壞我那裡。」那時馬嚼青柴,不得溜韁。老者道:「你這匹馬牽著不騎,慢慢的走,敢是要賣的麼?」叔寶道:「便是要賣他,在這裡撞個主顧。」老者道:「馬膘雖是跌了,韁口倒還好哩!」叔寶正在懊悶之際,見老者之言,反歡喜起來了。

喜逢伯樂顧,冀北始空群。

問老者道:「你是鞭杖行,還是獸醫出身?」老者道:「我也不是鞭杖行,也不是獸醫。老漢今年六十歲了,離城十五里居住。這四束柴有一百多斤,我挑進城來,肩也不曾換一換,你這馬輕輕的撲了一口青柴,我便跌了一交,就知這馬韁口還好;只可惜你頭路不熟,走到這馬市裡來。這馬市裡買馬的,都是那等不得窮的人。」叔寶笑道:「怎麼叫做等不得窮的人?」老者道:「但凡富貴子弟,未曾買馬,先叫手下人拿著一副鞍轡跟著走。看中了馬的毛片,搭上自己的鞍轡,放個轡頭,中意方纔肯買。他怎肯買你的病馬培養?自古道:『買金須向識金家。』怎麼在這個所在出脫病馬來?你便走上幾日,也沒有人瞧著哩!」叔寶道:「你賣柴的小事。你若引我去賣了這匹馬,事成之後,送你一兩銀子牙錢。」老者聽說,大喜道:「這裡出西門去十五里地,有個主人姓單,雙名雄信,排行第二,我們都稱他做二員外。他結交豪傑,買好馬送朋友。」

叔寶如酒醉方醒,大夢初覺的一般,暗暗自悔:「我失了檢點。在家時常聞朋友說:『潞州二賢莊單雄信,是個延納的豪傑。』我怎麼到此,就不去拜他?如今弄得衣衫襤褸,鵠面鳩形一般,卻去拜他,豈不是遲了!正是臨渴掘井,悔之無及。若不往二賢莊去,過了此渡,又無船了,卻怎麼處?也罷,只是賣馬,不要認慕名的朋友就是了。老人家,你引我前去;果然賣了此馬,實送你一兩銀子。」老者貪了厚謝,將四束柴寄在豆腐店門口,叫賣豆腐的:「替我照管一照管。」扁擔頭上,有一個青布口袋兒,袋了一升黃豆,進城來換茶葉的。見馬餓得狠,把豆兒倒在個深坑塘裡面,扯些青柴,拌了與那馬且吃了。老莊家拿扁擔兒引路,叔寶牽馬竟出西門。約十數里之地,果然一所大莊,怎見得?但見:

碧流縈繞,古木陰森。碧流鶯繞,往來魚騰縱橫;古木陰森,上下鳥聲稠雜。小橋虹跨,景色清幽;高廈雲連,規模齊整。若非舊閥,定是名門。

老莊家持扁挑過橋人莊。叔寶在橋南樹下拴馬,見那馬瘦得不像模樣,心中暗道: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。我也看不上,教他人怎麼肯買?」因連日沒心緒,不曾牽去飲水啃青刷鉋,鬃尾都結在一處。叔寶只得將左手衣袖捲起,按著馬鞍,右手五指,將馬領鬃往下分理。那馬怕疼,就掉過頭來,望著主人將鼻息亂扭,眼中就滾下淚來。叔寶心酸,也不去理他領鬃,用手掌在他項上,拍了這兩掌道:「馬耶,馬耶!你就是我的童僕一般。在山東六府馳名,也仗你一背之力。今日我月建不利,把你賣在這莊上,你回頭有戀戀不捨之意,我卻忍心賣你,我反不如你也!」馬見主人拍項吩咐,有欲言之狀:四蹄踢跳,嘶喊連聲。叔寶在樹下長歎不絕。正是:

威負空群志,還餘歷塊才。慚無人剪拂,昂首一悲哀。

卻說雄信富厚之家,秋收事畢,閒坐廳前。見老人家豎扁擔於窗扇門外邊,進門垂手,對員外道:「老漢進城賣柴,見個山東人牽匹黃驃馬要賣;那馬雖跌落膘,韁口還硬。如今領著馬在莊外,請員外看看。」雄信道:「可是黃驃馬?」老漢道:「正是黃驃馬。」雄信起身,從人跟隨出莊。

叔寶隔溪一望,見雄信身高一丈,貌若靈官,戴萬字頂皂莢包金,穿寒羅細褶,粉底皂鞋。叔寶自家看著身上,不像模樣得緊,躲在大樹背後解淨手,抖下衣袖,揩了面上淚痕。雄信過橋,只去看馬,不去問人。雄信善識良馬。把衣袖撩起,用左手在馬腰中一按。雄信膂力最狠,那馬雖筋骨峻嶒,卻也分毫不動。托一托頭至尾,准長丈餘,蹄至鬃,准高八尺;遍體黃毛,如金絲細卷,並無半點雜色。此馬妙處,正是:

奔騰千里蕩塵埃,神駿能空冀北胎。

蹬斷絲韁搖玉轡,金龍飛下九天來。

雄信看罷了馬,纔與叔寶相見道:「馬是你賣的麼?」單員外只道是販馬的漢子,不以禮貌相待,只把你我相稱。叔寶卻認賣馬,不認販馬,答道:「小可也不是販馬的人;自己的腳力,窮途貨於寶莊。」雄信道:「也不管你買來的自騎的,竟說價罷了。」叔寶道:「人貧物賤,不敢言價;只賜五十兩,充前途盤費足矣。」

雄信道:「這馬討五十兩銀子也不多;只是膘跌重了,若是上得細料,用些工本,還養得起來。若不吃細料,這馬就是廢物了。今見你說得可憐,我與你三十兩銀子,只當送兄路費罷了。」雄信還了三十兩銀子,轉身過橋,往裡就走,也不十分勤力要買。叔寶只得跟過橋來道:「憑員外賜多少罷了。」

雄信進莊來,立在大廳滴水簷前。叔寶見主人立在簷前,只得站立於月臺旁邊。

雄信叫手下人,牽馬到槽頭去,上引些細料來回話。不多時,手下向主人耳邊低聲回覆道:「這馬狠得緊,把老爺胭脂馬的耳朵,都咬壞了。吃下一斗蒸熱綠豆,還在槽裡面搶水草吃,不曾住口。」雄信暗喜,喬做人情道:「朋友,我們手下人說,馬不吃細料的了。只是我說出與你三十兩銀子,不好失信。」叔寶也不知馬吃料不吃料,隨口應道:「但憑尊賜。」雄信進去取馬價銀。叔寶卻不是階下伺候的人,進廳坐下。雄信三十兩銀子,得了千里龍駒,捧著馬價銀出來,喜容可掬。叔寶久不見銀,見雄信捧著一包銀子出來,比他得馬的歡喜,卻也半斤八兩。叔寶難道這等局量褊淺?他卻是個孝子,久居旅邸,思想老母,晝夜熬煎。今見此銀,得以回家,就如見母的一般,不覺:歡從眉角至,笑向頰邊生。

叔寶雙手來接銀子。雄信料已買成,銀子不過手,用好言問叔寶道:「兄是山東,貴府是那一府?」叔寶道:「就是齊州。」雄信把銀子向衣袖裡一籠,叔寶大驚,想是不買了,心中好生捉摸不著。正是:

隔面難知心腹事,黃金到手怕成空。

未知雄信袖銀的意思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回 入酒肆莫逢舊識人 還飯錢逕取回鄉路

詩曰:

乞食吹竿骨相臞,一腔英氣未全除。

其妻不識友人識,容貌似殊人不殊。

函谷綈袍憐范叔,臨邛杯酒醉相知。

丈夫交誼同金石,肯為貧窮便欲疏?

結交不在家資。若靠這些家資,引惹這干蠅營狗苟之徒,有錢時,便做出拆屋斧頭;沒錢時,便做出浮雲薄態。畢竟靠聲名可以動得隔地知交,靠眼力方結得困窮兄弟。單雄信為何把銀子袖去?只因說起齊州二字,便打動他一點結交的想頭,向叔寶道:「兄長請坐。」命下人看茶過。那挑柴的老兒,看見留坐要講話,靠在窗外呆呆聽著。雄信道:「動問仁兄,濟南有個慕名的朋友,兄可相否?」叔寶問:「是何人?」雄信道:「此兄姓秦,我不好稱他名諱;他的表字叫做叔寶,山東六府馳名,稱他為賽專諸,在濟南府當差。」叔寶因衣衫襤褸,醜得緊,不好答應「是我」,卻隨口應道:「就是小弟同衙門朋友。」雄信道:「失瞻了,原來是叔寶的同袍。請問老兄高姓?」叔寶道:「在下姓王。」他因心上只為王小二飯錢要還,故隨口就是王字。雄信道:「王兄請略坐小飯。學生還要煩兄寄信與秦兄。」

叔寶道:「飯是不領了,有書作速付去。」雄信復進書房去封程儀三兩,潞綢二匹,至廳前慇懃致禮道:「要修一封書,託兄寄與秦兄;只是不曾相會的朋友,恐稱呼不便,煩兄道意罷!容日小弟登堂拜望。這是馬價銀三十兩,銀皆足色;外具程儀三兩,不在馬價數內;舍下本機上綢二匹送兄,推叔寶同袍分上,勿嫌菲保」叔寶見如此相待,不肯久坐等飯,恐怕口氣中間露出馬腳來不好意思,告辭起身。

良馬伏櫪日,英雄晦運時。熱衷雖想慕,對面不相知。

雄信友道已盡,也不十分相留,送出莊門,舉手作別。叔寶逕奔西門。老莊家尚在窗外瞌睡,掛下一條涎唾,倒有尺把長。只見單員外走進大門,對老兒道:「你還在這裡?」老兒道:「聽員外講話久了,不覺打頓起來;那賣馬的敢是去了?」雄信道:「即纔別去。」言罷逕步入內。老莊家急拿扁挑,做兩步趕上叔寶,因聽見說姓王,就叫:「王老爺,原許牙錢與我便好!」叔寶是個慷慨的人,就把這三兩程儀拆開,取出一錠,多少些也就罷了。老兒喜容滿面,拱手作謝,往豆腐店取柴去了,不提。

卻說叔寶進西門,已是上午時候,馬市都散了,人家都開了店。新開的酒店門首,堆積的熏燒下飯,噴鼻馨香。叔寶卻也是吃慣了的人,這些時熬得牙清口淡,適纔雄信莊上又不曾吃得飯,腹中饑餓,暗想道:「如今到小二家中,又要吃他的腌臢東西,不如在這店中過了午去,還了飯錢,討了行李起身。」逕進店來。那些走堂的人,見叔寶將兩匹潞綢打了卷,夾在衣服底下,認了他是打漁鼓唱道情的,把門攔住道:「纔開市的酒店,不知趣,亂往裡走!」叔寶把雙手一分,四五個人都跌倒在地。「我買酒吃,你們如何攔阻?」

世情看冷暖,人面逐高低。

內中一人跳起身來道:「你買酒吃到櫃上稱銀子,怎麼亂往裡走?」叔寶道:「怎麼要我先稱銀子?」酒保道:「你要先吃酒後稱銀子,你到貴地方去吃。我這潞州有個舊規:新開市的酒店,恐怕酒後不好算帳,卻要先交銀子,然後吃酒。」

叔寶暗想:「強漢不捩市。」只得到櫃上來把潞綢放下,袖內取出銀子來;把打亂的程儀,總包在馬價銀一處,卻要稱酒錢,口裡喃喃的道:「銀子便先稱把你,只是別位客人來,我卻要問他店規,果然如此,再不消提起。」櫃裡主人卻知事,賠著笑臉道:「朋友,請收起銀子。天下書同文,行同倫,再沒有先稱銀子後吃酒的道理。手下人不識好歹,只道兄別處客人性格不同,酒後難於算帳,故意歪纏,要先稱銀子。殊不知我們開店生理,正要延納四方君子,況客長又不是不修邊幅的人。出言唐突,但看我薄面,勿深汁較,請收起銀子裡面請坐,我叫他暖酒來與客長吃便了。」叔寶見他言詞委曲,回嗔作喜道:「主人賢慧,不必再提了。」袖了銀子,拿了潞綢,往裡走進二門。三間大廳,齊整得緊。廳上擺的都是條桌交椅,滿堂四景,詩畫掛屏。柱上一聯對句,名人標題,贊美這酒館的好處:「槽滴珍珠漏泄乾坤一團和氣,杯浮琥珀陶鎔肺腑萬種風情。」叔寶看看廳上光景,又瞧瞧自己身上襤襤縷縷,原怪不得這些狗才攔阻。見如今坐在上面自覺不像模樣,又想一想:「難道他店中的酒,只賣與富貴人吃,不賣與窮人吃的!」又想一想:「想次些的人,都不在這廳上飲酒。」定睛一看,兩帶琵琶欄杆的外邊,都是廂房,廂房內都是條桌懶凳。叔寶素位而行,微笑道:「這是我們窮打扮的席面了。」走向東廂房第一張條桌上,放下潞綢坐下。正是:

花因風雨難為色,人為貧寒氣不揚。

酒保取酒到來,卻換了一個老兒,不是推他那些人了。又不是熏燒的下飯,卻是一碗冷牛肉,一碗凍魚,瓦缽磁器,酒又不熱。老兒擺在桌上就走去了。叔寶惱將起來:「難道我秦叔寶天生定該吃這等冷東西的?我要把他家私打做齏粉,房子拖坍他的。不過一翻掌間,卻是一莊沒要緊的事,明日傳到家裡,朋友們知道了:『叔寶在潞州,不過少了幾兩銀子飯錢,又不風不顛,上店吃酒打了兩次,又不曾吃得成。』總來為了口腹,惹人做了話柄。熬了氣吃他的去罷。」這也是肚裡饑餓,恕卻小人,未免自傷落寞。纔吃了一碗酒,用了些冷牛肉。正是:

土塊調重耳,蕪亭困漢光。

聽得店門外面喧嚷起來,店主人高叫:「二位老爺在小店打中火去!」兩個豪傑在店門首下馬,四五個部下人推著兩輛小車子,進店解面衣拂灰塵。主人引著路進二門來,先走的戴進士巾,穿紅;後走的戴皂莢巾,穿紫。叔寶看見先走的不認得,後走的卻是故人王伯當。兩個:肥馬輕裘意氣揚,匣中長劍葉寒芒。

有才不向污時屈,聊寄雄心俠少腸。

主人家到廳上拖椅拂桌,像安席的一般虛景。二位爺就在這頭桌上坐罷,吩咐手下人:「另烹好茶,取小菜前邊烹炮精潔的肴撰,開陳酒與二位爺用。」言罷自己去了。只見他手下人掇兩盆熱水,二位爺洗手。叔寶在東廂房,恐被伯當看見了,卻坐不住,拿了潞綢起身要走,不得出去。進來時不打緊,他那欄杆圍繞,要打前道纔出去得。二人卻坐在中間。叔寶又不好在欄杆上跨過去,只得背著臉又坐下了。

他若順倒頭竟吃酒,倒也沒人去看他;因他起起欠欠的,王伯當就看見,叫跟隨的:「你轉身看東廂房第一張條桌上,這個人像著誰來?」跟隨的轉身回頭道:「到像歷城秦爺的模樣。」正是:

軒昂自是雞群鶴,銳利終為露穎錐。

叔寶聞言,暗道:「呀,看見我了!」伯當道:「仲尼、陽貨面龐相似的正多,叔寶乃人中之龍,龍到處自然有水,他怎麼得一寒至此?」叔寶見伯當說不是,心中又安下些。那跟隨的卻是個少年眼快的人,要實這句言語,轉過身緊看著叔寶。

嚇得叔寶頭也不擡,箸也不動,縮勁低坐,像伏虎一般。這跟隨的越看越覺像了,總道:「他見我們在此,聲色不動,天下也沒這個吃酒的光景。」便道:「我看來便像得緊,待我下去瞧瞧不是就罷了。」叔寶見從人要走來,等他看出卻沒趣了;只得自已招架道:「三兄,是不才秦瓊落難在此。」伯當見是叔寶,慌忙起身離坐,急解身上紫衣下東廂房,將叔寶虎軀裹定,拉上廳來,抱頭而哭。主人家著忙都來陪話,三個人有一個哭,兩個不哭。王伯當見叔寶如此狼狽,傷感淒涼,這人乍相見,無甚關係。叔寶卻沒有因處窮困中就哭起來的理。總是:

知己雖存矜恤心,丈夫不落窮途淚。

叔寶見伯當傷感,反以美言勸慰:「仁兄不必墮淚,小弟雖說落難,原沒有甚麼大事。只因守批在下處日久,欠下些店帳,以致流落在此。」就問這位朋友是誰。

伯當道:「這位是我舊相結的弟兄,姓李名密,字玄邃,世襲蒲山郡公,家長安。

曾與弟同為殿前左親侍千牛之職,與弟往來情厚。他因姓應圖讖,為聖上所忌,棄官同游。小弟因楊素擅權,國政日非,也就一同避位。」叔寶又重新與李玄邃揖了。

伯當又問:「兄在此曾會單二哥麼?怎麼不往單二哥處去?」叔寶道:「小弟時當偃蹇,再不曾想起單二哥;今日事出無奈,到二賢莊去,把坐馬賣與單二哥了。」

伯當道:「兄坐的黃驃馬賣與單二哥了?得了多少銀子?」叔寶道:「卻因馬膘跌重了,討五十兩銀子,實得三十兩,就賣了。」伯當且驚且笑道:「單二哥是有名豪傑,難道與兄做交易,討便宜?這也不成個單雄信了。如今同去,原馬少不得奉還,還要取笑他幾句。」叔寶道:「賢弟,我不好同去。到潞州不拜雄信,是我的缺典。適纔賣馬,問及賤名,我又假說姓王。他問起歷城秦叔寶,我只得說是相熟朋友,他又送潞綢二匹、程儀三兩。我如今同二位去,豈不是個蹤跡變幻?二位到二賢莊去,替我委曲道意,說賣馬的就是秦瓊。先因未曾奉拜得罪,後因赧顏不好相見,故假託姓王;慇懃之意,已銘肺腑,異日再到潞州,登堂拜謝。」玄邃道:「我們在此與單二哥四人相聚,正好盤桓。兄有心久客,不在一兩日為朋友羈留。

我們明日拉單二哥來,歡聚兩日纔好話別。吾兄尊寓在於何處?」叔寶道:「我久客念母,又有批回在身。明日把單二哥所贈程儀,收拾兩件衣服,即欲還家。二位也不必同單二哥來看我。」伯當、玄邃道:「下處須要說知,那有好弟兄不知下處的道理?」叔寶道:「實在府西首斜對門王小二店裡。」伯當道:「那王小二第一炎涼,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,在兄分上可有不到之處?」叔寶感柳氏之賢,不好在兩個劣性朋友面前說王小二的過失處。道:「二位賢弟,那王小二雖是炎涼,到還有些眼力,他夫婦二人在我面上,甚是周到。」這叫做:

小人行短終須短,君子情長到底長。

柳氏賢慧,連丈夫都帶得好了;妻賢夫禍少,信不虛言也。三人飲到深黃昏後,伯當連叔寶先吃的酒帳,都算還了店主。向叔寶道:「今夜暫別,明日決要相會。吾兄落寞在此,吾輩決不忍遽別。明日見了單二哥,還要設處些盤纏,送與吾兄,切勿逕去。」叔寶唯唯,出店作別。王、李二人別了叔寶上馬,逕出西門,往二賢莊。

叔寶卻將紫衣裹著潞綢一處,逕回王小二店來,因朋友不捨來得遲了。王小二見午後不歸,料絕他不曾賣馬,心上愈加厭賤,不等叔寶來家,逕把門扇關鎖了。

叔寶到店來扣門,小二冷聲揚氣道:「你老人家早些來家便好。今日留得客人又多,怕門戶不謹慎鎖了門。鑰匙是客人拿在房中去了。恐怕你沒處睡,外面那木櫃上,是我揩抹乾淨的,你老人家將就睡睡。五更天起來煮飯,打發客人開門時,你老人家來多睡一回就是了。」叔寶牙關一咬,眼內火星直爆,拳頭一舉,心中怒氣橫飛:「這個門不消我兩個指頭就推掉了,打了他一場,少不得經官動府,又要羈身在此,打怎麼緊?況單雄信是個好客的朋友,王、李二兄說起賣馬的,來朝不等紅日東升,就來拜我;我卻與主人結打見官,可是豪傑的舉動?這樣小人藉口就說我欠了許多飯錢,圖賴他的,又打壞他的門面。適來又在王伯當面前,說他做人好,怎麼朝更夕改,又說他不好?我轉是不妥當的人了。小不忍則亂大謀,忍到如今已是塔尖了,不久開交,熬也熬得他起了。這樣小人,說有銀子還他,必就開門了。」

笑是小人能好利,誰知君子自容人。

叔寶躊躇了這一會,只得把氣平了,叫道:「小二哥,我的馬賣了,有銀子在此還你。在外邊睡,我卻放心不下,萬有差池,不干我事。」此時王小二聽見言詞熱鬧,想是果然賣馬回來了。在門縫裡張著,沒有了馬,畢竟有了銀子,喜得笑將起來:「秦爺,我和你說笑話兒耍子,難道我開店的人,不知事體,這樣下霜的天氣,好叫你老人家在露天裡睡不成?我家媳婦往客房討鑰匙去了。」柳氏拿著鑰匙在旁,不得丈夫之言,不敢開門。聽得小二要開,說道:「鑰匙來了。」

小二開門,叔寶進店,把紫衣潞綢櫃上放下。王小二道:「這是馬價裡搭來的麼?不要他的貨便好。」叔寶道:「這卻不是馬價裡來的。有銀子在此。」抽中取出銀子來。小二見了銀子道:「秦爺財帛要仔細,夜晚間不要弄他,收拾起了;且將就吃些晚飯,我明日替你老人家送行。」叔寶道:「飯不要吃了,竟拿帳來算罷。」

小二遞過帳簿道:「秦爺,你是不虧人的,但憑你算罷了。」叔寶看後邊日子倒住得多,隨茶粥飯又有幾日不曾吃飯,馬又餓壞了,不曾上得馬料。叔寶卻慷慨,把蔡太守這三兩銀子不要算數,一總平兌十七兩銀子,付與小二。對柳氏道:「我匆匆起身,不能相謝,容日奉酬娘子。」柳氏道:「秦爺在此,款待不周,不罪我們,已見寬洪海量,還敢望謝?」叔寶道:「我的回批快拿與我。」柳氏道:「秦爺此時往那裡去?」叔寶道:「此時城門還未關,我歸心如箭,趕出東門再作區處。」

小二也略留了一回,就把批文交與叔寶。叔寶取雙鐧行李,作別出店,逕奔東門長行而去。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回 東嶽廟英雄染痾 二賢莊知己談心

詩曰:

困厄識天心,提撕意正深。琢磨成美玉,鍛鍊出良金。

骨為窮愁老,謀因艱苦沉。莫緣頻失意,黯黯淚沾襟。

如今人,小小不得意便怨天;不知天要成就這人,偏似困苦這人一般。越是人扶扶不起,莫說窮愁,便病也與他一場,直到絕處逢生,還像不肯放舍他的。王伯當、李玄邃為叔寶急出城西,比及到二賢莊,已是深黃昏時候。此時雄信莊門早已閉上了。聞門外犬吠甚急,雄信命開了莊門,看有何人在我莊前走動。做兩步走出莊來,定睛一看,卻是王、李二友。三人攜手進莊,馬卸了鞍,在槽頭上料,手下都到耳房中去住了。雄信手下取拜氈過來,與二友頂禮相拜坐下。雄信命點茶擺酒。

敘罷了契闊,伯當開言:「聞知兄長今日恭喜得一良馬。」雄信道:「不瞞賢弟說,今日三十兩銀子,買了一匹千里龍駒。」伯當道:「馬是我們預先曉得是一匹良馬,只是為人再不要討了小便宜,討了小便宜,就要吃大虧。」雄信道:「這馬敢是偷來的麼?」伯當道:「馬倒不是偷來的,且問賣馬的你道是何人?」雄信道:「山東人姓王,我因歡喜得緊,不會與他細盤桓。二兄怎知此事?敢是與那姓王的相熟。」伯當道:「我們倒不與姓王的相熟,那姓王的倒與老哥相熟了。巧言不如直道,那賣馬的就是秦叔寶,適在西門市店中相遇,道及厚情,又有所贈。」

雄信點頭咨嗟:「我說這個人,怎麼有個欲言又止之意?原來就是叔寶,如今往那裡去了?」伯當道:「下處在府西王小二店內,不久就還濟南去矣。」雄信道:「我們也不必睡了,借此酒便可坐以待旦。」王、李齊道:「便是。」這等三人直飲到五更時候。正是:

酣歌忘旦暮,寂寤在英雄。

把馬都備停當,又牽著一匹空馬,要與叔寶騎。三人趕進西門,到王小二店前,尋問叔寶。叔寶卻已去了。王小二怕他好朋友趕上,說出他的是非來,不說叔寶步行,說:「秦爺要緊回去,偶有回頭差馬連夜回山東去了。」就是有馬,那雄信放開千里龍駒也趕上了。忽然家中有個凶信到:雄信的親兄出長安,被欽賜馳驛唐公發箭射死,手下護送喪車回來。雄信欲奔兄喪,不得追趕朋友。王、李二友因見雄信有事,把這追趕叔寶的念頭,亦就中止,各散去訖。

單提叔寶自昨晚黃昏深後,一夜走到天亮,只走得五里路兒。福無雙至,禍不單行。如叔寶要走,一百里也走到了。他賣了馬,又受著王小二的暗氣,背著包兒,相著平日用馬慣的人,今日黑暗裡徒步,越發著惱,闖入山坳裡去,迷了路頭。及至行到天明,上了官路,回頭一看,潞州城牆還在背後,卻只好五里之遙。

富貴貧窮命裡該,皆因年月日時排。

胸中有志休言志,腹內懷才莫論才。

庸劣乘時偏得意,英雄遭困有餘災。

饒君縱有沖天氣,難致平生運未來。

卻說叔寶,窮不打緊,又窮出一場病來。只因市店裡吃了一碗冷牛肉,初見王、李二友,心中又著實不自在,又是連夜趕路,天寒霜露太重,內傷飲食,外邊感了寒氣。天明是十月初二日,耳紅面熱,渾身似火,頭重眼昏,寸步難行,還是稟氣旺,又捱下五里路來。離城十里,地名十里店,有二三百戶人家,入街頭就是一座大廟,乃東嶽行宮。叔寶見廟宇軒昂,臣到裡面曬曬日頭再走。進三天門,上東嶽殿前一層階級,就像上一個山頭,巴到殿上,指望叩拜神明,求陰空庇護。不想四肢無力,擡不起腳來,一個頭眩,被門檻絆倒在香爐腳下。那一聲響跌,好像共工奮怒,撞倒不周山;力士施椎,擊破始皇輦。論叔寶跌倒,也不該這等大響,因有這兩條金裝鐧,背在背後,跌倒摜去,將磨磚打碎七八塊。守廟的香火,攙扶不動,急往鶴軒中,報與觀主知道。

這觀主卻不是等閒之人,他姓魏,名徵,字玄成,乃魏州曲城人氏。少年孤貧,卻又不肯事生業,一味好的是讀書。以此無書不讀,莫說三墳五典、八索九丘、諸子百家、天文地理、韜略諸書,無不精熟,就是詩詞、歌賦、小技,卻也曲盡其妙。且又素有大志,遇著英雄豪傑,傾心結納。因是隋時重門廕,薄孤寒,一時當國的卿相,下至守令,都是一干武臣,重的是膂力,薄的是文墨。自歎生不遇時,隱居華山,做了道士。後過一個道友,姓徐名洪客,與他意氣相投,道:「隋主猜忌,諸子擅兵,自今一統,也只是為真人掃除,卻不能享用。我觀天像,真人已生。大亂將起,子相帶貴氣,有公卿之骨,無神仙之分。可預先打點一個王佐,應時而起,朝夕只與他講些天文,說些地理、帷幄奇謀,疆場神策。」忽一日對魏徵道:「昨觀王氣,起於參井之分,應是真人已生。罡星復入趙魏分野,應時佐命已出,王氣猶未王,其人尚未得志。罡星色多沉晦,其人應罹困厄。不若你我分投求訪,交結於未遇之先,異日再與子相會。」洪客遂入太原,魏徵卻在潞州。他見單雄信英雄好客,是一個做得開國功臣的,因此借離東嶽廟中,圖與交往,且更要困厄中尋幾個豪傑出來,以為後日幫手。這日正在鶴軒內看誦黃庭。正是:

無心求羽化,有意學鷹揚。

香火進報道:「有個酒醉漢,跌倒在東嶽殿上。隨身兵器,將磨細方磚,打碎了好幾塊,攙又攙他不動,來報老爺知道。」魏玄成想:「昨夜仰觀天像,有罡臨於本地,必此人也。待我自家出去。」離了鶴軒,逕到殿上來,見叔寶那狼狽的景像:行李摜在一邊,也沒人照管,一隻臂膊屈起,做了枕頭,一手瘸著,把破衣袖蓋了自己的面貌。香火道:「方纔那只腳還絆在門檻上,如今又縮下來了。」魏玄成上前把手揭開衣袖,定睛一看,見滿面通紅。他得的陽症,類於酒醉,不能開言,但睜著兩個大眼。魏徵點頭歎道:「兄在窮途,也不該這等過飲。」叔寶心裡明白,喉中咽塞,講不出話來,掙了半日,把右手伸將出來,在方磚上寫「有病」兩字。

那方磚雖淨,未免有些灰塵,這兩字倒也看得清楚。魏玄成道:「兄不是酒困,原來是有恙。」叔寶把頭點一點。玄成道:「不打緊。」叫道人:「房中取我的棕團過來。」放在叔寶面前,盤膝坐下,取叔寶的手,放在自己膝上。寸關尺三肪一呼四至,一吸四至,少陽經受症,內傷飲食,外感風寒,還是表症,不打緊。

卻只是大殿上風頭裡睡不得,後面又沒有空閒的房屋,叫道人就扶在殿上左首堆木料傢伙的一間耳房裡去。雖非精室,卻無風雨來侵。地上鋪些稻草,把粽團蓋上,放叔寶睡下,雙鐧因眾人拿不起;仍留在殿角。玄成把叔寶被囊打開,內有兩匹潞綢,紫衣一件,一張公文批回,又有十數兩銀子,就對叔寶道:「這幾件東西,恐兄病中不能照顧,待貧道收在房中,待兄病體痊可,交付還兄何如?那雙鐧,我叫道人搓兩條粗壯草繩,捆束在一處,就放在殿角耳門首,量人也偷不動,好借他來辟去些陰氣虛邪。」叔寶聽說伏地叩首。玄成把紫衣潞綢等件,收拾進房,在鶴軒中撮一帖疏風表汗的藥兒,煎與叔寶吃了,出了一身大汗,次日就神思清爽,便能開言,玄成不住的煎藥與叔寶吃,常來草鋪頭邊坐倒,與叔寶盤桓,漸將米湯調理,病亦逐漸安妥。

不覺二七一十四日,是日是十月十五日,卻是三元壽誕。近邊居民,在東嶽廟裡做會。五更天就開大門,殿上撞鐘擂鼓。叔寶身子虛弱,怎麼當得?雖有玄成盤桓,卻無親人看管,垢面蓬頭,身上未免有些齷齪,氣息難當。這些做會的人,個個憎嫌,七嘴八舌。正是:

身居卵殼誰知鳳,躋混鯨鯢孰辨龍?

大凡僧道住庵,必得一兩個有勢力的富戶作護法,又常把些酒食饜足這些地方無賴破落戶,方得住身安穩。魏玄成雖做黃冠,高岸氣骨還在,如何肯俯仰大戶,結識無賴?所以眾人都埋怨魏道士可惡,容留無籍之人,穢污聖殿。叔寶聽見,又惱又愧。正無存身之地,恰湊著單員外來了。

雄信帶領手下人到東嶽廟來,要與故兄打亡醮。眾會首迎出三天門來道:「單員外來得正好。」雄信道:「有甚說話麼?」眾人道:「東嶽廟是我潞州求福之地,魏道主妄自擅奪,容留無賴異鄉之人,穢污聖殿,不堪瞻仰。單員外須要著實處他。」

雄信是個有意思的人,不作福首,不為禍先,緩言笑道:「列位且住,待我對他講,自有道理。」說了自主殿來,叫手下去請魏法師出來,自己走到兩旁遊玩。只見鐘架後盡頭黑暗裡鐧光射出,雄信上前仔細一看,卻是一對雙鐧,草繩捆倒在地。雄信定睛看了,默然半響,便問眾人道:「這兵器是那裡來的?」眾道人齊聲答道:「這就是那個患病的漢子背來的。」

雄信忙欲再問,只見魏玄成笑容滿面,踱將出來,向雄信作了揖。雄信便問道:「魏先生,舍親們都在這裡,談論這座東嶽廟,乃是潞州求福之地,須要莊嚴潔淨,以便瞻仰。今聞先生容留甚麼人住在廟中,作踐穢污,眾心甚是不喜,故此特問先生,端的不知何等樣人?」玄成從容道:「小道出家人,豈敢擅奪。只因見這個病夫,不是個尋常之人,故此小道也未便打發他去。又況客中患病,跌倒殿上,小道只得把藥石調治,纔得痊安。出於一念惻隱,望員外原情恕罪,致意列位施主。」

雄信忙問道:「殿角的雙鐧,就是那人的兵器麼?是那裡人氏?」玄成道:「山東齊州人。」雄信為叔寶留心,聽見「山東齊州」四字,嚇了一跳,急問道:「姓甚麼?」玄成道:「那月初二日,跌倒在殿,病中不能開言,有一張公文的批回上,寫單名叫秦瓊。及至次日清楚,與他盤桓問及,表字叫做叔寶,乃北齊功勛苗裔。」

雄信忙止住接口問道:「如今在那裡?」玄成把手一指道:「就在這間耳房裡住下。」

雄信攙著玄成的手,推進側門裡來,忙叫手下人:「快扶秦爺起來相見。」手下人三四個在鋪上抓尋,影兒也沒有一個,雄信焦躁道:「難道曉得我來,躲在別處去了不成?」一個香火道:「我剛纔見他出殿去小解,如今想在後邊軒子裡。」雄信見說,疾忙同玄成走出殿來。

原來叔寶虧了魏玄成的藥石,調理了十四五日,身中病勢已退,神氣漸覺疏爽。

是日因天氣和暖,又見殿上熱鬧,故走出來。小解過,就坐在後軒裡,避一避眾人憎惡。只見一個火工,衣兜裡盛著幾升米,手裡托著幾紮乾菜走出。叔寶問道:「你拿到那裡去?」火工道:「干你甚事?我因老娘身子不好,剛纔向管庫的討幾升小米,幾把乾菜,回家去等他熬口粥兒將息將息。」叔寶見說,猛省道:「小人尚思考母,我秦瓊空有一身本事,不與孝養,反拋母親在家,累他倚閻而望。」想到其間,止不住雙淚流落。見桌上有記帳的禿筆一枝在案,忙取在手。他雖在公門中當差,還粗知文墨,向粉壁上題著幾句道:

兕虎驅馳,甚來由,天涯循轍?白雲裡,凝眸盼望,征衣滴血。溝洫豈容魚泳躍,鼠狐安識鵬程翼?問天心何事阻歸期,情嗚咽。七尺軀,空生傑,三尺劍,光生筐。說甚擎天捧日名留冊,霜毫點染老青山,滿腔熱血何時瀉?恐等閒白了少年頭,誰知得?

右調寄〈滿江紅〉

叔寶正寫完,只聽見同烘烘的一行人走進來。叔寶仔細一看,見有雄信在內,吃了一驚,避又無處避得,只得低著頭,伏在欄杆上。只聽見魏玄成喊道:「原來在這裡!」此時單雄信緊上一步,忙搶上來,雙手捧住叔寶,將身伏倒道:「吾兄在潞州地方,受如此悽惶,單雄信不能為地主,羞見天下豪傑朋友!」叔寶到此,難道還不好認?只得連忙跪下,以頭觸地叩拜道:「兄長請起,恐賤軀污穢,觸了仁兄貴體。」雄信流淚道:「為朋友者死。若是替得吾兄,雄信不惜以身相代,何穢污之有?」正是:

已成蘭臭合,何問跡雲泥。

回頭魏玄成道:「先生,先兄亡醮之事,且暫停幾日,叔寶兄零丁如此,學生不得在此拈香,把香儀禮物先生都收下了,我與叔寶兄回家。待此兄身體康健,即到寶觀來還顧,就與先兄打亡醮,卻不是一舉而兩得?」吩咐手下:「秦爺騎不得馬,看一乘暖轎來。」

其時外邊眾施主,聽見說是單員外的朋友,盡皆無言散去了。魏玄成轉到鶴軒中去,將叔寶衣服取出,兩匹潞綢,一件紫衣,一張批回,十數兩銀子,當了雄信面前,交與叔寶,雄信心中暗道:「這還是我家的馬價銀子哩。」叔寶舉手相謝,別了玄成,同雄信回到二賢莊。自此魏玄成、秦叔寶、單雄信三人,都成了知己。

到書房,雄信替叔寶沐浴更衣,設重裀疊褥,雄信與叔寶同榻而睡,將言語開闊他的胸襟,病體十分痊妥。日日有養胃的東西供給叔寶,還邀魏玄成來與他盤桓,正賽過父子家人。正是:

莫戀異鄉生處好,受恩深處便為家。

只是山東叔寶的老母,愛子之心無所不至,朝夕懸望,眼都望花了。又常聞得官府要拿他家屬,又不知生死存亡,求籤問卜,越望越不回來,憂出一場大病,臥在牀上,起身不動。正是:

心隨千里遠,病逐一愁來。

還虧得叔寶平日善於交幾個通家的厚友,曉得叔寶在外日久,老母有病,眾人約會齊了,饋送些甘供之費,又兼省問秦老伯母。秦母道:「通家子姪,都來相看,這也難得,都請進內房中來。」坐到榻前,共是四人:西門外異姓同居,今開鞭仗行的賈潤甫;齊州城裡與叔寶同當差的三人,唐萬仞、連明,同差出去的樊建威。

秦母坐於牀上,叔寶的娘子張氏,立在臥榻之後,以幔帳遮體。秦母見兒子這一班朋友,都坐在牀前,觀景傷情,不覺滾下淚來道:「列位賢姪,不棄老朽,特來看我,足見厚情。但不知我兒秦瓊如何下落?一去不回,好教我肝腸都斷。」賈潤甫等對道:「大哥一去不回,真好奇怪。老伯母且放心,吉人天相,料無十分大慮,不爭早晚多應到家。」秦母埋怨樊建威道:「我兒六月裡與你同差出門,燒腳步紙起身,你便九月裡回來了。如今隆冬天氣,吾見音信全無,多應不在人世了。」媳婦聽得婆婆一句話兒,幼婦不敢高聲,在帷帳中啾啾唧唧,也啼哭起來。眾人異口同聲,都埋怨樊建威道:「樊建威,你幹的甚私事?常言道:『同行無疏伴。』一齊出門,難道不知秦大哥路上為何耽擱,端的幾時就該回來,如今為何還不到家,老伯母止生得大哥一人,久不回家,舉目無親,叫他怎不牽掛?」樊建威道:「諸兄在上,老伯母與秦大嫂埋怨小弟,不敢分辯。諸兄是做豪傑的人,豈不知在家千日好,出門一時難?六月裡山東趕到長安,兵部衙門掛號守批回,就耽誤了兩個月。到八月十五,纔領了批。秦大哥到臨潼山,適遇唐國公遇了強盜,正在廝殺之際,大哥抱不平起來,救了唐公,出得關外,匆匆的分了行李,他往潞州,我往澤州。不想盤纏銀子,總放在我的箱內,及至分路之後,方纔曉得,途中也用盡了。如今等不得他回來,也補送在此。」把一包銀子放在榻前。秦母道:「我有四兩銀子,叫他買潞綢的,想必他也拿來盤纏了。」樊建威道:「我到澤州的時節,馬刺史又往太原恭賀唐公李爺去了。兩個犯人養在下處,卻又柴荒米貴。及至官回投文領批,盤費俱無了。」秦母道:「這都是你的事,你此後可曉得吾兒的消息呢?」樊建威道:「若算起路程日子,唐公李爺到太原時,秦大哥已該到潞州了。那時蔡刺史還不會出門,是斷乎先投過文了。我曉得秦大哥是個躁性的人,難道為了批回,耽誤在潞州不成?我若是有盤費,也枉道到潞州尋他,討個的信。因沒了盤費,逕自回來,那裡曉得秦大哥還不到家?」眾友道:「這個也難怪你,只是如今你卻辭不得勞苦,還往潞州找尋叔寶兄回來,纔是道理。」樊建威道:「老伯母不必煩惱,寫一封書起來,待小姪拿了到潞州去,找尋大哥回來便了。」

秦母命丫環取文房四寶,呵開凍筆,寫幾個字封將起來,把樊建威補還的解軍銀子,一同付與樊建威道:「這銀子你原拿去盤費,尋他回來卻不是好!」樊建威道:「小姪自盤纏去,見了大哥,也就盤纏他回來了,何必要動他前日的銀子?」

秦母道:「你還是拿去,只覺兩便。」眾人道:「如今只要急尋大哥回來,你便多帶些盤纏去也好,不如從了老伯母之命。」樊建威道:「如此,小姪就此告別,去尋大哥了。」秦母道:「還勞你卻是不當。」眾人將送來的銀錢,都安在秦母榻前,各散去訖。樊建威回家,收拾包裡行囊,離了齊州,竟奔河東潞州一路,來尋叔寶。

不知可尋得著否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一回 冒風雪樊建威訪朋 乞靈丹單雄信生女

詩曰:

雪壓關山慘不收,朔風吹送白蒙頭。

身忙不作洛陽臥,誼密時移剡水舟。

怪殺顛狂如落絮,生增輕薄似浮漚。

誰知一夕藍關路,得與知心少逗留。

這一道雪詩,單說這雪是高人的清事,豪客的酒籌,行旅的愁媒,卻又在無意中使人會合。樊建威自離山東,一日到了河東,進潞州府前,挨查了幾個公文下處,尋到王小二店,問道:「借問一聲,有個山東濟南府人,姓秦號叫做叔寶,會在你家作寓麼?」小二道:「是有個秦客人,在我家作寓。十月初一日,賣了馬做路費,星夜回去了。」樊建威聞言,長歎流淚。王小二店裡有客,一陣大呼小叫,轉身走進去了。

柳氏聽見關心,走近前問道:「尊客高姓?」樊建道:「在下姓樊。」柳氏道:「就是樊建威麼?」樊建威道:「你怎麼便知我叫樊建威?」柳氏道:「秦客人在我家蹉跎許久,日日在這裡望樊爺來。我們又伏侍他不周,十月初一黃昏時候起身的,難道還不曾到家麼?」樊建威道:「正為沒有回家,我特來尋他。」心中想道:「如今是臘月初旬,難道路上就行兩個多月?此人中途失所了,在此無益。」吃了一餐午飯,還了飯錢,悶悶的出東門,趕回山東。

天寒風大,刮下一場大雪來。樊建威冒雪衝風,耳朵裡頸窩裡,都鑽了雪進去,冷氣又來得利害,口也開不得。只見:

亂飄來燕塞邊,密灑向孤城外,卻飛還梁苑去,又回轉灞橋來。攘攘挨挨顛倒把乾坤壓,分明將造化填。蕩摩得紅日無光,威逼得青山失色。長江上凍得魚沈雁杳,空林中餓得虎嘯猿哀。不成祥瑞反成害,侵傷了壟麥,壓損了庭槐。暗昏柳眼,勒綻梅腮,填蔽了錦重重禁闕官階,遮掩了綠沉沉舞榭歌臺。哀哉苦哉,河東貧士愁無奈。猛驚猜,忒奇怪,這的是天上飛來冷禍胎,教人遍地下生災。幾時守得個赫威威太陽真人當頭曬,暖溶溶和氣春風滾地來。掃彤雲四開,現青天一塊,依舊祥光瑞煙靄。

樊建威寒顫顫熬過了十里村鎮,天色又晚,沒有下處,只得投東嶽廟來宿。那座廟就是秦叔寶得病的所在,若不是這場大雪,怎麼得樊建威剛剛在此歇宿?這叫做:

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

東嶽香火正在關門,只見一人捱將進來投宿。道人到鶴軒中報與魏觀主。觀主乃是極有人情的,即便延納樊建威到後軒中,放下行李,抖去雪水,與觀主施體。

觀主道:「貴處那裡?」樊建威道:『小弟姓樊,山東齊州人,往潞州找尋朋友,遇此大雪,暫停寶宮借宿一宵,明日重酬。」觀主道:「足下是樊先生,尊字可是樊建威麼?」樊建威嚇了一跳,答道:「仙長何以知我賤字,」觀主道:「叔寶兄曾道及尊字。」樊建威大喜道:「那個叔寶?」觀主道:「先生又多問了,秦叔寶能有得幾個?」樊建威忙問:「在那裡?」觀主道:「十月初二日,有病到微觀中來。」樊建威頓足道:「想是此兄不在了,且說如今怎麼樣了。」觀主道:「十月十五日,二賢莊單員外邀回家去,與他養病。前日十一月十五日,病體全愈,在敞宮還願。因天寒留住在家,不曾打發他回去,見在二賢莊上。」樊建威一聞此言,卻像什麼光景?就像是:

窮士獲金千兩,寒儒連中高魁。洞房花燭喜難挨,久別親人重會。困虎肋添雙翅,蟄龍角奮春雷。農夫苦旱遇淋漓,暮景得生駭驥。

——調寄〈西江月〉

觀主收拾果酒,陪建威夜坐。樊建威因雪裡受些寒氣,身子困倦,到也放量多飲幾杯熱酒。暫且睡過一宵,纔見天明,即例起身,封一封謝儀,送與觀主。這觀主知是秦叔寶的朋友,死也不肯受他的,留住樊建威吃了早飯,送出東嶽廟來,指示二賢莊路徑。樊建威竟投雄信莊上來。

此時雄信與叔寶,書房中擁爐飲酒賞雪,倒也有興。正是:

對梅發清興,飲酒敵寒威。

手下莊客來報,山東秦太太央一個樊老爺寄家書在外。叔寶喜道:「單二哥,家母託樊建威寄家書來了。」二人出莊迎接。叔寶笑道:「果然是你。」建威道:「前日分行李時,銀子卻在弟處,不會分得。回去送與伯母,伯母定要小弟做盤纏,尋覓吾兄回去。」叔寶道:「為盤纏不會帶得,擔擱出無數事來。」雄信道:「前話慢提,且請進去。」雄信叫手下人,接了樊老爺的行李,一直引到書房暖處。雄信先與建威施賓主之禮,叔寶又拜謝建威風雪寒苦之勞。雄信吩咐手下重新擺酒。

叔寶問道:「家母好麼?」建威道:『有書在此請看。」叔寶開緘和淚讀罷,就去收拾行李。

一封書寄思兒淚,千里能牽游子心。

雄信看見,微微暗笑,酒席完備了,三人促膝坐下。雄信問:「叔寶兄,令堂老夫人安否?」叔寶道:「家母多病。」雄信道:「我見兄急急裝束,似有歸意。」

叔寶眼中垂淚道:「不是小弟無情,飽則揚去。奈家母病重,暫別仁兄,來年登堂拜樹仁兄活命之恩。」雄信道:「兄要歸去,小弟也不敢攔阻。但朋友有責善之道,忠臣孝子,何代無之,要做便做個實在的人,不在做沽名釣譽的人。」叔寶道:「請兄見教,怎麼是真孝?怎麼是假孝?」雄信道:「大孝為真,小孝為假。詢情遂意,故名為假。兄如今星夜回去,恰像是孝,實非真孝。」叔寶眼淚都住了,不覺笑將起來道:「小弟貧病流落,久隔慈顏,實非得已。今聞母病,星夜還家,乃人子至情,怎麼呼為小孝?」樊建威道:「秦大哥一聞母病,二奉母命,作急還家,還是大孝。」雄信道:「你們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令先君北齊為將,北齊國破身亡,全其大節,乃亡國之臣,不得與圖存。天不忍忠臣絕後,存下兄長這一籌英雄。正當保身待用,克光前烈。你如今星夜回去,寒天大雪,貴恙新愈,倘途中復病,元氣不能接濟,萬一三長兩短,絕了秦氏之後,失了令堂老伯母終身之望,雖出至情,不合孝道。豈不聞君子道而不逕,舟而不游,趺步之間,不敢忘孝。冒寒而去,吾不敢聞命。」叔寶道:「然則小弟不去,反為孝麼?」雄信笑道:「難道教兄終於不去麼?只是遲早之間,自有道理,況令堂老伯母是個賢母,又不是不達道理的。今日託建威兄來打尋,只為愛子之心,不知下落,放你不下。兄如今寫一封回書,說領文耽擱日久,正待還家,忽染大病,今雖全愈,不能任勞。聞命急欲歸家定省,逕說小弟苦留,略待身子勞碌得起,新年頭上便得回家。令堂得兄下落所在,憂病自然痊可,曉得尊恙新痊,也定不要你冒寒而去。我與兄長既有一拜,即如我母一股,收拾些微禮,作甘旨之費,寄與令堂,且安了宅眷。再託樊兄把潞州解軍的批回,往齊州府稟明瞭劉老爺,說兄臥病在潞州,尚未回來,註消完了衙門的公事,公私兩全。待來春日暖風和,小弟還要替兄設處些微本錢,觀兄此番回去,不要在齊州當差。求榮不在朱門下,倘奉公差遣,由不得自己。使令堂老伯母倚門懸望,非人子事親之道。遲去些時,難道就是不孝了?」叔寶見雄信講得理長情切,又自揣怯寒不能遠涉,對樊建威道:「我卻怎麼處?還是同兄回去,還是先寫書回去?」

樊建威道:「單二哥極講得有理。令堂老伯母,得知你的下落,自然病好,曉得你在病後,也不急你回家了。」叔寶向雄信道:「這等說,小弟且寫書安家母之心。」

叔寶就寫完了書,取批回出來,付與樊建威,囑託他完納衙門中之事。雄信回後房取潞綢四匹,碎銀三十兩,寄秦母為甘旨之費。又取潞綢二匹,銀十兩,送樊建威為賜敬。建威當日別去,回到山東,把書信銀兩交與秦母,又往衙門中完了所託之事。雄信依舊留叔寶在家。

一日叔寶閒著,正在書房中看花遣興。雄信進來說了幾句閒話,雙眉微蹙,默然無語,斜立蒼苔,叔寶見他這個模樣,只道他有厭客之意,耐不住問道:「二哥平日胸襟灑落,笑做生風,今日何故似有憂疑之色?」雄信道:「兄長不知,小弟平生再不喜愁。前日亡兄被人射死,小弟氣悶了三四日,因這椿事,急切難以擺佈,且把丟開。如今只因弟婦有恙,無法可以調治,故此憂形於色。」叔寶道:「正是我忘了問兄,尊嫂是誰氏之女?完姻幾年了?」雄信道:「弟婦就是前都督崔長仁的孫女,當年岳父與弟父有交。不道不多幾時,父母雙亡,家業漂零,故此其女即歸於弟處。且喜賢而有智,只是結縭以來,六七年了,尚未生產。喜得今春懷孕,迄今十一月尚未產下,故此弟憂疑在心。」叔寶道:「弟聞自古虎子麟兒,必不容易出胎;況吉人天相,自然瓜熟蒂落,何須過慮?」

正閒話間,只聽見手下人,嘈嘈的進來報道:「外邊有個番國僧人在門首,強要化齋,再回他不去。」雄信聽說,便同叔寶出來。只見一個番僧,身披著花色絨繡禪衣,肩挑拐杖,那面貌生得:

一雙怪眼,兩道拳眉。鼻尖高聳,恍如鷹爪鉤鐮;鬚鬢鬔鬆,卻似獅張海口。嘴裡念著番經囉唎,手裡搖著銅磬琅璫。只道達摩乘葦渡,還疑鐵拐降山莊。

雄信問道:「你化的是素齋葷齋?」那番僧道:「我不吃素。」雄信見說,叫手下的切一盤牛肉,一盤饃饃,放在他面前。雄信與叔寶坐著看他。那番僧雙手扯來,不多幾時,兩盤東西吃得罄盡。雄信見他吃完,就問他道:「師父如今往那裡去?」那番僧道:「如今要往太原,一路轉到西京去走走。」雄信道:「西京乃輦轂之下,你出家人去做什麼?」番僧道:「聞當今主上倦於政事,一切庶務,俱著太子掌管。那太子是個好頑不耐靜的人,所以咱這裡修合幾顆要藥,要去進奉他受用。」叔寶道:「你的身邊只有要藥,沒有別的藥麼?」番僧道:「諸病都有。」

雄信道:「可有催產調經的丸藥,乞賜些。」番僧道:「有。」向袖中摸出一個葫蘆,傾出豌豆大一粒藥來,把黃紙包好,遞與雄信道:「拿去等定更時,用沉香湯送下。如吃下去就產是女胎;如隔一日產,便是個男胎了。」說完立起身來,也不謝聲,竟自揚長去了。雄信攜著叔寶的手,向書房中來。叔寶歎息道:「主上怠政卸權,四海又盜賊蠭起,致使外國番隅,多已知道。將來吾輩不知作何結果?」雄信道:「愁他則甚?若有變動,吾與兄正好揚眉吐氣,幹一番事業。難道還要庸庸碌碌的過活?」說罷進去。

其夜,雄信將番僧的藥,與崔夫人服下。交夜半子時,但聞滿室蓮花香,即養下一個女孩兒來,取名愛蓮。夫妻二人喜之不勝。正是:

明珠方吐豔,蘭茁尚無芽。

叔寶聞知,不勝欣喜。倏忽間不多幾日,已到了除夕,雄信陪叔寶飲到天明,擁爐談笑,卻忘了身在客鄉。叔寶又想著功名未遂,蹤跡飄零,離母拋妻,卻又揪然不樂。天明又是仁壽二年正月,年酒熱鬧。叔寶席席有分,吃得一個不耐煩起來。

一個新年裡,弄得昏頭搭腦,沒些清楚。

將酒滴愁腸,愁重酒無力。

又接了賞燈的酒,主人也困倦了。雄信十八日晚間,回到後房中去睡了。叔寶自己牽掛老母,再不得睡下,只管在燈底下走來走去。那些手下人見他不睡,問道:「秦爺,這早晚如何還不睡?」叔寶道:「我要回山東之心久矣,奈你員外情厚,我要辭他,卻開不得口,列位可好讓我去,我留書一封,謝你員外罷。」因主人好客,手下人個個是慇懃的人,眾人道:「秦爺在此,正好多住住兒去,小的們怎麼敢放秦爺回去?」叔寶道:「若如此我更有處。」又在那廂點頭指手,似有別思。

眾人恐怕一時照顧不迭,被他走去,主人畢竟見怪。一邊與叔寶講話,一邊就有人往後邊報與主人道:「秦大爺要去了。」雄信聞言,披衣趿履而出道:「秦大哥為何陡發歸興?莫不是小弟簡慢不周,有些見罪麼?」叔寶道:「小弟歸心,無日不有,奈兄情重,不好開言。如今歸念一動,時刻難留,夢魂顛倒,怕著枕席。」言罷流下淚來。有集唐詩道:愁裡看春不當春,每逢佳節倍思親。

誰堪登眺煙雲裡,水遠山長愁殺人。

雄信道:「吾兄不必傷感。即如此,天明就打發吾兄長行便了。今晚倒穩睡一覺,以便早趕。」叔寶道:「已是許下了呢!」雄信道:「我一世不曾換口,難道欺兄不成?」轉身走進去了。叔寶積下一向熬煎,頓覺寬慰。手下人道:「秦爺聽得員外許了明日還家,笑顏便增了許多。」叔寶上牀伸腳暢睡不提。你道雄信為何直要留到此時,纔放他回去?自從那十月初一日,買了叔寶的黃驃馬下來,伯當與李玄邃說知了,就叫巧手匠人,像馬身軀,做一副熔金鞍轡,正月十五日方完。異常細巧,耀眼爭光。欲以厚贈叔寶,又恐他多心不受,做一副新鋪蓋起來。將白銀打匾,縫在鋪蓋裡,把鋪蓋打卷,馬鞴了鞍轡,捎在馬鞍鞽後,只說是鋪蓋,不講裡面有銀子。方纔把那黃驃馬牽將出來,又自有當面的贐禮。叔寶要向東嶽廟去謝魏玄成,雄信又著人去請了來。賓主是一桌酒奉餞。旁邊桌子上,擺五色潞綢十匹,做就的寒衣四套,盤費銀五十兩。

雄信與叔寶把盞飲酒,指桌上禮物向叔寶道:「些微薄敬,望兄哂納。往日叮嚀求榮不在朱門下,這句話說,兄當牢記,不可忘了。」魏玄成道:「叔寶兄低頭人下,易短英雄之氣;況弟曾遇異人,道真主已出,隋祚不長。似兄英勇,怕不做他時佐命功臣?就是小弟托跡黃冠,亦是待時而動。兄可依員外之言,天生我材,斷不淪落。」叔寶心中暗道:「玄成此言,殊似有理。但雄信把我看小了。這叫做久處令人賤,贐送了幾十兩銀子,他就叫我不要入公門。他把我當在家常是少了飯錢賣馬的人。不知我雖在公門,上下往來朋友,贐禮路費,費幾百金不能過一年,他就說許多閒話。」只得口裡答謝道:「兄長金石之言,小弟當銘刻肺腑。歸心如箭,酒不能多。」雄信取大杯對飲三杯,玄成也陪飲了三杯。叔寶告辭,把許多物件,都捎在馬鞍鞽後,舉手作別。正是:

揮手別知己,有酒不盡傾。只因鄉思急,頓使別離輕。

出莊上馬,緊縱一轡,那黃驃馬見了故主,馬健人強,一口氣跑了三十里路,纔收得住。捎的那鋪蓋拖下半邊來。這馬若叔寶自己鞴的,便有筋節,捎的行李,就不得拖將下來;卻是單家莊上手下人的捎的,一頓頓鬆了皮條,馬走一步踢一腳。叔寶回頭看道:「這行李捎得不好,朋友送的東西,若失落了,辜負他的好意。耽遲不耽錯,前邊有一村鎮,且暫停一晚,到明日五更天,自己鞴馬,行李就不得差錯了。」逕投店來。此處地方名皂角林,也是叔寶時運不利,又遭出一場大禍來,未知性命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二回 皂角林財物露遭殃 順義村擂臺逢敵手

詩曰:

英雄作事頗皦皦,讒夫何故輕緇涅。

積猜惑信不易明,黑白妍姓難解辨。

雉網鴻罹未足悲,從來財貨每基危。

石崇金谷空遺恨,奴守利財能爾為。

堪悲自是運途蹇,干戈匝地無由免。

昂首嗟噓只問天,紛紛肉眼何須譴。

凡人無錢氣不揚,到得多財,卻也為累。若土著之民,富有資財,先得了一個守財虜的名頭,又免不得個有司著想,親友妒嫉。若在外囊橐沉重了些,便有動掠之虞。跡涉可疑,又有意外之變,怕不福中有禍,弄到殺身地位?

說話秦叔寶未到皂角林時,那皂角林夜間有響馬,割了客人的包去。這店主張奇,是一方的保正,同十一個人,在潞州遞失狀去,還不曾回來,婦人在櫃裡面招呼,叫手下搬行李進客房,牽馬槽頭上料,點燈擺酒飯,已是黃昏深夜。張奇被蔡太守責了十板,發下廣捕,批著落在他身上,要捉割包響馬,著眾捕盜人押張奇往皂角林捉拿。曉得響馬與客店都是合伙的多,故此蔡太守著在他身上。叔寶在客房中,聞外面喧嚷,又認是投宿的人,也不在話下。

且說張奇進門,對妻子道:「響馬得財漏網,瘟太守麵糊盆,不知苦辣,倒著落在我身上,要捕風弄月,教我那裡去追尋?」婦人點頭,引丈夫進房去。眾捕盜亦跟在後邊,聽他夫妻有甚說話。張奇的妻子對丈夫道:「有個來歷不明的長大漢子,剛纔來家裡下著。」眾捕盜聞言,都進房來道:「娘子你不要迴避,都是大家身上的干係。」婦人道:「列位不要高聲,是有個人在我家裡。」眾人道:「怎麼就曉得他是來歷不明?」婦人道:「這個人渾身都是新衣服,鋪蓋齊整,隨身有兵器,騎的是高頭大馬。說是做武官的,畢竟有手下儀從;說是做客商的,有附搭的伙計。這樣齊整人,獨自個投宿,就是個來歷不明的了。」眾人道:「這話講得有理,我們先去看他的馬。」手下掌燈,往後槽來看。卻不是潞州的馬,像是外路的馬,想是拒捕官兵追下來失落了,單問:「如今在那個房裡?」婦人指道:「就是這裡。」眾人把堂前燈,都吹滅了,房裡卻還有燈。眾人在避縫外,往裡窺看。叔寶此時晚飯吃過,傢伙都收拾,出去把房門拴上,打開鋪蓋要睡。只見褥子重很緊,捏去有硬東西在內,又睡不得,只得拆開了線,把手伸進去摸將出來。原來是馬蹄銀,用鐵錘打匾,研方的好像磚頭一般,堆了一桌子。叔寶又驚又喜,心中暗道:「單雄信,單雄信,怪道你教我回山東,不要當差。原來有這等厚贈,就是掘藏,也還要費些力氣,怎有這現成的造化。他想是怕我推辭,暗藏在鋪蓋裡邊。單二哥真正有心人也。」只不知每塊有多少重,把銀子逐塊拿在手裡掂一掂,試一試。那曉得:隔牆須有耳,窗外豈無人?

眾捕盜看他暗喜的光景,對眾人道:「是真正響馬。若是買貨的客人,自己家裡帶來的本錢,多少輕重,自然曉得。若是賣貨的客人,主人家自有發帳法碼,交花明白,從沒有不知數目的。怎麼拿在飯店裡,掂斤播兩。這個銀子難道不是打劫來的麼?決是響馬無疑。」常言道:「縛虎休寬。」先去後邊把他的馬牽來藏過了,眾捕盜腰間解下十來條索子,在他房門外邊,櫃欄柱磉門房格子,做起軟絆地繃來,絆他的腳步。檢一個有膽量的,先進去引他出來。

店主張奇,先瞧見他這一桌子的銀子,就留了心,想:「這東西是沒處查考的,待我先進房去,擄他幾塊,怕他怎的?」對眾人道:「列位老兄,你們不知我家門戶出入,待我先進去引他出來何如?」眾捕人曉得利害的,隨口應道:「便等你進去。」張奇一口氣吃了兩三碗熱酒,用腳將門一蹬,那門閂是日夜開閉,年深月久,滑溜異常,一腳激動,便跳將出來。張奇趕進房去,竟搶銀子。叔寶為這幾兩銀子,手腳都亂了。若空身坐在房裡,人打進來招架住了,問個明白,就問出理來了。因有滿桌子的銀子,不道人來拿他,只道歹人進來搶劫,怒火直衝,動手就打。一掌去,遏的一聲響,把張奇打來撞在牆上,腦漿噴出,噯呀一聲,氣絕身亡。正是:

妄想黃金入袖,先教一命歸泉。

外面齊聲吶喊:「響馬拒捕傷人。」張奇妻子舉家號陶痛哭。叔寶在房裡著忙起來:「就是誤傷人命,進城到官,也不知累到幾時。我又不曾通名,棄了行囊走脫了罷。」泄開腳步,往外就走。不想腳下密布軟絆,輕輕跌倒。眾捕盜把撓鉤將秦瓊搭住,五六根水火棍一起一落。叔寶伏在地繃上,用膀臂護了自己頭腦,任憑他攢打,把拳頭一鐏,短棍俱折。眾人又添換短的兵器,鐵鞭拐子、流星鐵尺、金剛箍、鐵如意,乒乓劈拍亂打。正是:

虎陷深坑難展爪,龍道鐵網怎騰空。

四腳都打傷了。眾人將叔寶跣剝衣裳,繩穿索綁,取筆硯來寫響馬的口詞。叔寶道:「列位,我不是響馬,是山東齊州府劉爺差人。去年八月間,在你本府投文,曾解軍犯,久病在此,因朋友贈金還鄉,不知列位將我錯認為盜,誤傷人命,見官自有明白。」眾人那裡聽他的言語,把地下銀子都拾將起來,贓物開了數目,馬牽到門首擡這秦瓊。張奇妻子叫村中人寫了狀子,一同離了皂角林,往潞州城來。這卻是秦瓊二進潞州。

到城門首時,三更時候,對城上叫喊守城的人:「皂角林拿住割包響馬,拒捕又傷了人命,可到州中報太爺知道。」眾人以訛傳訛,擊鼓報與太爺。蔡刺史即時吩咐巡邏官員開城門,將這一干人押進府來,發法曹參軍勘問。那巡邏官員開了城門,放進這一干人到參軍廳。這參軍姓斛斯名寬,遼西人氏,夢中喚起,腹中酒尚未醒。燈下先叫捕人錄了口詞,聽得說道:「獲得賊銀四百餘兩,有馬有器械,響馬無疑。」便叫:「響馬你喚甚名字?那裡人?」叔寶忙叫道:「老爺,小的不是響馬,是齊州解軍公差秦瓊。八月間到此,蒙本府劉爺給過批回。」那斛參軍道:「你八月給批,緣何如今還在此處,這一定近處還有窩家。」叔寶道:「小的因病在此耽延。」斛參軍道:「這銀子是那裡來的?」叔寶道:「是友人贈的。」斛參軍道:「胡說,如今人一個錢也捨不得,怎有許多銀子贈你?明日拿出窩家黨羽,就知強盜地方與失主姓名了。怎又拒捕打死張奇?」叔寶道:「小的十九日黃昏時候,在張奇家投歇,忽然張奇帶領多人,搶入小的房來。小的疑是強盜,失手打去,他自撞牆身死。」斛參軍道:「這拒捕殺人,情也真了。你那批回在何處?」叔寶道:「已託友人寄回。」斛參軍道:「這一發胡說。你且將投文時,在那家歇宿,病時在誰家將養,一一說來,我好喚齊對證。還可出豁你。」叔寶只得報出王小地、魏玄成、單雄信等人。斛參軍聽了一本的帳,叫且將賊物點明,響馬收監,明日拘齊窩主再審。可憐將叔寶推下監來。正是:

平空身陷造羅網,百口難明飛禍殃。

次日,斛參軍見蔡刺史道:「昨家老大人發下人犯,內中拒捕殺人的叫做秦瓊,稱係齊州解軍公人,卻無批文可據。且帶有多銀,有馬有器械,事俱可疑。至於張奇身死是實,但未曾查有窩家失主黨羽,及檢驗屍傷,未敢據覆。」蔡刺史道:「這事也大,煩該應細心鞠審解來。」斛參軍回到廳,便出牌拘喚王小二、魏玄成、單雄信一干人。

王小二是州前人,央個州前人來燒了香,說是他公差飯店,並不知情,歇了。

魏玄成被差人說強盜專在庵觀寺院歇宿,百方刁揹,詐了一大塊銀子。雄信也用幾兩,隨即收拾千金,帶從人到府前,自己有一所下處。喚手下人去請府中童老爹與金老爹來。原來這兩個,一個叫做童環,字佩之;一個叫做金甲,字國濬俱是府中捕盜快手,與雄信通家相處。雄信見金、童二人到下處來,便將千金交與他,憑他使用。兩人停妥了監中,去見叔寶,與他同了聲口。斛參軍處貼肉揌,魏玄成也是雄信為他使用得免。及至皂角林去檢驗屍傷,金、童二人買囑了仵作,把張奇致命處,做了磚石撞傷。捕人也是金、童周全,不來苦執復審,把銀子說是友人蒲山公李密與王伯當相贈的,不做盜賊。不打不夾,出一道審語解堂道:審得秦瓊以齊州公差至潞州,批雖寄回,而歷歷居停有主,不得以盜疑也。張奇以金多致猜,率眾掩之。秦瓊以倉猝之中,極力推毆,使張奇觸牆而死。律以故殺,不大苛乎?宜以誤傷末減,一戍何辭。其銀兩據稱李密、王伯當贈與,合無俟李密等到官質明給發。

論起做了誤傷,也不合充軍,這也是各朝律法不同。既非盜賊,自應給還,卻將來貯庫,這是衙門討好的意思,乾設以肥上官。捕人誣盜也該處置,卻把事都推在已死張奇身上。解堂時,斛參軍先面講了,蔡刺史處關節又通,也只是個依擬,叔寶此時得了命,還敢來討鞍馬器械銀兩?憑他貯庫。問了一個幽州總管下充軍,僉解起發。雄信恐叔寶前途沒伴,兵房用些錢鈔,託童佩之、金國俊押解,一路相伴。批上就金了童環、金甲名字,當差領文,將叔寶扭鎖出府大門外,鬆了刑具,同到雄信下處,拜謝活命之恩。

雄信道:「倒是小弟遺累了兄,何謝之有?」叔寶道:「這是小弟運途淹蹇,至有此禍,若非兄全始全終,已作囹圄之鬼。」雄信就替佩之、國俊安家,邀叔寶到二賢莊來,沐浴更衣,換了一身布衣服,又收拾百金盤費,壯叔寶行色,擺酒錢別告辭。雄信臨分別,取出一封書來道:「童佩之,叔寶在山東、河南交友甚多,就是不會相會的,慕他名也少不得接待。這幽州是我們河北地方,叔寶卻沒有朋友,恐前途舉目無親,把這封書到了涿郡地方,叫做順義村,也是該處有名的一個豪傑,姓張名公謹,與我通家有八拜之交;你投他引進幽州,轉達公門中當道朋友,好親目叔寶。」佩之道:「小弟曉得。」辭了雄信,三人上路。正是:

春日陽和天氣好,柳垂金線透長堤。

三人在路上說些自己本領,及公門中事業,彼此相敬相愛。不覺數日之間,到了涿郡。已牌時候,來至順義村。一條街道,倒有四五百戶人家,入街頭第二家就是一個飯店。叔寶站住道:「賢弟,這就是順義村,要投張朋友處下書;初會問的朋友,肚中饑餓,不好就取飯食。常言說:『投親不如落店。』我們且上飯店中打個中火,然後投書未遲。」童、金二人道:「秦大哥講得有理。」三人進店,酒保引進坐頭,點下茶湯,擺酒飯。纔吃罷,叔寶同國俊、佩之出店觀看。

只見街坊上無數少年,各執齊眉短棍,擺將過去。中軍鼓樂簇擁。馬上一人,貌若靈官,戴萬字頂包巾,插兩朵金花,補服䩠帶,綵緞橫披;馬後又是許多刀槍簇擁,迎將過去。叔寶問店家:「迎送的這個好漢,是什麼人?」主人道:「我們順義村,今日迎太歲爺。」叔寶道:「怎麼叫這等一個凶名?」店主道:「這位爺姓史,雙名大奈,原是香將,迷失在中原。近日謀幹在幽州羅老爺標下,授旗牌官。

羅老爺選中了史爺人材,不知胸中實授本領,發在我們順義村,打三個月擂臺;三個月沒有敵手,實授旗牌官。舊歲冬間立起,今日是清明佳節。起先有幾個附近好漢,後邊是遠方豪傑,打過幾十場,莫說贏得他的沒有,便是跌得平交的也沒見,如今又迎到擂臺上去。」叔寶問道:「今日可打了麼?」店家道:「今日還打一日,明日就不打了。」叔寶道:「我們可去看得麼?」店家笑道:「老爺不要說看,有本事也憑老爺去打。」叔寶道:「店家替我們把行李收下,看打擂臺回來,算還你飯錢。」叫佩之、國俊把盤費的銀子,謹慎在腰間。

三人出得店門。後邊看打擂臺的百姓,絡繹不絕。走盡北街,就是一所靈官廟,廟前有幾畝荒地,地上築起擂臺來,有九尺高,方圓闊二十四丈。臺下有數千人圍繞爭看。史大奈吹打迎上擂臺。叔寶弟兄三人,捱將進去,上擂臺馬頭邊,看可有人上去打還沒有人?只見那馬頭左首,兩扇朱紅欄杆,方方的一個拐角兒。欄杆裡面設著櫃,櫃檯上面天平法碼支架停當。又有幾個少年掌銀櫃。三人到欄杆邊,叔寶問:「列位,打擂是個比武的去處,設這櫃欄天平何用?」內中一人道:「朋友,你不知道,我們史爺是個賣博打。」叔寶道:「原來是為利。」那人道:「你不曉得,始初時沒有這個意思。立起擂臺來,一個雷聲天下響,五湖四海盡皆聞,英雄豪傑群聚於臺下。我們史爺為人謹慎,恐武不善作打傷了人,沒有憑據,有一個人上去打,要寫一張認狀。如要上去的,本人姓名鄉貫年庚,設個誓要寫在認狀上,見得打死勿論。這個認狀卻雷同不得,有一個人要寫一張,爭強不伏弱,那人肯落後,都要爭先,為寫這個認狀,幾日不得清白。故此史爺說不要寫認狀了,設下這櫃欄天平。財與命相連;好事的朋友都到櫃上來交銀子。」叔寶道:「交多少?」

那人道:「不多。有一個人交五兩銀子,不拘多少人,銀子交完了,史爺發號令上來打。有一個先往上走,第二個豪傑趕上一步,拖將下來,拖下的就不得上去,就是第三個上去了。當場時有本事打我史爺一拳,以一博十,贏我史爺五十兩銀子,踢一腳一百兩銀子,跌一交贏一百五十兩銀子,買一頓拳頭打殘疾回去怨命就罷了。

起先聚二三十人上臺去,被史爺紛紛的都慣將下來,一月之間,贏了千金。但有銀子本領不如的,不敢到櫃上來交,有本領沒有銀子的也打不成。故此後來這兩個月上去打的人甚少,今日做圓滿,只得將櫃欄天平佈置在此,不知道可有做圓滿的豪傑來?」叔寶對佩之、國俊笑道:「這倒也是豪傑幹的事。」佩之就攛掇叔寶道:「兄上去。官事後中途發一個財。兄的本領,是我們知道的,一百五十兩手到取來,幽州衙門中用也是好的。」叔寶道:「賢弟,命不如人說也閒,我的時運不好。雄信送幾兩銀子,沒有福受用,皂角林惹官事,來潞州受了許多坎坷。這裡打人又想贏得銀子,莫說上去,只好看看罷。」佩之就要上去道:「這個機會不要蹉了,小弟上去要耍罷。」

這個童佩之、金國俊不是無名之人,潞州府堂上當差有名的兩個豪傑。叔寶與他不是久交,因遭官事,雄信引首,得以識荊,又不曾與他比過手段,見他高興要上去耍耍,叔寶卻也奉承道:「賢弟逢場作戲,你要上去,我替你兌五兩銀子。」

叔寶交銀子在櫃裡,童佩之上擂臺來打。那擂臺馬頭是九尺高,有十八層疆剎。纔走到半中間,圍繞看的幾千人,一聲喝采,把童佩之嚇得骨軟筋酥。這幾千人是為許久沒有人上去,今日又有人上去做圓滿,眾人吶喊助他的威。卻不曉得他沒來歷的,嚇軟了,卻又不好回來,只得往上走,走便往上走,卻不像先前本來面目了,做出許多張志來:咬牙切齒,怒目睜眉,揎拳裸袖,綽步撩衣,發狠上前。下邊看的人贊道:「好漢發狠上去了。」

卻說史大奈在擂臺上三月,不曾遇著敵手,旁若無人。見來人腳步囂虛,卻也不在他腔子裡面。獅子大開口,做一個門戶勢子,等候來人,上中下三路,皆不能出其匡郭。童環到擂臺上,見史大奈身軀高大,壓伏不下,他輕身一縱,飛仙踹雙腳掛面落將下來,史大奈用個萬敵推魔勢,將童環腳拿落在擂臺上,童環站下,左手撩陰,右手使個高頭馬勢,來伏史大奈。史大奈做個織女穿梭,從右肋下攢在童環背後,揸住衣服鸞帶,叫道:「我也不打你了,竄下去罷!」把手一撐,從擂臺上竄將下來,下邊看的一讓,摜了個燕子衍泥,拍拓跌了一臉灰沙。把一個童佩之,弄得滿面羞慚。

一個秦叔寶急得火星爆散,喝道:「待我上去!」就住前走。掌櫃的攔住道:「上去要重兌銀子,前邊五兩銀子已輸絕了。」叔寶不得工夫兌,取一大錠銀子,丟在櫃上道:「這銀子多在這裡,打了下來與你算罷。」也不從馬頭上上擂臺去,平地九尺高一竄,就跳上擂臺來,竟奔史大奈。史大奈招架,秦瓊好打。

拽開四平拳,踢起雙飛腳。一個韜肋壁胸敦,一個剜心側膽著。一個青獅張口來,一個鯉魚跌子躍。一個餓虎撲食最傷人,一個蛟龍獅子能兇惡。一個忙舉觀音掌,一個急起羅漢腳。長拳架勢自然凶,怎比這回短打多掠削?

也不像兩個人打,就如一對猛虎爭餐,擂臺上流做一團。牡丹雖好,全憑綠葉扶持。難道史大奈在順義村打了三個月擂臺,也不曾有敵手,孤身就做了這一個好漢。一個山頭一隻虎,也虧了順義村的張公謹做了主人,就是叔寶有書投他,尚未相會的。

此時張公謹在靈宮廟,叫庖人整治酒席,伺候賀喜。又邀一個本村豪傑白顯道。

他二人是酒友,等不得安席,先將幾樣果菜在大殿上,取壇冷酒試嘗。只見兩個後生慌忙的走將進來道:「二位老爺,史老爺官星還不現。」公謹道:「今日做圓滿,怎麼說這話?」來人道:「擂臺上史爺倒先把一個摜將下來,得了勝,後跳一個大漢上去,打了三四十合不分勝敗。小的們擂臺底下觀看,史爺手腳都亂了,打不過這個人。」張公謹道:「有這樣事?可可做圓滿,就逢這個敵手。」叫:「白賢弟,我們且不要吃酒,大家去看看。」出得廟來,分開眾人,擂臺底下看上邊還打哩,打得愁雲怨霧,遮天蓋地。正是:

黑虎金錘降下方,斜行要步鬼神忙。劈面掌參勾就打,短簇賺擘破撩襠。

張公謹見打得凶,不好上去,問底下看的人:「這個豪傑,從那一條路上來的?」

底下看的人,就指著童佩之、金國俊二人道:「那個鬟腳裡有些沙灰的,是先摜下來的了。那個衣冠整齊的,是不曾上去打的。問這兩個人,就知道上頭打的那個人了。」張公謹卻是本方土主,喜孜孜一團和氣,對佩之舉手道:「朋友,上面打擂的是誰?」童佩之跌惱了,臉上便拂乾淨了,鬟腳還有些沙灰,見叔寶打贏了,沒好氣答應人道:「朋友,你管他閒事怎麼?憑他打罷了!」公謹道:「四海之內,皆兄弟也。恐怕是道中朋友,不好挽回。」金國俊卻不惱他,不曾上去打,上前來招架道:「朋友,我們不是沒來歷的人,要打便一個對一個打就是了,不要講打攢盤的話。就是打輸了,這順義村還認得本地方幾個朋友。」公謹道:「兄認得本地方何人?」國俊道:「潞州二賢莊單二哥有書,到順義村投公謹張大哥,還不曾到他莊上下書。」公謹大笑。白顯道指定公謹道:「這就是張大哥了。」國俊道:「原來就是張兄,得罪了。」公謹道:「兄是何人?」國俊道:「小弟是金甲,此位童環。」公謹道:「原來是潞州的豪傑。上邊打擂的是何人?」國使道:「這就是山東歷城秦叔寶大哥。」

張公謹搖手大叫:「史賢弟不要動手,此乃素常聞名秦叔寶兄長。」史大親與叔寶二人收住拳。張公謹挽住童佩之,白顯道拖著金國俊四人笑上臺來,六友相逢,彼此陪罪。公謹叫道:「臺下看擂的列位都散了罷!不是外人來比勢,乃是自己朋友訪賢到此的。」命手下將櫃檯往靈官廟中去。邀叔寶下擂臺,進靈官廟鋪拜氈頂禮相拜,鼓手吹打安席,公謹席上舉手道:「行李在於何處?」叔寶道:「在街頭上第二家店內。」公謹命手下將秦爺行李取來,把那櫃裡大小二錠銀子返璧於叔寶。

叔寶就席間打開包裹,取雄信的存書,遞與公謹拆開觀看道:「啊!原來兄有難在幽州,不打緊,都在小弟身上。此席酒不過是郊外小酌,與史大哥賀喜,還要屈駕到小莊去一坐。」六人匆匆幾杯,不覺已是黃昏時候。公謹邀眾友到莊。大廳秉燭焚香,邀叔寶諸友八拜為交,拜罷擺酒過來,直飲到五更時候。史大奈也要到帥府回話,白顯道也要相陪。張公謹備六騎馬,帶從者十餘人,齊進幽州投文。不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三回 張公謹仗義全朋友 秦叔寶帶罪見姑娘

詞曰:

雲翻雨覆,交情幾動窮途哭。惟有英雄,意氣相孚自不同。

魚書一紙,為人便欲拚生死。拯厄扶危,管鮑清風尚可追。

——調寄〈減字木蘭花〉

交情薄的固多,厚的也不少。薄的人富貴時密如膠漆,患難時卻似摶沙,不肯攏來。若俠士有心人,莫不極力援引,一紙書奉如誥敕;這便是當今陳雷,先時管鮑。順義村到幽州只三十里路,五更起身,平明就到了。公謹在帥府西首安頓行李,一面整飯,就叫手下西轅門外班房中,把二位尉遲老爺請來。這個尉遲,不是那個尉遲恭,乃周相州總管尉遲迥之族姪,兄弟二人,哥哥叫尉遲南,兄弟叫尉遲北,向來與張公謹通家相好,現充羅公標下,有權衡的兩員旗牌官。帥府東轅門外是文官的官廳,西轅門外是武弁的官廳,旗牌聽用等官,只等轅門裡掌號奏樂三次,中軍官進轅門扯旗放炮,帥府纔開門。尉遲南、尉遲北戎服伺候,兩個後生走進來叫:「二位爺,家老爺有請。」尉遲南道:「你是張家莊上來的麼?」後生道:「是。」尉遲南道:「你們老父在城中麼?」後生道:「就在轅門西首下處,請二位老爺相會。」

尉遲南吩咐手下看班房,竟往公謹下處來。公謹因尉遲南兄弟是兩個金帶前程的,不便與他抗禮,把叔寶、金、童藏在客房內,待公謹引首,道達過客相見,纔好來請。張公謹、史大奈、白顯道三人正坐,兄見尉遲兄弟來到,各各相見,分賓主坐下。尉遲南見史大奈在坐,便開言道:「張兄今日進城這等早,想為史同袍打擂臺日期已完,要參謁本官了。」公謹道:「此事亦有之,還有一事奉聞。」尉遲南道:「還有什麼見教?」公謹衣袖裡取出一封書來,遞與尉遲崑玉,接將過來拆開了,兄弟二人看畢道:「啊,原來是潞州二賢莊單二哥的華翰,舉薦秦朋友到敝衙門投文,託兄引首。秦朋友如今在那裡?請相見罷了。」公謹向客房裡叫:「秦大哥出來罷!」豁瑯瑯的響將出來。童環奉文書,金甲帶鐵繩,叔寶坐著虎軀,扭鎖出來。尉遲兄弟勃然變色道:「張大哥,你小覷我;四海之內,皆兄弟也。單二哥的華翰到兄長處,因親及親,都是朋友,怎麼這等相待!」公謹陪笑道:「實不相瞞,這刑具原是做成的活扣兒,恐賢崑玉責備,所以如此相見,倘推薄分,取掉了就是。」尉遲兄弟親手上前,替叔寶疏了刑具,教取拜氈過來相拜道:「久聞兄大名,如春雷轟耳,無處不聞,恨山水迢遙,不能相會。今日得見到此,三生有幸。」

叔寶道:「門下軍犯,倘蒙提攜,再造之恩不淺。」尉遲南道:「兄諸事放心,都在愚弟身上。此二位就是童佩之、金國俊了。」二人道:「小的就是童環、金甲。」

尉遲南道:「皆不必太謙,適見單員外華翰上亦有尊字,都是個中的朋友。」都請來對拜了。尉遲南叫:「佩之,桌上放的可就是本官解文麼?」佩之答道:「就是。」

尉遲南道:「借重把文書取出來,待愚兄弟看裡邊的事故。待本官升堂問及,小弟們方好答應。」童環假小心道:「這是本官鈴印彌封,不敢擅開。」尉遲南道:「不妨。就是釘封文書,也還要動了手。不過是個解文,打開不妨?少不得堂上官府,要拆出必得愚兄弟的手,何足介意。」公謹命手下取火酒半杯,將彌封潤透,輕輕揭開,把文書取出。尉遲兄弟開看了,遞還童環,吩咐照舊彌封。

只見尉遲南默然無語。公謹道:「兄長看了文書,怎麼默默沉思?」尉遲南道:「久聞潞州單二哥高情厚誼,恨不能相見,今日這椿事,卻為人謀而不忠。」秦叔寶感雄信活命之恩,見朋友說他不是,顧不得是初相會,只得向前分辯:「二位大人,秦瓊在潞州,與雄信不是故交,邂逅一面,拯我於危病之中,復贈金五百還鄉。秦瓊命蹇,皂角林中誤傷人命,被太守問成重辟,又得雄信盡友道,不惜千金救秦瓊,真有再造之恩。二位大人怎麼嫌他為人謀而不忠?」尉遲南道:「正為此事。看雄信來書,把兄薦到張仁兄處,單員外友道已盡。但看文書,兄在皂角林打死張奇,問定重罪,雄信有回天手段,能使改重從輕,發配到敝衙門來。吾想普天下許多福境的衛所,怎麼不揀個魚米之鄉,偏發到敝地來?兄不知我們本官的利害,我不說不知。他原是北齊駕下勛爵,姓羅名藝,見北齊國破,不肯臣隋,統兵一枝,殺到幽州,結連突厥可汗反叛。皇家累戰不克,只得頒詔招安,將幽州割與本官,自收租稅養老,統雄兵十萬鎮守幽州。本官自恃武勇,舉動任性,凡解進府去的人,恐怕行伍中頑劣不遵約束,見面時要打一百棍,名殺威棒。十人解進,九死一生。兄到此間難處之中。如今設個機變:叫佩之把文書封了,待小弟拿到掛號房中去,吩咐掛號官,將別衙門文書掣起,只把潞州解文掛號,獨解秦大哥進去。」

眾朋友聞尉遲之言,俱吐舌吃驚。張公謹道:「尉遲兄怎麼獨解秦大哥進去?」

尉遲南道:「兄卻有所不知。裡邊太太景是好善,每遇初一月半,必持齋念佛,老爺坐堂,屢次叮囑不要打人。秦大哥恭喜,今日恰是三月十五日。倘解進去的人多了,觸動本官之怒,或發下來打,就不好親目了。如今秦大哥暫把巾兒取起,將頭髮鬔鬆,用無名異塗搽面龐,假託有病。童佩之二位典守者,辭不得責,進帥府報稟,本人選中有病。或者本官喜怒之間,著愚兄下來驗看,上去回覆果然有病,得本官發放,討收管,秦大哥行伍中,豈不能一槍一刀,博一個衣錦還鄉?只是如今早堂,投文最難,卻與性命相關,你們速速收拾,我先去把文書掛號。」

尉遲二人到掛號房中,吩咐掛號官:「將今日各衙門的解文都掣起了,只將這潞州一角文書掛號罷。」掛號官不敢違命,應道:「小官知道了。」此時掌號官奏樂三次,中軍官已進轅門。叔寶收拾停當,在西轅門伺候,尉遲二人將掛過號的文書,交與童環,自進轅門隨班放大炮三聲,帥府開門。中軍官、領班、旗鼓官、旗牌官、聽用官、令旗手、捆綁手、刀斧手,一班班,一對對,一層層,都進帥府參見畢,各歸班侍立府門首。報門官報門,邊關夜不收、馬兵官將、巡邏、回風人役進,這一起出來了。第二次就是供給官,送進日用心紅紙和飲食等物。第三次就是掛號官,捧號簿進帥府,規矩解了犯人,就帶進轅門裡伺候。掛號官出來,卻就利害了:兩丹墀有二十四面金鑼,一齊響起。一面虎頭牌,兩面令字旗,押著掛號官出西首角門,到大門外街臺上。執旗官叫投文人犯,跟此牌進。童環捧文書,金甲帶鐵繩,將叔寶扭鎖帶進大門,還不打緊;只是進儀門,那東角門鑽在刀槍林內。到月臺下,執牌官叫跪下。東角門到丹墀,也只有半箭路遠,就像爬了幾十里峭壁,喘氣不定。

秦叔寶身高丈餘,一個豪傑困在威嚴之下,只覺的身子都小了,跪伏在地,偷眼看公坐上這位官員:

玉立封侯骨,金堅致主心。髮因憂早白,謀以老能沉。

塞外威聲遠,帷中感士深。雄邊來李牧,烽火絕遙岑。

鬚髮斑白,一品服,端坐如泰山,巍巍不動。羅公叫中軍,將解文取上來。中軍官下月臺取了文書,到滴水簷前,雙膝跪下。帳上官將接去,公座旁驗吏拆了彌封,鋪文書於公座上。羅公看潞州刺史解軍的解文,若是別衙門解來的,打也不打與就發落了。潞州的刺史蔡建德,是羅公得意門生。這羅公是武弁的勛衛,怎麼有蔡建德方印文官門生?原來當年蔡建德曾解押幽州軍糧違限,據軍法就該重處,羅公見他青年進士,法外施仁,不曾見罪。蔡建德知恩,就拜在羅公門下。今羅公見門生問成的一個犯人,將文書看到底,看蔡建德才思何如,問成的這個人,可情真罪當。

親看軍犯一名秦瓊,歷城人。觸目驚心,停了一時,將文書就掩過了,叫驗吏將文書收去,謄寫入冊備查,吩咐中軍官:「叫解子將本犯帶回,午堂後聽審。」童環、金甲,聽得叫他下去,也沒有這等走得爽利了,下月臺帶鐵繩往下就走。

此時張公謹、史大奈、白顯道,都在西轅門外伺候,問尉遲道:「怎麼樣了?」

尉遲道:「午堂後聽審。」公謹道:「審什麼事?」尉遲南道:「從來不會有這等事,打與不打就發落了,不知審什麼事?」公謹道:「什麼時候?」尉遲南道:「還早。如今閉門退堂,盡寢午膳,然後升堂問事,放炮升旗,與早堂一般規矩。」

公謹道:「這等尚早,我們且到下處去飲酒壓驚。出了轅門,卸去刑具,到下處安心。只聽放炮,方來伺候未遲。」

卻說羅公發完堂事,退到後堂,不回內行。叫手下除了冠帶,戴諸葛巾,穿小行衣,懸玉面䩠帶,小公座坐下。命家將問驗吏房中適纔潞州解軍文書,取將進來,到後堂公座上展開,從頭閱一遍,將文書掩過。喚家將擊雲板,開宅門請老夫人秦氏出後堂議事。秦氏夫人,攜了十一歲的公子羅成,管家婆丫環相隨出後堂。老夫人見禮坐下,公子侍立。夫人聞言道:「老爺今日退堂,為何不回內衙?喚老身後堂商議何事?」羅公歎道:「當年遭國難,令先兄武衛將軍棄世,可有後人麼?」

夫人聞言,就落下淚來道:「先兄秦彝,聞在齊州戰死。嫂嫂寧氏,止生個太平郎,年方三歲,隨任在彼,今經二十餘年,天各一方,朝代也不同了,存亡未保。不知老爺為何問及?」羅公道:「我適纔升堂,河東解來一名軍犯。夫人你不要見怪,到與夫人同姓。」夫人道:「河東可就是山東麼?」羅公笑道:「真是婦人家說話,河東與山東相去有千里之遙,怎麼河東就是山東起來?」夫人道:「既不是山東,天下同姓者有之,斷不是我那山東一秦了。」羅公道:「方纔那文書上,卻說這個姓秦的,正是山東歷城人,齊州奉差到河東潞州。」夫人道:「既是山東人,或者是太平郎有之。他面貌我雖不能記憶,家世彼此皆知,老身如今要見這姓秦的一面,問他行藏,看他是否。」羅公道:「這個也不難。夫人乃內室,與配軍覲面,恐失了我官體,必須還要垂簾,纔好喚他進來。」

羅公叫家將垂簾,傳令出去,小開門喚潞州解人帶軍犯秦瓊進見。他這班朋友,在下處飲酒罈驚。止有叔寶要防聽審,不敢縱飲,只等放炮開門,纔上刑具來聽審,那裡想到是小開門,那轅門內監旗官,地覆天翻喊叫:「老爺坐後堂審事,叫潞州解子帶軍犯秦瓊聽審!」那裡找尋?直叫到尉遲下處門首,方纔知道,慌忙把刑具套上。尉遲南、尉遲北是本衙門官,童環、金甲帶著叔寶,同進帥府大門。張公謹三人,只在外面伺候消息。這五人進了大門,儀門,上月臺,到堂上,將近後堂,屏門後轉出兩員家將,叫:「潞州解子不要進來了。」接了鐵繩,將叔寶帶進後堂,階下跪著。叔寶偷眼往上看,不像早堂有這些刀斧威儀。羅公素衣打份,後面立青衣大帽六人,盡皆垂手,臺下家將八員,都是包巾紮袖。叔寶見了,心上寬了些。

羅公叫:「秦瓊上來些。」叔寶裝病怕打,做俯伏爬不上來。羅公叫家將把秦瓊刑具疏了,兩員家將下來,把那刑具疏了。羅公叫再上來些。叔寶又肘膝往上,捱那幾步。羅公問道:「山東齊州似你姓秦的有幾戶?」秦瓊道:「齊州歷城縣,養馬當差姓秦的甚多,軍丁只有秦瓊一戶。」羅公道:「這等你是武弁了。」秦瓊道:「是軍丁。」羅公道:「且住,你又來欺誑下官了。你在齊州當差,奉那劉刺史差遣公幹河東潞州,既是軍丁,怎麼又在齊州當那家的差?」秦瓊叩首道:「老爺,因山東盜賊生發,本州招募,有能拘盜者重賞。秦瓊原是軍丁,因捕盜有功,劉刺史賞小的兵馬捕盜都頭,奉本官差遣公幹河東潞州,誤傷人命,發在老爺案下。」

羅公道:「你原是軍丁,補縣當差,我再問你:『當年有個事北齊主盡忠的武衛將軍秦彝,聞他家屬流落在山東,你可曉得麼?』叔寶聞父名,淚滴階下道:「武衛將軍,就是秦瓊的父親,望老爺推先人薄面,筆下超生。」羅公就立起來道:『你就是武衛將軍之子。」

那時卻是一齊說話,老夫人在朱簾裡也等不得,就叫:「那姓秦的,你的母親姓什麼?」秦瓊道:「小的母親是寧氏。」夫人道:「呀,太平郎是那個?」秦瓊道:「就是小人的乳名。」老夫人見他的親姪兒伶仔如此,也等不得手下捲簾,自己伸手揭開,走出後堂,抱頭而哭,秦瓊卻不敢就認,哭拜在地,羅公也頓足長歎道:「你既是我的內親,起來相見。」公子在旁,見母親悲淚,也哭起來。手下家將早已把刑具拿了,到大堂外面叫:「潞州解子,這刑具你拿了去。秦大叔是老爺的內姪,老夫人是他的嫡親姑母,後堂認了親了,領批回不打緊,明日金押送出來與你。」尉遲南兄弟二人,鼓掌大笑出府。張公謹等眾朋友,都在外面等候;見尉遲兄弟笑出來,問道:「怎麼兩位喜容滿面?」尉遲南道:「列位放心,秦大哥原是有根本的人。羅老爺就是他嫡親姑爺,老太太就是姑母,已認做一家了。我們且到下處去飲酒賀喜。」

去說羅公攜叔寶進宅門到內衙,吩咐公子道:「你可陪了表兄,到書房沐浴更衣,取我現成衣服與秦大哥換上。」叔寶梳蓖整齊,洗去面上無名異;隨即出來拜見姑爺、姑母,與公子也拜了四拜。即便問表弟取柬帖二副,寫兩封書:一封書求羅公金押了批回,發將出來,付與童佩之,潞州謝雄信報喜音;一封書付尉遲兄弟,轉達謝張公謹三友。此時後堂擺酒已是完備,羅公老夫婦上坐,叔寶與表弟列位左右。酒行二巡,羅公開言:「賢姪,我看你一貌堂堂,必有兼人之勇。令先君棄世太早,令堂又寡居異鄉,可曾習學些武藝?」叔寶道:「小姪會用雙鐧。」羅公道:「正是令先君遺下這兩銀金裝鐧,可曾帶到幽州來?」叔寶道:「小姪在潞州為事,蔡刺史將這兩根金裝鐧作為兇器,還有鞍馬行囊,盡皆貯庫。」羅公道:「這不打緊,蔡刺史就是老夫的門生,容日差官去取就是。只是目今有句話,要與賢姪講:老夫鎮守幽州,有十餘萬雄兵,千員官將都是論功行賞,法不好施於親愛。我如今要把賢姪補在標下為官,恐營伍員中有官將議論,使賢姪無顏。老夫的意思,來日要往演武廳去,當面比試武藝,你果然弓馬熟嫻,就補在標下為官,也使眾將箝口。」

叔寶躬身道:「若蒙姑父提拔,小姪終身遭際,恩同再造。」羅公吩咐家將,傳兵符出去,曉諭中軍官,來日盡起幽州人馬出城,往教軍場操演。

明早五更天,羅公就放炮開門,中軍簇擁,史大奈在大堂參謁,回打擂臺事,補了旗牌。一行將士都戎裝貫束,隨羅公駟馬車擁出帥府。

十萬貔貅鎮北畿,斗懸金印月同輝。

旗飄易水雲初起,槍簇燕臺霜亂飛。

叔寶那時沒有金帶銀帶前程,也只好像羅公本府的家將一般打扮:頭上金頂纏綜大帽,穿揉頭補服,銀面䩠帶,粉底皂靴,上馬跟羅公出東郭教軍場去了。

公子帶四員家將,隨後也出帥府;奈守轅門的旗牌官攔住,叩頭哀求,不肯放公子出去。原來是羅公將令:平昔吩咐手下的,公子雖十一歲,膂力過人,騎劣馬,扯硬弓,常領家將在郊外打圍。羅公為官廉潔,恐公子膏粱之氣,踹踏百姓田苗,故戒下守門官不許放公子出帥府。公子只得命家將牽馬進府,回後堂老母跟前,拿出孩童的景像,啼哭起來,說要往演武廳去看表兄比試,守門官不肯放出。老夫人因叔寶是自己面上的瓜葛,不知他武藝如何,要公子去看著,先回來說與他知道,開自己懷抱,喚四個掌家過來。四人俱皆皓然白鬚,跟羅公從北齊到今,同榮辱,共休戚,都是金帶前程,稱為掌家。老夫人道:「你四人還知事,可同公子往演武廳去看秦大叔比試。說那守門官有攔阻之意,你說我叫公子去的,只是瞞著老爺一人就是。」四人道:「知道了。」公子見母親吩咐,歡喜不勝。忙向書房中收拾一張花梢的小弩,錦囊中帶幾十枝軟翎的竹箭,看表兄比試回家,就荒郊野外,射些飛禽走獸耍子。

五人上馬,將出帥府,守門官依舊攔住。掌家道:「老太太著公子去看秦大叔比試,只瞞著老爺一時。」守門官道:「求小爺速些回來,不要與老爺知道。」公子大喝一聲:「不要多言!」五騎馬出轅門,來到東郭教軍場。此時教場中已放炮升旗,五騎馬竟奔東轅門來,下馬瞧操演。那四個掌家,恐老爺帳上看見公子,著兩個在前,兩個在後,把公子夾在中間,東轅門來觀看。畢竟不知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四回 勇秦瓊舞鐧服三軍 賢柳氏收金獲一報

詩曰:

沙中金子石中玉,於將埋沒豐城獄。

有時拂拭遇良工,精光直向蒼天燭。

丈夫蹤跡類如此,倏而雲泥倏虎鼠。

漢王高築驚一軍,淮陰因是維灌信。

困窮拂抑君莫嗟,赳赳干城在兔罝。

但教有寶懷間蘊,終見鳴河入帝里。

俗語道得好:運去黃金減價,時來頑鐵生光。叔寶在山東也做了些事,一到潞州,吃了許多波浪,只是一個時運未到。一旦遇了羅公,怕不平地登天,顯出平生本領?羅公要扶持叔寶,大操三軍。羅公坐帳中,十萬雄兵,畫地為式,用兵之法,井井有條。帳前大小官將頭目,全裝披掛,各持鋒利器械,排班左右。叔寶在左班中觀看,暗暗點頭:「我是井底之蛙,不知天地之大,枉在山東自負。你看我這姑爺五旬以外,鬚髮皓然,著一品服,掌生殺之權,一呼百諾,大丈夫定當如此。」

要知羅公也卻不要看操,只留心於叔寶。見秦瓊點頭有嗟咨之意,喚將過來,叫:「秦瓊。」叔寶跪應道:「有。」羅公問:「你可會甚麼武藝?」秦瓊道:「會用雙鐧。」羅公昨日帥府家宴問過,今日如何又問?因知他雙鐧在潞州貯庫,不好就取鐧與他舞。羅公命家將:「將我的銀鐧取下去。」羅公這兩條鐧連金鑲靶子,共重六十餘斤,比叔寶鐧長短尺寸也差不多;只是用過重鐧的手,用這羅公的輕鐧越覺鬆劍兩個家將,捧將下來。叔寶跪在地下,揮手取銀鐧,盡身法跳將起來。輪動那兩條鐧,就是銀龍護體,玉蟒纏腰。羅公在座上自己喝采:「舞得好!」難道羅公的標下,就沒有舞鐧的人,獨喝采秦瓊麼?羅公卻要座前諸將欽服之意。諸將卻也解本官的意思,兩班齊聲喝乎道:「好!」

公子在轅門外,爬在掌家肩背上,見表兄的鐧,舞到好處,連身子多不看見,就是一道月光罩住,不敢高聲喝乎,暗喜道:「果然好。」叔寶舞罷鐧,捧將上來。

羅公又問道:「還會什麼武藝?」叔寶道:「槍也曉得些。」羅公叫取槍上來。兩班官將奉承叔寶,揀絕好的槍,取將上來。槍桿也有一二十斤重,鐵條牛筋纏繞,生漆漆過。叔寶接在手中,把虎軀一矬,右手一迎,牛筋都迸斷,攢打粉碎,一連使折兩根槍。秦瓊跪下道:「小將用的是渾鐵槍。」羅公點頭道:「真將門之子。」命家將:「槍架上把我的纏桿矛擡下與秦瓊舞。」兩員家將擡將下來。重一百二十斤,長一丈八尺。秦瓊接在手中,打一個轉身,把槍收將回來,覺道有些拖帶。羅公暗暗點頭道:「槍法不如。此子還可教。」這裡隱著個羅府傳槍的根腳。羅公為何說叔寶槍法不如?因他沒有傳授。秦瓊在齊州當差時,不過是江湖上行教的把勢野戰之法,卻怎麼當得羅公的法眼?恰將就稱贊幾聲。這些軍官見舞得這重槍也吃驚,看他舞得簇簇,不辨好歹,也隨著羅公喝采,連叔寶心中未必不自道好哩!叔寶舞罷槍,羅公即便傳令開操。只聽得教場中炮聲一響,正是:

陣按八方,旗分五色,龍虎奮翼,放幟迷天。橫空黑霧,皂纛標坎北之兵;徹漢朱霞,赤幟識南離之象。平野滿梁園之雪,旄按庚辛;亂山回寒谷之春,色分甲乙。頑愚不似江陵石,雄武原稱幽冀軍。

操事已完,中軍官請號令:「諸將三軍操畢,稟老爺比試弓矢。」羅公叫秦瓊問道:「你可會射箭麼?」羅公所問,有會射就射;不會射就罷的意思。秦瓊此時得意之秋,只道自己的鐧與槍舞得好,便隨便回答應:「會射箭。」那知羅公標下一千員官將,止有三百名弓箭手,短中取長,挑選六十員騎射官員,都是矢不虛發的,若射金剛腿槍桿,就算不會射的了。羅公曉得秦瓊力大,將自己用的一張弓、九枝箭,付與秦瓊。軍政司將秦瓊名字續上,上臺跪稟道:「老爺,眾將射何物為奇?」羅公知有秦瓊在內,便道:「射槍桿罷。」這槍桿是奇射中最易的,不是陣上的槍桿,卻是後帳發出一扛木頭槍桿來,九尺長,到一百八十步弓基址所在,卻插一根本槍,將令字藍旗換去。此時軍政司卯簿上唱名點將。那知這些將官,俱是平昔間練就,連新牌官史大奈,有五七人射去,並不曾有一矢落地。叔寶因是續上的在後面,看見這些官將射中槍桿,心中著忙:「我也不該說過頭話,方纔我姑爺問我道:『會射箭麼?』我就該答應道『不會』也罷了,他也不怪我。卻怎麼答應會射?」心上自悔。

羅公是有心人,卻不要看眾將射箭,單為叔寶。見秦瓊精神恍惚,就知道他弓矢不濟,令他過來。叔寶跪下。羅公道:「你見我標下這些將官,都是奇射。」羅公是個有意思的人,只要秦瓊謙讓,羅公就好免他射箭。何知叔寶不解其意,少年人出言不遜道:「諸將射槍桿是死物,不足為奇。」羅公道:「你還有恁奇射?」

叔寶道:「小姪會射天邊不停翅的飛鳥。」羅公年高任性,曉他射不得槍桿,定要他射個飛鳥看看,吩咐中軍官諸將暫停弓矢,著秦瓊射空中飛鳥。軍政司將卯簿掩了,眾將官都停住了弓矢,秦瓊張弓搭箭,立於月臺,候天邊飛鳥。青天白日望得眼酸,並無鳥飛。此時十萬雄兵,搖旗擂鼓的演操,急切那有飛禽下來?羅公便道:「叫供給官取生牛肉二方,掛在大纛旗上。」只見血淋淋掛在虛空裡蕩著,把那山中叼雞的餓鷹,引了幾個來叼那牛肉。

正是當局者迷,旁觀者清。公子在東轅門外,替叔寶道忙:「我這表兄,今日定要出醜。諸般雀鳥好射,惟有鷹射不得。塵不迷人眼,水不迷魚眼,草不迷鷹眼。鷹有滾豆之睛。鷹飛霄漢之上,山坡下草中豆滾,他還看見,你這箭射不下鷹來,言過其實,我父親就不肯重用你了。可憐人也是英雄,千里來奔,我助他一枝箭吧。」

撩開衣服,取出花梢小弩,把弦拽滿了,錦囊中取一枝軟翎竹箭,放在弩上,隱在懷中。那些官將頭目十萬人馬,都看秦大叔射鷹,卻不知公子在轅門外發弩。就是跟公子的四個掌家,也不知道;前邊兩個不消說是不知道了,後邊兩個在他面前,向西站立,夕陽時候,日光射目,用手搭涼棚,遮那日色,往上看叔寶射鳥。公子弩硬箭又不響。故此不知。公子卻又不好把箭就放了去。叔寶不射,他射下鷹來,算那一個的帳?可憐叔寶見鷹下來叼肉,剛要扯弓,那鷹又飛開去了。眾人又催逼,叔寶沒奈何,只扯滿弓弦,發一箭去。弓弦響動,鷹先知覺。看見箭來,鷂子翻身,用招疊翅把叔寶這枝箭裹在硬翎底下,卻不會傷得性命。秦瓊心上著忙,只見那鷹翩翩躚躚,裹著叔寶那一枝箭,落將下來。五營口哨,大小官將頭目人等,一齊唱采。

旁觀贊歎一齊起,當局精神百倍增。

連叔寶也不知這個鷹怎麼射下來的?公子急藏弩,摭掩袍服內,領四員家將上馬,先回帥府。中軍官取鷹來獻上。羅公自有為叔寶的私情,親自下帳替叔寶簪花掛紅。動鼓樂迎回帥府。吩咐其餘諸將,不必射箭,一概有賞,賞勞三軍。羅公也自回府。公子先回府內,此事不曾對老母說,恐表兄面上無顏。

羅公回到府中家宴上,對夫人道:「令姪雙鐧絕倫,弓矢尤妙,只是槍法欠了傳授。」向秦瓊道:「府中有個射圃,賢姪可與汝表弟習學槍法。」秦瓊道:「極感成就之恩。」自此表兄弟二人,日在射回中走馬使槍。羅公暇日自來指撥教導,叫他使獨門槍。

光陰茬再,因循半載有餘。叔寶是個孝子,當初奉差潞州,只道月餘便可回家,不意千態萬狀,逼出許多事來。今已年半有餘,老母在山東不能回家侍養,難道在帥府就樂而忘返,把老母就置之度外?可憐他思母之心,無時不有。只因曉得一分道理,想道:「我若是幽州來探親,住的日久,說家母年邁,就好告辭。我卻是問罪來的人,幸遇姑爺在此為官提拔,若要告辭,我又曉得這個老人家任性,肯放我去得滿心願?他若道:『今日我老夫在此為官,你回去也罷了,若不是我老夫為官,你也回去麼?』那時歸又歸不成,又失了他的愛。」這個話不是今日纔想,自到幽州就籌算到今;卻與表弟厚了,時常央公子對姑母說,姑爺面前方便我回去罷。可知公子的性兒,他若不喜歡這個人,他在府中時刻難容他;與表兄英雄相聚,意氣符合,捨不得表兄去,就是父母要打發他,還要在中間阻撓,怎麼肯替他方便?不過隨口說謊道:「前日晚間已對家母說,父親說只在幾日打發兄長回去。」沒處對問,不覺又因循幾個月日,只管遷延過去。

直到仁壽三年八月間,一日羅公在書房中考較二人學問。此時公子還不會梳洗,羅公忽然擡頭,見粉牆上題四句詩,羅公認得秦瓊的筆跡。原來叔寶因思家念切,一日酒後,偶然寫這幾句於壁上。羅公認是秦瓊心上所發,見了詩怫然不快。這幾句怎麼道?

一日離家一日深,獨如孤鳥宿寒林。

縱然此地風光好,還有思鄉一片心。

羅公不等二子相見,轉進後堂。老夫人迎著道:「老爺書房考較孩兒學問,怎麼匆匆進來?」羅公歎道:「他兒不自養,養煞是他兒。」夫人道:「老爺何發此言?」羅公道:「夫人,自從令姪到幽州,老夫看待他,與吾兒一般,並無親疏。我意思等待邊廷有事,著他出馬立功,表奏朝廷,封他一官半職,衣錦還鄉。不想令姪卻不以老夫為恩,反以為怨。適纔到書房中去,壁上寫著四句,總是思鄉意思,這等反是老夫稽留他在此不是。」夫人聞言,眼中落淚道:「先兄棄世太早,家嫂寡居異鄉,止有此子,出外多年,舉目無親。老爺如今扶持,舍姪就是一品服還鄉,不如叫他歸家看母。」羅公道:「夫人意思,也要令姪回去?」老夫人道:「老身懷此念久矣,不敢多言。」羅公道:「不要傷感,今日就打發令姪回去。」叫備餞行酒,傳令出去。營中要一匹好馬,用長路的鞍鞽,進帥府公用。羅公到自己書房,叫童兒前邊書房裡,與秦大叔講:「叫秦大叔把上年潞州貯庫物件,開個細帳來,我好修書。」那時蔡建德還復任在潞州,正好打發秦瓊,到彼處自去取罷。

童兒到書房中道:「大叔,老爺的意思,打發秦大叔往山東去。教把潞州貯庫物件,開一細帳,老爺修書。」公子進裡邊來對叔寶說了,叔寶歡喜無限。公子道:「快把潞州貯庫的東西開了細帳,叫兄長自去取。」叔寶忙取金箋簡,細開明白。

重兒取回。羅公寫兩封書:一封是潞州蔡刺史處取行李,一封是舉薦山東道行臺來總管衙門的薦書。酒席完備,叫童兒:「請大叔,陪秦大叔出來飲酒。」老夫人指著酒席道:「這是你姑爺替你餞行的酒。」叔寶哭拜於地。羅公用手相挽道:「不是老夫屈留你在此,我欲待你邊廷立功,得一官半職回鄉,以繼你先人之後。不想邊廷寧息,不得如我之意。令姑母道:『令堂年高。』我如今打發你回去。這兩封書:一封書到潞州蔡建德取鞍馬行李;一封書你到山東投與山東大行臺兼青州總管,姓來名護兒。我是他父輩。如今分符各鎮一方,舉薦你到他標下,去做個旗牌官。日後有功,也還圖個進步。」叔寶叩謝,拜罷姑母,與表弟羅成對拜四拜。入席飲酒數巡,告辭起身。此時鞍馬行囊,已捎搭停當。出帥府,尉遲崑玉曉得了,俱備酒留飲。叔寶略領其情,連夜趕到涿州辭別。張公謹要留叔寶在家幾日,因叔寶急歸,不得十分相強。張公謹寫書附復單雄信,相送分手。

叔寶歸心如箭,馬不停蹄,兩三日間,竟奔河東潞州。入城到府前飯店,王小二先看見了,住家飛跑,叫:「婆娘不好了。」柳氏道:「為什麼?」小二道:「當初在我家少飯錢的秦客人,為人命官司,問罪往幽州去了。一二年到掙了一個官來,纏騣大帽,騎著馬往府前來。想他惱得我緊,卻怎麼處?」柳氏道:「古人說盡了:『去時留人情,轉來好相見。』當初我叫你不要這等炎涼,你不肯聽。如今沒面目見他。你躲了罷。」小二道:「我躲不得。」柳氏道:「你怎麼躲不得?」小二道:「我是飯店,倘他說我住住兒等他相見,我怎麼躲得這些時?」

柳氏道:「怎麼樣?」小二道:「只說我死了罷。人死不記冤,打發他去了,我纔出來。」王小二著了忙,出這一個題目與妻子,忙走開了。柳氏是個賢妻,只得依了丈夫,在家下假做哭哭啼啼。叔寶到店門外下馬,柳氏迎道:「秦爺來了。」叔寶道:「賢人,我還不曾進來拜謝你。」叫手下看了馬上行李,待我到府中投文書來。取羅公書竟往府中出。

此時蔡公正坐堂上,守門人報幽州羅老爺差官下書。蔡公吩咐著他進來。叔寶是個有意思的人,到那得意之時,愈加謹慎,進東角門捧著書走將上來。蔡刺史公座上,就認得是秦瓊,走下滴水簷來,優待以禮。叔寶上月臺庭參拜見。蔡公先問羅公起居,然後說到就是仁壽二年皂角林那椿事,我也從寬發落。叔寶道:「蒙老大人提拔,秦瓊感恩不淺。」蔡公道:「那童環、金甲幽州回來,道及羅老將軍是令親,我十分歡喜,反指示足下到幽州與令親相會了。」叔寶道:「家姑夫羅公有書在此。」蔡公叫接上來。蔡公見書封上,是羅公親筆,不回公座開緘,就立著開看畢道:「秦壯士,羅老將軍這封書,沒有別說,只是取昔年在我潞州的物件。」

叔寶道:「是。」蔡刺史叫庫吏取仁壽二年寄庫贓罰簿。庫吏與庫書,除舊管新收,開除實在,將贓罰簿呈現到公座上,蔡刺史用珠筆對那銀子。當日皂角林捕人進房已失了些,又加參軍廳乘機干沒,不符前數。止有碎銀五十兩,貯封未動。那黃驃馬一匹,已發去官賣了,馬價銀三十兩貯庫五色潞綢十匹,做就寒複衣四套,緞帛鋪蓋一副,枕頂俱在,熔金馬鞍轡一副,鐙紮俱全,金裝鐧二根,一一點過,叫庫吏查將出來,月臺上交付秦瓊。叔寶一個人也拿不得許多東西,解他的那童環、金甲見了,卻幫扶他拿這些東西。蔡刺史又吩咐庫吏:「動本府項下公費銀一百兩包封,送羅老將軍令親秦壯士為路費。」這是:

時來易覓金千兩,運去難賒酒一壺。

叔寶拜謝蔡公,拿著這一百兩銀子,佩之、國俊替他搬了許多行李,竟往王小二店中。叔寶正與佩之、國俊見禮敘話,只見柳氏哭拜於地道:「上年拙夫不是,多少炎涼,得罪秦爺。原來是作死。自秦爺為事,參軍廳拘拿窩家,用了幾兩銀子,心中不快,得病就亡故了。」叔寶道:「昔年也不干你丈夫事。我囊橐空虛,使你丈夫下眼相看,世態炎涼,古今如此。只是你那一針一線之恩,至今銘刻於心。今日即是你丈夫亡故,你也是寡婦孤兒了。我曾有言在此,你可比淮陰漂母,今權以百金為壽。」柳氏拜謝。叔寶暫留佩之、國俊在店少待,卻往南門外去探望高開道的母親,不想高母半年前已遷往他處去了。正是:

富來報德易,困日施恩難。所以韓王孫,千金酬一餐。

叔寶回到王小二店中,把領出來的那些物件,捎在馬鞍鞽旁,馬就壓矬了,難駝這些重物。佩之道:「小弟二人且牽了馬,陪兄到二賢莊單二哥處,重借馬匹回鄉。」辭別柳氏,三人出西門往二賢莊去了。畢竟不知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五回 秦叔寶歸家待母 齊國遠截路迎朋

詩曰:

友誼雖云重,親恩自不輕。雞壇堪繫念,鶴髮更縈情。

心逐行雲亂,思隨春草生。倚門方念切,這莫滯行旌。

五倫之中,生我者親,知我者友;若友亦不能成人之孝,也不可稱相知。叔寶在羅府時,只為思親一念,無慮功名,原是能孝的,不知在那要全他孝的朋友,其心更切。如那單雄信,因愛惜叔寶身體,不使同樊建威還鄉,後邊惹出皂角林事來,發配幽州,使他母子隔絕,心甚不安。但配在幽州,行止又由不得,雄信真有力沒著處。及至有人報知叔寶回潞州報取行囊,雄信心中快然,忖道:「此番必來看我!」

辦酒倚門等候。因想三人步行遲緩,等到月上東山,花枝亂影,忽聞林中馬嘶。雄信高言問:「可是叔寶兄來了?」佩之答道:「正是。」雄信鼓掌大笑,真是月明千里故人來。到莊相見攜手,喜動顏色。得佩之、國俊陪來最好。到莊下馬卸鞍,搬行李入書房,取拜氈與叔寶頂禮相拜。家童擡過酒來,四人入席坐下。

叔寶取出張公謹回書,送雄信看了。雄道:「上年兄到幽州,行色匆匆,就有書來,不曾寫得詳細與羅令親相會情由。今日願聞在令親府中,二載有餘,所作何事?」叔寶停杯道:「小弟有千言萬語,要與兄講;及至相逢,一句都無。待等與兄抵足,細訴衷腸。」雄信把杯放下了道:「不是小弟今日不能延納,有逐客之意,杯酌之後,就欲兄行,不敢久留。」叔寶道:「為何?」雄信道:「自兄去幽州二載,令堂老夫人有十三封書到寒莊;前邊十二封書,都是令堂寫來的,小弟有薄具甘旨,回書安慰令堂。只今一個月之內,第十三封書,卻不是令堂寫來的,乃是尊正也能書。書中言令堂有恙,不能執筆修書。小弟如今欲兄速速回去,與令堂相見,全人間母子之情。」叔寶聞言,五內皆裂,淚如雨下道:「單二哥,若是這等,小弟時刻能容;只是幽州來馬被我騎壞了,程途遙遠,心急馬行遲,怎麼了得?」雄信道:「自兄幽州去後,潞州府將兄的黃驃馬,發出官賣。小弟即將銀三十兩,納在庫中,買回養在寒舍。我但是想兄,就到槽頭去看馬,睹物思人。昨日到槽頭,那良馬知道故主回來,喊嘶踢跳,有人言之狀。今日恰好足下到此。」叫手下將秦爺的黃驃馬牽出來。叔寶拜謝雄信,就將府裡領出來的鞍轡,原是雄信按這個馬的身軀做下的,擦抹乾淨,鞴將起來,把那重行李捎上,不復入席吃酒,辭別三友,騎馬出莊。衣不解帶,縱轡加鞭,如逐電追風,十分迅捷。

及第思鄉馬,張帆下水船。旋裡不落地,弩箭乍離弦。

那馬四蹄跑發,耳內只聞風吼。逢州過縣,一夜天明,走一千三百里路。日當中午,已到濟州地面。叔寶在外首尾三年還可,只到本地,看見城牆,恨不能肋生兩翅,飛到堂前,反焦躁起來。將入街道,翻然下馬,牽著步行。把纏騣大帽,住下按一按,但有朋友人家門首,遮著自己的面貌,低頭急走。轉進城來,繞著城腳下,到自己住宅後門。可憐當家人三年出外,門垣頹敗。叔寶一手牽馬,一手敲門。他娘子張氏,在裡面問道:「呀,我夫幾年在外,是什麼人擊我家後門?」叔寶聽得妻子說這幾句,早已淚落心酸,出聲急問道:「娘子,我母親病好了麼?我回來了!」娘子聽見丈夫回來,便接應道:「還不得好。」急急開門,叔寶牽進馬來。娘子開門,叔寶拴馬。娘子是婦道家,見丈夫回來,這等打扮,不知做了多大的官來了,心中又悲又喜。叔寶與娘子見禮,張氏道:「奶奶吃了藥,方纔得睡。虛弱得緊,你緩著些進去。」

叔寶躡足潛蹤,進老母臥房來,只見有兩個丫頭,三年內都已長大。叔寶伏在牀邊,見老母面向裡牀,鼻息中止有一線游氣,摸摸膀肩身軀,像枯柴一般。叔寶自知手重,只得住手;摸椅子在牀邊上叩首,低低道:「母親醒醒罷!」那老母遊魂復返,身體沉重,翻不過身來,朝裡牀還如夢中,叫媳婦。媳婦站在牀前道:「媳婦在此。」秦母道:「我那兒,你的丈夫想已不在人世了。我纔瞑目,略睡一睡,只聽得他牀面前,絮絮叨叨的叫我,想已是為泉下之人,千里還魂來家見母了。」

媳婦便道:「婆婆,那不孝順的兒子回來了,跪在這裡。」叔寶叩首道:「太平郎回來了。」秦母原有病,因想兒子,想得這般模樣。聽見兒子回來,病就去了一半。

平常起來解溲,媳婦同兩個丫頭,攙半日還攙不起來。今聽見兒子回來,就爬起了坐在牀上,忙扯住叔寶手。老人家哭不出眼淚來,張著口只是喊,將秦瓊膀臂上下亂捏。秦瓊就叩拜老母。老母吩咐:「你不要拜我,拜你的媳婦。你三載在外,若不是媳婦孩兒能盡孝道,我死也久矣,也不得與你相會了。」叔寶遵母命,轉身拜張氏。張氏跪倒道:「侍姑乃婦道之然,何勞丈夫拜謝?」夫妻對拜四拜,起來坐於老母臥榻之前。秦母便問在外的事。秦瓊將潞州顛沛,遠戍遇姑始末,一一說與母親。老母道:「你姑爺做甚官?你姑母可曾生子?可好麼?」叔寶道:「姑爺現為幽州大行臺;姑母已生表弟羅成,今年已十三矣。」秦母道:「且喜你姑母已有後了。」遂掙起穿衣,命丫頭取水淨手。叫媳婦拈香,要望西北下拜,謝潞州單員外,救吾兒活命之恩。兒子媳婦一齊攙住道:「病體怎生勞動得?」老母道:「今日得母子團圓,夫妻完聚,皆此人大恩,怎不容我拜謝?」叔寶道:「待孩兒媳婦代拜了,母親改日身子強健,再拜不遲。」秦母只得住了。

次日有諸友拜訪,叔寶接待敘話。就收拾那羅公的薦書,自己開過腳色手本,戎服打扮,往來總管帥府投書。這來總管,是江都人氏;原是世蔭,因平陳有功,封黃縣公,開府儀同三司、山東大行臺,兼齊州總管。是日正放炮開門,升帳坐下。

叔寶遂投文人進帥府。來公看了羅公薦書,又看了秦瓊的手本,叫秦瓊上來。叔寶答應:「有。」這一聲答應,似牙縫裡迸出春雷,舌尖上跳起霹靂。來公擡頭一看:秦瓊跪在月臺上,身高八尺,兩根金裝鐧懸於腕下,身材凜凜,相貌堂堂,一雙眼光射寒星,兩道眉黑如刷漆,是一個好漢子。來公甚喜,叫:「秦瓊,你在羅爺標下,是個列名旗牌;我衙門中官將,卻是論功行賞,法不可私親。權補你做個實受的旗牌,日後有功,再行升賞。」秦瓊叩首道:「蒙老爺收錄於帳下,感知遇大恩不淺。」來公吩咐中軍,給付秦瓊本衙門旗牌官的服色,點鼓閉門。

叔寶回家,取禮物饋送中軍,遍拜同僚。叔寶管二十五名軍漢,都來叩見。叔寶卻是有作用的人,將幽州帶回來的千金囊橐,改換門閭,在行臺府中,做了旗牌三個月。是日隆冬天氣,叔寶在帥府,伺候本官堂事已完。來公叫秦瓊不要出去,去到後堂伺候。秦瓊隨至後堂跪下。來公道:「你在我標下,為官三月,並不曾重用。來年正月十五,長安越公楊爺,六旬壽誕。我已差官往江南,織造一品服色,昨日方回,欲差官齎禮前去,天下荒亂,盜賊生發,恐中途疏虞。你卻有兼人之勇,可當此任麼?」叔寶叩首道:「老爺養軍千日,用在一時,既蒙老爺差遣,秦瓊不敢辭勞。」來爺吩咐家將,開宅門傳禮出來。卷箱封鎖,另取兩個大紅皮包。公座上有發單,開卷箱照單檢點,付秦瓊入包。計開:

圈金一品服五色、玲瓏白玉一圍、光白玉帶一圍、明珠八顆、玉玩十件、馬蹄金一千兩、壽圖一軸、壽表一道。

說話那越公楊素的壽誕,外京藩鎮官將就謙卑,不過官銜禮單,怎麼用個壽表?他也不是上位文皇帝之弟,乃突厥可汗一種,在隋有戰功,賜御姓為楊。他出為大將,曾平江南,入為丞相,官居僕射,寵冠百僚,權傾中外。文帝與他言聽計從。因他廢了太子,囚了蜀王,在朝文武,在外藩鎮,半出他門。以此天下官員,以王侯尊之,差官齎禮,俱用壽表。

羅公賞秦瓊馬牌令箭,並安家盤費銀兩,傳令中軍官:營中發馬三匹,兩匹背馬引馬,一匹差官坐馬。因叔寶虎軀大,折一匹草料銀兩,又選二名健步背包。叔寶命健步背包,歸家燒腳紙起身,進內拜辭老母。老夫人見秦瓊行色匆匆,跪於膝下,就眼中落下淚來道:「我兒,我殘年暮景,喜的是相逢,怕的是離別。在外三年,歸家不久,目下又要遠行,莫似當年使老身倚門而望。」秦瓊道:「兒今非昔比,奉本官馬牌,馳驛往還,來年正月十五,齎過壽禮,只在二月初旬,准拜膝下。」吩咐張氏晨昏定省。張氏道:「不必吩咐。」叔寶令健步背包,上了黃驃馬長行。

離了山東,過河南,進潼關渭南三縣,到華州華陰縣少華山地方,遠望一山,勢甚險惡,吩咐兩名健步:「緩行,待我自己當先。」那二人道:「秦爺正欲趕路,怎麼傳叫緩將下來?」叔寶道:「你二人不知,此間山勢險惡,恐有歹人潛藏,待我自己當先。」二人見說,就不敢往先,讓叔寶領紫絲韁縱黃驃馬。三個人膊馬相捱,攢出谷口。

只見前面簇擁著一儔英俊,貌若靈官,橫刀躍馬,攔住去路,叫:「留下買路錢來!」這個就見得秦叔寶勇者不懼,見了許多嘍囉,付之一笑道:「離鄉三步遠,別是一家風。在山東河南,綠林響馬,問我姓名,皆抱頭鼠竄,今日進了關中地方,盜賊反來問我討買路錢?我如今不要通名道姓,恐嚇走了這個強人。」叔寶把雙鐧縱馬,照此人頂梁門打將下來,此人舉金背刀招架,雙鐧打在刀背上,火星亂爆,放開坐下馬,殺個一團。刀來鐧架,鐧去刀迎,約鬥有三十餘合,不分勝敗。原來山中還有兩個豪傑。倒有一個與叔寶通家,就是王伯當,因別了李玄邃,打此山經過,也因遇了寨主,戰他不過,知是豪傑,留他入寨。那攔住叔寶討常例的,叫做齊國遠,上邊陪王伯當飲酒的,叫做李如珪。

飲酒之間,嘍囉傳報上聚禮廳來:「二位爺,齊爺巡山,通公門官將,討常例,不料那人不服,就殺將起來,三四十回合,不分勝敗。小的們旁觀,見齊爺刀法散亂,敵不過此人,請二位爺早早策應。」這班英雄義氣相尚的,齊國遠不能取勝他人,忙叫手下看馬,取了器械,下山關來,遙見平地人賭鬥。伯當在馬上看那下面交戰的,好像秦叔寶模樣,相厚的朋友,恐怕損傷,半山中高叫道:「齊國遠不要動手了!」此山路高,下來還有十餘里,怎麼叫得應?況空谷傳聲,山鳴水應,此時齊國遠正鬥,也不知叫誰,見塵頭起處,二騎馬簌的一響,已到平地。伯當道:「果然是叔寶兄!」二人都丟兵器,解鞍下馬,上前陪罪。伯當要邀歸山寨,叔寶此時,恐驚壞了兩名背包健步,忙叫近前道:「你們不要著忙,不是外人,乃相知朋友,相聚在此。」兩個健步,方纔放心。

李如珪吩咐手下,擡秦爺行李上山。眾豪傑各上馬,邀叔寶同上少華山。入關到廳敘禮,伯當即引手陪罪,擺酒與叔寶接風洗塵。叔寶與伯當敘闊別寒溫,叔寶將皂角林傷人問罪,遠戍幽州,遇親提拔帥府至回鄉,承羅公薦在來公標下為旗牌官,細細備說。「今奉本官差遣,齎送禮物,趕來年正月十五長安楊越公府中拜壽。適纔齊兄見教,得會諸兄,實三生之幸。」因問李玄邃蹤跡。伯當道:「他因楊越公公子相招而去,想也在長安。」叔寶又問道:「伯當,你緣何在此?」伯當道:「小弟因此山經過,蒙齊、李二弟相留。已修書雄信,要去過節盤桓。今日遇見兄長進長安公幹,卻就鼓起小弟這個興來,不往單二哥處去了,陪兄長安齎賀,就去看燈,兼訪玄邃。」叔寶是個多情的人,道:「兄長有此高興,同行極遠。」齊國遠、李如珪開言道:「王兄同行,小弟願隨鞭登。」叔寶卻不敢遽然招架,心中暗想:「王伯當偶在綠林中走動,卻是個斯文人,進長安沒有滲漏處。這齊國遠、李如珪,卻是兩個鹵莽滅裂之人;若同他到長安,定要惹出一場不軌的事來,定然波及於我。」卻又不好當面說他兩個去不得,只得用粉飾之語,對齊、李二人道:「二位賢弟不要去。王兄他是不愛功名富貴的人,棄了前程,浪遊湖海。我看此山關隘,城垣房屋殿宇,規矩森雄,倉廩富足,又兼二兄本領高強,人丁壯健,隋朝將亂之秋,舉少華之眾,則隋家疆土可分;事即不果,退居此山,足以養老。苦與我同進長安看燈,不過是兒戲的小事。京行要一個月方回,眾人散去,二位回來,將何為根本?那時卻歸怨於秦瓊。」齊國遠以叔寶為誠實之意,卻也遲疑。李如珪卻大笑道:「秦兄小覷我與兄弟,難道我們自幼習武藝時節,就要落草為寇?也只為粗鄙,不能習文,只得習武。近因奸臣當道,我們沒奈何,同這班人嘯聚此山,待時而動。兄例說我二人,在此打家劫舍,養成野性,進長安恐怕不遵兄長約束,若出禍來,貽害仁兄。不領我們去是正理,若說恐小弟們無所歸著,只是小覷我二人了,是要把綠林做終身了。」把個叔寶說個透心涼,只得改口道:「二位賢弟,若是這等多心,大家同去變罷了。」齊國遠道:「同去再也無疑。」吩咐嘍囉收拾戰馬,選了二十名壯健嘍囉,背負包裹行李,帶盤費銀兩。吩咐山上其餘嘍囉,不許擅自下山。秦叔寶也去紮縛那兩個健步,不可泄漏,大家有禍。

三更時候,四友六騎馬,手下眾人,離了華山,取路奔陝西。約離長安有六十里之地,是日夕陽時候,王伯當與李如珪運轡而行,遠望一座舊寺鼎新,殿脊上現出一座流金寶瓶,被夕陽照射。伯當在馬上道:「李賢弟,可見得世事,忽成忽敗。當年我進長安時候,這座寺已頹敗了,卻又是什麼人發心。修得這種齊整?」如珪道:「我們如今且在山門下,只當歇歇腳步,進去瞻仰瞻仰,便曉得是何人修建。」

叔寶自下少華山,不敢離齊、李二人左右。官道行商,過客最多,恐二人放技響箭,嚇下人的行李來,貽禍不小。籌算這兩個人到長安,只暫住兩三日便好;若住得日子多了,少不得有一椿大禍。今日纔十二月十五日,到正月十五,還有一個足月,倒不如在前邊修的這個寺裡,問長老借僧房權住。過了殘年,燈節前進城,三五日,好拘管他。又不好上前明言,把馬一夾,對齊、李二人道:「二位賢弟,今年長安城下處卻貴哩!」齊國遠笑道:「秦兄也不像個大丈夫,下處貴多用幾兩銀子罷了,也拿在口裡說。」叔寶道:「賢弟有所不知,長安歇家房屋,都是有數的。每年房價,行商過客,如舊停歇。今年卻多了我們這輩朋友。我一人帶兩名健步,會見列位,就是二三十人。難道就是我秦瓊有朋友。這些差來賀壽的官,那一個沒個朋友?高興到長安看燈,人多屋少,擠塞一塊,受許多拘束,卻不是有銀子沒處用?」他兩個卻是養成的野性,怕的是拘束,回道:「秦兄,若是這等,怎樣的便好?」叔寶道:「我的意思,要在前邊修的寺裡借僧房權住。你看這荒郊野外,走馬射箭,舞劍掄槍,無束無拘,多少快活。住過殘年,到來春燈節前,我便進城送禮,列位卻好看燈。」

王伯當也會意,也便極力攛掇,說話之間,已到山門首下馬。命手下看了行囊馬匹,四人整衣進了山寺二門,過韋馱殿,走南道上大雄寶殿。那甬道也好遠,這望上去,四角還不會修得。佛殿的屋脊便畫了,簷前還未收拾。月臺下搭了高架,匠人收拾簷口。架木外設一張公座,張的黃羅傘。傘下公座上坐上紫衣少年。旁站五六人,各青衣大帽垂手侍立,甚有規矩。月臺下豎兩面虎頭硬牌,用硃筆標點,還有刑具排列。這官兒不知是何人,叔寶眾人不知進去不進去。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六回 報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從夫

詩曰:

俠士不矜功,仁人豈昧德。置璧感負羈,范金酬少伯。恩深自合肝膽鏤,肯同世俗心悠悠。君不見報德祠宇揭夫起,報德酬恩類如此。

信陵君魏無忌,因妹夫平原君為秦國所圍,虧如姬竊了兵符與信陵君,率兵十萬,大破秦將蒙驁,救全趙國。他門客有人對信陵君道:「德有可忘者,有不可忘者:人有德於我,是不可忘;我有德於人,這不可不忘。」總之,施恩的斷不可望報,受恩的斷不可忘人。

話說王伯當乃棄隋的名公,眼空四海,他那裡看得上那黃傘下的紫衣少年?齊國遠、李如珪,青天白日,放火殺人,那裡怕那個打黃傘的尊官?秦叔寶卻委身公門,知高識下,趕在兩道中間,將三友攔住道:「賢弟們不要上去,那黃傘底下,坐的少年人,就是修寺的施主。」伯當道:「施主罷了,怎麼就不走?」叔寶道:「不是這等說,是個現任的官員。」李如珪道:「兄怎麼知道?」叔寶道:「用這兩面虎頭便牌,想是現任官員。今我兄弟四人走上去,與他見禮好,還是不見禮好?」

伯當道:「兄講得有理。」四人齊走小南道,至大雄寶殿,見許多的匠作,在那裡做工。叔寶叫了一聲。眾人近前道:「老爺們有什麼話吩咐?」叔寶道:「借問一聲,這寺院是何人修建得這等齊整?」匠人道:「是并州太原府唐國公李老爺修蓋的。」叔寶道:「他留守太原,怎麼又到此間來幹此功德?」匠人道:「因仁壽元年八月十五日,李老爺奉聖恩欽賜回鄉,晚間寺內權住,竇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,李爺怕穢污了清淨地土,發心佈施,重新修建。那殿上坐著打黃傘的,就是他的郡馬,姓柴名紹,字嗣昌。」叔寶心中就知是那日在臨潼山,助他那一陣,晚間到此來了。

弟兄四人,進東角門就是方丈。見東邊新起一座門樓,懸紅牌書金字,寫報德祠三字,伯當道:「我們看報什麼德的?」四人齊進,見三間殿宇,居中一座神龕,高有丈餘。裡邊塑了一尊神道,卻是立身,戴一頂荷葉簷粉青色的范陽氈笠,著皂布海衫,蓋上黃罩甲,熟皮䩠帶,掛牙牌解刀,穿黃鹿皮的戰靴。向前豎一面紅牌,楷書六個大金字:「恩公瓊五生位。」旁邊又是幾個小字兒:「信官李淵沐手奉祀。」

原來當年叔寶在臨潼山,打敗假強盜時,李公問叔寶姓名,叔寶不敢通名,放馬奔潼關道上。李公不捨,追趕十餘里路,叔寶只得通名秦瓊。李公見叔寶搖手,聽了姓,轉不曾聽名,誤書在此,叔寶暗暗點頭:「那一年我在潞州怎麼顛沛在那樣田地,原來是李老爺折得我這樣嘴臉。我是個布衣,怎麼當得勛衛塑像,焚香作念。」

暗自感歎咨嗟。那三個人都看那像兒,齊國遠連那六個金字都認不得,問:「伯當兄,這可是韋馱天尊麼?」伯當笑道:「適纔二山門裡面朱紅龕內,捧降魔杵,那便是韋馱。這個生位,其人還在,唐公曾受這人恩惠,故此建這個報德祠」眾人聽見伯當說個「在」字,都驚詫起來,看看這個像,又瞧瞧叔寶的臉。那個神龕左右塑著四個人,左首二人,帶一匹黃驃馬。右首二人,捧兩根金裝鐧。伯當近叔寶附耳低言:「往年兄長出外遠行,就是這等打份?」叔寶暗暗搖手,叫:「賢弟低聲說,這就是我了。」伯當道:「怎麼是兄?」叔寶道:「那仁壽元年,潞州相遇賢弟時,我與樊建威長安掛號出來,正是八月十五。唐公回鄉,到臨潼山,被盜圍殺,樊建威攛掇我向前助唐公一陣,打退強賊。那時我放馬就走,唐公追趕來問我姓名;我沒奈何,只得通名秦瓊,搖手叫他不要趕,不知他怎麼倉猝時錯記瓊五,這話一些說不得。」伯當笑道:「只因他認你做瓊將軍,所以折得將軍在潞州這樣窮了。」

兩邊說笑,不期那柴嗣昌坐在月臺下,望見四人雄赳赳的進去,不知甚麼人,吩咐家將,暗暗打聽。家將們就隨在後邊,看他舉動。

叔寶們在同堂內說話時,外面早有人聽見,上月臺來報郡馬爺:「那四位老爺裡面,有太老爺的恩人在內。」柴嗣昌聽了,整衣下月臺進報德祠,著地打一躬道:「那位是妻父活命的恩公?」四人答禮,伯當指著叔寶道:「此兄就是李老大人臨潼山相會的故人,姓秦名瓊,李大人當年倉猝錯記瓊五;郡馬如不信,雙鐧、馬匹現在在山門外面。」嗣昌道:「四位傑士,料不相欺,請到方丈。」命手下鋪拜氈,頂禮相拜,各問姓名。齊國遠、李如珪,都通了實在的姓名。郡馬叫人山門外牽馬,搬行李到僧房中打疊。就吩咐擺酒,接風洗塵。那夜就修書差人往太原,通報唐公。

將他兄弟四人,挽留寺內,飲酒作樂。

倏忽數日,又是新年,接連燈節相近。叔寶與伯當商議道:「來日向晚,就是正月十四,進長安還要收拾表章禮物,十五日絕早進禮。」伯當道:「也只是明日早行就罷了。」叔寶早晨吩咐健步,收拾鞍馬進城。柴嗣昌曉得他有公務,不好阻撓,只是太原的回書不到,心內躊躇,暗想:「叔寶進長安,齎過了壽禮,逕自回去了,決不肯重到寺中來;倘岳父有回書來請,此人去了,我前書豈不謬報?今我陪他進長安去看看燈,也就完了他的公事,邀國寺來,好候我的岳父的回書。」嗣昌對叔寶道:「小生也要回長安看燈,陪恩公一行何如?」叔寶因搭班有些不妥當。

也要借他勢頭進長安去,連聲道好。嗣昌便吩咐手下收拾鞍馬,著眾將督工修寺。

命隨身二人,帶了包匣,多帶些銀錢,陪同秦爺進京送禮。飯後起身,共是五儔英竣七騎馬、兩名背包健步,從者二十二人,離永福寺進長安。叔寶等從到寺至今,纔過半月,路上景色,又已一變:

柳含金粟拂征鞍,草吐青芽媚遠灘。

春氣著山萌秀色,和風沾水弄微瀾。

雖是六十里路,起身遲了些,到長安時,日已沉西。叔寶留心不進城中安下處,恐出入不便。離明德門還有八里路遠,見一大姓人家,房屋高大,掛一個招牌,寫「陶家店」。叔寶就道:「人多日晚,怕城中熱鬧,尋不出大店來,且在此歇下罷。」

催趲行囊馬匹進店,各人下馬,到主人大廳上來,上邊掛許多不曾點的珠燈。主人見眾豪傑行李鋪陳僕從,知是有勢力的人,即忙笑臉慇懃道:「列位老爺,不嫌菲肴薄酒,今晚就在小店,看了幾盞粗燈,權為接風洗塵之意。到明日城中方纔燈市整齊,進去暢觀,豈不是好?」叔寶是個有意思的人,心中是有個主意:今日纔十四,恐怕朋友們進城沒事幹,街坊頑耍,惹出事來,況他公幹還未完,正好趁主人酒席,挽留諸友。到五更天,齎過了壽禮,卻得這個閒身子,陪他們看燈。叔寶見說,便道:「即承賢主人盛情,我們總允就是了。」於是眾友開懷痛飲,三更時盡歡而散,各歸房安歇。

叔寶卻不睡,立身庭前,主人督率手下收拾傢伙,見叔寶立在面前,問:「公貴衙門。」叔寶道:「山東行臺來爺標下,奉官齎壽禮與楊爺上大壽,正有一事奉求。」店主道:「甚麼見教?」叔寶道:「長安經行幾遍,街道衙門日間好認。如今我不等天明,要到明德門去,寶店可有識路的尊使,借一位去引路?」主人指著收傢伙一人道:「這個老僕,名叫陶容,不要說路徑,連禮貌稱呼,都是知道的。陶容過來!這位山東秦爺,要進明德門,往越府拜壽去,你可引路。」陶容道:「秦爺若帶得人少,老漢還有個兄弟陶化,一發跟秦爺拿拿禮物。」叔寶道:「這個管家果然來得。」回房中叫健步取兩串皮錢,賞了陶容、陶化,就打開皮包,照單順號,分做四個氈包,兩名健步,與陶容弟兄兩個拿著,跟隨在後。叔寶乘眾友昏睡中,不與說知,竟出陶家,進明德門去了不提。

卻說越公乃朝廷元輔,文帝隆寵已極。當陳亡之時,將陳宮妃妾女官百員賜與越公為晚年娛景。越公雖是爵尊望重的大臣,也是一個奸雄漢子。一日因西堂丹桂齊開,治酒請幕僚宴飲,眾人無不諛辭迎合,獨李玄邃道:「明公齒爵俱尊,名震天下,所欠者惟老君丹一耳。」越公會意,即知玄邃道他後庭幸寵,恐不能長久的意思,即便道:「老夫老君丹也不用,自有法以處之。」到明日越公出來,坐在內院,將內外錦屏大開,即叫人傳旨與眾姬妾道:「老爺念你們在此供奉日久,辛勤已著,恐怕誤了你們青春。今老爺在後院中,著你們眾姬妾出去。如眾女子中,有願去擇配者立左,不願去者立右。」眾女子見說,如開籠放鳥,群然蜂擁將出來,見越公端坐在後院,越公道:「我剛纔叫人傳諭你們,多知道了麼?如今各出己見站定,我自有處。」眾女子雖在府中受用,每想單夫獨妻,怎的快樂。准百女子,倒有大半跪在左邊。越公蹩轉頭來,只見還有兩個美人:一個捧劍的樂昌公主,陳主之妹,一個是執拂美人,是姓張名出塵,顏色過人,聰穎出眾,是個義俠的奇女子。越公向他兩個說道:「你二人亦該下來,或左或右,亦該有處。」二人見說,走下來跪在面前。那個捧劍的涕泣不言,只有那執拂的獨開言道:「老爺隆恩曠典,著眾婢子出來擇配,以了終身,也是千古奇逢,難得的快事;但婢子在府,耳目口鼻,皆是豪華受用,怎肯出去,與甕牖繩樞之子,舉案終身?古人云:『受恩深處便為家。』況婢子不但無家,視天下並無人。」越公見說,點頭稱善。又問捧劍的:「你何故只顧悲泣?」樂昌公主便將昔曾配徐德言破鏡分離之事,一一陳說,後得徐德言為門下幕賓,夫妻再合是後話。當時越公見說,也不嗟歎,便叫二美人起來站後,隨吩咐總管領官,開了內宅門。那些站左的女子四五十人,俱令出外歸家,自擇夫婿。凡有衣飾私蓄,悉聽取去。於是眾女子各各感恩叩首,泣謝而出。越公見那些粉黛嬌娥,擁擠出門,後覺心中爽快。自此將樂昌公主與執拂張氏,另眼眷寵為女官,領左右兩班金釵。

光陰荏苒。那年上元十五,又值越公壽誕,天下文武大小官員,無不齎禮上表,到府稱賀。其時李靖恰在長安,聞知越公壽誕,即具揭上謁,欲獻奇策。未及到府,門吏把揭拿去。時越公尚未開門,只得走進側室班房裡伺候。那些差官將吏,俱亦在內忙亂。西邊坐著一個虎背熊腰、儀表不凡的大漢,李靖定睛一看,便舉手道:「兄是那裡人氏?」那大漢亦起身舉手道:「弟是山東人。」李靖道:「兄尊姓大名?」那人道:「弟姓秦名瓊。」李靖道:「原來是歷城叔寶兄。」叔寶道:「敢問兄長上姓何名?」李靖道:「弟即是三原李靖。」叔寶道:「就是藥師兄,久仰。」

兩人重新敘禮,握手就坐,各問來因。叔寶問李靖所寓,靖答道:「寓在府前西明巷,第三家。」

兩人正在敘話得濃,忽聽得府內秦樂開門,有一官吏進來喊道:「那個是三原李老爺,有旨請進去相見。」李靖對叔寶道:「弟此刻要進府去相見,不及奉陪;但弟有一要緊話,欲與兄說。見若不棄,千萬到弟寓所細談片晌。」叔寶唯唯。李靖即同那官兒進府。越公本是尊榮得緊,文武官僚尚不輕見,緣何獨見李靖?因李靖之父李受,生時與越公同仕於隋,靖乃通家子姪,久聞李靖之才名,故此願見。

其時那官兒,引了李靖,不由儀門而走,乃從右手前道中進去,到西廳院子內報名。

李靖往上一望,見越公據胡牀,戴七寶如意冠,披暗龍銀裘褐,執如意。牀後立著翡翠珠冠袍帶女冠十二員,以下群妾甚眾,列為錦屏。李靖昂然向前揖道:「天下方亂,英雄競起。公為帝室重臣,當以收羅豪傑為心,不宜踞見賓客。」越公斂容起謝,與靖寒溫敘語,隨問隨答,娓娓無窮。越公大悅,欲留為記室,因是初會,未便即言。時有執拂美人,數目李靖。靖是個天挺英雄,怎比紉褲之子,見婦人注目偷視,就認做有顧盼小生之意,便想去調戲他?時已將午,李靖只得拜辭而出。

越公曰通家子姪,即命執拂張美人送靖。張美人臨軒對吏道:「主公問去的李生行第幾,寓何處?可即他往否?」史往外問明,進來回覆,張美人歸內。

如今且慢提李靖回寓,再說秦叔寶押著禮物,進越公府中來。原來天下藩鎮官將,差遣齎禮官吏,俱各派在各幕僚處收禮物。那些收禮的官,有許多難為人處:凡資禮官員,除表章外,各具花名手本,將彼處土產禮物相送。稍不如意,這些收禮官苛刻起來,受許多的波累。那山東一路禮物,卻派在李玄邃記室廳交收。是時秦瓊到來,玄邃看見,慌忙降階迎接,喜出意外。叔寶呈上表章禮儀,玄邃一覽,叫人盡書,私禮盡璧。遂留叔寶到後軒取酒款待,細談別後蹤跡。叔寶把遇見王伯當同來的事,說了一遍。「但恐兄長事冗,不能出去一會。」並說:「遇見李靖,資貌不凡,丰神卓犖。適纔府門外傾慕,如同夙契。小弟出去,就要到他寓所一敘。回書回批,乞兄作速打發。」玄邃見說,命青衣斟酒,自己卻在案旁揮寫回書回批,頃刻而就,付與叔寶。分手時,玄邃囑託致意伯當,不得一面為恨。

叔寶別了玄邃,竟到西明巷來,李靖接見喜道:「兄真情人也。」坐定便問:「兄年齒多少?」叔寶道:「二十有四。」又問道:「兄入長安時,可有同伴否?」

叔寶隱卻下處四個朋友,便說:「奉本官差遣齎禮,止有健步兩名,並無他人。兄長為何問及?」李靖道:「小弟身雖湖海飄蓬,凡諸子百家,九流異術,無不留心探討。最喜的卻是風鑒。兄今年正值印堂管事,眼下有些黑氣侵人,怕有驚恐之災,不敢不言。然他日必為國家股肱,每事還當仔細。小弟前日夜觀乾像,正月十五三更時候,彗星過度,民間主有刀兵火盜之災。兄長倘同朋友到京,切不可貪耍觀燈遊玩。既批回已有,不如速返山東為妙。」一番言語,說得叔寶毛骨依然。念著齊國遠在下處,恐怕惹出事來。慌忙謝別了李靖,要緊回下處。

今再說張美人,得了官吏回覆明白,進內自思道:「我張出塵在府中,閱人多矣,未有如此子之少年英俊者,真人傑也。他日功名,斷不在越公之下。剛纔聽他言語,已知他未有家室。想我在此奉侍,終非了局;若捨此人,而欲留心再訪,天下更無其人。若此人不是我張出塵為配,恐彼終身亦難定偶。趁此今夜,非我該班,又兼府中演戲開宴之時,我私自到他寓所一會,豈不是好?」主意已定,把室中箱籠封鎖,開一細帳。又寫一個稟帖,押在案上。又恐街上巡兵攔阻,轉到內完去,把兵符竊了。改裝做後堂官兒,提著一個燈籠,便大模大樣,走出府門。未有里許,見三四個巡兵問道:「爺是往裡去的?」張氏道:「我是越府大老爺,有緊要公子,差往兵馬司去的。你們問我則甚?」那巡兵道:「小的問一聲兒何礙?」說罷,大家鳴鑼擊梆的去了。

不移時,已到府前西明巷口。張美人數著第三家,見有個大門樓,即便叩門。主人家出來看了,問:「是會那個爺的?」張氏道:「三原李爺,可是寓在此?」主人道「進門東首那間房裡。」張氏見說,忙走進來。其時李靖夜膳過後,坐在房中,燈下看那龍母所贈之書,只聽見敲門,忙開門出來一看:

烏紗帽,翠眉束鬢光合貌。光含貌,紫袍軟帶,新裝偏巧。粉痕隱映櫻桃小,兵符手握慇懃道。慇懃道,疑城難破,令人思杳。

張美人走進,將兵符供在桌上,便與李靖敘禮坐定。李靖問道:「足下何處來的?到此何幹?」張氏道:「小弟是越府中的內官姓張,奉敝主之命差來。」李靖道:「有甚見教?」張氏道:「適間敝主傳弟進去,當面囑吩許多話,如今且慢說。先生是識見高廣,穎悟非常的人,試猜一猜。若是猜得著,乃見先生是奇男子,真豪傑。」李靖見說:「這又奇了,怎麼要弟猜起來?」低頭一想便道:「弟日間到府拜公之時,承他屈尊優待,慇懃款洽,莫非要弟為其人幕之賓否?」張氏道:「敝府雖簿書繁冗,然幕僚共有一二十人,皆是多材多藝之士,身任其責。不要說敝主不敢有屈高才,設有此意,先生斷不肯在楊府作幕,請再猜之。」李靖道:「這個不是,莫非越公要弟往他處作一說客,為國家未雨綢繆之意?」張氏道:「非也,實對先生說罷了。越公因有一繼女,才貌雙絕,年紀及笄,越公愛之,不啻己出。今見先生是個英奇卓牽,思天下佳婿,未有如先生者,故傳旨與弟,欲弟與先生為氤氳使耳。」李靖見說道:「這那裡說起!弟一身四海為家,跡同萍梗;況所志未遂,何暇議及室家之事?雖承越公高誼,然門楣不敵,尊卑有褻,此事斷乎不可,煩兄為我婉言辭之。」張氏道:「先生何其迂也,敝主乃皇家重臣,一言之間,能使人榮辱。倘若先生贅入豪門,將來富貴未可量,何乃守經而遽絕之,先生還宜三思。」李靖道:「富貴人所自有,姻緣亦斷非逆旅論及,容以異日。如再相逼,弟即此刻起身,浪遊齊楚間矣!」張氏正容道:「先生不要把這事看輕了,倘弟歸府,將尊意述之,設敝主一時震怒,先生雖有雙翅,亦不能飛出長安,那時就有性命之憂了。」李靖變了顏色,立起身來道:「你這官兒,好不惱人。我李靖豈是怕人的!隨你聲高勢重,我視之如同傀儡。此事頭可斷,決不敢從。」

兩人正在房裡亂嚷,只聽見間壁寓的一人,推門進來,是武衛打扮,問道:「那位是藥師兄?」李靖此時氣得呆了,隨口應道:「小弟便是。」張氏注目,把那人一看,忙舉手道:「尊兄上姓?」那人道:「我姓張。」張氏道:「妾亦,」說了兩個字,縮住了,忙改口道:「這小弟亦姓張,如若不棄,願為昆仲。」那人見說,復仔細一認,哈哈大笑道:「你與我結弟兄甚妙。」那時李靖方問道:「張兄尊字?」那人道:「我字仲堅。」李靖上前執手道:「莫非虯髯公麼?」那人道:「然也。我剛纔下寓在間壁,聽見你們談論,知是藥師兄,故此走來。前言我已聽得;但此位賢弟,並不是為兄執柯者。細詳張賢弟的心事,莫著弟爽利,待弟說了出來,到與二位執柯何如?」張氏道:「我的行藏,既是張兄識破,我可不便隱瞞了。」走去把房門閂上,即把烏紗除下,卸去官裝,便道:「妾乃越府中女子。因見李爺眉宇不凡,願託終身,不以自薦為愧,故而乘夜來奔。」仲堅見說大笑稱快。

李靖道:「莫非就是日間執拂的美人麼?既賢卿有此美意,何不早早明言,免我許多迴腸。」張氏道:「郎君法眼不精,若我張兄,早已認出,不煩賤妾饒舌了。」

仲堅笑道:「你夫婦原非等閒之人,快快拜謝了天地,待我去取現成酒肴來,權當花燭,暢飲了三杯何如?」兩人見說,欣然對天拜謝了。

張氏復把官裳穿好,戴上烏紗。李靖道:「賢卿為何還要這等裝束?」張氏道:「剛纔進店來,是差官打扮;今見我是個婦人,反有許多不妥了。」李靖忖道:「好一個精細女子!」仲堅叫手下,移了酒肴進來。大家舉杯暢談,酒過三杯,張氏間仲堅道:「大哥幾時起身?」仲堅道:「心事已完,明日就走。」張氏見說,立起身來道:「李郎陪我張哥暢飲,我到一個所在去,如飛的就來。」李靖道:「這又奇了,還要到那裡去?」張氏道:「郎君不必猜疑,少刻便知分曉。」說完點燈竟出房門。李靖見此光景,老大狐疑。仲堅道:「此女子行止非常,亦人中龍虎,少頃必來。」兩人又說了些心事,只聽得門外馬嘶聲響,張氏早已走到面前。

仲堅道:「賢妹又往何處去了來?」張氏道:「妾逢李郎,終身有託,原非貪男女之愁。今夜趁此兵符在手,剛纔到中軍廳裡去,討了三匹好馬。我們吃完了酒,大家收拾上馬出門。料有兵符在此,城門上亦不敢攔阻,即借此腳力,以游太原,豈非兩便?」兩人見說,稱奇贊歎。吃完了酒,即便收拾行裝,謝別主人,三人上馬,揚長的去了。

越公到明日,因不見張美人進內來伺候,即差人查看。來回覆道:「房門封鎖,人影俱無。」越公猛省道:「我失檢點,此女必歸李靖矣!」叫人開了房門,室中衣飾細軟,織毫不動,開載明白,同一稟帖留於案上,取來呈上。上寫道:越國府紅拂侍兒張出塵,叩首上稟:妾以蒲柳賤質,得傍華桐,雖不及金屋阿嬌,亦可作玉盤小秀,有何不滿,遽起離心?妾緣幼受許君之術,暫施慧眼,聊識英雄,所謂弱草附蘭,嫩蘿依竹而已,敢為張耳之妻,庸奴其夫哉!臨去朗然,不學兒女淫奔之態。謹稟。

越公看罷,心中了然。又曉得李靖也是個英雄,戒諭下人不許聲揚,把這事兒丟開不提。但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七回 齊國遠漫興立毬場 柴郡馬挾伴游燈市

詩曰:

玉宇晚蒼茫,河星實異鋩。中天懸玉鏡,大地滿金光。

人影蹁鸞鶴,簫聲咽鳳凰。百年能底事,作戲且逢場。

常言道:頑耍無益。我想:人在少小時,頑耍盡得些趣,卻不知是趣。一到大來,或是求名,或是覓利,將一個身子,弄得忙忙碌碌,那裡去偷得一時一刻的閒?

直到功名成遂,那時鬚鬢皤然,要頑耍卻沒了興致。還有那不得成遂一命先亡的,這便乾乾的忙了一生。善於逢場作戲,也是一句至語。但要識得個悲歡,相為倚伏,不得流而忘返。

卻說秦叔寶見了李靖,忙趕回下處。這班朋友,用過了酒飯,只等叔寶回來,纔算還了店帳。見叔寶來了,眾人齊聲道:「兄長怎麼不帶我們進城去?」叔寶道:「五鼓進城,幹什麼事?如今正好進城耍子。」王伯當問起李玄邃,叔寶道:「所齎禮物,恰好撥在玄邃記室廳收;但彼事冗,不及細談。聞知兄長在此,託弟多多致意。」因對眾人道:「我們如今收拾進城去罷。」

於是眾豪傑多上馬,共七騎馬,三十多人,別了陶翁,離了店門。伯當在馬上,回頭笑將起來道:「秦大哥,醜都是我們這些朋友裝盡了。」叔寶道:「怎麼?」伯當指眾人道:「我們七個,騎在七匹馬上,背後二十餘人,背負包裹,如今進城,只得穿城走過去,行長路的到北方轉來,人就說了,這些人路也認不得,錯了路回來了。如今我們進城,卻要在街道市井熱鬧去處,酒肆茶坊,取樂頑耍,帶這些人,可像個模樣?」叔寶此時又想:「李藥師的言語,不可全信,也不可不信。如今進城,倘有些不美的事務,跨上馬就走了。若依伯當,他只要步行頑耍,恐有不便怎處?」伯當與叔寶,只管爭這騎馬不騎馬的話,李如珪道:「二兄不要相爭,莫若依我小弟。馬只騎到城門口就罷了,這許多手下人,帶他進城,管甚麼事?就城門外邊,尋個小下處,把這些行李,都安頓在店。馬卸了鞍鞽,牽在城河飲水,眾人輪流吃飯。柴郡馬兩員家將甚有規矩,叫他帶了氈包拜匣,並金銀錢鈔,跟進城去,以供杖頭之用。其外面手下,到黃昏時候,將馬緊轡整鞍,等候我們出城。」眾朋友齊道:「說得有理。」

說話之間,已到城門口。叔寶吩咐兩名健步:「我比眾老爺不同,有公務在身。把回書與回批,可用托袋隨身帶了,這都是性命相關的事。黃昏時候,我的馬卻要多加一條肚帶,小心牢記。」叔寶同諸友,各帶隨身暗器,領兩員家將進城。那六街三市,勛衛宰臣,黎民百姓,奉天子之命,與民同樂。家家結綵,戶戶鋪氈,收拾燈棚。這班豪傑,都看到司馬門來,卻是宇文述的衙門,那紮綵匠所縛燈樓。他卻是個兵部尚書府,照牆後有個射圃,天下武職官的升襲比試弓馬的去處,又叫做小教場。怎麼有許多人喝采,乃是圓情的拋聲。誰人敢在兵部射圓圓情?就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。宇文述有四子:長曰化及,官拜治書侍御史;次曰士及,尚晉陽公主,官拜駙馬都尉;三曰智及,將作少監;惠及是他最小兒子,倚著門廕,少不得做了官。目不識丁,胸無點墨,穿了繽錦,吃了珍饈,隨從的無非是一干游食游手,讒諂面諛的光棍,幫閒他使酒漁色頑耍遊蕩。這回情一節,不會踢得一兩腳,就贊他在行,他也自說在行,是以行天下圓情的把持,打聽得長安賞燈,都趕到長安來,在宇文公子門下。公子把父親的射圃討了,改做個毬場。正月初一,踢到這燈節下來,把月臺上用五彩裝花緞匹,搭起漫天帳來,遮了日色,正面結五彩毬門,書「官毬檯」三字。公子上坐,左右坐二個美人,是長安城平康巷聘來的。團圓情無出其右,綽號金鳳舞、彩霞飛。月臺東西兩旁,紮兩座小牌樓。天下的這些回情把持,兩個一伙,弔頂行頭,輔行頭,雁翅排於左右,不下二百多人。射回上有一二十處拋場,有一處兩根單柱,顆紮起一座小牌樓來。牌樓上紮個圈兒,有斗來大,號為彩門。江湖上的豪傑朋友,不拘鎖腰、單槍、對損、肩妝、雜踢,踢過彩門,公子月臺上就送綵緞一匹,銀花一封,銀牌一面。憑那人有多少謝意,都是這兩個圓情的得了。也有踢過彩門,贏了彩門銀花去的;也有踢不過,貽笑於人的。正是:

材在骨中踢不去,俏從胎裡帶將來。

卻說叔寶同眾友,捱擠到這個熱鬧的所在,又想起李藥師的話來,對伯當道:「凡事不要與人爭競,以忍耐為先。必要忍到不能忍處,纔為好漢。」王伯當與柴嗣昌,聽了叔寶言語,一個個收斂形跡。只是齊國遠、李如珪兩個粗人,舊態復萌,以膂力方剛,把些人都挨倒,擠將進去,看圓情頑耍。李如珪出自富家,還曉得圓情。這齊國遠自幼落草,惟風高放火,月黑殺人,他那裡曉得什麼圓情頑耍的事?看著人圓情,大睜著兩眼,連行頭也不認得,對李如珪附耳道:「李賢弟,圓骨碌的東西,叫做什麼?」如珪笑戲答道:「叫做皮包鉛,按八卦災害數,灌六十四斤冷鉛造就。」國遠道:「三個人的力也大著呢,把腳略擡一擡,就踢那麼樣高。踢過圈兒,就贏一匹緞綵、一對銀花,我可踢得動麼?」

這些話不過二人附耳低言,卻被那圓情的聽得,捧行頭下來道:「那位爺請行頭?」李如珪拍齊國遠肩背道:「這位爺要逢場作戲。」圓情近前道:「請老爺過論,小弟丟頭,伙家張泛伏侍你老人家。」齊國遠著了忙,暗想:「我只是盡力踢就罷了。」那個丟頭的伙家,弄他技藝粗巧,使個懸腿的勾子,拿個燕銜環出海,送與子弟臁心裡來。齊國遠見毬來,眼花撩亂,又恐怕踢不動,用盡平生氣力,趕上前一腳,兀的響一聲,把那毬踢在青天雲裡,被風吹不見了。那圓情的見行頭不見了,只得上前來,喜孜孜滿面春風道:「我兩小人又不曾有甚麼得罪處,老爺怎麼取笑,把小人的本錢都費了?」齊國遠已自沒趣,要動手撒野。李如珪見事不諧,只得來解圍道:「他們這些六藝中朋友,也不知有多少見過。剛纔來圓情,你也該問一聲:『老爺高姓貴處那裡,榮任何所?』今日在京都相會,他日相逢,就是故人了。怪你兩個沒有情理,故把你行頭踢掉了,我這裡賞你罷。」就在袖裡取出五兩銀子,賞了圓情的,拉著國遠道:「和你吃酒去罷。」分開眾人,齊往外去,見秦叔寶兄弟三人,從外進來,領兩員家將,好好央人開路,人再不肯讓路。只見紛紛的人都跌倒了,原來是齊國遠、李如珪,擠將出來。叔寶看見道:「二位賢弟那裡去?還同我們進去耍子。」卻又一同里將進來。這四個人地都是會踢毬的,叔寶雖是一身武藝,圓情是最有觖節的。王伯當卻是棄隋的名公,博藝皆精,只是讓柴郡馬青年飄逸,推他上來。柴紹道:「小弟不敢。還是諸兄內那一位上去,小弟過論。」叔寶道:「圓情雖會,未免有粗鄙之態。此間乃十日所視的去處,郡馬斯文,全無滲漏。」

柴嗣昌少年樂於頑要,接口道:「小弟放肆,容日陪罪罷。」那該伏侍的兩個圓情捧行頭上來:「那位相公,請行頭。」郡馬道:「二位把持,公子旁邊兩個美女,可會圓情?」圓情的道:「是公子平康巷聘來的,慣會圓情,綽號金鳳舞、彩霞飛。」郡馬道:「我欲相攀,不知可否?」圓情的道:「只是要相公破格的搭合。」郡馬道:「我也不惜纏頭之贈,煩二位爺通稟一聲,盡今朝一日之歡,我也重重的掛落。」圓情的道:「原來是個中的相公。」上月臺來稟少爺:「江湖上有一位豪傑的相公,要請二位美人見行頭。」

公子卻也只是要頑要,吩咐兩個美人好好下去,後邊隨著四個丫環,捧兩軸五彩行頭,下月臺來與柴郡馬相見施禮,各依方位站下,卻起那五彩行頭。公子也離了座位,立到牌樓下來觀論。那座下各處拋場子弟,把持行頭,盡來看美人圓情。柴郡馬卻拿出平生博藝的手段,用肩裝雜踢,從彩門裡就如穿梭一船,踢將過去。月臺上家將,把綵緞銀花,拋將下來。跟隨二人,往氈包裡,只管收起。齊國遠喜得手舞足蹈:「郡馬不要住腳,踢到晚纔好!」那兩個美人賣弄精神:

這個飄揚翠袖,那個搖拽湘裙。飄揚翠袖,輕籠玉手纖纖;搖拽湘裙,半露金蓮窄窄。這個丟頭過論有高低,那個張泛送來真又穩。踢個明珠上佛頭,實踢埋尖拐;接來倒膝弄輕佻,錯認多搖擺。踢到眉心處,千人齊喝采。汗流粉面濕羅衫,興盡情疏方叫海。

後人有詩贊道:

美女當場簇繡團,仙風吹下雨嬋娟。汗流粉面花含露,塵染蛾眉柳帶煙。

翠袖低垂籠玉筍,湘裙斜曳露金蓮。幾回踢罷嬌無力,雲鬟鬔鬆寶髻偏。

此時踢罷行頭,叔寶取白銀二十兩、綵緞四匹,搭合兩位圓情的美女;金扇二柄,白銀五兩,謝兩個監論圓情的朋友。此時公子也待打發圓情的美女,各歸院落,自家要往街市閒遊了。叔寶一班,別了公子,出打毬場,上了藍橋,只見街坊上燈燭輝煌。正是:

四圍瑪瑙城,五色琉璃洞。千尋雲母塔,萬座水晶宮。珠纓密密,錦繡重重。影晃得乾坤動,光搖得世界紅。半空中火樹花開,平地上金蓮瓣湧。活潑潑神鼇出海,舞飄飄彩鳳騰空。更兼天時地利相扶從。笑翻嬌豔,走困兒童。彩樓中詞,括盡萬古風流;畫橋邊謎,打破千人懵懂。碧天外燈照徹四海玲瓏。花容女容,燈光月色爭明瑩。車馬迎,笠歌送,端的徹夜連宵興不窮。管什麼漏盡銅壺,太平年歲,元宵佳節,樂與民同。

叔寶吩咐找熟路看燈,就到司馬門前來,看燈棚多齊備了。那個燈樓不過一時光景,也只是蘆棚席殿搭在霄漢之間,下邊卻有綵緞裝成那些富貴,居中掛這一盞麒麟燈。麒麟燈上,掛著四個金字匾,寫著「萬獸齊朝」。牌樓上一對燈聯,左首一句:「周祚呈祥,賢聖降凡邦有道。」右首一句:「隋朝獻瑞,仁君治世壽無疆。」麒麟燈下,有各樣獸燈圍繞:

解豸燈,張牙舞爪。獅子燈,睜眼團毛。白澤燈,光輝燦爛。青熊燈,形相蹊蹺。猛虎燈,虛張聲勢。錦豹燈,活像咆哮。老鼠燈,偷瓜抱蔓。山猴燈,上樹摘桃。駱駝燈,不堪載輦。白像燈,儼似隋朝。糜鹿燈,銜花朵朵。狡兔燈,帶草飄飄。走馬燈,躍力馳騁。鬥羊燈,隨勢低高。

各色獸燈,無不備具,不能盡數。有兩個古人,騎兩盞獸燈,左首是:「梓潼帝君騎白騾燈,下臨凡世。」右首是:「玉清老子跨青牛燈,西出陽關。」有詩四句:

獸燈無數採光搖,整整齊齊下復高。麒麟乃是毛蟲長,故引千群猛獸朝。

眾人看了麒麟燈,過兵部衙門,跟了叔寶,奔楊越公府中而來。這些宰臣依舊在於門首,搭起個過街燈樓。那百姓人家,也搭個小燈棚兒。設天子牌位,點燭焚香,如同白晝。不移時已到越公門首。那燈樓掛的是一碗鳳凰燈,上面牌匾四個金字:「天朝儀鳳」。牌樓上一對金字聯:「鳳翅展南山天下成欣兆瑞,龍髭揚北海人間盡得沾恩。」鳳凰燈下,有各色鳥燈懸掛:

仙鶴燈,身棲松柏。錦雞燈,毛映雲霞。黃鴨燈,欲鳴翠柳。孔雀燈,回看丹花。野鴨燈,口銜荇藻。賓鴻燈,足帶蘆葭。鶺鴒燈,似來桑拓。鸂鷘燈,隱臥汀沙。鷺鷥燈,窺魚有勢。鷂鷹燈,撲兔堪誇。鸚鵡燈,罵殺俗鳥。喜鵲燈,占盡鳴鴉。鶼鶼燈,纏綿倩主。鴛鴦燈,歡喜冤家。

各色鳥燈,無不俱備,也不能盡數。左右有兩個古人,乘兩碗鳥燈。因越公壽誕,左手是:「西池王母,乘青駕瑤池赴宴。」右手是:「南極壽星,跨白鶴海屋添籌。」有詩四句:

鳥燈千萬集鼇山,生動渾如試羽還。因有羽王高位立,紛紛群鳥盡隨班。

眾朋友看了越公楊府門首鳳凰燈,已是初鼓了,卻奔東長安門來。那齊國遠自幼落草,不曾到得帝都。今日又是個上元佳節,燈明月燦,鑼鼓喧天;他也沒有一句好話對朋友講,扭捏這個粗笨身子,在人叢中捱來擠去,歡喜得緊,只是頭搖眼轉,亂叫亂跳,按捺他不住。叔寶道:「我們進長安門,穿皇城,看看內裡燈去。」到五鳳樓前,人煙擠塞的緊。那五鳳樓前,卻設一座御燈樓。有兩個大太監,都坐在銀花交椅上,左手是司禮監裴寂,右手是內檢點宗慶,帶五百禁軍,都穿著團花錦襖,每人執齊眉紅棍,把守著御燈樓。這座燈樓卻不是紙絹顏料紮縛的,都是海外異香,宮中寶玩,砌這就一座燈樓,卻又叫做御燈樓。上面懸一面牌匾,徑寸寶珠,穿就四個字道:「光照天下」。玉嵌金鑲的一對聯句道:

三千世界笙歌裡,十二都城錦繡中。

御燈景至,大是不同。王伯當、柴嗣昌、齊國遠、李如珪一班人看了御燈樓,東奔西走,時聚時散,或在茶坊,或在酒肆,或在戲館,那裡思量回寓?叔寶屢次催他們出城,只是不聽。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
第十八回 王婉兒觀燈起釁 宇文子貪色亡身

詩曰:

自是英雄膽智奇,捐軀何必為相知?

秦庭欲碎荊卿首,韓市曾橫聶政屍。

氣斷香魂寒粉骨,劍飛霜雪絕妖魑。

為君掃盡不平事,肯學長安輕薄兒?

夫天下盡多無益之事,盡多不平之事。無益之事不過是遊玩戲要;不平之事,一時奮怒,拔刀相向。要曉得不平之氣,常從無益裡邊尋出來。世人看了,眼珠中火生,聽了心胸中怒髮。這不平之氣,個個有的。若沒個濟弱鋤強的手段,也只乾著惱一番。若逞著一勇到底,制服他不來,反惹出禍患,也不是英雄知彼知己的伎倆。果是英雄,憑著自己本領,怕甚王孫公子,又怕甚後擁前遮?小試著百萬軍中,取上將頭的光景,怕不似斬狐擊兔,除卻一時大憝,卻也是作淫惡的無不報之理。

所謂:

禍淫原是天心,惟向英雄假手。

且說那些長安的婦人,生在富貴之家,衣豐食足,外面景致,也不大動他心裡。

偏是小戶人家,巴巴急急,過了一年,又喜遇著個閒月,見外邊滿街燈火,連陌笙歌;時人有詩,以道燈月交輝之盛:月正回時燈正新,滿城燈月白如銀。

團團月下燈千盞,灼灼燈中月一輪。

月下看燈燈富貴,燈前賞月月精神。

今宵月色燈光內,盡是觀燈玩月人。

其時若老若少,若男若女,往來遊玩;憑你極老誠,極貞節的婦女,不由心神蕩漾,一雙腳頭,只管要妝扮的出來。走橋步月,張家妹子搭了李店姨婆,趙氏親娘約了錢鋪媽媽,嘻嘻哈哈,按捺不住,做出許多風流波俏。惹得長安城中王孫公子,游俠少年,丟眉做眼,輕嘴薄舌的,都在燈市裡穿來插去,尋香哄氣,追蹤覓影,調情綽趣,何嘗真心看燈?因這走橋步月,惹出一段事來。有一個孀居的王老嫗,領了一個十八歲老大的女兒,小名婉兒,一時高興也出去看起燈來。你道那王老嫗的女兒,生得如何?

腰似三春楊柳。臉如二月桃花。冰肌玉骨占精華,況在燈前月下?

母女二人,留著小廝看了家,走出大街看燈。走出大門,便有一班遊蕩子弟,跟隨在後,挨上閃下,瞧著婉兒。一到大街,蜂攢蟻擁,身不由己。不但婉兒驚慌,連老嫗也著忙得沒法。正在那裡懊悔出來看這燈,不料宇文公子的門下游棍,在外尋綽,飛去報知公子。公子聞了美女在前,急忙追上。見了婉兒容貌,魂消魄散。見止有老婦同走,越道可欺,便去挨肩擦背,調戲他。婉兒嚇得只是不做聲,走避無路。那王老嫗不認得宇文公子,看到不堪處,只得發起話來。宇文惠及趁此勢頭,便假發起怒來道:「老婦人這等無禮,也挺撞我,鎖他回去!」說得一聲,眾家人齊聲答應,轟的一陣,把母女擄到府門。老嫗與婉兒嚇得冷汗淋身,叫喊不出,就似雲霧裡推去的,雷電裡提去的一般,都麻木了。就是街市上,也有旁觀的,那個不曉得宇文公子,敢來攔擋勸解?

到得府門,王老嫗是用他不著的,將來羈住門房裡。止將婉兒撮過幾座廳堂,到書房中方纔住腳。宇文惠及早已來到,家人都退出房外,只剩幾個丫環。宇文惠及免不得近前親熱一番。那婉兒卻沒好氣頭,便向臉上撞來,手便向面上打來。延推了一會,惱了公子性兒,叫丫環打了一頓,領禁房內。見外邊有人進來密報道:「那老婦人在府門外要死要活,怎生發付他去?」公子道:「不信有這樣撒潑的,待我自家出去。」公子走出府門,問老嫗何故的這般撒潑。老嫗見公子出來,更添叫喊,捶胸跌足,呼天拍地,要討女兒。公子道:「你的女兒,我已用了,你好好及早回去吧,不消在此候打。」老嫗道:「不要說打,就殺我也說不得,決要還我女兒。我老身孀居,便生這個女兒。已許人家,尚未出嫁,母女相依,性命攸關。若不放還,今夜就死在這裡。」公子說:「若是這等說起來,我這門首死不得許多哩。」叫手下攆他出去。眾家人推的推,扯的扯,打的打,把王老嫗直打出了巷口柵欄門,再不放進去了。宇文公子,此時意興未闌,又帶了一二百狠漢,街上閒撞。

時已二鼓。也是宇文公子淫惡貫盈,合當打死,又出來尋事。大凡一飲一啄,莫非前定,況生死大數,也逃不得天意。正是:

禍福本無門,惟人乃自召。塞翁曾有言,彼蒼焉可料?

卻說叔寶一班豪傑,遍處頑要,見百官下馬牌旁,有幾百人圍繞喧嚷。眾豪傑分開眾人觀看,卻是個老婦人,白髮鬔鬆,匍匐在地,放聲大哭。伯當問旁邊的人:「這個老婦人,為何在街坊上哭?」看的人答道:「列位,你不要管他這件事。這老婦人不知世務,一個女兒,受了人的聘禮,還不曾出嫁,帶了街上看燈,卻撞見宇文公子搶了去。」叔寶道:「是那個宇文公子?」那人道:「就是兵部尚書宇文述老爺的公子。」叔寶道:「可就是射圃圓情的?」眾人答道:「就是他。」這個時候,連叔寶把李藥師之言,丟在爪哇國裡去了,卻都是專抱不平的人,聽見說話,一個個都惡氣填胸,雙眸爆火,叫那老婦人:「你姓什麼?」老嫗道:「老身姓王,住在宇文公子府後。」齊國遠道:「你且回去。那個宇文公子在射圃踢毯,我們贏他綵緞銀花有數十餘匹在此,尋著公子,贖你女兒來還你。」老嫗叩首四拜,哭回家去。

叔寶問兩邊的人:「那公子搶他的女兒,果有此事麼?」眾人道:「不是今是纔搶,十二日就搶起。長安的世俗,元宵賞燈,百姓人家的婦女,都出來走橋踏月,院中看燈,公子揀好的就搶了回家去。有乖巧會奉承的,次日或叫父母丈夫進府去,賞些銀錢就罷了。有那不會說話的,衝撞了公子,打死了丟在夾牆裡,沒人敢與他索命。十三、十四兩日,又搶了幾個,今晚輪著這個老婦人的女兒。」始初時叔寶還有輸綵緞銀花贖還他的意思,到後聽見這些話,都動了打的念頭,逢人就問宇文公子。眾人道:「列位是外京衣冠,與此不同;倘遇公子,言語對答不來,公子性氣不好,恐怕傷了列位。」叔寶道:「不知他怎樣一個行頭?問了,我們好迴避。」眾人道:「宇文公子麼,他有一所私院的房屋,畜養許多亡命之徒,都是不怕冷熱的人。這樣時候,都脫得赤條條的。每人掌一條齊眉短棍,有一二百個在前邊開路,後邊是會武藝的家將,真槍真刀,擺著社火。公子騎馬。馬前青衣大帽,擺著五六對,都執著紗燈提爐,面前擺隊。長安城裡,這些勛衛府中的家將,扮的什麼社火,遇見公子,當街舞來,舞得好像射圃圓情的賞花紅;若舞得不好的,一頓棍打散了。」

叔寶道:「多謝列位了。」在那西長安門外御道上,尋宇文公子。

三更時候,月明如晝。正在找尋間,見宇文公子到了。果然短棍有幾百條,如狼牙相似。公子穿了禮服,坐在馬上,後邊簇擁家丁。自古道:

不是冤家不對頭。

眾人躲在街旁,正要尋他的事,剛纔到他面前,就站住了對於報道:「夏國公竇爺府中家將,有社火來參。」公子問:「什麼故事?」答道:「是虎牢關三戰呂布。」舞罷,公子道好,眾有討賞。公子纔打發這伙人去,叔寶衣服都抓紮停當了,高叫道:「還有社火哩!」五個豪傑,隔人頭竄進來道:「我們是五馬破曹。」公子識貨,暗疑這班人卻不是跳鬼身法。秦叔寶是兩根金裝鐧,王伯當是兩口寶劍,柴嗣昌是一口寶劍,齊國遠是兩柄金錘,李如珪是一條平磨竹節鋼鞭。那鞭鐧相撞,叮噹嗶錄之聲,如火星爆烈,只管舞。街道雖是寬闊,眾豪傑卻展不開。手執兵器又沉重,舞到人面上,寒氣逼人,兩邊人家門口,都站不住了,擠到兩頭去。齊國遠心中暗想道:「此時打死他不難,難是看的人阻住去路,不得脫身。除非這燈棚上放起火來,這百姓們要救火,就不得攔我弟兄。」便往屋上一攛。公子只道有這麼一個家數,五個人正舞,一個要從上邊舞將下來,卻不知道他放火。秦叔寶見燈棚上火起,料止不得這件事了,用身法縱一個虎跳,跳於馬前,舉鐧照公子頭上就打。

那公子坐在馬上,仰著身軀,是不防備的;況且叔寶六十四斤重金裝鐧,打在頭上,連馬都打矮了,撞將下來。手下眾將看道:「不好了,打死了公子了!」各舉槍刀棒棍,向叔寶打來。叔寶輪金裝鐧,招架眾人,齊國遠從燈棚上跳將下來,輪動金錘。這些豪傑,一個個:

心頭火起,口角雷鳴。猛獸身軀,直衝橫撞。打得前奔後湧,殺得東倒西歪。風流才子墮冠答,蓬頭亂撐;美貌佳人褪羅襪,跣足忙奔。屍骸堆積平街,血水遍流滿地。正是威勢踏翻白玉殿,喊聲震動紫金城。

這些豪傑,在人叢中打開一條血路,向大街奔明德門而來。已是三更已後。城門外卻有二十二人,黃昏時候吃過晚飯,上過馬料,鞴了鞍轡,帶在那寬闊街道口,等候主人。他們也分做兩班,著一半人看了馬匹,一半人進城門口街道上,看一回燈,換這看馬的進去。到三更時候,換了向次,復進城看燈。只見黎民百姓,蓬頭跣足,露體赤身,滿面汗流,身帶重傷,口中叫喊快走。那看燈幾個嘍囉,聽這個話,慌慌忙忙的,奔出城來道:「列位,想是我們老爺,在城裡惹出禍來,打死什麼宇文公子。你們著幾個看馬,著幾個有膂力的,同我去把城門攔住,不要叫守門官把門關了;若放他關了,我們主人,就不得出城了。」眾人道:「說得有理。」

十數個大漢,到城門口,幾個故意要進城,幾個故意要出城,互相扯扭,就打將起來,把這看門的軍人,都推倒了鬼混。此時巡街的金吾將軍與京兆府尹,聽得打死了宇文公子,怕走了人,飛馬傳令來關門。如何關得住?眾豪傑恰好打到城門口,見城門不閉,都有生路了,便招出門奪門。嘍囉燈月下見了主人,也一哄而出。見路旁自己的馬,飛身騎上,頓開韁轡:

觸碎青絲網,走了錦鱗蛟。衝破漫天套,高飛玉爪雕。

七騎馬,帶了一干人,齊奔潼關道,至永福寺前。柴郡馬要留叔寶在守候唐公回書。叔寶道:「恐有人物色不便。」還囑咐寺中,把報德祠速速毀了,那兩根泥鐧不要露在人眼中。舉手作別,馬走如飛。將近少華山,叔寶在馬上對伯當道:「來年九月二十三日,是家母的整壽六十,賢弟可來光顧光顧?」伯當舉李如珪、齊國遠道:「小弟輩自然都來。」叔寶也不肯進那山,兩下分手,自回齊州不提。

卻說城門口留門去,纔得關門,正所謂賊去關門。那街坊就是屍山血海一般,黎民百姓的房屋,燒燬不知其數。此時宇文述府中,因天子賜燈,卻就有賜的御宴,大堂開宴。風燭高燒,階下奏樂,一門權貴,享天子洪恩。飲酒之間,府門外如潮水一般,涓涓不斷,許多人擁將進來,口稱:「禍事。」宇文述著忙,離宴下滴水簷來,搖著手叫眾人不要亂叫,有幾個本府家將來稟道:「小爺在西長安門外看燈,遇響馬舞社火為由,傷了小爺性命。」宇文述最溺愛此子,聞知死於非命,五內皆裂道:「吾兒與響馬何仇,被他打死?」這些家將,不敢言縱公子為惡。眾家將俱用謊言遮蓋道:「小爺因酒後與王氏女子作戲頑耍,他那老婦哭訴於響馬;響馬就行兇,把小爺傷了性命。」宇文述問:「那老婦與女子何在?」答道:「老婦不知去向,女子現在府中。」宇文述大怒道:「快拿這個賤人,與我拖出儀門,一頓亂棒打死了罷!」又命家將各人帶刀斧,查看那婦人家,還有幾口家屬,盡行殺戮;將住居房屋,盡行拆毀,放火焚燒。眾人得令,便把此女拖將出來打死了,丟在夾牆裡去;老婦家口,都已殺盡。正是:

說甚傾城麗色,卻是亡家禍胎。

那宇文述猶恨恨不已,叫本府善丹青的來,問在市上拒敵的家將,把打死公子的強人面貌衣裝,一一報來,要畫圖形,差人捱拿。眾人先報道:「這人有一丈身軀,二十多年紀,青素衣服,舞雙鐧。」一說說到雙鐧,旁邊便惹動了一人,是宇文述的家丁,東宮護衛頭目,忙跪下道:「老爺,若說這人使雙鐧的,這人好查了。小的當日仁壽元年,奉爺將令,在楂樹崗打那李爺時,撞著這人來,當時也吃了他虧,不曾害得李爺。」宇文述道:「這等,是李淵知我當日要害他,故著此人來報仇了。」此時宇文述的三子,俱在面前,化及忙道:「這不消講,明日只題本問李淵討命。」智及也罵李淵,要報殺弟之仇。只有宇文士及,他平昔知些理,道:「這也不然。天下人面龐相似的多,會舞鐧的也多。若使李淵要報怨,豈在今日?且強人不曾拿著,也沒證據,便是楂樹崗見來,可對人講得的麼?也只從容察訪罷!」

宇文述聽了,也便執不定是唐公家丁。到了次日,也只說得是不知姓名人,將他兒子打死,燒燬民房,殺傷人口,速行緝捕。不知事體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九回 恣蒸淫賜盒結同心 逞弒逆扶王升御座

詩曰:

榮華富貴馬頭塵,怪是癡兒苦認真。

情染紅顏忘卻父,心羶黃屋不知親。

仙都夢逐湘雲冷,仁壽冤成鬼火磷。

一十三年瞬息事,頓教遺笑歷千春。

世間最壞事,是酒色財氣四種。酒,人笑是酒徒;財,人道是貪夫;只有色與氣,人道是風流節俠,不知個中都有禍機。就如叔寶一時之憤,難道不說是英雄義氣?若想到打死得一個宇文惠及,卻害了婉兒一家;更使殺不出都城,不又害了己身?設使身死異鄉,妻母何所依托?這氣爭的甚麼?至於女色,一時興起,不顧名分,中間惹出禍來,難免得一時喪身失位,弄到騎虎之勢,把悖逆之事,都做了遺臭千年,也終不免國破身亡之禍,也只是一著之錯。

且不說叔寶今歸家之事,再說太子楊廣。他既謀了哥哥楊勇東宮之位,又逼去了一個李淵,還怕得一個母親獨孤娘娘。不料冊立東宮之後,皇后隨即崩了,把平日妝飾的那一段不好奢侈、不近女色的光景,都按捺不住。況且隋文帝,也虧得獨孤皇后身死,沒人拘束,寵幸了宣華陳夫人、容華蔡夫人,把朝政漸漸丟與太子,所以越得像意了。到仁壽四年,文帝已在六旬之外了,禁不得這兩把斧頭,雖然快樂,畢竟損耗精神;勉強支撐,終是將曉的月光,半晞的露水,那禁得十分熬煉?四月間已成病了。因令楊素營建仁壽宮,卻不在長安大內。在仁壽宮養病,到七月病勢漸重。尚書左僕射楊素,他是勛臣;禮部尚書柳述,他是駙馬,還有黃門侍郎元巖,是近臣。三個人宿閣中。太子廣,宿於大寶寢宮中,常入宮門候安。

一日清晨入宮,恰好宣華夫人,在那裡調藥與文帝吃。太子看見宣華,慌忙下拜,夫人迴避不及,只得答拜。拜罷,夫人依舊將藥調了,拿到龍牀邊,奉與文帝不提。卻說太子當初要謀東宮,求宣華在文帝面前幫襯,曾送他金珠寶貝;宣華雖曾收受,但兩邊從未曾見面。到這時同在宮中侍疾,便也不相避忌。又陳夫人舉止風流,態度嫻雅,正是:

肌如玉琢還輸膩,色似花妖更讓妍。

語處鶯聲嬌欲滴,行來弱柳影蹁躚。

況他是金枝玉葉,錦繡叢中生長,說不盡他的風致。太子見了,早已魂消魄散,如何禁得住一腔慾火?立在旁邊,不轉珠的偷眼細看;但在父皇之前,終不敢放肆。

不期一日又問疾入宮,遠遠望見一麗人,獨自緩步雍容而來,不帶一個宮女。

太子舉頭一看,卻是陳夫人。他是要更衣出宮,故此不帶一人。太子喜得心花大開,暗想道:「機會在此矣!」當時吩咐從人:「且莫隨來!」自己尾後,隨入更衣處。那陳夫人看見太子來,吃了一驚道:「太子至此何為?」太子笑道:「也來隨便。」

陳夫人覺太子輕薄,轉身待走,太子一把扯住道:「夫人,我終日在御榻前與夫人相對,雖是神情飛越,卻似隔著萬水千山。今幸得便,望夫人賜我片刻之間,慰我平生之願。」夫人道:「太子,我已托體聖上,名分攸關,豈可如此?」太子道:「夫人如何這般認真?人生行樂耳,有甚麼名分不名分。此時真一刻千金之會也。」夫人道:「這斷不可。」極力推拒,太子如何肯放,笑道:「大凡識時務者,呼為俊傑。夫人不見父皇的光景麼,如何尚自執迷?恐今日不肯做人情,到明日便做人情時,卻遲了。」口裡說著,眼睛裡看著,臉兒笑著,將身於只管挨將上來。夫人體弱力微,太子是男人力大,正在不可解脫之時,只聽得宮中一片傳呼道:「聖上宣陳夫人!」此時太子知道留他不住。只得放手道:「不敢相強,且待後期。」夫人喜得脫身,早已衣衫皆破,神色驚惶;太子只得出宮去了。

陳夫人稍俟喘息寧定,入宮,知是文帝朦朧睡醒,從他索藥餌,不敢遲延,只得忙忙走進宮來。不期頭上一股金釵,被簾鉤抓下,剛落在一個金盆上,當的一聲響,將文帝驚醒。開眼看時,只見夫人立在御榻前,有慌張的模樣。文帝問道:「你為何這等驚慌?」夫人著了忙,一時答應不出,只得低了頭去拾金釵。文帝又問道:「朕問你為何不答應?」夫人沒奈何,只得亂應道:「沒,沒有驚慌。」文帝見夫人光景奇怪,仔細一看,只見夫人滿臉上的紅暈,尚自未消,鼻中有噓噓喘息,又且鬢鬆髮亂,大有可疑,便驚問:「你為何這般光景?」夫人道:「我沒,沒有什麼光景。」文帝道:「我看你舉止異常,必有隱昧之事,若不直言,當賜爾死。」夫人見文帝大怒,只得跪下說道:「太子無禮。」文帝聽了這句,不覺怒氣填胸,把手在御榻上敲了兩下道:「畜生何足付大事?獨孤誤我!獨孤誤我!快宣柳述與元巖到宮來。」

太子也怕這事有些決撒,也自在宮門首竊聽。聽得叫宣柳述、元巖,不宣楊素,知道光景不妥,急奔來尋張衡、宇文述一干,計議這一件事。一班從龍之臣,都聚在一處。見太子來得慌忙,眾臣問起緣故,宇文述道:「這好事也只在早晚間了,只這事甚急。只是柳述這廝,他倚著尚了蘭陵公主,他是一個重臣,與臣等不相下,斷不肯為太子周旋,如何是好?」張衡道:「如今只有一條急計,不是太子,就是聖上。」正說時,只見楊素慌張走來道:「殿下不知怎麼忤了聖上?如今聖上叫柳、元兩臣進宮,叫作速撰敕,召前日廢的太子,只待敕完,用寶齎往長安。他若來時,我們都是仇家,如何是好?」太子道:「張庶子已定了一計。」張衡便向楊素耳邊說了幾句。楊素道:「也不得不如此了。這就是張庶子去做,只怕柳述、元巖去取了廢太子來,又是一番事。這就煩宇文先生,太子這邊就假一道旨意,說他二人乘上彌留,不能將順,妄思擁戴。將他下了大理寺獄,再傳旨說宿衛兵士勤勞,暫時放散。就著郭衍帶領東官兵士,把守各處宮門,不許外邊人出入,也不許宮中人出入,泄漏宮省事務。還再得一個人往長安,害卻舊太子,絕了人望。」想一想:「有了,我兄弟楊約,他自伊州來此,便差他幹了這一功。」張衡又道:「我是個書生,恐不能了事,還是楊僕射老手堅膊。」太子道:「張庶子不必推辭,有福同享。我還著幾個有膽力內侍,隨你去。」楊素以太子在太寶殿,宇文述就帶下幾個旗校,趕到路上,去把柳尚書、元侍郎兩人綁縛,赴大理寺去了,回來覆命。郭衍已將衛士處處更換,都是東宮旗校,分頭把守。此時文帝半睡不睡的,問:「柳述曾寫完詔了麼?」陳夫人道:「還未見進呈。」文帝道:「詔完即便用寶,著柳述馬上飛遞去。」還是氣憤憤不息的。只見外邊報太子差庶子張衡侍疾,也不候旨,帶了二十餘內監,闖入宮來,吩咐入直的內侍道:「東宮爺有旨道:你們連日伏侍辛苦,著我帶這些內監,更替你等,連榻前這些宮女;皇爺前自有帶來內侍供應,你等也暫去休息,要用來宣你。」是這些穿宮官妾,因在宮中承應日久,也巴不得偷閒,聽得一聲吩咐,一哄的出去。只有陳夫人、蔡夫人兩個,緊緊站在榻前。張衡走到榻前,見文帝昏昏沉沉的,他頭也不叩一個,也沒一些好氣的,對著兩個夫人道:「二位夫人,暫且迴避兒。」陳夫人道:「怕聖上不時宣喚。」張衡道:「有我在此,夫人且請少退一步,讓皇上靜養。」這兩位夫人,眼淚流離,沒些主張,只得暫且離宮,向閣子裡坐地。宮中人俱是帶來內侍看守定了,不放人來宮。

兩個夫人,放心不下,只得差宮娥在門外打聽。

沒有一個時辰,那張衡洋洋的走將出來道:「這干呆妮子,皇上已自賓天了。適纔還是這等圍繞著,不報太子知道。」又吩咐各閣子內嬪妃,不得哭泣。待啟過太子,舉哀發喪,這些宮主嬪妃,都猜疑。惟有陳夫人他心中鶻突的道:「這分明是太子怕聖上害他,所以先下手為強;但這釁由我起,他忍於害父,難道不忍於害我?與其遭他毒手,倒不如先尋一個自盡。聖上為我亡,我為聖上死,卻也該應。」只是決斷不下。

輕盈不讓趙飛燕,俠烈還輸虞美人。

這壁廂太子與楊素,是熱鍋上螞蟻,盼不到一個消息。卻說張衡忙忙的走來道:「恭喜大事了畢,只是太子的心上人,恐怕也要從亡。」太子見說,一時變喜為愁,忙將前日與楊素預定下的貼子來遞與楊素道:「這些事一發僕射與庶子替我料理罷,我自有事去了。」楊素見說,忙傳令旨。令那伊州刺史楊約,長安公幹完,不必至大壽宮覆旨,竟署京兆尹,彈壓京畿。梁公蕭矩,乃蕭妃之弟,著他提督京師十門。

郭衍署左領衛大將軍,管領京營人馬。宇文述升左領衛大將軍,管領行宮宿衛,及護從車駕人馬。駙馬宇文士及,管轄京都宮省各門。將作左郎宇文愷,管理梓宮一行等事。大府少卿何稠,管理山陵。黃門侍郎裴矩、內侍郎虞世基,管典喪禮。張衡充禮部尚書,管即位儀注。

不說這廂眾人忙做一團,只說太子見張衡說了,著了急,忙叫左右取出一個黃金小盒,悄悄拿了一件物事,放在裡面,外面用紙條緊緊封了;又於合口處,將御筆就署一個花押,即差一個內侍,賜與陳夫人,叫他親手自開。內侍領旨,忙到後宮來。卻說夫人自被張衡逼還後宮,隨即駕崩,心下十分憂疑,哭泣得寢食俱廢。

只見一個內侍,雙手捧了一個金盒子,走進宮來,對夫人說道:「新皇爺欽賜娘娘一物,藏於盒內。叫奴婢拿來,請娘娘開取。」隨將金盒放在桌上。夫人見了,心下有幾分疑懼,不敢開封,因問內侍道:「內中莫非鳩毒?」內侍答道:「此乃皇爺親手自封,奴婢如何得知?娘娘開看,便知端的。」夫人見內侍推說不知,一發認真是毒藥;忽一陣心酸,撲簌簌淚如泉湧,因放聲大哭道:「妾自國亡被擄,已拚老死掖庭。得蒙先帝寵幸,道是今生之福。誰知紅顏命薄,轉是一場大禍;倒不如淪落長門,還得保全性命。」一頭說,一頭哭,又說道:「妾蒙先帝厚恩,今日便從死地下,亦所甘心。早上之事,我但迴避,並不曾傷觸於他,奈何就突然賜死?」

道罷又哭。眾宮人都認做毒藥,也一齊哭將起來。內侍見大家哭做一團,恐怕做出事來,忙催促道:「娘娘哭也無益,請開了盒,奴婢好去復旨。」夫人被催不過,只得恨一聲道:「何期今日死於非命!」遂拭淚將黃封扯去,把金盒蓋輕輕揭開。仔細一看,那裡是毒藥,卻是幾個五彩製成同心結子。眾宮人看見,一齊歡笑起來,說:「娘娘萬千之喜,得免死矣。」夫人見非鳩毒,心下安然,又見是同心結子,知太子不能忘情,轉又怏怏不樂。也不來取結子,也不謝恩,竟回轉身,坐於牀上,沉吟不語。內侍催逼道:「皇爺等久,奴婢要去回旨,娘娘快謝恩收了。」夫人只是低頭不做一聲,眾宮人勸道:「娘娘差了,早間因一時任性,抵觸皇爺,致生惶惑。今日皇爺一些不惱,轉賜娘娘同心結子,已是百分僥悻,為何還做這般模樣?那時惹得皇爺動起怒來,娘娘只怕又要像方纔哭了。何不快快謝恩?」左右催促得夫人無奈何,只得歎一口氣道:「中冓之羞,我知難免。」強起身來把同心結子取出,放在桌上,對著金盒兒拜了幾拜,依舊到牀上去坐了。內侍見取了結子,便捧著空盒兒去回旨不提。

陳夫人雖受了結子,心中只是悶悶不樂,坐了一回,便倒身在牀上去睡。眾宮人不好只管勸他,又恐怕太子駕臨,大眾悄悄的在宮中收拾。金鼎內燒了些龍涎鵲腦,寶閣中張起那翠幕珠簾。不多時日色西沉,碧天上早湧出一輪明月。只見太子私自帶幾個宮人,提著一對素紗燈籠,悄悄的來會夫人。宮人看見太子駕到,慌忙跑到牀邊,報與夫人。夫人因心中懊惱,不覺昏昏睡去;忽被眾宮人喚醒,說道:「駕到了,快去迎接。」夫人朦朦朧朧,尚不肯就走,早被幾個宮人扶的扶,拽的拽,將他挽出宮來迎駕。纔走到階下,太子早已立在殿上。夫人望見,心中又羞又惱,然到了這個地位,怎敢抗拒,俯伏在地,低低呼了一聲:「萬歲。」太子慌忙換了起來。是夜太子就在夫人閣中歇宿。

七月丁未,文皇晏駕,至甲寅諸事已定。次日揚素輔佐太子衰經,在梓宮前舉哀發喪。群臣諸衰經,各依班次入臨。然後太子吉服,拜告天地祖宗,換冕服即位;群臣部也換了朝服人賀。只是太子將升陛座時,也不知是喜極,也不知是慌極,還不知有愧於心,有所不安,走到座前,不覺精神惶驚了,手足慌忙。那御座又甚高,纔跨上雙腳,要上去,不期被階下儀衛靜鞭三響,心虛之際,著了一驚,把捉不定,那雙腳早塌了下來,幾乎跌倒。眾宮人連忙上前挽住,就要趁勢兒扶他上去。也是天地有靈,鬼神共憤,太子腳纔上去,不知不覺,忽然又塌將下來。楊素在殿前,看見光景不雅,只得自走上去。他雖然老邁,終是武將出身,有些力量,分開左右,只一雙手,便輕輕的把太子掖上御座;即走下殿來,率領百官,山呼朝拜。正是:

莫言人事宜奸詭,畢竟天心壓不仁。總有十年天子分,也應三被鬼神嗔。

隋主在龍座上坐了半晌,神情方纔稍定。又見百官朝賀,知無異說,更覺心安。便傳旨一面差官往各王府州鎮告哀,又一面差官齎即位詔。詔告中外:

以明年為大業元年,榮升從龍各官,在朝文武,各進爵級。犒賞各邊鎮軍士,優禮天下,高年賜與粟帛。

其餘楊素、宇文述、張衡等升賞,俱不必言。又追封廢太子勇為房陵生,掩飾自己害他之跡。此時行宮有楊素等一干夾輔,長安有楊約一干鎮壓,喜得沒有一毫變故。

但是人生大倫,莫重君父與兄弟;弒父殺兄,竊這大位,根本都已失了,總使早朝晏罷,勤政恤民,也只個枝葉。若又不免荒淫無道,如何免得天怒人怨,破國亡家?卻又不知新主嗣位,做出何等樣事來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回 皇后假宮娥貪歡博寵 權臣說鬼話陰報身亡

詩曰:

香逕靡蕪滿,蘇臺鹿糜游。清歌妙舞木蘭舟,寂寞有寒流。

紅粉今何在?朱顏不可留。空存明月照芳洲,聚散水中鷗。

——調寄〈巫山一段雲〉

電光石火,人世頗短,而最是朱顏綠髮更短。人生七十中間,顏紅鬢綠,能得幾時?就是齊東昏侯的步步金蓮,陳後主的後庭玉樹,也只些時。那權奸聲勢,氣滿貫盈,隨你赫赫英雄,一朝命盡,頃刻間竟為烏有,豈不與紅粉朱顏,如同一轍?

卻說煬帝自登寶位,退朝之後,即往宣華宮,恣意交歡,任情取樂,足足半月有餘。當初蕭后在東宮,原朝夕不離,極相恩愛;今立皇后,並不一幸。蕭后初起疑他新喪在身,別宮獨處。後來打聽,他夜夜在宣華宮裡淫蕩,不覺大怒道:「纔做皇帝,便如此淫亂,將來作何底止?」這日恰適煬帝退朝進宮,蕭后便扯住嚷道:「好個皇帝,纔做得幾日,便背棄正妻、姦淫父妃,若再做幾年,天下婦人,都被你狂淫盡了!」煬帝道:「偶然適興,御妻何須動怒?」蕭后道:「偶然不偶然,我也不管你,只趁早將他罰入冷宮,不容見面,妾就罷了。若還戀戀不捨,妾傳一道懿旨,將這醜形,曉與百官,叫你做人不成。」煬帝著忙道:「御妻這般性急,容朕慢慢區處。」蕭后道:「有甚區處?或舍他不得,妾便叫宮人去凌辱他一場,看他羞也不羞。」煬帝原畏蕭后,今見他說話動氣,心下愈加著忙,只得起身說道:「御妻少說,待朕去與他說明,叫他尋個自便,朕就回宮,與御妻陪罪。」蕭后道:「講不講也由陛下,來不來也由陛下,妾自有處。」

其時這些言語,早有宮人報知宣華夫人。夫人聽知,不勝悲泣。忽見宮奴報道駕到,宣華只得含著淚,低頭迎接。煬帝走近身前來一看宣華夫人,但見他杏臉低垂,淚痕猶濕,說道:「剛纔朕與皇后爭吵,想夫人預知,但朕自有主意。設言皇后有甚意思,朕斷不忍為。」宣華道:「妾葑菲陋質,昔待罪於先君,今又玷污龍體,自知死有餘辜。今求陛下依皇后懿旨,將妾罰入冷宮,自首長門,方為萬全。」

煬帝歎息道:「情之所鍾,生死不易。朕與夫人,雖歡娛未久,恩情如同海深。即使朕與夫人為庶人夫婦,亦所甘心,安忍輕拋割愛?難道夫人心腸倒硬,反忍把朕拋棄?」宣華捧住了煬帝,悲泣道:「妾非心硬,若只管貪戀,不但壞了陛下聲名,抑思先帝尉遲之女,恐蹈前轍,倘明日皇后一怒,妾死無地矣,陛下何不為妾早計,欲貽後悔耶!」說到這個地位,煬帝悵歎道:「聽夫人之言,似恨我之情太薄,而諒我之情太深也。」便吩咐一個掌朝太臨,把外邊仙都宮院打掃清淨,遷宣華夫人出去,各項支用,俱著司監照舊支給。二人正在綢繆之際,一旦分離,講了又講,說了又說,煬帝十分不忍放手,還是宣華再三苦辭,煬帝方纔許行,出宮而去。正是:

死別已吞聲,生離常惻惻。最苦婦人身,事人以顏色。

煬帝自宣華去後,終日如醉如癡,長吁短歎,眼裡夢裡,茶裡飯裡,都是宣華。

蕭后見煬帝情牽意纏,料道禁他不得,便對煬帝道:「妾因要篤夫婦之情,勸陛下遣去宣華,不意陛下如此眷戀,倒把妾認做妒婦,漸漸參商,是妾求親而反疏也。莫若傳旨,將宣華仍詔進宮,朝夕以慰聖懷,妾亦得以分陛下之歡顏,豈不兩便?」煬帝笑道:「若果如此,御妻賢德高千古矣,但恐是戲言耳。」蕭后道:「妾安敢戲陛下。」煬帝大喜,那裡還等得幾時,隨差一個中宮,飛馬去詔宣華。

卻說宣華自從出宮,也無心望幸,鎮日不描不畫,到也清閒自在。這日忽見中官奉旨來宣,他就對中宮說道:「妾既蒙聖恩放出,如落花流水,安有復入之理?你可為我辭謝皇爺。」中宮奏道:「皇爺在宮,立召娘娘,時刻也等候不得,奴婢焉敢空手回旨?」宣華想一想道:「我自有處。」取鸞箋一副,題一詞於上,壘成方勝,付於中宮道:「為我持此致謝皇爺。」中宮不敢再強,只得拿了回奏煬帝;煬帝忙拆開一看,卻是一首「長相思」詞道:紅已稀,綠已稀,多謝春風著地吹,殘花難上枝,得寵疑,失寵疑,想像為歡能幾時,怕添新別離。

煬帝看了笑道:「他恐怕朕又棄他,今既與皇后講明,安忍再離。」隨取紙筆,也依來韻和詞一首:雨不稀,露不稀,顧化春風日夕吹,種成千歲枝。恩何疑,愛何疑,一日為歡十二時,誰能生死離?

煬帝寫完,也疊成一個方勝,仍叫中宮再去。宣華見了這詞,見煬帝情意諄諄,不便再辭,只得重施硃粉,再畫蛾眉,駕了七香車兒,竟入朝來。煬帝見了,喜得骨爽神蘇,隨同宣華,到中宮來見蕭后。蕭后見了,心下雖然不樂,因曉得煬帝的性兒,只得勉強做好人,歡天喜地,叫排宴賀喜。正是:

合殿春風麗色新,深宮淑景豔芳辰。

蕭郎陌路還相遇,劉阮天臺再得親。

自此煬帝與宣華,朝歡暮樂,比前更覺親熱。未及半年,何知圓月不常,名花易謝,紅顏命薄,一病而殂。煬帝哭了幾場,命有司厚禮安葬。終日癡癡迷迷,愁眉淚眼。蕭后道:「死者不可復生,悲傷何益?何不在後宮更迭佳者,聊慰聖懷,免得這般慘淒。」煬帝道:「宮中這些殘香剩粉,如何可選?」蕭后道:「當時宣華也是後宮選出,那裡定得,只當借此消遣。」煬帝依了蕭后,真個傳一道旨,著各宮院大小嬪妃彩女,俱赴正宮聽選。那些官娥,一個個巧挽烏雲,奇分綠鬢,到正宮來。煬帝與蕭后同到殿上,叫這些女子近前。一邊飲酒,一邊選擇。真個是觀於海者難為水,雖是花成隊,柳作行,選來選去,竟無出色的奇姿。煬帝煩躁起來,道:「選殺了總是這般模樣,怎能如宣華這般天姿國色?」遂傳旨免選。眾宮人聞旨一哄而散。

蕭后道:「陛下請耐煩,寬飲幾杯,待妾自往各宮去搜求,包陛下尋一個出色的女子來。」煬帝道:「現今選不出,何苦費御妻神思?」蕭后道:「不是這等說。自來有志絕色女子,必然價高自重,甘願老守長門,斷不肯輕易隨行,逐隊赴選。如今待妾去細細搜求,決無遺漏,如搜不出,陛下罰妾三巨觥如何?」說了忙起身上了寶車,出宮去了。煬帝摟著一個內監,淺斟細酌。原來蕭后那裡是去各宮探訪女子,一逕駕到長樂宮來,把宮袍卸下,重施硃粉,再點櫻桃,把髮鬢扯擁向前,改作蘇妝。頭上插著龍鳳釵,三顆明珠,滴垂掛面,換一套豔麗的宮娥衣服。打扮停當,先差一個內傳,走去報知。此時煬帝已飲得半酣,尚不見蕭后到來,正要差人去請,只見一個內侍,進來稟道:「娘娘選中一位女子,著奴婢先送進宮御見。娘娘又到別宮去了。」煬帝笑道:「御妻為我,可為不憚煩矣。」那時蕭后改妝,駕到宮門,就停車細步,裝著婀娜娉婷,走進丹墀,離殿上前有一箭之地。煬帝舉目往下一看,果然有人擁一位女子,態度幽嫻,輕塵奪目,一步步緩緩的走進殿來,俯伏在地。煬帝不勝狂喜道:「果然後宮還有這樣女子,快叫平身。」連說了三次,那女尚俯伏不起。煬帝此時覺淫心蕩漾,竟不顧體統,走下御座,御手相攙,那女子方攙起來,垂頭而立。煬帝仔細一認,不覺哈哈大笑道:「原來是御妻,可謂慧心巧思矣!我說道那有遺才淪落!」煬帝攜了蕭后的手,同至御座來道:「這三巨觥,御妻不能免矣!」蕭后道:「妾往後宮搜求,不意竟無有中式者;因思前言已出,恐陛下見罪,暫假醜形,以寬聖懷,以博一笑耳。這三巨觥,還求陛下赦免。」

煬帝道:「這使不得,朕不罰御妻,罰新選的美人耳!」蕭后道:「若認真是個美人,恐陛下又捨不得罰他了。」一頭說,一頭接杯在手道:「妾想宮中雖無,天下盡有,陛下既為天下之主,何不差人各處去選,怕沒有比宣華強十倍的,何苦這般煩惱?」煬帝道:「御妻之言雖善,只恐廷臣有許多議論諫阻。」蕭后道:「廷臣敢言直諫者少,所慮者惟老兒楊素耳。趁此盆蘭盛開,明日陛下何不詔他入苑,宴賞春蘭,把幾句言語挑動他,看他意思行止,就可定了。」煬帝道:「御妻之言甚善。」商議已定,過了一宵。次日煬帝駕臨於御苑,只見這些盆中蕙蘭,長短不齊,盡皆開放。正是:

無數幽香聞滿戶,幾株垂柳照清池。

煬帝忙差兩個內侍,去宣楊素入苑。卻說楊素自擁立了煬帝,赫赫有功,朝政兵權,皆在其手。這日正與這些歌兒舞女快活,聽得有旨宣詔,即乘涼轎,竟入御苑中來。到太液池邊,煬帝看見,自然迎下殿來,規矩是叫免朝,即使賜坐。楊素也不謙讓,竟只是一拜就坐。煬帝道:「久不面卿,頓生鄙吝。今見幽蘭大放盆中,新柳綠妍池上,香風襲人,游魚可數,故詔卿來同觀而釣焉。」楊素道:「臣聞從禽則荒,從獸則亡。昔魯隱公觀魚於棠,春秋譏之;舜歌南風之詩,萬世頌德。陛下新登大位,年力富強,願以虞舜為法,不當效魯隱公之尤。」煬帝道:「朕聞蟠溪曳,一釣而興周公八百之基,賢卿之功,何異於此?」楊素大喜道:「陛下既以此比臣,臣敢不以此報陛下。」君臣相顧大悅。煬帝即令近侍,將坐席移到池邊看魚。大家投給於清流之中,隨波痕往來而釣。

煬帝道:「朕與賢卿同釣,先得者為勝,遲得者罰一巨觥何如?」楊素道:「聖諭最妙。」不多時,煬帝將手往上一提,早釣一個三寸長的小金魚。煬帝大喜,對楊素道:「朕釣得一尾了,賢卿可記一觶」楊素因投綸在水,恐驚了魚,竟不答應,但把頭點了兩點,及扯起看時,卻是一空鉤,將鉤兒依舊投下水去。不多時,煬帝又釣起小小一尾,便說道:「朕已釣二尾,賢卿可記二觶」楊素往上一扯,卻又是一個空;眾宮人看了,不覺掩口而笑。楊素看見,面上微笑有怒色,便說道:「燕雀安知鴻鵠之志。待老臣試展釣鼇之手,釣一個金色鯉魚,為陛下稱萬年之觴何如?」煬帝見楊素說此大話,全無君臣之禮,心中不悅,把竿兒放下,只推淨手,起身竟進後宮,滿臉怒氣。蕭后接住問道:「階下與楊素釣魚,為何怒忿還宮?」

煬帝道:「叵耐這老賊,驕傲無禮,在朕面前,十分放肆。朕欲叫幾個宮人殺了他,方泄我胸中之恨。」蕭后忙阻道:「這個使不得。楊素乃先朝老臣,且有功於陛下;今日宣他踢宴,無故殺了,他官必然不服;況他又是個猛將,幾個宮人,如何禁得他過?一時弄破了圈兒,他兵權在手,猖獗起來,社稷不可知矣。陛下就要除他,也須緩緩而圖,今日如何使得?」煬帝見說,便道:「御妻之言甚是。」更了衣服,依舊到太液池來了。

楊素坐在垂柳之下,風神俊秀,相貌魁梧,幾縷如銀白鬚,趁著微風,兩邊飄起,恍然有帝王氣象。煬帝看了,心下甚懷妒忌,強為笑問道:「賢卿這一會,釣得幾個?」楊素道:「化龍之魚,能有幾個?」說未了,將手一扯,剛剛的釣起一尾金色鯉魚,長有一尺三寸。楊素把竿兒丟下笑道:「有志者事竟成,陛下以老臣為何如?」煬帝亦笑道:「有臣如此,朕復何憂?」隨命看宴,君臣上席。只見一個內相走來奏道:「朝門外有個洛水漁人,獲一尾金鱗赭尾大鯉魚,有些異相,不敢私賣,願獻萬歲。」煬帝叫取進來。不多時兩三個太監,將大盆盛了,擡到面前。

煬帝與楊素仔細一看,只見那魚有五尺長,短鱗甲上金色照耀,與日爭光。煬帝看了大喜,就要放入池中。楊素道:「此魚大有神氣,恐非池中之物,莫若殺之,可免異日風雷之患。」煬帝笑道:「若果是成龍之物,雖欲殺之,不可得也。」因問左右道:「此魚曾有名否?」左右道:「沒有。」煬帝遂叫取硃筆在鯉魚額上頭,寫「解生」二字以為記號,放入池中,厚賞漁人。左右斟上酒來,次第而飲。眾宮人歌一回,舞一回,又清奏一回細樂。煬帝正要開談,挑動楊素,卻又見左右將釣起的三尾魚,切成細膾,做了鮮湯,捧了上來。煬帝看見,就叫近侍,滿斟一巨觥,送與楊素道:「適纔釣魚有約,朕幸先得,賢卿當滿飲此觥,庶不負嘉魚之美。」楊素接酒飲乾,也叫近臣斟了一觥,送與煬帝說道:「老臣得魚雖遲,卻是一尾金色鯉魚,陛下也該進一觥,賞臣之功。」煬帝吃乾了,又說道:「朕釣得是二尾,賢卿還該補一杯。」就叫左右斟了上來。

此時楊素酒已有七八分了,就說道:「陛下雖是二尾,未若臣一尾之大。陛下若以多寡賜老臣,臣即以大小敬陛下,臣不敢奉旨。」左右送酒到楊素面前,楊素把手一推,左右不曾防備,把一個金杯潑翻桌上,濺了楊素一件暗蟒袍上,滿身是酒,便勃然大怒:「這些蠢才,如此無狀,怎敢在天子面前,戲侮大臣!要朝廷的法度何用?」高聲叫道:「扯下去打!」煬帝見宮人沒了酒,正要發作,今見楊素這般光景,不好攔阻,反默默不語。眾宮人見煬不語,只得將那潑酒的宮人,扯下去打了二十。楊素纔轉身對煬帝說道:「這些宦官宮妾,最是可惡。古來帝王稍加姑息,便每每被他們壞事。今日不是老臣粗魯,懲治他們一番,後日方小心謹慎,纔不敢放肆。」煬帝此時忍了一肚子氣,那選女佚樂之事,也不便去挑動他,假做笑容道:「賢卿為朕既外治天下,又內清宮禁,真可為功臣矣,再飲一杯酬勞。」

楊素又吃了幾杯,已是十分大醉,方纔起身謝宴。煬帝叫兩個太監,將他扶掖而出。走下殿將出苑門,忽然一陣陰風,撲面括來,吹的毛骨聳然。擡頭只見宣華夫人,走近前來,對著楊素喊道:「楊僕射,當初晉王謀奪東宮之時,有你沒有我,有我總有你。」楊素此時竟忘了宣華是死過的,便道:「這已往之事,夫人今日何必再提?」宣華道:「如今皇爺差我來,要與你證明這一案。」楊素道:「剛纔我在裡頭賜宴,並不提起。」說猶未了,只見文帝頭帶龍冠,身穿衰服,手內執金鉞斧,坐在逍遙車上,攔住罵道:「你弒君老賊,還要強口!」把金鉞斧照頭砍來,楊素躲避不及,一交跌倒在地,口鼻中鮮血迸流。近侍看見,忙報與煬帝。煬帝大喜,即命衛士扶出楊素,扶得到家,稍稍醒來,對其子玄感道:「吾兒,謀位之事發矣,可急備後事。」未到半夜,即便嗚乎哀哉尚饗。正是:

天道有循環,奸雄鮮終始。他既跋扈生,難免無常死。

煬帝聞楊素已死,大喜道:「老賊已死,朕無所畏矣!」隨宣許延輔等十個停當太監,吩咐道:「你十人可分往天下,要精選美女,不論地方,只要選十五以至二十,真有豔色者。選了便陸續送入京來備用。選得著有賞,選不著有罰,不許怠玩生事。」許廷輔等領了旨意出來,就於京城內選起,大張皇榜。捉媒供報,京城內鬧得沸翻。

一夕,煬帝又與蕭后商議,道:「朕想古來帝王俱有離宮別館,以為行樂之地,朕今當此富強,若不及時行樂,徒使江山笑人。朕想洛陽乃天下之中,何不改為東京,造一所顯仁宮以朝四方,逍遙遊樂?」隨宣兩個佞臣:宇文愷、封德彝,當面要他二人董理其事。宇文愷奏道:「古昔帝王,皆有明堂,以朝諸侯,況舜有二室,文王有靈臺靈沼,皆功豐烈盛,欲顯仁德於天下。今陛下造顯仁宮,欲顯聖化,與舜文同軌,誠古今盛事,臣等敢不效力?」封德彝又奏道:「天子造殿,不廣大不足以壯觀,不富麗不足以樹德;必須南臨皂洞,北跨洛濱,選天下之良村異石,與各種嘉花瑞草、珍禽奇獸,充實其中,方可為天下萬國之瞻仰。」煬帝大喜道:「二卿竭力用心,朕自有重酬。」遂傳旨敕宇文愷、封德彝榮造顯仁宮於洛陽。凡大江以南,五嶺以北,各樣材料,俱聽憑選用,不得違誤。其匠作工費,除江都東都,現在興役地方外,著每省府、每州縣出銀三千兩,催徵起解,赴洛陽協濟。

二人領旨出去,即便起程往洛,分頭做事。真個弄得四方騷動,萬姓遭殃。未知後來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一回 借酒肆初結金蘭 通姓名自顯豪傑

詩曰:

荷鋤老翁泣如雨,惆悵年來事場圃;

縣官租賦苦日增,增者不除蠲復取;

羨餘火耗媚令長,加派飛灑朘閭里;

典衣何惜婦無褌,啼饑寧復顧兒孫;

三征早已空懸磬,鞭笞更嗟無完臀;

溝渠展轉淚不乾,遷徙尤思行路難;

阿誰為把窮民繪,試起當年人主觀。

小民食王之土,秋糧夏稅,理之當然。亦不為苦。所苦無藝之徵,因事加派。譬如一府,加派三千兩助工,照正額所增有限,因那班貪官污吏,乘機射利,便要加出頭等火耗,連起解路費、上納鋪墊,都要出在小民。所以小民弄得貧者愈貧、富者消乏,以致四方嗟怨,各起盜心。當時隋主為要起這件大工,附近大州,先已差官解銀,赴洛陽協濟。山東齊州與青州,亦各措置協濟銀三千兩,行將起解,因此上鬧動了一位好漢。

兗州東阿縣武南莊一個豪傑,姓尤名通,字俊達,在綠林中行走多年,其家大富,山東六府皆稱他做尤員外。原來北邊響馬,又有本錢的強盜,必定大戶方做得。

此人聞得青州有三千銀子上京,兗州乃必由之地,意欲探取,但想:「打劫客商,不過一起十多個人,就有幾個了得的,也不怕他。這是官錢糧,畢竟差官兵護送,所過州縣,撥兵防護,打劫甚難,況又是鄰州的錢糧,怕擒拿得緊,不如放下這肚腸罷。」但說起人的利心,極是可笑。尤員外明知利害,畢竟貪心重了,放不下這三千兩銀子,想家中幾個莊客,都沒甚膂力,要尋個好手。與莊客商議:「我這武南莊左近,可有埋名的好漢?想尋一人,取此無礙之物,也是一樁大生意。」莊客答道:「我們街前巷後,雖有幾個撥手撥腳的,說不上好漢,離此五六里,有一人姓程,名咬金,字知節,原在斑鳩店住的,今移在此,當初曾販賣私鹽,拒了官兵,問邊充軍,遇赦還家。若得此人做事,便容易了。」尤員外道:「我向聞其名,你們可認得他麼?」莊客道:「小的們也只耳聞,不曾識面。」

尤員外牢記在心。不道事有湊巧,一日尤員外偶過郊外,天氣作冷,西風刮地,樹葉紛飛。尤員外動了吃酒的興,下馬走進酒家,廳上坐下,纔吃了一杯茶,只見一個長大漢子,走入店來。那漢子怎生狀貌,恁般打扮?但見他:

雙眉剔豎,兩目晶瑩。疙瘩臉橫生怪肉,邋遢嘴露出獠牙。腮邊卷結淡紅鬚,耳後鬔鬆長短髮。粗豪氣質,渾如生鐵團成;狡悍身材,卻似頑銅鑄就。真個一條剛直漢,須知不是等閒人。

這漢子衣衫襤褸,腳步倉皇,肩上馱幾個柴扒兒,放了柴扒坐下,便討熱酒來吃,好像與店家熟識的一般。尤員外定睛觀看,見他舉止古怪,因悄聲問店小二道:「這人姓甚名誰?你可認得他麼?」小二道:「這人常來吃酒的,他生在斑鳩店,小名程一郎,不知他的名字。」尤員外聽得斑鳩店,又是姓程,就想到程咬金身上,起身近前拱手道:「請問老兄上姓?」咬金道:「在下姓程。」尤員外道:「高居何處?」咬金道:「住在斑鳩店。」尤員外道:「斑鳩店有一位程知節兄,莫非就是盛族麼?」咬金笑道:「那裡什麼盛族!家母便生得區區一人,不知有族裡也沒有族裡,只小子叫做程咬金,表字知節,又叫做程一郎。員外問咱怎麼?」尤員外聽說是程咬金,好像拾了活寶的一般,問道:「為何有這些柴扒?果是賣的麼?」

咬金道:「也差不多。小子家中止有老母,全靠編些竹箕、做兩個柴扒養他。今日馱出來,沒有人買,風又大得緊,在此吃杯熱酒,也待要回去了。請問員外上姓大號?為何問及小子?」尤通道:「久慕大名,有事相煩,且是一樁大生意,只是店裡不好說話,屈到寒家去,纔好細細商量。」咬金道:「今日遇了知己,但憑吩咐,敢不追隨!只是酒在口邊,且吃了幾碗,到宅上再吃何如?」尤通道:「這卻甚妙!」就拉他同坐,一個富翁與一個窮漢對坐,店主人看了掩口而笑。他兩人吃了幾大碗,尤通算了賬出店,咬金道:「這幾把柴扒兒作了前日欠你的酒錢罷!」拱手出店。

尤通先時騎的馬,著人打回,與咬金同行。到了家裡,促膝而坐,說連年水旱,家道消乏,要出門營運,路上難走,要求老兄同行,賺來東西平分。咬金道:「你要我做伙計麼?」尤通道:「這卻說差了,小弟久仰義勇,無由一見,今日訂交,須要結為兄弟,永遠相交,再無疑罰」咬金道:「小弟粗笨,怎好結拜?」尤通道:「小弟夙願,不必推辭。」二人敘了年紀,尤通長咬金五歲,就拜為兄,咬金為弟,拈香八拜,誓同生死,患難扶持。正是:

結交未可分貧富,定誼須堪託死生。

咬金道:「出路固好,只是我母親在家,無人看管,如何是好?」尤通道:「既為兄弟,令堂是小弟的伯母,自當接過寒家供養,就是今夜接得過來纔妙。」咬金道:「小弟賣了柴扒,有幾個錢,糴幾顆米兒回去,纔好見他。今日柴扒又不會賣得,天色已晚,猝然要他到宅上來,他也未必肯信。」尤通道:「說得有理。這卻不難,今夜先取一錠銀子,去與令堂為搬移之費,他見了自然歡喜,自然肯來了。」咬金道:「這倒使得,快些拿來!」尤通袖中出銀一錠,遞與咬金,咬金接來,就入袖中,略不道謝。尤員外一面吩咐擺飯,咬金心中歡喜,放開酒量,杯杯滿,盞盞乾,不知是家釀香醪,十分酒力,只見甜津津好上口,選連倒了幾十碗急酒,漸漸的醉來了;勸他再請一杯,倒吃下三四碗。尤員外怕他吃得太醉了,倒囑咐咬金快去迎請令堂過來,明日好日,便要出門做生業。咬金只得起身,雖是醉中,一心牽繫著這一錠銀子,把破衣裳的袖兒,很命捏緊,打躬唱喏,作別出門;不想袖口雖是捏緊,那袖底卻是破的,舉手一拱,那錠銀子早在脅肋邊溜將下來,滾在地上,正在尤家大門口,那些莊客看見,拾將起來,向尤通道:「員外適纔送他的銀子,倒脫落在這裡,可要趕上去送還他?」尤通道:「我送銀子與他,正在此懊悔。」莊客道:「既要送他,如何又懊悔起來?」尤通道:「這人是個沒傝的,拿了回去,倘然母子商量起來不肯來了,也沒法處置他,如今落掉了這錠銀子,少不得放我不下,今晚母子必定同來。」

卻說咬金一路捏了袖口,走到家中,見了母親,一味歡喜。母親餓得半死,見他吃得臉紅,不覺怒從心上起,嗔罵道:「你這畜生,在外邊吃得這般醉了,竟不管我在家中無柴無米,餓得半僵,還要呆著臉笑些什麼!我且問你,今日柴扒已賣完,賣的錢卻怎麼用了?」咬金笑道:「我的令堂,不須著惱,有大生意到了,還問起柴扒做甚!」母親道:「你是醉了的人,都是酒在那裡說話,我那裡信你。」

咬金道:「母親若不肯信,待我袖裡取出銀子來你看。」母親道:「銀子在那裡?」咬金摸袖,不見了銀子,又摸那一隻袖,跌腳歎道:「一錠銀子掉在那裡去了?」母親道:「我說是醉話,那裡有什麼銀子!」咬金睜眼道:「母親若不信孩兒,孩兒就抹殺在母親面前。孩兒憑著大醉,決不敢欺誑母親,孩兒今日馱著柴扒,街坊村落,周回走轉,沒有人買,在酒店上吃酒。不想遇著個財主,武南莊的尤員外,一見如故,拉孩兒回去。孩兒就把幾把柴扒,算清酒錢,跟到他家。他與孩兒結拜弟兄,要同孩兒出去做些生理。孩兒道母親在家,無人奉養。他說連夜接了過來,先送一錠銀子,為搬移之費。孩兒心中歡喜,多吃了幾杯,又恐怕遺失了,一路裡把衣袖捏緊。不想這作怪的東西,倒在袖樁邊鑽了出去。你若不信,如今就馱你到他家去,便知孩兒說話不虛了。」母親道:「既如此,我如今就同你去,家中左右沒有傢伙,鎖了門就去罷。我肚裡餓得緊,卻怎麼處?」咬金道:「你熬到他家,只怕吃不盡,消化不及,要囫圇撒出來哩!」說罷,將門鎖上,馱了母親,黑暗裡直到武南莊尤家門首,酒都弄醒了。咬金放下母親,忙去叩門。管門的早就受員外吩咐,料他必來,一聞咬金叩門,隨即開了,進去報與員外得知。

尤通尚未睡,也待咬金到來,聽得到了喜不可言,接進母於,在中堂坐了。尤通便進言道:「吞先人遺下些薄產,連年因水澇旱荒,家私日廢。今欲往江南販賣羅緞,因各處盜賊生發,恐不好走。聞得令郎大哥,是個豪傑,要屈他做同行伙計,得利均分,以供老母甘旨。」程母出自大家,曉事解理,笑道:「員外差矣,員外是富翁,小兒是粗鄙手藝之人,員外為商,或者途中沒人伏侍,要小兒做個後生,月支多少錢鈔,做老身養老之用,還像個說話;小兒有何德能,敢與員外結拜兄弟?況且分文本錢也沒有,怎麼講個伙計二字,名分也不好相稱。」員外道:「尤通久慕令郎大哥高義,情願如此。」吩咐鋪氈,匹立僕六,一頓拜過了。程母頭暈眼花,也拜了四拜。尤通道:「小姪與令郎出門之後,恐老伯母家中不便,故此接到寒家居住,倘有不周,百幾體諒。」程母道:「小兒得附員外,老身感激不盡,但恐小兒性格粗躁,員外只要另眼看顧他,寬恕他,小兒敢不知恩報恩!」尤員外請程母到裡面,用飯去了,自己與咬金重新吃酒。吃到酒興剛來,尤通卻把皇銀的事,來挑動咬金:「賢弟可知新君即位以來的事?」咬金此時深感天子,應道:「兄長,好皇帝,小弟在外邊,思想老母晝夜熬煎,若不是新君即位,為能遇赦還鄉,母子重會?」尤員外道:「新君大興工役,每州縣都要出銀三千兩,協濟大工,實是不堪。」咬金道:「做他的百姓,自然要納糧當差;做他的官,自然要與他催徵起解,不要管閒事。」尤員外道:「這也罷了,只是我這山東青州,也遵天子旨意,要三千兩協濟。那青州府太守,借名酒派,當分外之差,仗死無辜百姓,斂取民膏,貪酷太甚,只把三千兩銀子起解。他的銀子上京,我這兗州乃必由之地,我今欲仗賢弟大力,取他這三千兩銀子,作本為商,賢弟可有什麼高見?」這個程咬金,曾賣私監,與為盜也不遠,見尤員外如此相待他,心中又要馳騁,笑道:「哥哥,只怕他銀子不從此路來,若打這條路經過,不勞兄長費心,只消小弟一馬當先,這項銀子,就滾進來了。」員外道:「賢弟卻會什麼兵器?」咬金道:「小弟會用斧,卻也沒有傳授,但閒中無事,將劈柴的板斧,裝了長柄,自家舞得,到也即溜了。」

俊達道:「我倒有一柄斧,重六十斤,賢弟可用得?」咬金應道:「五六十斤,也不為重。」尤員外回後院去,取出那柄斧來,卻是渾鐵打成的,兩邊鑄就八卦,名為八卦宣化斧。量咬金身軀,取一副青銅盔甲,綠羅袍,槽頭有一騎青驄的劣馬。尤俊達自己有一副披掛:鐵襆頭、烏油甲、黑櫻槍、皂羅袍、烏騅馬。這些東西,也搬將出來,到飲酒處,與咬金一同披掛停當,命手下掌燈火出莊,打稻場上去。

用篾䉡點火高照,勢如白晝,二人馬上比勢。幾個回合,手下眾人齊聲喝采。這個尤家莊上人家,都靠著尤員外吃飯,所以明火持槍,不避嫌疑。鬥罷下馬,收拾回莊寢宿。

次日著人青州打探皇銀什麼人押解,幾時起身,那一日到長葉林地方。數日之間,探聽人回來報:「十月望後起身,二十四日可到長葉林地方。有一員解官、一員防送武官、二十名長箭手護送。」二十三夜間,尤員外先取好酒,把咬金吃個半酣,帶從人,五鼓時候到長葉林,攛掇咬金道:「賢弟,我與你終身受用,在此一舉。」咬金點頭,提斧上馬,出長葉林官道,帶住馬,橫斧於鞍,如猛虎盤踞於當道。先有打前站官盧方,乃青州折衝校尉,當先開路,也防小人不測之事,先到長葉林。咬金一馬衝將下來,高叫:「留下賣路錢!」那個盧方,卻也是弓馬熟嫻的將官,舉槍招架罵道:「響馬,你只好在深山僻處剪逕,只圖衣食,這是三京六府解京的錢糧,須要迴避。你這喊人這等大膽!」咬金道:「天下客商,老爺分毫不取,聞得青州有三千兩銀子,特來做這件生意。」盧方道:「咄,響馬無知,什麼生意!」縱馬挺槍,分心就挑。咬金手中斧,火速忙迎。兩馬相撞,斧槍並舉。鬥上數十回合,後面塵頭起處,押銀官銀扛已到。咬金見後面人來,恐又增幫手,縱馬搖斧砍來。盧方架不住,砍於馬下。二十名長箭手趕到,見盧方落馬,各舉標槍叫道:「前站盧爺被響馬傷了!」咬金乘勢斲倒三四個部下,眾人都丟槍棄棒,過澗而去,把銀子棄在長葉林中。解官戶曹參軍薛亮,收回馬奔舊路逃走。咬金不捨,縱馬趕去,手下主客,報知員外:「程老爺得勝了,皇銀都丟在長葉林下。」尤員外領手下上官道,將鞘箍劈開,把皇銀都搬回武南莊去,殺豬羊還願擺酒,等咬金賀喜。

咬金此時追解官薛亮十數里之遠,還趕著他,這個主意不為趕盡殺絕。他不曉得銀子棄在長葉林中,只道馬上帶回去了,故要追趕這解官。薛亮回頭,見趕得近了,老大著忙,叫道:「響馬,我與你無怨無仇,你剪逕不過要銀子,如今銀子已都撇在長葉林,卻又來追我怎的!」咬金聽說銀子在長葉林,就不追趕,撥回馬,走得緩了。薛亮見咬金不趕,又罵兩聲:「響馬,銀子便剪去,好好看守,我回去了稟了刺史,差人來緝拿你,卻不要走。」觸起咬金怒來,叫道:「你且不要走,我不殺你,我不是無名的好漢,通一個名與你去,我叫做程咬金,平生再不欺人。我一個相厚朋友,叫尤俊達。是我二人取了這三千兩銀子,你去罷。」咬金通了兩個的名,方纔收馬回來,到莊還遠,馬上懊悔:「適纔也不該通名,尤員外曉得要埋怨我,倒隱了這句話罷。」不一時到莊下馬,歡喜飲酒不提。正是:

喜入酒腸寬似海,悶堆眉角重如山。

且說那解銀官薛亮,趕到州中,正直刺史斛斯平坐堂,連忙跪下道:「差委督解銀兩,前赴洛陽,二十四日行至齊州長葉林地方,閃出賊首數十人,劫去銀兩,研殺將官盧方,長箭手四名,小官抵死相持,留得性命,特來稟上大人,乞移文齊州,著他緝捕這干賊人,與這三千銀兩。」斛刺史聽了,大怒道:「豈有響馬敢劫錢糧!你不小心,失去銀兩,我只解你欽差洛陽總理宇文老爺跟前,憑他著你賠,著齊州賠。」叫聲拿下,薛亮驚得魂不附體,忙叫道:「老爺在上,這賊人還可緝捕。他攔截時,自稱甚麼靖山大王陳達、牛金,只要坐名在齊州,訪拿他便了。」

斛刺史叫書吏做一角文書,申總理東都營造宇文愷道:「已經措銀三千兩起解,行至齊州長葉林,因該州不行防送,致遭響馬劫去,乞著該州緝捕贈償。」一面移文齊州,要他跟緝陳達、牛金並銀兩。薛亮羈候,俟東都回文區處。

過了數日,宇文愷回道:「大工緊急,一月之內如拿不著,該州先行措銀賠償。二月之內,賊未獲,刺史停俸,巡捕員役重處,薛亮革職為民,盧方優恤。」這番青州斛刺史卸了擔子,卻把來推在齊州劉刺史身上。這劉刺史便急躁起來,道:「三千兩銀子,非同小可,如何賠得起?我今把捕盜狠比,他比不過,定行緝出這干大伙積盜。」就坐堂,便叫原領批廣捕捕盜都頭樊虎、副都頭唐萬仞道:「這干響馬既有名字,可以搜查,怎麼數月並無消息?這明係你等與瓜分這項錢糧,不為我緝捕。」樊虎道:「老爺,從來再無強盜大膽,敢通姓名的,明是放說詭名,將人炫惑。所以小的遍慮捕緝,並無蹤跡。」劉知府道:「縱有詭名,豈有劫去三千銀子,已經數月,並沒個影響,這不是怠玩,不肯用心!」就把樊虎、唐萬仞打了十五板,限三月一比,以後一概三十板。

日子易過,明日又該比較了,都在樊虎家中,燒齊心紙,吃協力酒,計較個主意,明日進府比較,好回話轉限。樊虎私對唐萬仞道:「賢弟,我們枉受官刑,我想起來,當初秦大哥,在本州捕盜多年,方情遠達,就不認得陳達,也或認得牛金,今在來總管標下為官,怎能夠我們本官討得他來,我們也就造化,自然有些影響了。」

這樊虎二人與叔寶都是通家厚友,還是這等從長私議,那五十個士兵,都是小人兒,聽得這句話,都亂嚷起來道:「這樣好話,瞞著我們講!明日進州稟太爺,說原有捕盜秦瓊,在本州捕盜多年,深知賊人巢穴,暗受響馬常例,如今謀幹在來老爺標下為旗牌官,遮掩身體,求老爺作主,討得秦瓊來,就有陳達、牛金了。」樊虎道:「列位不要在家裡亂嚷,進衙門稟官就是。」各散去訖。

明早眾人進府,樊虎拿批上月臺來轉限,眾人都跪在丹墀下面。劉刺史問樊虎道:「這響馬會有蹤跡麼?」樊虎道:「老爺,蹤跡全無。」刺史叫用刑的拿去打。用刑的將要來扯,樊虎道:「小的還有一事,稟上老爺。」刺史道:「有什麼事?」

樊虎道:「本州府有個秦瓊,原是本衙門捕盜,如今現在總管來節度老爺標下為官。他捕盜多年,還知些蹤影。望老爺到來爺府中,將秦瓊討回,那陳達、牛金,定有下落。」刺史還不曾答應,允與不允,那五十多人上月臺亂叫:「爺爺作主,討回秦瓊。這秦瓊受響馬常例,買閒在節度來爺府中為官。老爺若不作主,討回秦瓊,到此捕盜,老爺就打死小的們,也無濟於事。」劉刺史見眾人異口一詞,只得筆頭轉限免比,出府伺候。

不說眾人躲過一限,卻說秦叔寶自長安回家,常想起當日雖然是個義舉,幾乎弄出事來,甚覺猛浪之至,自此在家,只是收斂。這日正在府中立班,外面報本州劉刺史相見。來總管命請進。兩下相見了,敘了幾句寒溫。劉刺史便開言:「上年因東都起建宮殿,山東各州,都有協濟銀兩,不料青州三千兩錢糧,行至本州長葉林被劫,那強盜還自通名,叫甚陳達、牛金。青州申文東都,那督理的宇文司空,移文將下官停俸,著令一月內賠償前銀,並要這干強賊。如遲還要加罪,已曾差人緝拿,並無消息。據眾捕稟稱,原有都頭秦瓊,今在貴府做旗牌,他極會捕賊,意欲暫從老大人處,借去捉拿此賊。」來總管把秦瓊一看,對劉刺史道:「那長大的便是秦瓊,雖有才幹,下官要不時差遣,怎又好兼州中事的?」秦叔寶也就跪下道:「旗牌在府原要伺候老爺,不時差委捕盜,原有樊虎一干,怎教旗牌代他?」來總管道:「正是。還著該州捕盜跟緝纔是。」劉刺史見秦瓊推諉,總管不從,心中不快道:「下官也只要拿得賊人,免於賠償,豈苦苦要這秦瓊?但各捕人稟稱,秦瓊原是捕盜,平日慣受響馬常例,謀充在老大人軍前為官,還要到上司及東都告狀。

下官以為不若等他協同捕盜,若僥倖拿著,也是一功;若或推辭,怕這干人在行臺及東都告下狀來,那時秦瓊推也推不得了。」來總管聽說,便道:「我卻有處。秦瓊過來,據劉刺史說你受響馬常例,難道果有此事?這也不過激勵你成功。就是捕盜,也是國家的正事,不要在此推調,你就跟那劉刺史出去罷。」叔寶見本官不做主,就沒把臂了,只得改口道:「老爺吩咐,劉爺要旗牌去,怎敢不去?只是旗牌力量與樊虎一干差不多,怕了不了事,反代他們受禍。」來總管道:「他這一干捕盜要你,畢竟知你本事了得,你且去,我這廂有事,還要來取你。」

秦瓊只得隨了劉刺史出來。唐萬仞、連明都在府外接住道:「秦大哥,沒奈何纏到你身上來,兄的義氣深重,決不肯親自去拿,露個風聲,在小弟耳內,我們舍死忘生的去,也說不得了。」叔寶道:「賢弟,我果然不知甚麼陳達、牛金。」叔寶換了平常的衣服,進府公堂跪下。劉刺史以好言寬慰道:「秦瓊,你比不得別的捕盜人員,你卻是個有前程的人,素常也能事。就是今日我討你下來,也出於無奈,你若果然拿了這兩個通名的賊寇,我這個衙門中信賞錢外,別有許多看顧處。就是你那本官來爺自然加獎。這個批上,我即用你的名字了。」叔寶同眾友出府燒紙,齊心捕緝,此事蹤跡全無。三日進府,看來總管衙門分上,也不好就打。第二第三限,秦瓊也受無妄之災了。畢竟不知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二回 馳令箭雄信傳名 屈官刑叔寶受責

詩曰:

四海知交金石堅,何堪問別已經年。

相攜一笑渾無語,卻憶曾從夢裡回。

人生只有朋友,沒有君臣父子的尊嚴。有兄弟的友愛,更有妻子前亦說不得的,偏是朋友可以相商。故朋友最是難忘,最能起人記念。況在豪傑見豪傑,意氣相投,彼此沒有初相見的嫌疑,也沒貧富貴賤的色相,若是知心義盟好友,偶然別去,真是一日三秋,常要尋著個機會相聚。時值三秋,九月天氣,單雄信在家中督促莊客家僮經理秋收之事。正坐在廳上,只見門上人報王、李二位爺到。單雄信聽了,歡然迎出門來,邀他二人下馬進內,就拉在書房中,列下些現成酒肴,敘向來間闊。

雄信道:「前歲底接兄華翰,正掃門下榻,怎直至今日方來?」伯當道:「前時自與兄相別,李玄邃因楊越公府上相招,自入長安,後弟又自他處遷延,要去長安會李見時,路經少華山,為齊國遠所留,住彼日久,書達仁兄,到寶莊來過節盤桓。不期發書之後,就遇見齊州秦大哥。」雄信驚呼:「他在舍下回去,今聞得在總管標下為官,怎麼在關中又與兄相會?」伯當道:「叔寶因本官差遣齎禮,到京中楊越公拜壽,就鼓起長安看燈的興來,失信於仁兄。將到長安六十里遠永福寺內,遇見太原唐公的令婿柴嗣昌。叔寶當初在楂樹崗,曾救他令岳一場大難,故此起個祠堂報德,叫做報德祠。叔寶因看祠言及,就被嗣昌曉得了,留住在彼處。過了殘年,正月十四日進京,十五日就惹出潑天禍來,打死了宇文公子。」雄信吐舌驚張道:「嚇殺我,我傳聞有六個人在長安大亂,著忙得緊,不知何人。後來打聽的實,說是太原李淵的家將,我到放心了。卻是你們做的這一件事!」李玄邃道:「這節事也太猛浪,若不是唐公腳力大,宇文述拿不著實跡,幾乎把一樁大禍葬在我族兄身上。」單雄信道:「這等叔寶已久在家中了。」伯當道:「當夜他即散去。」雄信道:「我幾番要往山東去看他,沒有個機會,今日聞賢弟之言,卻又引起我往山東的興頭來。」伯當道:「小弟們一則因別久來看兄,二則要邀兄往山東去。」雄信道:「有什麼事來?」伯當道:「今年九月二十三日,是叔寶令堂老夫人整壽六旬。叔寶是個孝子,京師大鬧之後,分手匆匆,馬上囑咐:『家母整壽,九月二十三日,兄如不棄,光降寒門。』故此我到長安尋了李兄,又偶然長安會了柴嗣昌,他在京中為岳翁構幹甚事,談起拜壽,他就欣然說岳翁有銀數千兩,要贈叔寶,他要回家取了送去。故我先與玄邃兄來,拉你同往。」正是:

縱聯膠漆似陳雷,骨肉情濃又不回。

嵩祝好神猶子意,北堂齊進萬年杯。

雄信道:「此事最好,只是一件:我的朋友多,知事的說,伯當邀雄信往齊州,與叔寶母親拜壽。不知事的道,雄信為人待朋友自有厚薄,往山東與秦母拜壽,只邀了王伯當去,不攜帶我一走,卻不怪到我身上來!」李玄邃道:「小弟有個愚見,使兄一舉兩得。」雄信道:「請教。」李玄邃道:「兄何不把相知的朋友,邀幾個同往:一者替叔寶增輝,二者見兄不偏朋友。叔寶還在不足的時候,多帶些禮物去,也表得我們相知的意思。」雄信道:「好卻只是一件:都是潞州朋友,如今傳貼邀他去,恐路有遠近不同,在家與不在家,路途往返,誤了壽期,反為不美。我也有個道理,二位且自飲酒。」雄信回內書房,取了二十兩碎銀,包做兩包,拿兩枝自己的令箭。雄信卻又不是武弁官員,怎麼用得令箭?這令箭原是做就的竹籌,有雄信字號花押,取信於江湖豪傑,朋友觀了此籌,如君命召,不俟駕而行。把這兩枝令箭,安在銀包兩處,用盤兒盛著,叫小童捧至席前,當王、李二友發付,叫兩個走差的手下來。門下有許多去得的人,一齊應道:「小的們都在。」雄信指定兩個人道:「你兩個上來,聽我吩咐。著你兩個槽頭認韁口,備兩匹馬,一個人拿十兩銀子,為路費草料之資,領一枝令箭分頭走。一個從河北良鄉涿州郡順義村幽州,但是相知的,就把令箭與他哨,九月十五日二賢莊會齊,算就七八個日子,到齊州趕九月二十三日,與秦太太拜壽。九月十五到不得二賢莊,就趕出山東,直至兗州武南莊尤老爺莊上為止。這東路的老爺,卻不要枉道,又請進潞州,收拾壽禮,在官路會齊,同進齊州拜壽。」二人答應,分頭去了。正是:

羽檄飛如雨,良朋聚若雲。

王伯當、李玄邃,在單員外莊上飲酒盤桓。十四日,北路的朋友就到了三位,良鄉涿州順義村幽州,是張公謹、史大奈、白顯道。明日就要起身。雄信又叫手下拿兩封柬帖,對伯當道:「童佩之、金國俊,昔年與叔寶也曾有一拜,不要偏了二人,拿帖請他山東走走。」童佩之、金國俊,相邀濟南府,與叔寶母親拜壽,卻問來人,又知外日北路朋友皆到,隨即收拾禮物,備馬出城,到二賢莊會諸友,敘情飲酒。次日絕早起身,賓主八人,部下從者不止十餘人,行囊禮物,隨身兵器,用小車子車著,也有個打前路的騎馬在前途,先尋下處,過汝南奔山東一路而來。

九月間,金風送,樹葉飄黃,眾豪傑拍鞍馳驟。正走之間,只見塵頭亂起,打前站的發馬來報:「眾老爺,到山東界內,前有綠林老爺攔住,一位少年在前廝殺,不好前去。」這個手下人為何稱呼綠林中叫老爺,要燒得這八個人裡面,倒有好幾個曾在綠林中吃茶飯的,因此礙口,只得叫老爺。雄信以為得意,馬上笑道:「不知是那個兄弟,看了我的令箭,在中途伺候,隨便覓些盤費了。著那個前去看看?」

童佩之、金國俊二人只道是自己豪傑,不知綠林利害,便對雄信道:「小弟二人願往。」縱馬前去。雄信在鞍鞽上對伯當點頭道:「這兩個兄弟,雖是通家,不曾見他武藝,纔聞綠林二字,他就奮勇當先。」伯當搖頭:「單二哥,此二友去得不好。」雄信道:「為何?」伯當道:「他二人在潞州當差,沒有什麼方情,聞綠林二字,他就有個薰蕕不相容的意思。他沒有方情,就不認得那攔路的人,攔路的卻也不認得他。言語不妥,就廝殺起來,這童、金二友,倘有差池,兄卻是拿帖邀他往山東來的,同行無疏伴,兄卻推不得干係。他兩個本領若好,攔路的朋友有失,卻是奉兄令箭等候的,傷了江湖人信義。」雄信道:「賢弟說得有理,你就該去看看。」伯當道:「小弟卻不敢辭勞。」取銀矛縱馬前來,見塵頭起處,果然金、童敗將下來,卻是柴嗣昌與王伯當相期來賀叔寶。他帶得行李沉重,衣裝炫耀,撞了尤俊達、程咬金觸他的眼,攔路要截他的。這柴嗣昌也有些本領,只是戰他兩個不下,恰好金、重兩人趕來,便拔刀相助。不知這程咬金逞著膂力,那裡怕你,留著尤俊達與柴嗣昌戀戰,他自趕來,沒上沒下一頓斧,砍得金、童兩個飛走,他直追下來,好似:

得霜鷹眼疾,覓窟兔奔忙。

金、童兩個見王伯當道:「好一個狠響馬!」伯當笑一笑,讓過二人,接住後邊,馬上舉槍,高叫:「朋友慢來,我和你都是道中。」咬金不通方語,舉斧照伯當頂梁門就砍,道:「我又不是吃素的,怎麼道中?」伯當暗笑:「好個粗人,我和你都是綠林中朋友。」咬金道:「就是七林中,也要留下買路錢來。」斧照伯當上三路,如瓢潑盆傾,疾風暴雨,砍剁下來。伯當手中的槍不回他手,只是鉤撩磕撥,搪塞斜避,等他齊力盡了,斧法散亂,將左手槍桿一鬆,右手一串,就似銀龍出海,玉蟒伸腰,奔咬金面門鎖喉,刺將上來。伯當留情,剛到他喉下,槍就收回,不然挑落下馬。咬金用斧來勾他的槍,勾便勾開了,連人帶馬都閃動招架不住,拍馬落荒。伯當隨後追趕,問其來歷。咬金叫:「尤員外救我!」這時尤俊達又為柴嗣昌戰住,不得脫身。到是伯當見了道:「柴郡馬,尤員外,你兩人不要戰,都是一家人,往齊州去的。」此時三人懼下馬來相見。程咬金氣喘吁吁的,兜著馬在那廂看。尤俊達也叫來相見。尤俊達對伯當道:「曾見單二哥否?」伯當望後邊指道:「兀那來的不是雄信!」因金、童兩個去道響馬甚是了得,故此單雄信一行忙來策應。一到,彼此相敘。正是:

莫言萍梗隨漂泊,喜見因風有聚時。

伯當對雄信道:「這便是柴郡馬。」都序齒揖了。單雄信道:「還有適纔大膂力的朋友呢?」尤俊達道:「是敝友程知節。」大家也都大笑,見了禮。尤俊達要留眾人回莊歇馬。雄信道:「今日是九月二十一日,若到寶莊,恐誤壽期。拜壽之後,尊府多住幾日。賢弟的禮物可曾帶來?」俊達道:「不過是折乾的意思。」

共十一友同進濟南。離齊州有四十里地,已夕陽時候,到了義桑村,有三四百戶人家。這個市鎮,因遍地多種桑麻,且是官地,任憑民間採取,故叫做義桑村,春末夏初蠶忙時,也還熱鬧。九月間秋深天氣,人家都關門閉戶,只有一家大姓,起蓋一帶好樓,迎接往來客商。手下人都往義桑村投店。眾豪傑至店門下馬,店主著伙家搬行李進書房,馬牽槽頭上料,眾豪傑邀上草樓飲酒。忽然官路上三騎馬趕路而來。這三騎卻是何人?乃幽州羅公差官,為雄信令箭,知會張公謹、史大奈、尉遲兄弟聞知,史大奈還是新旗牌,沒有職任,打發他先行。尉遲兄弟打手本,進帥府知會公子羅成。公子與母親講,老夫人卻也記得九月二十三日,是嫂嫂的整壽,商議差官送禮,尉遲托公子攛掇謀差山東,假公濟私,就與秦母拜壽。這來的就是尉遲南、尉遲北,卻還帶一名背包袱的馬夫,共是三騎馬。恰好那日也到義桑村。

主人櫃裡招呼二位老爺道:「齊州還有四十里路,途中沒有宿頭,在小店安歇了罷。」尉遲吩咐,叫手下把包接過,尉遲兄弟下馬進店,主人出櫃相迎道:「二位先前有幾位老爺,一行樓上飲酒多時,言語想是醉了。二位老爺卻是貴客,上樓恐有不便。樓下有一張乾淨的座頭,就自在用晚飯罷。」尉遲甫道:「這主人著實知事,那酒後的人,我們不好和他相處,就在樓下罷。」主人吩咐擺上酒飯,兄弟二人自用。

且說樓上的那十一個豪傑,飲酒作樂。酒方半酣,獨程咬金先醉。他好酒。遇了酒直等醉纔住,拿這一杯酒在手中,又想那心上這些窮事:「在關外多年,何等苦惱。回家不久,遇尤員外相邀長葉林,做了這樁生意,今日結交天下豪傑,我也快活。」這些話在腹內躊躇,他胸裡有這個念頭,口裡就叫將出來。吃乾了這鍾酒,把酒鍾往桌上狠狠的一放,就像自己呼乾的,叫一聲:「我快活!」手放杯落,杯如粉碎,還不打緊,腳下一蹬,把樓板蹬折了一塊。

量為歡中闊,言因醉後多。

山東地方人家起蓋的草樓,樓板卻都是楊柳木鋸的薄板,上又有節頭,怎麼當得他那一腳?蹬折樓板,掉下灰塵,把尉遲兄弟酒席,都打壞了。尉遲南還尊重,袖拂灰塵道:「這個朋友,怎麼這樣村的!」尉遲北卻是少年英雄,那裡容得,仰面望樓上就罵:「上面是什麼畜生,吃草料罷了,把蹄子怎麼亂搗!」咬金是容不得人的,聽見這人罵,坐近樓梯,將身一躍,就跳將下來,逕奔尉遲北。尉遲北抓住程咬金,兩個豪傑膂力無窮,羅緞衣服,都扯得粉碎,乒乓劈拍,拳頭亂打。還虧那草樓像生根柱棵,不然一霎兒就捱倒了。尉遲南不好動手幫兄弟,自展他的官腔,叫酒保:「這個地方是什麼衙門管的?」覺道他就是個官了。雄信樓上聞言,也就動起氣來,道:「列位,下邊這個朋友,出言也自滿。野店荒村,酒後鬥毆相爭,以強為勝,問什麼衙門該管,管得著那一個?都下去打」那問甚什麼衙門,該管地方的!卻是幽州土音,上面張公謹,卻是幽州朋友。公謹道:「兄且息怒,像是故鄉里的聲音。」雄信道:「賢弟快下去看。」

公謹下樓梯,還有幾步,就看見尉遲南,轉身上來對雄信道:「卻是尉遲崑玉。」雄信大喜,叫速速下去。尉遲南看見公謹,同一班豪傑下來,料是雄信朋友,喝退尉遲北。尤俊達也喝回程咬金。咬金、尉遲,更換衣服,都來相見,彼此陪禮。主人叫酒保拿斧頭上樓,把蹬壞的一塊板,都敲打停當,又排一桌齊整酒上去。單雄信一干共十三等好漢,掌燈飲酒。這一番酒興,都有些鬧闌了,各人好惡不同,愛飲的,樓上燈下,殘肴剩酒行令猜拳;受不得勞碌的,叫手下打了鋪蓋,客房中好去睡了;又有幾個高興的,出了酒店,夜深月色微明,攜手在桑林裡面,敘相逢間闊之情。樓上吃酒的張公謹、白顯道、史大奈,原是酒友,因大奈打雷臺,在幽州做官,間別久了,要吃酒敘話。那童佩之、金國俊,日間被程咬金殺敗了一陣,骨軟筋酥;柴嗣昌也是驕貴慣了的人,先去睡了。單雄信、尤員外、王伯當、李玄遂、尉遲南這五個人,在桑林中說話良久,也都先後睡了。

到五鼓起身進齊州。這義桑村離州四十里路,五鼓起身,行二十里路天明,到城中還有二十里路,就有許多人迎接住了。不是叔寶有人來迎,卻是齊州城開牙行經紀人家接客的後生。各行人家口內招呼,有祟柴米糧,販賣羅緞,西馬北布,本植等行,亂扯行李。雄信在馬上吩咐眾人:「不要亂扯,我們自有舊主人家,西門外鞭杖行賈家店,是我們舊主。」原來貿潤甫開鞭杖行,雄信西路有馬,往山東來賣,都在賈家下,如今都也有兩個後生在內。說起就認得是單員外:「呀,是單爺,小的就是賈家店來的了。」雄信道:「著一個引行李緩走,著一個通報你主人。」

卻說賈潤甫原也是秦叔寶好友,侵晨起來,書房裡收拾禮物,開禮單行款,明日與秦母拜壽。後生走將進來道:「啟老爺,潞州單爺,同一二十位老爺,都到了。」

賈潤甫笑道:「單二哥同眾朋友,今日趕到此間,也為明日拜壽來的,少不得我做主人。把這禮物且收過去,不得自家拜壽了,畢竟要隨班行禮。」吩咐廚下庖人,客人眾了,先擺十來桌下馬飯,用家中便菜,叫管事的入城中去買時新果品,精緻肴撰,正席的酒,也是十桌擺,手下人雖多,多把些酒與他們吃。叫班吹鼓手來,壯觀壯觀。自己換了衣服,出門降階迎接。

雄信諸友,將入街頭,都下馬步行,車輛馬匹俱隨後。賈潤甫在大街迎住。雄信讓眾友先行,進了三重門裡,卻是大廳。手下搬車輛行囊,進客房;馬摘鞍轡,都槽頭上料。若是第二個人家,人便容得,容不得這些大馬。這馬都有千里龍駒,韁口大,同不得槽。有一匹馬,就要一間馬房。虧他是個鞭杖行人家,容得這些馬匹。眾人大廳鋪拜氈,故舊敘禮對拜,不曾相會的,引手通名,各致慇懃。坐下點茶,擺下馬飯。雄信卻等不得,叫道:「賈潤甫,可好今日就將叔寶請到貴府來,先相會一會?不然明日倘然就去,使主人措辦不及我們的酒食。」賈潤甫想道:「今日卻是個雙日,叔寶為響馬的事,府中該比較。他是個多情的人,聞雄信到此,把公事誤了,少不得來相會。我不知道他有這件事,請他也罷了,我知道他有這件事,又去請他,教他事出兩難。」人又多不便說話,只得含糊答應道:「我就叫人去請。」又向眾人道:「單二哥一到合下,就叫小弟差人去請秦大哥,只怕就來了。」

賈潤甫為何說此一句?恐怕眾朋友吃過飯,到街坊頑耍,曉得裡面有兩個不尷尬的人,故說秦大哥就來,使眾人安心等候,擺酒吃就罷了。正是:

筵開玳瑁留知己,酒泛葡萄醉故人。

不說賈潤甫盛設留賓。卻說叔寶自當日被這干公人,攀了下來,樊建威也只說他有本領,會得捉賊,可以了得這件公事,也無意害他。不知叔寶若說馬上一槍一刀的本領,果然沒有敵手,若論緝聽的事,也只平常。況且沒天理的人,還去拿兩個蹤跡可疑的人,夾打他遮蓋兩卯,他又不肯幹這樣事,甘著與眾人同比。就是樊建威心上,也甚過不去,要出脫他,那劉刺史也不肯放,除是代他賠這宗贓銀,或者他心裡歡喜,把這宗事懈了去。這干人也拿不出三千兩銀子,只得隨卯去比較,捱板兒罷了。這番末限,叔寶同五十三人進府。劉知府著惱,升堂也退,巳牌時候纔開門。秦瓊帶一干人進府,到儀門,禁子扛兩捆竹片進去,儀門關了,問秦瓊響馬可有蹤跡,答應沒有蹤跡。劉刺史便紅漲了臉道:「豈有幾個月中,捱不出兩個響馬的道理!分明你這干與他瓜分了。把這身子在這裡捱,害我老爺,在這裡措置賠他。」不由分說,拔簽就打,五十四家親戚朋友鄰舍,都到府前來看,大門裡外,都塞滿了。他這比較,卻不是打一個就放一個出來,他直等打完了,動筆轉限,一齊發出五十四人,每人三十板。直到日已沉西,纔打得完,一聲開門出來,外邊親友,哭哭啼啼的迎接。那裡面攙的扶的,馱的背的,都出來了。出了大門,各人相邀,也有往店中去的,也有歸家飲酒暖痛的。只有叔寶他比別人不同,經得打,渾身是虯筋板肋,把腿伸一伸,竹片震裂,行刑的虎口皆裂。叔寶不肯難為這些人,倒把氣平將下來,讓他打。皮便破了,不能動他的筋骨。出了府來,自己收拾杖瘡。

正是:

一部鼓吹喧白晝,幾人冤恨泣黃昏。

要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三回 酒筵供盜狀生死無辭 燈前焚捕批古今罕見

詩曰:

勇士不乞憐,俠士不乘危。相逢重義氣,生死等一麾。

虞卿棄相印,患難相追隨。肯作輕薄兒,翻覆須臾時。

豪傑之士,一死鴻毛,自作自受,豈肯害人?這也是他江湖伎倆。但在我手中,不能為他出九死於一生,以他的死,為我的功,這又是俠夫不為的事。卻說叔寶出府門,收拾杖瘡,只見個老者,叫:「秦旗牌!」叔寶擡頭:「呀,張社長!」社長道:「秦旗牌受此無妄之災,小兒在府前新開酒肆,老夫人替旗牌暖一壺釋悶。」這是叔寶平昔施恩於人,故老者如此慇懃。叔寶道:「長者賜,少者不敢辭。」將叔寶邀進店來,竟往後走,卻不是賣酒興人吃的去處,內室書房。家下取了小菜,外面拿肴撰,暖一壺酒來,斟了一杯酒與叔寶。叔寶接酒,眼中落淚。張社長將好言勸慰:「秦旗牌不要悲傷,拿住響馬,自有升賞之日;若是飲食傷感,易成疾病。」叔寶道:「太公,秦瓊頑劣,也不為本官比較打這幾板,疼痛難禁,眼中落淚。」

社長道:「為甚麼?」叔寶道:「昔年公幹河東,有個好友單雄信贈金數百兩回鄉,教我不要在公門當差,求榮不在朱門下。此言常記在心,只為功名心急,思量在來總管門下,一刀一槍,博個一官半職。不料被州官諸將下來,今日卻將父母遺體,遭官刑戮辱,羞見故人,是以眼中落淚。」

清淚落淫淫,含悲氣不禁。無端遭戮辱,俯首愧知心。

卻不知雄信不遠千里而來,已到齊州,來與他母親拜壽,止有一程之隔。叔寶與社長正飲酒敘話之間,酒店外面喧將進來,問張公:「酒店裡秦爺可在裡面?」

酒保認得樊老爺,應道:「秦爺在裡面。」引將進來,卻是樊虎。張社長接住道:「請坐。」叔寶道:「賢弟來得好,張社長高情,你也飲一杯。」樊虎道:「秦大哥,不是飲酒的事。」叔寶道:「有什麼緊要的說話?」樊虎與叔寶附耳低言:「小弟方纔西門朋友邀去吃酒,人都講翻了,賈潤甫家中到了十五騎大馬,都是異言異服,有面生可疑之人,怕有陳達、牛金在內。」叔寶聞言大喜道:「社長也不瞞你,樊建威在西門來,賈柳店中到些異樣的人,怕有劫奪皇扛的二寇在內;我卻不敢進酒了。」張社長道:「老夫這酒是無益之酒,不過是與足下解悶。既有佳音,二位速去,擒了二寇,老夫當來賀喜。」

叔寶與建威辭了張社長,離了店門,往西門來。那西門人都擠滿了,吊橋上甕城內,都是那街坊上沒事的閒漢,也搭著些衙門中當差的,卻不是捕盜行頭的人;見賈潤甫家中到些異樣人,都是猜疑。有認得秦瓊與樊虎的說:「列位,有這兩個人來,只怕其中真有緣故了。」卻與叔寶舉手道:「秦旗牌,賈家那話兒,倘有什麼風聲,傳個號頭出來,我們領壯丁百姓,幫助秦旗牌下手。」叔寶舉手答言:「多謝列位,看衙門面上,不要散了,幫助幫助。」下吊橋到賈潤甫門首,都關了門,弔闥板都放將下來,招牌都收進去。叔寶用手一推,門還不曾拴,回頭對樊虎道:「樊建威,我兩個不要一齊進去。」樊虎道:「怎麼說?」叔寶道:「一齊進去,就撞住了,沒有救手。我們雖說當不過日逐比並,未必就死;他這班人,卻是亡命之徒,常言道,雙拳不敵四手。你在外面,我先進去。倘有風聲,我口裡打一個哨子,你就招呼吊橋和城門口那些人,攔住兩頭街道,把巷口柵欄柵住,幫扶我兩個動手。」樊虎道:「小弟曉得。」叔寶捱二門三門進來。三門裡面,卻是一座大開井,那天井裡的人,又擠滿了。卻是什麼人?眾朋友吃下馬飯已久,安席飲酒,又有鼓手吹打,近筵前都是跟隨眾豪傑的手下,下面都是兩邊住的鄰居的小人,看見這班齊整人,安席飲酒,就擠了許多。

此時叔寶怕冒冒失失的進去,驚走了席上的響馬;又且賈潤甫是認得的,怕先被他見了,就不好做事;只得矮著身體,混在人叢中,向上窺探。都是一干熊腰虎體的好漢,高巾盛眼之人;止得一兩個人,是小帽兒。待要看他面龐,安酒時,都向著上作揖打躬,又有一干從人圍繞,急切看不出辨他是何等人。要聽他那方言語時,鼓手又吹得響,不聽見。直至點上了燈,影影裡望將去,一個立出在眾人前些的,好似單雄信。叔寶想一想:「此人好似單雄信,他若來訪我,一定先到我家,怎在此間?」正躊躇要看個的實,卻好席已安完,鼓手扎住吹打。主人叫:「單員外請坐罷。」雄信道:「僭越諸公。」巧又是王伯當向外與人說話,又為叔寶見了。

叔寶心中說道:「不消說起,是伯當約他來與我母親拜壽了,早是不被他看見。」

轉身往外就走。走到門外,樊虎已自把許多人都叫在門口,迎著叔寶問道:「秦大哥怎麼樣了?」叔寶把樊虎一啐:「你人也認不得,只管輕事重報!卻是潞州單二哥,你前日在他莊上相會,送你潞州盤費的,你剛纔到府前,還是對我講,若是那些小人知道,來這門首吵吵鬧鬧,卻怎麼了?」樊虎道:「小弟不曾相見,不知是單二哥。聽人言語,故此來請。這等,回去罷。」人擠得多了,樊虎就走開了。叔寶卻恐裡面朋友曉得沒趣,分散外邊這些人道:「列位都散了罷,沒相干,不是歹人。潞州有名的單員外,同些相知的朋友,到這廂來,明日與家母做生日的。」人多得緊,一起問了,又是一起來問。

卻說雄信坐於首席。他卻領了幾個尷尬的朋友在內,未免留心,叫:「賈潤甫,適纔安席的時候,許多人在階下,我看見一個大漢,躲躲藏藏,在那些人背後,看了我們一回,往外便走,這邊人也紛紛的隨他出去了。你去看看是什麼人?」賈潤甫因雄信之言,急出門觀看,只見還有在那廂間問的,攔住叔寶不得走,已被潤甫見了,忙道:「秦大哥,單二哥為令堂稱壽,不遠千里而來,一到舍下就叫小弟來請兄。小弟知兄今日府中有公幹,不敢來混亂,怎麼來了,反要縮將轉去?單二哥看見了,怎好回去?」叔寶卻不好講樊建威那些話,將機就計,說:「賢弟你曉得,我今日進府比較,偶然聽得雄信到此,惟恐不的,親自來看看,果然是他。我穿比較的衣服在此,不好相見。當年在潞州少飯錢賣馬。今日在家中又是這等樣一個形狀,羞見故人,回家去換了衣服,就來見他。」賈潤甫道:「路途又遠,家去更衣不便。小弟適纔成衣店內做的兩件新衣,明日到貴府與令堂拜壽壯觀的;賤軀與貴軀差不多長。」叫手下打後門去,把方纔取回的兩件新衣服,拿來與秦老爺穿,那些眾人都散了。

叔寶換了衣服,同賈潤甫笑將進來。賈潤甫補前頭的誑話叫道:「單二哥,小弟著人把秦大哥請來了。」都歡呼下去,鋪拜氈。叔寶先拜謝昔年周全性命之恩,伯當、嗣昌這一班故友,都是對拜八拜;不曾相會的,因親而及親,道達名字,都拜過了。賈潤甫舉鍾箸,定叔寶的坐席。義桑村是十三個人來,連賈潤甫賓主十五個,倒擺下八桌酒,兩人一席,雄信獨坐首席。主人的意思取便:「秦大哥就與單員外同坐了罷。」叔寶道:「君子愛人以德,不可徇情廢禮。單二哥敝地來,賈兄吞有一拜,小弟今日也叨為半主,只好僭主人一坐;諸兄內讓一位,上去與單二哥同席為是。」雄信道:「叔寶,我們適纔定席時,相宜者同坐,若敘上一位,席席都要舉動。莫若權從主人之情,倒與小弟同坐,就敘敘間闊之情。」叔寶卻只管推辭,又恐負雄信敘舊之意,公然坐下,有許多遠路貴客在內,卻也有一段才思。叫賈潤甫命手下人:「把單二哥的尊席前這些高照果頂,連桌圍都攝去了。我們相厚朋友,不以虛禮為尚,拿一張機坐兒,放在單二哥的席前,我與單二哥對坐,好敘說話。」眾朋友道好坐下。燈燭輝煌,群雄相坐,烈烈轟轟,飛酒往來,傳遞不絕。有一首減字唐詩道:

美酒鬱金香,盛來琥珀光。主人能醉客,何處是他鄉?

先是賈潤甫拿著大銀杯,每席都去敬上兩杯。次後秦叔寶道:「承諸兄遠來,為著小弟,今日未及奉款,且借花獻佛,也敬一杯。」席席去敬,都是舊相與,都有說有道的。到了左手第三席,是尤俊達、程咬金。他兩個都沒有文,況夾在這干人內。王伯當、柴嗣昌、李玄邃都溫雅,有大家舉止;單雄信、尉遲兄弟、張公謹、白顯道、史大奈,雖粗卻有豪氣;童佩之、金國俊公門中人,也會修飾。獨有程咬金一片粗魯,故相待甚是薄薄的。不知程咬金自信是個舊交,尤俊達初時也聽程咬金說道是舊交,見叔寶相待冷淡,吃了幾杯酒,有了些酒意了,就說起程咬金來道:「賢弟,你一向是老成人,不意你會說誑。」咬金道:「小弟再不會說謊。」尤員外道:「前日單二哥,拿令箭知會與秦老伯母上壽,我說:『賢弟你不去罷。」你勉強說:「秦大哥與我髫年有一拜,童稚之交。若是與你有一拜,他就曉得你會飲了,初見時恰似不相認一般。如今來敬酒,並不見敘一句寒溫,不多勸你一杯酒,是甚緣故?」咬金急得暴躁道:「兄不信,等我叫他就是。」尤俊達道:「你叫。」

咬金厲聲高叫:「太平郎,你今日怎麼就倨傲到這等田地!」就是春雷一般,滿座皆驚。連叔寶也不知是那一個叫,慌得站起身來:「那位仁兄錯愛秦瓊,叫我乳名?」

王伯當這一班好耍的朋友鼓掌大笑道:「秦大哥的乳名原來叫做太平郎,我們都知道了。」賈潤甫替程咬金分剖道:「就是尤員外的厚友,程知節兄,呼大哥乳名。」

叔寶驚訝其聲,走到咬金膝前,扯住衣服,定睛一看,問道:「賢弟,尊府住於何所?」咬金落下淚來,出席跪倒,自說乳名:「小弟就是斑鳩店的程一郎。」叔寶也跪下道:「原來是一郎賢弟。」

垂髫歎分袂,一別不知春。莫怪不相識,及此皆成人。

當初叔寶咬金相與,是朝夕頑耍弟兄,怎再認不出?只因當日咬金面貌,還不曾這般醜陋,後因遇異人服了些丹藥,長得這等青面獠牙,紅髮黃鬚。二人重拜。叔寶道:「垂髫相與,時常懷念。就是家母常常思念令堂,別久不知安否?何如今日相逢,都這等崢嶸了。」坐間朋友,一個個都點頭嗟歎。叔寶起來,命手下將單員外席前坐機,移在咬金席旁,敘垂髫之交,更勝似雄信邂逅相逢。卻只是叔寶有些坐得不安,纔與雄信對坐時,隔著酒席,端端正正接懷舉盞,坐得舒暢。如今尤員外正席,左首下首一席,是咬金坐了,叔寶卻坐在桌子橫頭,坐得不安也罷了,咬金卻又是個粗人,斟杯酒在面前,叔寶飲得遲些,咬金動手一挾一扯的,叔寶又因比較,打破了皮,也有些疼痛,眉頭略皺了一皺。咬金心中就不歡喜起來,對叔寶道:「兄還與單二哥吃酒去罷!」叔寶道:「賢弟為何?」咬金道:「兄不比當年,如今眼界寬了,人些嫌貧愛富了。似纔與單二哥飲酒,何等歡暢,懷小弟吃兩杯酒,就攢眉皺起臉起來。」叔寶卻不好說腿疼,答道:「賢弟不要多心,我不是這等輕薄人的。」賈潤甫又替叔寶分辨道:「知節兄不要錯怪了秦大哥。秦兄的貴體,卻有些不方便。」咬金是個粗人,也不解不方便之言,就罷了。

雄信卻與叔寶相厚,席上問賈潤甫:「叔寶兄身上有什麼不方便處?」賈潤甫道:「一言難盡。」雄信道:「都是相厚朋友,有甚說不得的話?」賈潤甫叫手下問道:「站著些人,都是什麼人?」手下回覆道:「都是跟隨眾爺的管家。」賈潤甫又向自己手下人說:「你們好沒分曉,在家不會迎賓客,出外方知少主人。這些眾管家在此,你們怎不支值茶飯?」又向管家道:「列位不要在此站列,請外邊小房中用晚飯,舍下卻自有人服事。」賈潤甫將眾人都送出三門,自己把門都掛了,方纔入席。眾朋友見賈潤甫這樣個行藏動靜,都有個猜疑之意,不知何故。雄信待賈潤甫入席,纔問道:「賢弟,叔寶不方便為何?請教罷!」賈潤甫道:「異見異聞之事。新君即位,起造東都宮殿,山東各州,俱要協濟銀三千兩。青州著解官解三千兩銀子上京,到長葉林地方,被兩個沒天理的朋友,取了這銀子,又殺了官。

殺官劫財的事,還是平常,卻又臨陣通名,報兩個名,叫做甚麼陳達、牛金。係是齊州地方,青州申文東都,行齊州,州官賠補,並要緝獲這兩個賊人。秦大哥在來總管府中,明晃晃金帶前程,好不興頭。為這件事,扳扯將來,如今著落在他身上,要捕此二人。先前比較,看衙門分上,還不打,如今連秦大哥都打壞了。這九月二十四日,就限滿了。劉刺史聲口,要在他們十餘人身上。賠這項銀子,不然要解到東都宇文司空處去還。不知怎麼了!」

坐間朋友,一個個吐舌驚張。事不關心,關心者亂。尤俊達在桌子下面,捏咬金的腿,知會此事。咬金卻就叫將起來道:「尤大哥,你不要捏我,就捏我也少不得要說出來。」尤員外嚇了一身冷汗,動也不敢動。叔寶問道:「賢弟說什麼?」咬金斟一大杯酒道:「叔寶兄,請這一杯酒,明日與令堂拜壽之後,就有陳達、牛金兄長請功受賞。」叔寶大喜,將大杯酒一吸而乾道:「賢弟,此二人在何方?」咬金道:「當初那解官錯記了名姓,就是程咬金、尤俊達,是我與尤大哥幹的事。」

眾人聽見此言,連叔寶的臉都黃了,離坐而立。賈潤甫將左右小門都關了,眾友都圍住了叔寶三人的桌子。雄信開言:「叔寶兄此事怎麼了得?」叔寶道:「兄長不必著驚,沒有此事。程知節與我自幼之交,他渾名叫做程搶掙。纔聽見賈潤甫說,我有這些心事,他說這句呆話,開我懷抱,好陪諸兄飲酒。流言止於智者,諸兄都是高人,怎麼以戲言當真?」程咬金急得暴躁起來,一聲如雷道:「秦大哥,你小覷我!這是什麼事,好說戲話?若說謊就是畜生了!」一邊口裡嚷,一邊用手在腰囊裡,摸出十兩一錠銀來,放在桌上,指著道:「這就是兗州官銀,小弟帶來做壽禮的,齊州卻有樣銀。」

叔寶見是真事,把那錠銀子轉拿來納在自己衣袖裡。許多豪傑,個個如癡,並無一言。惟雄信卻還有些膽當道:「叔寶兄,這件事在兄與尤員外、程知節三位身上,都還好處,獨叫我單雄信兩下做人難。」叔寶開口道:「怎麼在兄身上轉不便?」

雄信道:「當年寒舍,曾與仁兄有一拜之交,誓同生死患難,真莫逆之交。如今求足下不要難為他二人,兄畢竟也就依了;只是把兄解到京,卻有些差池,到為那一拜,斷送了兄的性命。如今要把尤俊達與程咬金交付與兄受賞,卻又是我前日邀到齊州來,與令堂拜壽的。害他性命,於心何安。卻不是兩下做人難?」叔寶道:「但憑兄長吩咐。」雄信低頭思想了一會說:「我如今在難處之時,只是告半日寬限罷。」叔寶道:「怎麼半日寬限?」雄信道:「我們只當今日不知此事,眾朋友不要有辜來意,明日還到尊府,與令堂拜壽,攜來的薄禮獻上。酒是不敢領了,這等個懷抱,還吃甚酒?告辭各散。兄只說打聽,知道是他二人,領官兵團住武南莊。他兩個人,也不是呆漢子,決不肯束身受縛,或者出來也敵鬥一會,那個勝負的事,我們也管不得了。這也是出於無奈,在叔寶兄可允麼?」

且袖漁人手,由他鷸蚌爭。

叔寶道:「兄長你知自己是豪傑,卻貌視天下再無人物。」雄信道:「兄是怪我的言語了。」叔寶道:「小弟怎麼敢怪兄?昔年在潞州顛沛險難,感兄活命之恩,圖報無能,不要說尤俊達、程咬金是兄請往齊州來,替我家母做生日。就是他弟兄兩個,自己來的,咬金又與我髫年之交,適纔聞了此事,就慷慨說將出來,小弟卻沒有拿他二人之理。如今口說,諸兄心不自安,卻有個不語的中人,取出來與列位看一看,方纔放心。」雄信道:「請教。」叔寶在招文袋內,取出應捕批來,與雄信。雄信與眾目同看,上面止有陳達、牛金兩個名字,並無他人。咬金道:「剛剛是我兩人,一些也不差,拜壽之後,同兄見刺史便了。」雄信把捕批交與叔寶。叔寶接來豁的一聲,雙手扯得粉碎。其時李玄邃與柴嗣昌兩個來奪時,早就在燈上燒了。

自從燭燄燒批後,慷慨聲名天下聞。

畢竟不知如何。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四回 豪傑慶千秋冰霜壽母 罡星祝一夕虎豹佳兒

詩曰:

君不見段卿倒用司農章,焚詞田叔援梁王。丈夫作事膽如斗,肯因利害生憂惶?生輕誼始重,身殞名更香。莫令左儒笑我交誼薄,貪功賣友如豺狼。

智士多謀,勇士能斷,天下事著經智人腸肚,畢竟也思量得周到。只是一瞻前顧後,審利圖害,事如何做得成?惟是俠烈漢子,一時激發,便不顧後來如何結局,卻也驚得一時人動。當時秦叔寶只為朋友分上,也不想到燒了批,如何回覆劉刺史?這些人見他一時慷慨,大半拜伏在地。叔寶也拜伏在地。只為:

世盡浮雲態,君子濟難心。誼堅金石脆,情與海同深。

這時候止有個李玄邃,袖手攢眉,似有所思。柴嗣昌靠著椅兒,像個閒想。程咬金直立著不拜道:「秦大哥,不是這等講。自古道,自行作事自身當。這事是我做的,怎麼累你?只是前日獲不著我兩個,尚且累你;如今失了批回,如何回話?這官兒怕不說你抗違黨盜,這事怎了?況且我無妻子,止得一個老母。也虧做了這事,尤員外盡心供奉飽衣暖食,你卻何辜?倘有一些長短,丟下老母嬌妻,誰人看管?如今我有一個計策,尤員外你只要盡心供奉我老母,我出脫了你,我一身承認了就是。殺官時原只有我,沒有你追趕解官,通名時也只有我,沒有你,這可與解官面質得的。只我明日拜壽之後,自行出首就是。秦大哥失了批回,也不究了;若是燒了批回,放我二人,我們豈不感秦大哥恩德,卻不是了局,枉自害了秦大哥。」

眾人先時也都快活,聽到燒了批回,也不結局,枉累了秦叔寶這一片話,人都圓睜口呆。只有李玄邃道:「這事我在燒批時便想來。先時只恐秦大哥要救自己,急不肯放程知節,及見他肯放他兩人時,我心中說,叔寶若解東都宇文愷處,我自去央人說情,可以何全不妨。不料燒了批。如今我為秦大哥想,來總管原在我先父帳下,我曾與他相厚;況叔寶亦曾他效勞,我自往見來總管,要他說一個事故,取了叔寶去,這事便解了。」伯當道:「也是一策。」程咬金道:「是便是,若來總管取得他去,便不發他下來了,況且不得我兩個,不得這贓,州官要賠。這些官不植銀子家去罷了,肯拿出來賠?這是斷斷不放的。只是我出首便了。」叔寶道:「且慢,我自明日央一個大分上說:屢比不獲,情願賠贓,事也鬆得。」正是:

十萬通神,有錢使鬼。說甚鐵面,也便唯唯。

卻說柴嗣昌拍著手道:「這卻二兄無憂,柴嗣昌一身任了罷!」眾人跟前,怎柴嗣昌敢說這大話?卻為劉刺史是他父親知貢舉時取的門生,柴嗣昌是通家兄弟,原是要來拜謝。叔寶打他抽豐做路費,撞在這事裡,他也待做個白分上,總是劉刺史要賠贓,卻不道有帶來唐公酬謝叔寶銀三千兩,叔寶料不遽收,就將來賠了,豈不兩盡?故此說這話道:「實不瞞諸兄說,劉刺史是我先父門生,我去解這危罷!」

程咬金道:「就是通家弟兄,送了百十兩銀子便罷,如何肯聽了自賠三千兩皇銀?」尤俊達道:「只要柴大哥說得不難為叔寶,銀子我自措來。」柴嗣昌道:「這銀子也在我身上,不須兄措得。眾位且靜坐飲酒,不可露了風色。為他人知覺,反費手腳。」正是:

神謀奇六出,指顧解重圍。好泛尊前醉,從教月影微。

單雄信道:「既是李大哥、柴大哥都肯認這節事,拜壽之後,兩路並行,救他兩人之急罷了。」眾人仍又歡歡喜喜的,入席飲酒,分外歡暢,說了幾許時話,吃了幾多時酒。不覺將五鼓,叔寶先告辭回家,進城到自家門口,只見門還不閉,老母倚門而立,媳婦站在旁邊。叔寶驚訝道:「母親這早晚還立在門口何幹?」老母把衣袖一灑,洋洋的逕回裡面坐下,眼中落淚。叔寶慌忙跪倒。老母道:「你這個冤家,在何處飲酒,這早晚方回,全不知兒行千里母擔憂。雖不曾遠出,你卻有事在身上。昨日府中比較,我看見被打的人,街坊上紛紛的走過去,我心中何等苦楚,你卻把我老母付於度外。」叔寶道:「孩兒怎敢忘母親養育之恩,只是有一樁不得已事。」老母道:「什麼不得已事?」叔寶道:「就是昔年潞州破格救孩兒性命的單員外,同許多朋友,趕到齊州來,今日天明與母親拜壽。」老母道:「既然如此,你且起來叫媳婦,現在遠路尊客到家中,茶果小菜,不比尋常,都要安排精潔些。」

叔寶把做旗牌官管下共二十五名士兵,都喚到家中使用,同批捕盜的二友,請來代勞。樊建威是個粗人,著他收入盤盒禮物,打發行的腳錢。唐萬仞寫的字好,發領謝帖子,就開禮單記帳;連巨真禮貌周旋,登堂拜壽的朋友,都是他迎接相陪,有走馬到任的酒面,叔寶內外照管。卻不止於西門這班朋友,山東六府,遠近都有人來,只這本地來總管標下,中軍官差人送禮,同袍旗牌聽用等官,俱登堂拜壽。

齊州除正堂以下佐貳行的官員,並歷城縣,都要叔寶擔捕盜的擔子。二十四日頂限,解赴東都,只得奉承。也有差人送禮的,有登堂拜壽的。還有綠林中一班人,感叔寶周旋,不敢登堂拜壽,月初時黑夜入城,用折乾禮物,單書姓名,隔牆投入。叔寶受有千金。如今見府縣官員來拜壽,著人出外城去,知會雄信等,緩著些進來,恐咬金說話,露出些風聲來,多有不便。

眾人下處吃過了飯,到已時以後,方纔進城。十七位正客,手下倒有二十多人,禮物擡了一條街道。將近叔寶門首,叔寶與建威等,重換衣服,降階迎接。眾人相見了,先將禮物擡將進去。此時門上結彩,堂內鋪氈,天井裡用布幔遮了日色,月臺上擺十張桌子,尺頭盤盒,俱安於桌上;果盤等件,就月臺地下擺了;羊酒與鵝酒,俱放在丹墀下面。眾人各捧禮單,立於滴水簷前,請老母拜壽。看堂上開壽城規模,屏門上面懸一面牌匾,寫四個大字:節壽雙榮。庭柱上一對聯句,稱老夫人操守:歷盡冰霜方見節,樂隨松柏共齊年。居中古銅鼎內焚好香,左右兩張香几,寶鼎焚香。左首供一軸工繪南極壽星圖,右首供一幅細繡西池王母。簷前結五彩毬門,兩廂房鼓手奏樂。

叔寶到屏門邊,請老母堂前與諸兄相見。老母出來,雖是六旬,兒子卻在得意之秋。老母黃髮童顏,穿一身道扮的素服。拿一串龍頷頭的念珠,後邊跟兩個丫環。秦母近堂前舉手道:「老身且不敢為禮。」先淨手拈香,拜了天地,拜罷轉在主人的席邊,方纔開言道:「老身與小兒有何德能,感諸公遠降,蓬蓽生輝。諸位大人風霜遠路,就此站拜了。」雄信領班登堂,眾口同聲道:「晚生輩不遠千里而來,無以為敬,惟有一拜。」推金山,倒玉柱,一群虎豹,羅拜於階下。老母也跪下。

那樊虎、唐萬仞、連巨真,卻不隨班下拜,扯住了秦母兩邊衣袖,不容他還拜。叔寶卻跪在母親旁邊,代老母還禮。雄信道:「恐煩惱伯母,我等連叩八拜罷。」老母還禮起來稱謝。眾人卻將各處禮單,遞與叔寶,獻於老母親看,安在居中桌上。

老夫人道:「諸位厚儀,卻則反有不恭之罪。」吩咐秦瓊都收了各家的壽軸,從屏門兩邊,鵝毛扇掛將起來,椎工致者揭面。雄信又上前道。「老伯母在上,適纔物鮮,不足與伯母為壽,還備得有壽酒在此,每人各敬三杯,以介眉壽。」叔寶道:「單二哥,就是樊建威三位兄弟,還不贈賜家母的酒。家母年高,不要說大杯,就是小杯,也領不得許多。兄長吩咐,總領三杯便了。」李玄邃道:「依單員外每人三杯太多,依叔寶總領三杯太少。我學生有個愚見:眾朋友若是一個個來的,就該每人奉三杯了;若是一家來的,總只該奉三杯;我們也不是一家,也不是一個,各有一張禮單在此,照禮單奉酒,有一張禮單,奉三杯酒。」叔寶看禮單甚多:「這等容小弟代飲。」伯當道:「這個使得,母子同壽千秋。」先是雄信的,這個單上的人多,八個人:單通、王勇、李密、童環、金甲、張公謹、史大奈、白顯道,他這八人,九月十五二賢莊起身,禮單禮物,都是雄信辦停當來的。老母見客眾,卻領兩杯,叔寶代飲一杯。第二是柴紹,獨一個禮單,老母也領了兩杯,叔寶代飲一杯。次後尉遲南、尉遲北,卻又重新講起:「小弟二人,雖是一張禮單,卻要奉六杯壽酒。」叔寶道:「單二哥許多朋友,遵李兄之言,只賜三杯,賢崑玉卻怎麼又要破格?」尉遲兄弟道:「小弟也說出理來。適纔亂收禮物進去,卻有我本官羅公書禮在內,愚兄弟奉差遣,假公而濟私來的,不要辱主人之命,先替我羅老爺奉過三杯,然後纔盡我弟兄二人來意。」眾人都道好,老夫人聽得說是姑夫差官,勉強飲兩杯,叔寶代飲四杯。卻輪到尤俊達、程咬金。叔寶道:「這位就是斑鳩店住的程一郎。」秦母失驚道:「這就是程一郎!怎面龐一些不像了?記得亂離時,與令堂相依,兩邊通家,往還數年,後來令堂要往東阿以後,音信隔絕,不料今日相逢,令堂可好麼?」咬金道:「託庇粗安,令知節致意老伯母。」秦母又歡喜,吃了兩杯,叔寶又代飲一杯。雄信又叫住了:「還留主人陪我們盤桓,你本地方朋友,總只奉三杯罷。」還有張禮單,賈潤甫城中的三友:樊虎、連明、唐萬仞,共奉三杯。

壽酒已畢,老夫人稱謝,吩咐叔寶:「諸公遠來光顧,須得通宵快飲。」老夫人進去,叔寶將二門都關了,各按次序而坐,都是賈柳家中敘過的,今日只多城裡三人,又是那叔寶通家兄弟,都做主人。奏樂進酒,因酒無令不行,將雄信賀壽的詞,做一酒令,每人執一大杯,飲一杯酒,念壽詞一遍,一字差訛,則敬一杯。先是雄信首唱其詞曰:

秋光將老,霜月何清。皎態傲寒惟香草,花周雖暮景,和氣如春曉,恍疑似西池阿母來蓬島。杯浮玉女漿,盤列安期棗,綺筵上,風光好。昂昂丈夫子,四海英名早。捧霞觴,願期頤,長共花前笑。

眾豪傑歌壽詞,飲壽酒。詞原是單雄信家李玄邃做來的,他兩個不消講記得。王伯當與張公謹,都曾見來,這兩人文武全才,略略省記,也都不差。到柴嗣昌不惟記得,抑且歌韻悠揚合調。賈潤甫素通文墨,也還歌得。苦了是白顯道、史大奈、尉遲南、尉遲北、尤俊達、金國俊、童佩之、樊建威一干等了,程咬金道:「這明是作耍我了,我也不認得,念不來,吃幾鍾酒罷。」眾人一齊笑了一番,開懷暢飲。

卻說外廂這些手下僕從士兵,亦安排了幾桌酒飯,陪著他們吃。忽聽得外面叩門聲甚急,一個士兵忙取火,開門出來一看,卻是一個長大的道人,肩上背著一口寶劍。士兵道:「你來做什麼?」道人道:「我來化齋。」士兵道:「齋是日裡邊化的,這是什麼時候了,卻來鬼混!」道人道:「別人化齋是日裡,我偏要在夜裡化。」士兵道:「裡邊有事,誰耐煩和你纏,請你出去罷!」把手向道人一推,只見士兵反目仰面一交,翻天的跌向照壁上去。這一響驚動了廂房這些士兵,與那手下僕從齊出來,這干人都是會動手動腳的,見跌倒了那個士兵,大家上前要打這道人。只見道人把手一格,一二十人紛紛的上堆,也是倒在塵埃。一個士兵,忙進堂中,向席上去報知。叔寶見說便道:「你們好不曉事,他要化齋,或葷或素,齋他一飽便了,值甚事大驚小怪?」樊建威道:「秦大哥你自陪客,待弟出去看來。」

樊建威走到門首,只見那道人虎軀雄壯,一部髯鬚,知非常人,忙舉手一恭道:「老師還是實要化齋,還是別有話說?」道人道:「我那裡要化什麼齋?我是要會叔寶兄一面,與他說句話兒就去的。」樊建威道:「既如此,老師少待,我去請他出來。」樊建威進來說了,叔寶方要出去,只見道人已到面前,叫道:「那位是叔寶兄?」此時眾豪傑看見,也都出位走下來。叔寶應道:『小弟就是。」忙向道人作了揖。道人又問:「那一位是二賢莊單雄信兄?」雄信道:「小弟便是單通。」也與道人揖過。王伯當道:「老師,我們人眾,大家團揖了坐罷!」叔寶便問老師上姓。道人道:「小弟姓徐,賤字洪客。」叔寶見說大喜道:「原來是徐洪客兄,何緣有辱降臨。」單雄信道:「魏玄成時常道及老師,許多奇謀異術,文武才能,日夕企慕得緊,今幸一見,足慰平生。」叔寶就要安席敬酒。徐洪客道:「坐且少停,弟此來為慶老伯母大壽,此時不敢又動煩出閣,弟在山中,帶得仙液香醪在此,煩兄送進去敬上老伯母,小弟在外遙拜便了。」便叫取一個空壺來,手下人忙把來放在桌上。

徐洪客向袖中取出一個三四寸長的葫蘆來,對天默念了幾句,又將一指在葫蘆外划了幾划,揭起壺蓋傾下,一時異香滿室,煙浮篆結,熱騰騰竟是一滿壺香醇。徐洪客把一指在葫蘆口邊一擊,即便住了,執壺在手道:「本欲就送進去,奈弟與叔寶兄乍會,恐有猜疑,待弟先自飲一杯。」就斟上一杯,自飲乾了,又斟一杯,送與叔寶道:「兄亦先奉一杯,然後好煩兄送進去與老伯母增壽。」叔寶道:「承賜仙醪,家母尚未奉過,弟安敢先嘗?」只見程咬金槍出來喊道:「待弟與秦大哥飲罷!」便舉杯向口只一合飲乾,覺得香流滿頰,精回肺腑,便道:「可要再代一杯?」徐洪客道:「這未必了,且拿進去,奉過了老伯母,剩下的取來敬諸兄。」叔寶捧了壺,進裡邊去了,洪客向內拜了四拜起來。正是:

眉壽添籌獻,香醪異味新。

不一時叔寶出來,對洪客拜道:「老母叫弟致謝徐兄天漿,家母已飲受三杯。餘下的叫秦瓊分惠與諸兄長。」樊建威把徐洪客向內拜祝,說與叔寶知道。叔寶連忙又拜下去,洪客扯住,又在袖內取出一個葫蘆來,向日內吹一口氣,把壺瓶傾滿,大家你一杯,我一盞,恰好輪到了叔寶主人家一杯,壺中方竭。眾人吃了,個個贊美稱奇。叔寶就定徐洪客在單雄信肩下坐了,眾豪傑亦各就位。叔寶對徐洪客道:「前歲小弟公幹長安,遇李藥師,嘗道吾兄大名。」雄信問道:「洪客兄,你幾時不會魏玄成了?」洪客道:「弟於前月望間,道過華山西嶽廟,蒙玄成兄留弟住了一宵,說叔寶兄前年在潞州東嶽廟染菏,虧兄接秦兄到貴府調理好了,彼此相聚,約有半載。秦兄後邊誤遭人命,配入幽州,如今四五載,音信杳然,心甚掛念。玄成兄因廟中不能脫身,託弟附一紮,到尊府相訪,欲同往來祝壽。尊價雲爺已同諸位爺,往山東拜秦太太壽去了,故此弟連夜趕來,慶祝伯母榮壽。」說罷就在袖中取出魏玄成的兩札來。雄信拆開看了,不過說前日在潞時,承兄護法光耀山門的意思。那叔寶一札,前邊聊敘闊蹤,中間道不及親身奉祝之意,後邊說來友徐洪客非等閒之人,囑叔寶以法眼物色之;另具壽詞一幅,頌祝岡陵。叔寶看完,納入袖中道:「小弟當年在廟中抱病,虧他的藥石調理;及弟在幽州,回到潞州,剛欲圖報,玄成兄又到華山去了。許多隆情厚誼,尚未少酬,至今猶自歉然。」李玄邃道:「徐兄幾時到這裡的?」徐洪客道:「小弟下午方趕進城,寓在顏家店內。原擬明晨來拜秦伯母壽,因見巽方上今晚氣色不佳,防有小災,一路看覷,恰在這個裡中,故此只得暮夜來奉陪諸兄。」眾人見說,齊聲問道:「什麼災星?」洪客答道:「諸兄少刻便知。」

眾豪傑見徐洪容丰神瀟灑,舉動非常,都與談論,勸他的酒。正在觥籌交錯之時,只見徐洪客停著酒杯在案,把左眼往外一瞬,說道:「不好,災星來了!」忙跳起身來,執著一杯酒,向月臺站定,拔出背上寶劍,口中唸唸有詞,喝聲道:「疾!」把酒向空中一灑,進來一霎時,狂風驟起,黑霧迷失,堂中燈燭,光搖影亂,眾人正在驚疑,只聽得外邊喧嚷,進來報道:「不好了,左首鄰家漏了火了!」

叔寶與眾人見說,忙要起身往外著人去救火,洪客止住道:「諸兄不要動,外邊大雨了。」話未說完,只聽得庭中傾盆大雨,倒將下來,足有一個時辰,卻雲收雨息,手下人進來說道:「恰好逢著一場大雨,把火都救滅了,不然必致延燒了不得。」於是眾豪傑愈飲服徐洪客。

其時正交五鼓,眾人便起身謝別。洪客對叔寶道:「小弟明早不及登堂了。」叔寶道:「吾兄遠臨,諸兄又在此,再屈盤桓幾日。」洪客道:「小弟因魏玄成常說,太原有天子氣,故與劉文靜兄相訂,急欲到彼一晤,故此就要動身。」叔寶道:「既如此,弟亦欲修一札,去候文靜兄,並欲作札致謝玄成,明早遣人送到尊寓。」洪客應允,眾位齊聲謝別出門。正是:

勝席本無常,盛筵難再得。

第二十五回 李玄邃關節全知己 柴嗣昌請託浼贓官

詩曰:

天福英豪,早託與匡扶奇業。肯困他七尺雄軀,一腔義烈?事值顛危渾不懼,遇當生死心何懾。堪羨處,說甚膽如瓢,身似葉。

羞彈他無魚鋏,喜擊他中流楫。每濟困解紛,步凌荊聶。囊底青蚨塵土散,教胸中豪氣煙雲接。豈耽耽貪著千古名,一時俠。

——右調〈滿江紅〉

嘗看天下忠臣義士身上,每每到擺脫不來處,所與他一條出路:絕處逢生。忠臣義士,雖不思量,靠著個天圖僥倖成功,也可知天心福善,君子落得為君子。叔寶一時意氣,那裡圖有李玄邃、柴嗣昌兩個為他周旋?不期天早周旋,埋伏這兩路教應。當日飲夠了半夜,單雄信一干回到賈潤甫家歇宿;徐洪客到顏家店裡,候叔寶的回札;樊建威等三人,各自回家。

雄信睡到天明,忙去催李、柴兩個行事,兩人分投而往。李玄邃去見來總管,明說為拜秦叔寶母親壽誕而來,今叔寶因捕盜,遭州中荼毒,要兄託甚名色,取了他來,以免此害。來總管道:「此人了得,我也有心看他;但只是說兩個毛賊,他去擒拿也不難,不料遭州中責比。只是目下要取他來,無個名色取來,留在帳下,州中還要來爭。」想了一想道:「有了。前日麻總管移文來道,督催河工將士,物故數多,要我這邊發五百人抵補。我如今竟將他充做將領,給文與他前去,這是緊急公務,他如何留得住?他再來留,我自有話說。當先原只說他受賄,不肯捕賊,如今將他責比,只是捕不來,可知不是縱賊了。他州中自有捕人,怎挾私害我將官?我這邊點下軍士,叫他整束行裝,只待文出就行便了。」留玄邃吃飯。玄邃再三不肯道:「兄只周旋得秦旗牌,小弟感惠多了。」要留他在衙中盤桓幾日,玄邃道:「恐劉刺史申文到宇文愷處,害秦瓊在彼處,為他周全,以此不便久留。」來總管只得僉了一張批,自到賈潤甫家答拜,送與李玄邃,贈他下程折席盤費銀數百兩。叔寶這番呵:

湯網開三面,冥鴻不可求。戈人何所慕,目斷碧雲頭。

這廂柴嗣昌去見劉刺史,刺史因是座主之子,就留茶留飯。倒是劉刺史先說起自己在齊州一廉如水,只吃得一口水。起解銀兩,並不曾要他加耗詞訟,多是趕散,並不罰贖。不料被響馬劫去鄰州協濟銀三千兩,反要我州裡賠。別無設處,連人追捕,並無消息,好生煩惱。柴嗣昌就趁勢說去道:「正是捕人中有個秦瓊,前奉差來長安,曾與八拜為交,昨來拜他母親壽,聞他以此無辜受累,特來為他求一方便。」

劉刺史道:「仁兄不知,這秦瓊他專一接受響馬常例,養盜分贓,故此得夤充旗牌,交結遠方眾捕盜攻他;小弟又訪得確實,故此責令他追捕。縱是追不著賊,他也賠得起贓。若依仁兄寬了他,賊畢竟拿不著,這項三千銀子,必定小弟要賠了。明日小弟正待做文書,解他到東都總理宇文司空處去,今日兄吩咐小弟,止可寬他幾限,使他得盜得贓罷了。」嗣昌道:「我想東都只要銀子去,人不解去,具文去也罷。」

劉刺史道:「正是這銀子難得。小弟是賠不起,就要在本州屬縣搜括,凡可搜括得的,都是縣官肉己錢,那個肯拿出來?故此不得不比這干捕人。」柴嗣昌看這劉刺史的意思,是要叔寶眾人身上出這項銀子的了,因笑一笑道:「這等不若待眾捕人賠償之一半,註銷了此事罷。」劉刺史道:「這如何註銷得?即少一兩,還是一宗未完,關著我考成的。」柴嗣昌道:「這等待各捕盜賠了,完了這考成罷。」劉刺史道:「論這干人,多賠也不難,且慣得賊人常例,就賠也應該。只是這干人,都是東都討解的,莫說解去是十死一生,只盤費也要若干。如今兄出題,自要他賠贓,外再送兄五百兩,這個作小弟薄敬,小弟明日就不比較,聽他納銀了。小弟還給一個執照與他,拿著賊時,一一追來給還。」柴嗣昌又含笑起身道:「只恐這些窮人,還不能全賠。」劉刺史道:「這皇銀斷不可少,只要秦瓊出一張認狀,分派到眾人身上,小弟自會追足。就是仁兄的謝禮,切不可聽他訴說窮苦,便短少了。」柴嗣昌道:「只要賠得贓完,小弟的心領了罷。」起身告別,劉刺史直送出府門。正是:

只要自己醫瘡,那管他們剜肉。

柴嗣昌回到賈家時,李玄邃已得了來總管送來批文,只待柴嗣昌來,問府中消息,同去見叔寶。兩邊相見,玄邃便把批與柴嗣昌看,說:「正待同你見叔寶,叫他打疊起身。」柴嗣昌看了,歎一口氣道:「如今人薄武官,還是武官爽快。這些文官臭吝,體面雖好,卻也刁鑽,把一個免解,就做了一件大分上,大意要這干捕盜身上賠贓,說給與執照,待拿著賊時追給。」單雄信道:「這小子也是果子話。

但是這干捕盜,除了叔寶、樊建威、唐萬仞、連巨真三個,想還家道稍可,其餘這干穿在身上,吃在肚中,那一個拿得出銀子的?」伯當道:「這個須我們為他設處。」

程咬金道:「這不須講得,原是我們拿去,還是我們補還。尤員外快回家去,把原銀傾過用費些可補上,拿了來救秦大哥。」尤俊達也應聲要去。柴嗣昌道:「這是小弟說過,都在我身上。」張公謹道:「豈有獨累兄一人之理?」柴嗣昌道:「不然,這也是秦大哥的銀子。」伯當道:「秦大哥幾時有銀子在你處?」柴嗣昌道:「就是秦叔寶先時在楂樹崗救了岳父,小弟在報德祠相會時,曾有書達知岳父,及至岳父有書差人送些銀子來時,叔寶已回。逡巡至今,小弟方帶得來。正擬拜壽後送去,還恐他是好漢子,為人不求報的,不肯收這銀子,不若將來完了此事。」白顯道與賈潤甫道:「此事最妙。」童環、金甲道:「可見前日程兄有眼力,攔住廝殺,終久替他了事。」程咬金笑道:「正是太便宜了我兩個。」這是:

張公吃酒李公醉,楚國亡猿林木災。

正談時,聽得外邊喝道:「是劉刺史來拜了。」眾人都迴避,獨嗣昌相見,送了三兩折程,三兩折席。吃茶時,劉刺史道:「所事我已著人放風去,先完了仁兄謝儀,然後小弟纔立限收他銀子,免他解給照與他。這分上若不是兄,斷斷不聽。這五十餘人解向東京,都是一個死,莫想得回來。」柴嗣昌道:「小弟領仁兄情便了。」劉刺史道:「兄不是這樣說,務要他足數,不然是小弟謊兄了;且敝地寒苦,若舍了這樁分了。再沒大分上,兄不可放鬆。」說罷,作別上轎去了。

仕途要術莫如俚,誰向知交贈一環。

交際總交窮百姓,帶他膏血過關山。

眾人聽了這番說話道:「方纔劉刺史教你不要放鬆是甚事?」柴嗣昌笑道:「他是叫我索他們謝禮五百兩。這不要睬他,只說我已得便完了。」李玄邃道:「這等你折了五百兩了。」柴嗣昌叫家人帶了銀子,同單雄信、李玄邃、王伯當四人,竟到秦叔寶家中。樊建威因劉刺史差個心腹吏放風與他,要他們賠贓,且要出五百兩銀子,送柴嗣昌,極少也要三百兩,慌做一團,趕來與叔寶計議。卻值柴嗣昌四人到來,與樊建威見了禮,又與秦叔寶交相謝了;李玄邃卻遞出一張批文來,卻是:

欽差齊州總管府來為公務事,仰本職督領本州騎兵五百名,並花名文冊,前至欽差河道大總管麻處告投,不許遲延生事。所至津關,不得阻擋,須至批者。

大業六年九月二十三日行限日投右仰領軍校尉秦瓊準此

李玄邃道:「來總管一面整點人馬,大約三日內,要兄啟行了。」叔寶看了也不介意,只有樊建威失驚道:「恭喜仁兄,奉差即要榮行,脫離這苦門了,只是我們怎賠得這三千兩銀子,還要出五百兩分上錢送柴兄?」單雄信道:「樊建威也知道了。」樊建威道:「小弟衙門中多有相知,柴兄講時,就有人出來通信了。後邊劉爺,又差個吏來明說,甚是心焦,故此特來與叔寶兄計議。」王伯當道:「建威莫慌,柴大哥不惟不要你們分上錢,這三千兩銀子,還是他出。」樊建威道:「果有此事?」秦叔寶道:「有此事沒有此理,我也不要柴兄出,也不要樊建威眾人出,盡著家當賠官罷,不敷我還有處借。」柴嗣昌道:「這宗銀子,原也是足下的。」

柴嗣昌便取出唐公書,從人將兩個掛箱,一個拜匣,一個皮箱,拿將過來。柴嗣昌道:「這是岳父手紮,送到小弟處,兄已回久,後來小弟值事要面送,不曾來得,蹉跎至今。」叔寶啟書,卻是一個侍生李淵頓著拜名帖,又是一個副啟上寫道:「關中之役,五內銘德,每恨圖報無由。接小婿書,不勝欣快。謹具白金三千兩,為將軍壽。萍水有期,還當面謝。

叔寶看了作色道:「柴仁兄,這令岳小視我了,丈夫作事求報的麼?」柴嗣昌陪著笑道:「秦兄固不望報,我岳父又可作昧德的麼?既來之則安之。」單雄信道:「叔寶兄這原不是你要他的,路上難行,也沒個柴兄復帶去的理。如今將來完此事,卻又保全這五十餘家身家,你並不得分毫,受而不受,你不要固執。」樊建威道:「叔寶兄放了現鐘去買鋼,這便是我們五十三家的性命在上邊了。柴兄慨然,你也慨然。」叔寶猶在遲疑,單雄信道:「建威,叔寶他奉官差,就要起身,這銀子你卻收去完官。」王伯當道:「分上錢,我這邊柴大哥也出虛領了;只是我們這居間加一,管家這加一,不可少的。」眾人一齊笑起來。叔寶道:「只是我心中不安。」

自起身進裡邊,又拿出三百兩銀子,來對樊建威道:「我想劉刺史畢竟還要什麼兌頭火耗,並甚麼路費貼墊,你一發拿這三百兩銀子去湊,不要累眾人,批捕我也不支銷了。」正是:

千金等一毛,高誼照千古。

樊建威道:「我一人也拿不去,你且收著,待我叫了唐萬仞眾人來,也見你一團豪氣。」叔寶收了,就留他數人在家中吃酒。正吃時,只見尤俊達與程咬金來辭。

先時程咬金在路邀集柴嗣昌與殺敗金、童兩個,後來雖係俱是相與,心中有些不安,到認了殺官劫掠時,明明供出個響馬來了。咬金也便過了,尤俊達甚覺乏趣,勉強捱到拜壽,就要起身。程咬金道:「畢竟看得叔寶下落方去,不然豈有獨累他之理。」

及至柴、李兩人口覆,知道叔寶可保無事,尤俊達又恐前日晚間言語之際,走漏風息,被人緝捕,故此要先回;賈潤甫亦要脫干係,懈懈相留,故此兩人特來拜謝告別。叔寶又留了,同坐作餞。

樊建威在坐,兩邊都不提起。叔寶道:「本意還要留二兄盤桓數日,只為我後日就要起身,故不敢相留。」臨行時,裡面去取出些禮來,卻是秦母送與程母的。吃到大醉,尤俊達、程咬金同單雄信等回店。到五更時,尤俊達與程咬金先起身去。

滿地霜華映月明,喔咿遠近遍雞聲。

困鱗脫網游偏疾,病鳥驚弦身更輕。

次日早,秦叔寶知劉刺史處,只要賠贓,料不要他,他就挺身去謝來總管辭他。

來總管道:「我當日一時不能執持,令你受了許多凌辱,如今你且去。羅老將軍、李玄邃分上,回時我還著實看你,你也是不久人下的人。」叔寶叩辭了出來,復大設宴,請北來朋友,也是賈潤甫、樊建威、唐萬仞、連巨真陪。這三人感謝柴嗣昌不盡。不知若不為秦叔寶,柴嗣昌如何肯出這部酣力?叔寶又浼李玄邃作三封書:一封託柴嗣昌回唐公;一封附尉遲南,答羅行臺,有禮與他姑娘姑夫;又有書與羅家表弟。一班意氣朋友這一日傳杯弄盞,話舊談心,更比平時暢快。

杯移飛落月,酒溢泛初霞。談劇不知夜,深林噪曉鴉。

吃到天明,還沒有散。外邊人馬喧闐,是這五百人來參謁。叔寶換了戎服在廳上,吩咐止叫隊什長進見。恰是十個隊長五十個什長,斑斑斕斕的擺了一天井,都叩了頭。叔寶道:「來爺巳時在西門伺候。」眾人應了一聲散去。單雄信對叔寶道:「前日說的求榮不在朱門下,若如此也不妨。」叔寶道:「遇了李、柴二仁兄,可謂因禍得福。」李玄邃道:「大丈夫事業正不可量。」眾人都到寓所取禮來賀。叔寶也都送有贐禮,彼此俱不肯收。伯當道:「叔寶連日忙,我們不要在此鬼混,也等他去收拾收拾行李,也與老嫂講兩句話兒。明日叔寶兄出西門,打從我寓所過,明日在彼相送罷。」眾人一笑而散。

果然叔寶在家收拾了行李,措置了些家事,叫樊建威眾人取了賠贓的這項銀子去。到不得明日巴時,隊什長都全裝貫帶來迎,請他起身。叔寶燒了一陌紙,拜別了母妻,卻是纏綜大帽,紅刺繡通袖金鬧裝帶,騎上黃驃馬。這五十人列著隊伍,出西門來,與那青衣小帽在州中比較時,大似不同了。集古:

蕭蕭班馬鳴,寶劍倚天橫。丈夫誓許國,勝作一書生。

出得西門,到吊橋邊,兩下都是從行軍士排圍。那市盡頭有座迎恩寺,叔寶下了馬,進到寺裡。恐有不到的,取花名冊一一點了。又捐己資:隊長每人三錢,什長二錢,散兵一錢;犒賞也費五六十兩銀子。內中選二十名精壯的做家丁,隨身跟用,另有賞。事完,先是他同袍旗牌都來餞送,遞了三杯酒作別了。次後是單雄信一干,也遞了三杯酒。叔寶道:「承諸公遠來,該候諸公啟行纔去為是;只奈因玄邃兄提掇得這一差事,期限迫近,不能擔延。」又對柴嗣昌道:「柴大哥,劉刺史處再周旋,莫國弟去還賠累樊建威兄弟。」柴嗣昌道:「小弟還要為他取執照,不必兄長費心。」對著尉遲兄弟說:「家姑丈處煩為致意,公事所羈,不得躬謝。」

對伯當及眾人道:「難得眾兄弟聚在一處,正好盤桓,又料有此別。」對賈潤有,樊建威道:「家中老母,幾百周旋。」與眾人作別上了馬,三個大銑起行。

相逢一笑間,不料還成別。回首盼楓林,盡灑離人血。

去後,柴嗣昌在齊州結了賠贓的局,一齊起身。賈潤甫處都有厚贈。柴嗣昌自往汾陽。尉遲兄弟、史大奈他三個卻是官身,不敢十分擔擱,與張公謹、白顯道也只得同走幽州去了。止剩李玄邃、王伯當、單雄信、金國俊、童佩之五位豪傑在路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六回 竇小姐易服走他鄉 許太監空身入虎穴

詩曰:

淚濕郊原芳草路,唱到陽關愁聚。撒手平分取,一鞭驕馬疏林覷。雷填風颯堪驚異,倏忽荊榛滿地。今夜山凹裡,夢魂安得空回去。

——調寄〈惜分飛〉

人生天地間,有盛必有衰,有聚必有散。處承平之世,人人思安享守業,共樂昇平。若處昏淫之世,凡有一村一藝之士,個個思量尋一番事業,討一番煩惱;或聚在一處,或散於四方,誰肯株守林泉,老死牖下?再說金國俊、童佩之,恐怕衙門有事,亦先告別,趕回潞州去了。單雄信、王伯當、李玄邃,他三人是無拘無束,心上沒有甚要緊,逢山玩山,逢水玩水,一路遊覽。不覺多時,出了臨淄界口。李玄邃道:「單二哥,我們今番會過,不知何日重聚?本該送兄回府,恐家間有事,只得要在此分路了。」王伯當道:「弟亦離家日久,良晤非遙,大約來歲,少不得還要來候兄。」單雄信依依不捨,便道:「二兄如不肯到我小莊去,也不是這個別法,且到前面去尋一個所在,我們痛飲一回,然後分手。」伯當、玄邃道:「說得有理。」大家放轡前行。雄信把手指道:「前面乃是鮑山,乃管鮑分金之地。弟與二兄情雖不足,義尚有餘,當於此地快飲三杯何如?」伯當、玄邃應聲道:「好。」舉頭一望,只見:

山原高聳,氣接層樓。綠樹森森,隱隱時間虎嘯;青楊裊裊,飛飛目送鴛啼。真個是為衛水兮禽翔,鯨鯢踴兮夾轂。

這鮑山腳下,止不過三四十人家,中間一個酒肆,斜挑著酒帘在外。三人下了牲口,到了店門首,見有三四個牲口,先在草棚下上料。店主人忙出來接進草堂,拂面洗塵。雄信對主人問道:「門外牲口,客人又下在何處?」店主把手指道:「就在左首一間潔淨房裡飲酒。」雄信正要去看時,只見例門裡早有一人探出頭來。

伯當瞥眼一認笑道:「原來是李賢弟在此。」李如珪看見,忙叫道:「眾兄弟出來,伯當兄在此。」齊國遠忙走出來,大家敘禮過。伯當道:「為何你們二位在此?」李如珪道:「這話且慢講。裡邊還有一位好朋友在內,待我請他出來見了纔說。」便向門內叫道:「竇大哥出來,潞州單二哥在此。」只見氣昂昂走出偉然一丈夫來。

李如珪道:「這是貝州竇建德兄。」單雄信道:「前歲劉黑闥兄,承他到山莊來,道及竇兄尚義雄豪,久切瞻仰,今日一見,實慰平生。」雄信忙叫人鋪氈,六人重新彼此交拜。伯當對如珪、國遠道:「你二位在少華山快活,為何到此?」李如珪道:「弟與死別後,即往清河訪一敝友,不想被一個盧明月來佔據,齊兄又抵敵他不過,只得棄了,遷到桃花山來。遣孩子們到清河報知,直至前日,弟方得還山,齊兄弟報聽得單二哥傳令,邀請眾朋友到山東,與秦伯母上壽。竇大哥久慕叔寶與三兄義氣,恰值在山說起,他趁便要往齊郡。訪伊親左孝友,兼識荊諸兄一面,故此同來。不知三兄是拜過了壽回來,還是至今日方去?」李玄邃道:「叔寶兄已不在家,奉差公出矣。」齊國遠道:「他又往那裡去了?」單雄信道:「這話甚長。」見堂中已擺上酒席:「我們且吃幾杯酒,然後說與三兄知道。」

大家入席,飲過三杯。如珪又問:「秦大哥有何公幹出外?」王伯當停杯,把豪傑備禮,同進山東;至賈潤甫店,請叔寶出城相會;席間程咬金認盜,秦叔寶燒捕批。齊國遠聽見,喜得手舞足蹈,拍案狂叫爽快。李如珪道:「叔寶與咬金,真天下一對快人,真大豪傑。四海朋友,不與此二人結納者,非丈夫也。後來便怎麼樣?」王伯當又將李玄邃去見來總管,移文喚取;柴嗣昌去求劉刺史,許多掯徵贓,幸得唐公處三千金,移贈叔寶,方得完局起身。說完,只見竇建德擊案歎恨道:「國家這些贓狗,少不得一個個在我們弟兄手裡殺盡!」李如珪道:「又觸動了竇大哥的心事來了。」李玄邃道:「竇兄有何心事,亦求試說一番。」

竇建德道:「小弟附居貝州,薄有家業,因遭兩先人棄世,弟性粗豪,不務生產,僅存二三千金,聊為餬口。去歲拙荊亡過,秋杪往河間探親,不意朝廷差官點選繡女,州中市宦村民,俱挨圖開報,分上中下三等。小女線娘,年方十三,色藝雙絕,好讀韜略,閨中時舞一劍,竟若游龍。弟止生此女,如同掌珠。曉得小女尚未有人家,竟把他報在一等裡邊。小女曉得,即便變產,將一二百金,託人挽回,希圖豁免。可奈州官與閣狗堅執不允,小女聞知,盡將家產貨賣,招集亡命,竟要與州吏差官對壘起來,幸虧家中寡嫂與合姪立止,弟亦聞信趕回,費了千金有餘,方纔允免,恐後捕及,只得將小女與寡嫂離州,暫時寄居介休張善士舍親處。因道遇齊、李二兄,彼此聚義同行。」單雄信道:「叔寶今已不在家,今三兄去也無人接待;莫若到小莊去暢飲幾天,暫放襟懷何如?」又向伯當、玄邃道:「本欲要放二兄回去,今恰遇三兄二兄只算奉陪三兄,再盤桓幾日。」伯當與玄邃不好再辭,只得應允。齊國遠便道:「大家同去有些興。我們正要認一認尊府,日後好常來相聚。」李如珪道:「既如此,快取飯來用了,好趕路造府。」眾豪傑用完了飯,單雄信叫人到櫃會帳,連齊國遠三兄先吃的酒錢,一並算還了。

眾人出了店門,跨上牲口,加鞭趕路。行不多幾里,只見道旁石上,有個老者,曲肽睡在那裡,被囊撇在身旁。竇建德看見,好像老僕竇成模樣,跳下牲口,仔細一看,正是竇成,心中吃了一驚,忙叫道:「竇成,你為何在此?」那老者把眼一擦,認得是家主,便道:「謝天地遇著了家主。大爺出門之後,就有貝州人傳說,州裡因選不出個出色女子,官吏重新又要來搜求,見我們躲避,便叫人四下查訪。姑娘見消息不好,故著老奴連夜起身,來趕大爺回去。」其時五人俱下牲口,站在道旁。竇建德執著單雄信的手道:「承兄錯愛,不棄愚劣,本當陪諸兄造府一拜,奈弟一時方寸已亂,急欲回去,看覷小女下落,再來登堂奉候。」李玄送道:「剛得識荊,又要雲別,一時山靈,為之黯然。」單雄信道:「這是吾兄正事,弟亦不敢強留;但弟有一句話:隋朝雖是天子荒淫,佞臣殘刻,然四方勤王之師尚眾,還該忍一時之忿,避其亂政為是。倘介休不能安頓,不妨攜令愛到敝莊與小女同居,萬無他慮,就是兄要他往,亦差免內顧。」齊國遠道:「單二哥那裡不要說幾個贓狗,就是隋朝皇帝親自到門,單二哥也未必就肯與他。」王伯當道:「竇大哥,單兄之言,肺腑之論,兄作速回到介休去罷。」雄信又向伯當、玄邃道:「四海兄弟,完在一拜,便成骨肉。弟欲煩二兄枉道,同竇兄介休去;二兄才幹敏捷,不比弟粗魯,看彼事體若何,我們兄弟方纔放心。」便對自己手下人道:「你剩下的盤費,取一封來。」手下人忙在腰間取出奉上。雄信接在手裡,內中揀一個能幹的伴當與他道:「這五十兩銀子,你拿去盤纏。三位爺到介休去,另尋個下處,不可寓在竇大爺寓所。打聽小姐的事體無恙,或別有變動,火速回來報我。」家人應諾。竇建德對雄信。國遠、如珪謝別,同伯當、玄邃上馬去了。正是:

異姓情何切,閱培實可羞。只因敦義氣,不與世蟀指。

雄信見三人去了,對國遠、如珪道:「你們二位兄弟,沒甚要緊,到我家去走走。」李如珪道:「我們丟這些孩子在山上,心也放不下,不若大家散了再會罷。」雄信見說,也便別過,兜轉馬進潞州去了。

齊國遠在馬上對李如珪道:「剛纔我們同竇大哥到來,不想單二哥倒叫他兩個伴去,難道我兩個畢竟是個粗人,再做不來事業?」李如珪道:」我也在這裡想:我們兩個,或者粗中生出細來,亦未可知。我與你作速趕回到山寨裡去看一看,也往介休去打聽竇大哥令愛消息,或者他們三人做不來,我們兩個倒做得來,後日單二哥曉得了,也見得齊國遠、李如珪不單是殺人放火,原來有用的。」二人在路上商議停當,連夜奔回山寨,料理了,跟了兩三個小樓羅,抄近路趕到介休來。

原來竇小姐見事勢不妥,竇成起身兩日後,自己即便改裝了男子,同嬸娘兄弟,潛出介休,恰好路上撞見了父親。建德喜極。伯當、玄遂即招掇竇建德,送住一賢莊去了。

再說李如珪同齊國遠,趕到介休,在城外尋了個僻靜下處,安頓了行李。次日進城中訪察,並不見伯當、玄邃二人,亦不曉得那張善士住在何處。東穿西撞,但聞街談巷語,東一堆西一簇,說某家送了幾千兩,某家送了幾百兩;可惜河西夏家獨養女兒,把家私費完了,止湊得五百金,那差官到不肯免,竟點了入冊。聽來聽去,總是點繡女的話頭。二人走了幾條街巷,不耐煩了,轉入一個小肆中飲酒。只見兩個老人家,亦進店來坐下,敲著桌子要酒,口裡說道:「這個瘟世界,那裡說起,弄出這條旨意來!擾得大家小戶,哭哭啼啼,日夜不寧。」那一個道:「冊籍如今已定了,可惜我們的甥女不能挽回,但恨這個貪贓閹狗,又沒有妻兒婦女,要這許多銀子何用?」李如珪道:「請問你老人家,如今天使駐紮在何處?」一老人答道:「剛纔在縣裡起身,往永寧州去了。」李如珪見說,低頭想了一想,把手向齊國遠捏上一把,即便起身,還了酒錢,出門趕到城外下處,叫手下捎了行李,即欲登程。齊國遠道:「竇兄尚未有下落,為何這等要緊起身?」李如珪道:「竇兄又沒處找尋,今有一樁大生意,我同你去做。」便向齊國遠耳邊說道:「須如此如此而行,豈不是樁好買賣?你如今帶了孩子們走西山小路,穿過寧鄉縣,到石樓地方,有一處地名清虛閣,他們必至那裡歇馬。你須恁般恁般停當,不得有誤。我今星飛到寨,選幾個能幹了得的人,兼取了要緊的物件來,穿到石樓,在清虛閣十里內,會你行事。」說完大家上馬,到前面分路去了。正是:

雖非諸葛良謀,亦算隆中巧策。

卻說欽差正使許庭輔在介休起身,先差兵士打馬前牌到永寧州去;自己乘了暖轎,十來個扈從,又是十來名防送官兵,一路裡慢慢的行來。在路住了兩日,那日午牌時候,離永寧尚有五十餘里遠,清虛閣尚有三四里,只見:

狂風驟起,怪霧迷天。山搖岳動,倏忽虎嘯龍吟;樹亂砂飛,頃刻猿驚兔走。霎時盡唱行路難,一任石尤師伯舞。

一行人在路上,遇著這疾風暴雨,個個淋得遍身透濕。望著了清虛閣,巴不能進內避過。原來那清虛閣,共有兩三進,裡邊是三間小閣,外邊是三間敞軒,一個老僧住在後邊看守。一行人進內安放了。天使在閣上坐了,眾人把衣服御下來,取些柴火,在地偎烘。只見門外四五個車輛,載著許多熟豬、肥羊、雞、鵝、火燒、饃饃等類,一二十盤,另有十六樣一個盤盒,是天使用的;四五缸老酒,擺列地在。

一個官兒,手裡拿著揭帖,進來說道:「永寧州驛丞,差送下馬飯來,迎接天使大老爺。」眾人見說,忙引他到閣上去相見。那官兒跪下去道:「小官永寧州驛丞賈文參見天使大老爺。」把稟揭禮單送上去看了,說聲「起來」,便問:「這裡到州,還有多少路?」驛丞答道:「尚有四五十里。州裡太爺,恐怕大老爺鞍馬勞頓,故此先著小官來伺候。」眾人把食盒放在桌上,擡近身來,安上杯箸。天使吩咐手下:「把下邊這些食物,你們同兵衛一齊吃了罷!」眾人見說,即便下閣去了;尚有兩個近身小內監,站在後邊。那驛丞道:「二位爺也下閣去用些酒飯,這裡小官在此伺候。」兩個見說,也就到下邊去了。

吃不多時,只見走上一個大漢,捧上一壺熱酒,丟了一個眼色去了。那驛丞忙把大杯斟滿,跪下去道:「外邊風色甚緊,求大老爺開懷,用一大杯。」那天使道:「你這官兒甚好,咱到後日回去,替部裡說了,升你一個州官。」那驛丞打一個半跪道:「多謝大老爺天恩。」正說時,只見天使飲乾了酒,一交跌倒在地。原來那驛丞就是李如珪假裝的。齊國遠管待手下人,見他們吃了些時,就將蒙汗藥傾在酒裡,一個個勸上一杯,盡皆跌倒。李如珪叫眾嘍囉,把天使擡下來,與那兩個小內監多背剪了,把天使縛在轎中,將小內監扶上馬,把這些東西,盡皆棄了,跨上牲口,連夜趕上山來。

當時許庭輔在轎中,一覺直睡到更餘時候,方纔醒來;見兩手背剪住了,身子捆縛在轎中,活動不得,著了急,口中亂喊亂叫:「是什麼意思,把咱這般搬弄!」

那山凹裡隨你喊破了喉,誰來睬你,只得由他擡到山下。其時東方發白。有人拋起轎簾,扶了許庭輔出來,往外一觀,只見那兩個親隨太監,也綁縛了站在面前。大家見了,面面相覷,不敢則聲。只聽得三個大炮,面前三四十個強盜,簇擁著許庭輔與兩個小太監,進了山寨。上邊刀槍密密,殺氣騰騰,三間草堂,居中兩把虎皮交椅,李如珪換了包巾紮袖,身穿紅錦戰袍坐在上面。許庭輔偷眼一認,卻就是昨日的驛丞,嚇得魂飛魄散,只得跪將下去。

李如珪在上面說道:「你這閹狗,朝廷差你欽點繡女,雖是君王的旨意,也該體恤民情,為甚要詐人家銀子幾千幾百,弄得遠近大小門戶,人離財散?」許庭輔道:「大王,咱那裡要百姓的?這是府縣吏胥,借題婪賄,咱何嘗受他毫釐?」李如珪喝道:「放屁!我一路打聽得實,還要強口。孩子們拿這閹狗下去砍了罷!留著這兩個小沒雞巴的我們受用。」許庭輔聽見,垂淚哀求。只見外邊報道:「二大王回來了。」原來齊國遠劫了天使來,恐怕讓兵醒來劫奪,領著嘍囉半路埋伏了多時,然後還山。見他三人跪在階前,便道:「李大哥為什麼這般弄鬆?倘日後朝廷招安,我們還要仰仗他哩。」李如珪笑道:「昨日在清虛閣,我也曾跟他,敬他的酒,如今戲耍他一番,只算扯直。」

兩個忙下來,替他去了綁縛繩索,攙入草堂叔禮,口稱「有罪冒犯」,就吩咐孩子們:「快擺酒席,與公公壓驚。」眾嘍囉搬出肴撰,安放停當。三人入席坐定,酒過三杯,許庭輔道:「二位好漢,不知有何見教,拿咱到山來?」李如珪道:「公公在上,我們兄弟兩個,踞住此山有年,打家劫舍,附近州縣,俱已騷擾遍了。目下因各處我輩甚多,客商竟無往來,山中糧草不敷,意欲向公公處暫挪萬金,稍充糧餉,望公公幸勿推諉。」許庭輔道:「咱奉差出都,不比客商帶了金銀出門,就是所過州縣官,送些體面贄禮,也是有限,那有准千准百存下取來可以孝敬你們?」

齊國遠見說,把雙睛彈出說道:「公公,我實對你說,你若好好拿一萬銀子來,我們便佛眼相看,放你回去;如若再說半個沒有,你這顆頭顱,不要想留在項上!」

說罷,腰間拔出明晃晃的寶刀,放在桌上。李如珪道:「公公不要這等嚇呆了,你到外邊去,與兩個尊價私議一議。」

許庭輔起身,同兩個小太監到月臺上,一個是滿眼流淚,一句許也說不出。那個大些的說道:「如今哭也無益,強盜只要銀子,老公公肯拿些與他,三人就太平無事回去了;稍不遂意,不要說頭顱,連這幾根骨頭也無人來收拾。這些人殺人不眨眼的,那希罕我們三個?」許庭輔聽了這番說話,又見兩人這般光景,便道:「既如此說,我去求他放你到州裡去報知,看這班官吏如何商議,如他拿不出這許多,只得將我寄在各府各縣庫上的銀子取來罷。」說了要打發一個起身。李如珪叫嘍囉拿酒飯,與那個大些的內監吃飽了,又取出一錠銀子來賞了他,對他說道:「你叫什麼?」那內監道:「小的叫周全。」李如珪道:「好,這一錠銀子,賞你做盤費的。限你五日內,拿銀子來贖你家主人;若五日內不見來,這裡主僕兩個,休想得活了。」叫手下把他在清虛閣騎來的馬,原騎了去;著兩個嘍囉,送他下山,許庭輔與那小內監鎖在一間阱房內,好酒好肉管待他。

說那內監周全,騎著馬跑到清虛閣邊,只見閣門封鎖,並無一人。只得問到州裡,那州官因報知強盜劫了天使,著了忙,如飛到清虛閣看驗了,把老和尚與地方及護送兵衛,帶進州裡,忙申文到汾州府裡去。府官著了急,連夜就趕到州中。此時各官正在那裡勘問地方與老和尚,只見內監周全回來,眾官兒都起身來盤問他。

內監周全把桃花山強盜如何長短,一一告訴。眾官兒聽見,個個如同泥塑,且把和尚地方保出在外,大家從長商議。有的說道:「這事必須申文上臺,動疏會兵征剿。」

有的說道:「強盜只要銀子。」又有一個說道:「倘然送了五百又要一千,送了一千,又要二千,這宗銀子出在那一項?莫若再寬緩幾日,看見我們不拿銀子去,要他這兩個人何用,自然放下山來。」那汾州府官道:「不是這等講,這幾個欽差內官,多是朝廷的寵臣,倘然在我們地方上有些差失,不但革職問罪,連身家性命,亦不能保,豈止降級罰俸?莫若且在庫中暫挪一二千金送支,贖了天使回來,彌縫這節事再處。」大家在庫中撮出二千金,叫人扛了,同周全到山。那齊國遠、李如珪只是不肯,許庭輔只得咐咐自己又湊出三千金,再四哀求,方纔放下山來。自此許庭輔所過州縣,愈加裝模做樣,要人家銀子,千方百計,點選了許多繡女,然後起身。可見世上有義氣的強盜,原少不得。正是:

只道地中多猛虎,誰知此地出貪狼。

第二十七回 窮土木煬帝逞豪華 思淨身王義得佳偶

詞曰:

日食三餐,夜眠七尺,所求此外無他。問君何事,苦苦競繁華?

試想江南富貴。臨春與綺交加。到頭來,身為亡虜,妻妾委泥沙。

何似唐虞際,茅茨不剪,飲水衣麻。享芳名萬載,其樂無涯。

歎息世人不悟,只知認白骨為家。鬧烘烘爭強道勝,誰識眼前花。

——調寄〈滿庭芳〉

天下物力有限,人心無窮。論起人君,富有四海,便有興作,亦何損於民。不知那一件不是民財買辦,那一件不是民力轉輸?且中間虛冒侵克,那一節不在小民身上?為君的在深宮中,不曉得今日興宮,明日造殿,今日構閣,明日營樓,有宮殿樓閣,便有宮殿上的裝飾,宮殿前的點綴,宮殿中的陳設,豈止一土木了事?畢竟到騷擾天下而後止。如今再說煬帝荒淫之念,日覺愈熾,初命侍衛許庭輔等十人,點選繡女;又命宇文愷營顯仁宮於洛陽;又令麻叔謀、令狐達開通各處河道;又要幸洛陽,又思游江都。弄得這些百姓東奔西馳。不是驅使建造,定是力役河工。各色採辦,各官府州縣邑,如同鼎沸。莫說大家作事,尚且不難,何況朝廷,不過多費幾百萬銀子,苦了海內百姓的氣力。不多幾時,東京的地方廣闊,不但一座顯仁宮先已告竣;那虞世基還要湊朝廷的意思,飛章上報,說:「顯仁宮雖已告成,恐一宮不足以廣聖馭遊幸,臣又在宮西擇豐厚之地,築一苑圃,方足以備宸游。」煬帝覽奏大喜,敕虞世基道:「卿奏深得朕心,著任意揆度建造,不得苟簡,以辜朕意。」

於是南半邊開了五個湖,每湖方圓十里,四圍盡種奇花異草。湖旁築幾條長堤,堤上百步一亭,五十步一榭。兩邊盡栽桃花,夾岸柳葉分行。造些龍船鳳舸,在內蕩漾中流。北邊掘一個北海,周圍四十里,築渠與五湖相通。海中造起三座山:一座蓬萊,一座方丈,一座瀛洲,像海上三神山一般。山上樓臺殿閣,四圍掩映。山頂高出百丈,可以回眺西京,又可遠望江南湖海。交界中間卻造正殿,海北一帶,委委曲曲,鑿一道長渠,引接外邊為活水,瀠洄婉轉,曲通於海。傍渠勝處,便造一院,一帶相沿十六院,以便停流美人在內供奉。苑牆上都以琉璃作瓦,紫脂泥壁。三山都用長峰怪石,疊得嶙嶙峋峋,臺榭盡是奇材異料,金裝銀裹,渾如錦繡裁成,珠璣造就。其中桃成蹊,李列徑,梅花環屋,芙蓉繞堤,仙鶴成行,錦雞作對,金猿共嘯,青鹿交遊,就像天地間開闢生成的一般。又不知坑害多少性命,又耗費了多少錢糧,方得完成。虞世基即便上表,請煬帝親臨觀看。

煬帝見表來請,以觀落成,滿心歡喜。即便擇日,同蕭后,帶領眾宮妃妾,發車駕竟望東京而來。不一日,先到了顯仁宮。早有宇文愷、封德彝二人接住朝見過,遂引了煬帝御駕,從正宮門首,一層層看將進來。但見:

飛棟沖霄,連楹接漢。畫梁直拂星辰,閣道橫穿日月。瓊門玉戶,恍然間苑仙家;金殿瑤階,仟似九天帝闕。簾櫳回合,鎖萬里之祥雲;香氣氤氳,結一天之瑞靄。真個是影娥池上好風流,鳷鵲樓中多富貴。

煬帝看見樓臺華麗,殿閣崢嶸,四方朝貢,亦足以臨之,不勝大悅。便道:「二卿之功大矣!」即命取金帛表裡厚賜二人,就留二人在後院飲酒。正是:

莫言天道善人親,驕主從來寵佞臣。不是誇強興土木,何緣南幸不回輸。

煬帝在顯仁宮,遊玩了數日又厭煩了;駕了飛輦,同蕭后與眾嬪妃,到西苑中來。少不得那宇文愷、封德彝二佞臣,亦便伴駕。到得苑中,只見:

五湖蕩漾,北海波遙三神山佳氣蔥鬱,十六院風光淡爽。真個是九洲仙島,極樂瓊宮。

後人有詩,單道這五湖之妙云:

五湖湖水碧浮煙,不是花園便柳牽。

常恐君王過湖去,玉簫金管滿龍船。

又有詩道這北海之妙云:

北海涵虛混太空,挑波逐浪遍魚龍。

三山日暮祥雲合,疑是仙人咫尺逢。

又有詩道這三山之妙云:

三山萬疊海中浮,雲霧縱橫十二樓。

莫訝福來人世裡,若無仙骨亦難游。

又有詩道這長渠之妙云:

逶迤碧水達長渠,院院臨渠花壓居。

不是宮人爭鬥麗,要留天子夜回車。

又有詩道這樓臺亭榭之妙云:

十步樓臺五步亭,柳遮花映錦圍屏。

傳宣夜半燒銀燭,遠近高低燦若星。

煬帝一一看遍,滿心歡喜道:「此苑造得大稱朕心,卿功不小。」虞世基奏道:「此乃陛下福德所致,天地鬼神效靈,小臣何功之有?」煬帝又道:「五湖十六院,可曾有名?」虞世基道:「微臣焉敢自專,伏乞陛下聖裁。」煬帝遂命駕到各處細看了,方纔一一定名。

東湖,因四圍種的都是碧柳,又見兩山的翠微,與波光相映,遂名為翠光湖。南湖,因有高樓夾岸,倒射日光入湖,遂名為迎陽湖。西湖,因有芙蓉臨水,黃菊滿山,又有白鷺青鷗,時時往來,遂名為金光湖。北海,因有許多白石若怪獸,高高下下,橫在水中,微風一動,清沁人心,遂名為活水湖。中湖,因四圍寬闊,月光照入,宛若水天相接,進名為廣明湖。

第一院,因南軒高敞,時時有薰風流入,遂名為景明院。第二院,因有朱欄屈曲,回壓綃窗,朝日上時,百花娬媚,遂名為迎暉院。第三院,因有碧梧數株,流陰滿地,金風初度,葉葉有聲,遂名為秋聲院。第四院,因將西京的楊梅移入,開花若朝霞,進名為晨光院。第五院,因酸棗縣進玉李一株,開花純白,麗勝彩霞,遂名為明霞院。第六院,因有長松數株,團團如蓋,罩定滿院,遂名為翠華院。第七院,因隔水造起一片石壁,壁上苔痕,縱橫如天成的一幅畫圖,遂名為文安院。第八院,因桃杏列為錦屏,花茵鋪為繡褥,流水鳴琴,新鶯奏管,進名為積珍院。第九院,因長渠中碎石砌底,簇起許多細細波紋,日光映照,射入簾攏,連枕上都有五色之痕,遂名為影紋院。第十院,因四圍疏竹環繞,中間突出一座丹閣,就像鳳鳴一般,遂名為儀鳳院。第十一院,因左邊是山,右邊是水,取樂山樂水之意,遂名為仁智院。第十二院,因亂石疊斷出路,惟小舟緣渠方能入去,中間桃花流水,別是一天,遂名為清修院。第十三院,因種了許多抵樹,盡似黃金布地,就像寺院一般,進名為寶林院。第十四院,因有桃蹊桂閣,春可以納和風,更可以玩明月,遂名為和明院。第十五院,因繁花細柳,凝陰如綺,遂名為綺陰院。第十六院,因有梅花繞屋,樓臺向暖,凴欄賞雪,了不知寒,遂名為降陽院。長渠一道,逶迤如龍,樓臺亭榭,鱗甲相似,遂名為龍鱗渠。

煬帝都一一定了名字,因帶的宮娥嬪妃甚少,未即派定居住,專望許庭輔等十人,選繡女來,然後撥派掌管院事。

卻說許庭輔因受了桃花山齊國遠、李如珪的一番劫去,詐了五千金,此愈加貪賄。凡選中女子,有金珠禮物饋送他,就開報在上等冊籍裡邊;金銀少些的,就放在中等冊籍裡邊;又如沒有甚麼東西見惠,縱是國色,也就入在三等冊籍裡頭去了。

其時會同了九人,選了千餘繡女。曉得朝廷在東京西苑,人家取齊了,進西苑中來見駕繳旨,將三本冊籍呈上。煬帝看了冊籍,共有千餘名,對許庭輔道:「先將上等中等的選進苑來;其三等的,且放在後宮裡充用。」許庭輔十人,即領旨出去,逐名點進苑來。煬帝仔細一看,見個個都是欺桃賽杏的容顏,笑燕羞鶯的模樣,喜意滿足。即同蕭后,尖上還尖,美中求美,選了十六個,形容窈窕,體態幽閉,有端莊氣度的,封為四品夫人。就命分管西苑十六院事,各人賜一方小小玉印,上鎸著院名,以便啟箋表奏上用。又選三百二十名,風流瀟灑,柳嬌花媚的,充作美人。

每院分二十名,叫他學習吹彈歌舞,以備侍宴。其餘或十名,或二十名,或是龍舟,或是鳳舞,或是樓臺,或是亭榭,連帶來後宮的宮女,都一一分撥了。又封太監馬守忠為西苑令,叫他專管出入啟閉。不一時,將一個西苑,填塞得錦繡成行,綺羅成隊。那十六院的夫人,既分了宮院,一個個都思要君王寵幸,在院中只鋪設起琴棋書畫,打點下鳳管鸞笙,恐怕煬帝不時遊幸。這一院燒龍涎,那一院就藝鳳腦;前一院唱吳歌,後一院就翻楚舞;東一院作金肴玉勝,西一院就釀仙液瓊漿。百樣安排,止博得煬帝臨幸時一刻歡喜,再一次便就厭了,又要去翻新立異。正是:

宮中行樂萬千般,止博君王一刻歡。

終日用心裙帶下,江山卻是別人看。

說這些外國各島,因聞知新天子歡喜聲色貨利;邊遠地方,無不來進貢奇珍異玩,名馬美姬,盡將來進獻。一日煬帝設朝,有南楚道州地方,進一矮民,叫做王義;生得眉濃目秀,身材短小,行動舉止,皆可人意,又口巧心靈,善於應對。煬帝看了,問道:「你既非絕色佳人,又不是無價異實,有何好處,敢來進貢?」王義對道:「陛下德高堯舜,道過禹湯,南楚遠民,仰沐聖人恭儉之化,不敢以傾國之美人,不祥之異寶,蠱惑君心,故造侏儒小臣,備役驅使。臣敢不盡一腔忠義?望聖恩收錄。」煬帝笑道:「我這裡無數文官武將,那一個不是忠臣義士,何獨在你一人?」王義道:「忠義乃國家之寶,人君每患不足,安有厭其多而棄之者;況犬馬戀主之誠,君子所取,臣雖遠方廢民,實風化所關,陛下寧忍棄之乎?」煬帝聽了大喜,遂重賞進貢來人,便將王義留在左右充用。自此以後,煬帝凡事設朝,或各處遊賞,俱帶王義伺候。王義每事小心謹慎,說話做事,俱能體恤人心。煬帝便十分愛他,後漸用熟了,時刻要他在面前,只是不能入宮。

一日煬帝設朝無事,正要退入後宮,回頭忽見王義,面多愁慘之色。煬帝問道:「王義,你為何這般光景?」王義慌忙答道:「臣蒙陛下厚恩,使臣日近天顏,真不世之遭逢,但恨深宮咫尺,不能出入隨侍,少效犬馬之勞,故心常怏怏,今日覺憂形於色,望陛下寬恩。」煬帝道:「朕亦時刻少你不得,但恨你非宮中之物奈何?」

說罷玉輦早已入宮而去。王義此時在宮門首,又不忍回來,又不敢進去,癡癡立在那裡呆想。忽背後一人,輕輕的在他肩上一拍,說道:「王先兒,思想些什麼?」

王義回頭看時,卻是守顯仁宮太監張成,即忙答道:「張公公,失瞻。」張成問道:「萬歲爺待你好,只是這般加厚,還有什麼不稱意,在此默想?」王義與張成交厚,便說道:「實不相瞞,我王義因蒙皇恩,十分寵愛,情顧朝夕隨駕,希圖報效;但恨皇宮隔越,不得遂心,故此常懷怏怏,不期今日被老公公看破。」張成笑了一笑,戲耍他道:「王先兒,你要入宮這何難,輕輕的將下邊那道兒割去,有甚麼進宮不得。」那王義沉吟道:「吾聞淨身乃幼童之事,如今恐怕做不得了。」張成道:「做倒做得,只怕你忍痛不起。」王義道:「若做得來,便忍痛何妨。」張成道:「你當真要做,我自有妙藥相送。」王義道:「男子漢說話,豈有虛謬。」

二人說笑了一回,便攜手走出宮來,竟到張家中坐下。張成置酒款待。酒過三杯,王義再三求藥。張成道:「如今藥有,還須從長計較。莫要一時高興,後來娶不得老婆,生不得令郎,卻來埋怨學生。」王義正色道:「人生天地間,既遭逢知遇之君,死亦不惜,怎敢復以妻子為念?」張成遂到裡邊,去拿出一把吹毛可斷的刀,並兩包藥來,放在桌上,用手指定,說道:「這一包黃色的是麻藥,將酒調來吃了,便不知痛;這一包五色的,是止血收口的靈藥,都是珍珠琥珀各樣奇珍在內,搽上便能結蓋;這把刀便是動手之物。三物相送,吾兄回去,還須斟酌而行。」王義道:「既蒙指教,便勞下手如何?」張成道:「這個恐怕使不得。」王義道:「不必推辭,斷無遺累。」張成見王義真心要淨,只得又拿些酒出來,暢飲一番,王義吃得半酣。正是:

休談遺體不當殘,貪卻君王眷寵固。

說當時煬帝退入後宮,蕭后接住,接宴取樂,叫新選剩下的宮女,輪班進酒;將有數巡,煬帝見一宮女,顏色雖是平常,行動到也莊重。煬帝問他何處人氏。那女子忙跪下去,回答幾句,一字也省他不出,惹得眾美人忍不住的好笑。煬帝叫他起來,想道:「王義性極乖巧,四方鄉語,他多會講。」蕭后道:「何不宣他進來,與他講一講,倒也有趣。」煬帝便差兩個小內監,去宣王義進宮。

那兩個小內監奉旨忙出宮來,正要問到王義家去,有一太監說道:「王義在張成家裡去了。」兩個小內監,就尋到張成家,門上忙欲去通報,他們是無家眷的,又是內監,便沒有什麼忌避,兩個直撞進裡邊來,推而進去,只見王義直挺挺的,睡在一張榻上,露出了下體,張成正在那裡把藥擦在陽物的根上,將要動手。張成看見了兩個。即便縮住;王義也忙起身,繫褲結帶。那兩個小內監,見他兩個這般舉動,又見桌上刀子藥包,大家笑個不止道:「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事?」張成見他兩個是煬帝的近身太監,不便隱瞞,只得將王義要淨身的緣故,一一說了。兩個小內監道:「幸是我們尋到這裡,若再遲些,王先兒那物,早已割去了。萬歲爺在後宮,特旨叫我二人來宣你,作速行動罷。」此時王義已有八九分酒,見煬帝宣他,忙向張成討些水來,洗去了藥,如飛同兩個內監到後宮來。

煬帝見王義滿臉微醺,垂頭跪下,便道:「你在那裡吃酒來?」王義平昔口舌利便,此時竟弄得一句許也對答不來,兩個內監又微微冷笑。煬帝見光景異常,便問兩個內監道:「你兩個剛纔在何處宣王義到來?」小內監道:「在守宮監張成家裡。」煬帝道:「吃酒不消說了,還有甚勾當?」小內監把張成的說話,與桌上的刀藥,一一奏聞。煬帝聽了,把龍眉微蹙道:「王義你起來,朕對你說,凡淨身之人,都是命犯孤鸞,傷克刑害,不是有妨父母兄弟,定是刑剋妻孥,算來與其為僧為道,不若淨了身,後來或有光耀受用的日子。就是父母肯割捨了,我們那些老內監,還要替他推八字算劃度,然後好下手;況是孩童之事。你年二十有餘,豈可妄自造作,倘有未妥,豈不枉害了性命?」王義道:「臣蒙陛下隆恩,天高地厚,即使粉身碎骨,亦所不惜;倘有差誤,願甘任受。」煬帝道:「你的忠心義膽,朕已深知;但你只思盡忠,卻忘報本。父母生你下來,雖是蠻誇,也望你宜室宜家,生枝繁衍,豈可把他的遺體,輕棄毀傷?為朕一人,使你父母幽魂,不安窀穸,這斷不許。如若不依,朕論你不但不見為忠,而反為逆矣!」王義見說,止不住流淚,叩首謝恩。

煬帝道:「剛纔有前日新選進來的一個宮女,言語不明,要你去盤問他,看是何處人。」說罷,便喚那宮人當面,王義與他一問一答,竟如鸚鵡畫眉,在柳陰中弄舌啼喚,婉轉好聽。喜得蕭后與眾美人笑個不止。王義盤問了一回,轉身對煬帝奏道:「那女子是徽州歙縣人,姓姜,祖父世家,他小名叫做亭亭,年方一十八歲。為因父母俱亡,其兄奸頑,貪了財帛,要將他許配錢牛;恰蒙萬歲點選繡女,亭亭自詣州願甘入選,備充宮役。」煬帝聽了,說道:「據這般說起來,也是個有志女子,所以舉止行動,原自不凡。朕今將此女賜你為妻,成一對賢明夫婦何如?」王義見說,忙跪下去道:「臣蒙陛下知遇之恩,正欲捐軀報效,何暇念及室家?況此女已備選入宮,臣亦不便領出。」煬帝道:「朕意已決,不必推辭。」王義曉得煬帝的心性,不敢再辭,只得同亭亭叩首謝恩。蕭后道:「王義,你領他去,教了他吳話,不可仍說鳥音。倘宮中有事,以便宣他進來顧問。」煬帝又賜了些金帛,蕭后亦賜了他些珍珠。王義領了亭亭,出宮到家,成其夫婦。王義深感煬帝厚恩,與亭亭朝夕焚香遙拜,夫婦恩愛異常。正是:

本欲淨身報主,誰知宜室宜家。

倘然一時殘損,幾成夢裡空花。

第二十八回 眾嬌娃剪彩為花 侯妃子題詩自縊

詞曰:

上林一夜花如織,萬卉爭芳染彩色。造化豈天工,繁華喜不窮。紅顏空自惜,雨露恩無及。何處哭香魂?傷心哭幃靈。

——調寄〈菩薩蠻〉

世間男子才情敏捷,穎悟天成;不知婦人女子,心靈性巧,比男子更勝十倍者甚多。男子或詩或文,或藝或術,有所傳授,原來有本。惟月女子的智慧,可以平空造作,巧奪天工。再說王義得賜宮女姜亭亭,成了夫婦之後,深感煬帝隆恩,每日隨朝伺候,愈加小心謹慎。姜氏亭亭,亦時刻在念,無由可報。

一日王義朝罷歸家,對妻子姜氏道:「今早有一人,姓何名稠,自製得一駕御女車來獻,做得巧妙非常。」姜氏道:「何為御女車?」王義道:「那車兒中間寬闊,牀帳枕衾一一皆備,四圍卻用鮫綃細細織成幃幔,外面窺裡面卻一毫不見,裡面十分透亮,外邊的山水,皆看得明白。又將話多金鈴玉片,散掛在幃幔中間,車行時搖動的鏗鏗鏘鏘,就如奏細樂一般。在車中百般笑語,外邊總聽不見。一路上要幸宮女,俱可恣心而為,故叫做御女車。」姜氏道:「這不過仿舊時逍遙車式,點綴得好,乃刀鋸之功,何足為奇。妾感皇恩厚深,時刻在念,意欲製一件東西去進獻,作料雖已構求,但還未備,故此尚未動手。」王義道:「要用何物製造?」姜氏道:「要活人頭上的青絲細髮。如今我頭上及使女們的已選下些在那裡了。但還少些。」王義道:「我頭上的可用得麼?」姜氏道:「你是丈夫家,未便取下來。」王義笑道:「前日下邊的東西,尚要割下來,何況頭髮?」就把帽兒除下道:「望賢妻任意剪將下來。若還少,待我去購來製成了獻上。」姜氏見說,便把丈夫的頭髮梳通了,揀長黑的,剔下許多,慢慢的做起。正是:

閨中施妙手,苑內見靈心。

其時仲冬時候,芳菲已盡,樹木凋零。一日,煬帝同蕭后眾夫人,在苑中飲宴。

煬帝道:「四時光景,惟春景最佳,萬卉爭妍,百花盡放,紅的使人可愛,綠的使人可憐。至夏天青蓮滿池,香風襲人。秋天一輪明月,斜掛梧桐,還有丹桂芬芳,香浮桮棬,許多佳景。惟此冬時寂寂寞寞,毫無意趣,只好時刻在枕衾中過日,出戶便覺少興。」蕭后道:「妾聞僧家有禪牀,可容數人;陛下何不叫人也做一張。用長枕大被,貯眾美於其中,飲食燕樂,豈不適意。」秋聲院薛夫人道:「有了這樣大牀大被,須得繡一頂大帳子。」煬帝笑道:「你們設想雖好,總不如春和景明,柳舒花放,亭臺官院,無一處不使人發興,無一刻覺得寂寞。」清修院秦夫人道:「陛下要不寂寞,有何難哉!妾等今夜虔禱天宮,管取明朝百花齊放。」煬帝只當做戲話,也就要他道:「這等說,今宵我也不便與你們騷擾了。」說笑了一回,吃了一兩個時辰的酒,便與蕭后並輦回宮。

到了次日早膳時,果然十六院夫人來請。煬帝心上有幾分懶去。蕭后再三勸駕,煬帝同蕭后勉強而行。纔進苑門,早望見千紅萬紫,桃杏爭妍,就簇簇如錦繡一般。

煬帝與蕭后吃了一驚道:「這樣天氣,為何一夜果然開得這般齊整?大是奇怪。」

說未了,只見十六位夫人,帶了許多美人宮女,一齊笙簫歌舞的來迎鑾,到了面前便問道:「苑中花柳,天宮開得如何?」煬帝又驚又喜道:「眾妃子有何妙術,使群芳一夜齊開?」眾夫人都笑道:「有何妙術,不過大家費了一夜工夫。」煬帝道:「怎麼費一夜工夫?」眾夫人道:「陛下不必細問,但請摘一兩校來看便知詳細。」

煬帝真個走到一株垂絲海棠邊,攀枝細看,原來不是生成的,都是五色綵緞,細細剪成,拴在枝上的。煬帝大喜道:「是誰有此奇想,製得這樣紅嬌綠嫩,宛然如生。雖是人巧,實奪天工矣!」眾夫人道:「此乃秦夫人主意,令妾等與眾宮人連夜製成,以供御覽。」煬帝國視秦夫人說道:「昨日朕以妃子為戲言,不期果有如此手段。」遂同蕭后慢慢的遊賞起來。只見綠一團,紅一簇,也不分春夏秋冬,萬卉千花,盡皆鋪綴,比那天生的更覺鮮妍百倍。怎見得?正是:

只道天工有四時,誰知人力挽回之。

紅銷生長根枝速,金翦栽培雨露私。

萬卉齊開梅不早,千花共放菊非遲。

夭桃豈得春風綻,嫩李何須細雨滋。

芍藥非無經雪態,牡丹亦有傲霜姿。

三春桂子飄丹院,十月荷花滿綠池。

杜宇今年紅簇蕊,茶蘑終歲錦堆技。

不教露下芙蓉落,一任風前楊柳吹。

蘭葉不風飄翠帶,海棠無雨濕胭脂。

開時不許東皇管,落處何妨蜂蝶知。

照面最宜臨月姊,拂枝從不怕風姨。

四時不謝神仙妙,八節長春間苑奇。

莫道乾坤持造化,帝王富貴亦如斯。

煬帝一一看了,真個喜動龍顏,因說道:「蓬萊閬苑,不過如此,眾妃子靈心巧手,直奪造化,真一大快事也。」遂命內監將內帑金帛珠玉玩好等物,盡行取來,分賞各院。眾夫人一齊謝恩。煬帝愛之不已,又同蕭后登樓,眺望了半晌,方纔下來飲酒。須臾觥籌交錯,絲竹齊鳴,眾夫人遞相獻酬。煬帝忽然笑說道:「秦妃子既能標新取異,剪彩為花,與湖山增勝;眾美人還只管歌這些舊曲,甚不相宜。是誰唱一個新詞,朕即滿飲三巨觶」說猶未了,只見一個美人,穿一件紫綃衣,束一條碧絲鸞帶,裊裊婷婷,出來奏道:「賤妾不才,願腼顏博萬歲一笑。」眾人看時,卻是仁智院的美人,小名叫做雅娘。煬帝道:「最妙,最妙。」雅娘走近筵前,輕敲檀板,慢啟朱唇,就如新鶯初囀,唱一隻「如夢令」詞道:

莫道繁華如夢,一夜剪刀聲種。曉起錦堆枝,笑殺春風無用。非頌非頌,真是蓬萊仙洞。

煬帝聽了,大喜道:「唱得妙,不可不飲。」當真的連飲了三觴,蕭后與眾夫人陪飲了一杯。酒纔完,只見又有一個美人,淺淡梳妝,嬌羞體態,出來奏道:「賤妾不才,亦有小詞奉獻。」煬帝舉目看時,卻是迎暉院的朱貴兒。煬帝笑道:「是貴兒一定更有妙曲。」貴兒不慌不忙,慢慢的移商撥羽,也唱一隻「如夢令」詞兒道:

帝女天孫遊戲,細把錦雲裁碎。一夜巧鋪春,群向枝頭點綴。奇瑞奇瑞,寫出皇家富貴。

貴兒歌罷,煬帝鼓掌稱贊道:「好一個『寫出皇家富貴』!不獨音如貫珠,描寫情景,亦自有韻。」又滿飲了三杯,不覺笑聲啞啞,陶然欲醉。只見守苑太監馬守忠,進來跪奏道:「王義在苑外說造成一物來獻上萬歲爺。」煬帝見說王義,便喜道:「宣他進來。」不多時,只見馬守忠領王義到階前跪下,手裡捧著一物,奏道:「臣妻姜亭亭,感萬歲洪恩,自織成一帳,叫臣來貢上。」煬帝叫宮人取上來看,卻是一個錦包,解開來,中間一物其黑如漆,其軟如綿,捏在手中,不滿一握。

煬帝覺道奇怪,問道:「王義,這是什麼東西?」王義道:「臣妻亭亭,日夕念陛下深思,無由可報,將自己頭上的青絲細髮,揀色黑而長者,以神膠續之,織為羅縠,累月而成。裁為幃幔,內可以視外,外不可視內;冬天則暖,夏天則涼;舒之則廣,卷之可納於枕中。」煬帝稱奇,忙叫宮人撐開。

蕭后與眾夫人齊起身來看,只見煙氣輕生,香雲滿室,廣闊可施一間大屋。蕭后對煬帝道:「不意此女能窮慮盡思到此,陛下不可不賞賚以酬其功。」煬帝見說,叫宮人將廣綾二端,霞帔一幅,賜與王義道:「汝妻能窮盡心思,製成此帳,朕聊以此二物酬之。」王義接了,謝恩而出。煬帝對蕭后道:「前日御妻說僧家禪牀,可容數人,今此帳豈止數人而已哉!」便吩咐宮人:「將前日外國進來的合歡牀,在顯仁宮側首明間裡頭,今快移到這裡放下,把幾十牀錦褥鋪上,將這頂青絲帳掛起來。」吩咐已畢,宮人多手忙腳亂,不一時鋪設齊整。煬帝對蕭后與眾夫人道:「秦妃子之心靈,姜亭亭之手巧,一日而逢雙絕,豈不大快人意。如今我們再暢飲一番,今宵御妻率領眾妃子,就宿此帳內草榻合歡牀上,做一個合歡勝會何如?」

蕭后笑道:「他們多住在此,妾卻不能,就要回宮了。」煬帝笑道:「御妻要去,須飲三杯。」蕭后真個吃了三大杯,起身去了。煬帝就拉眾夫人同寢合歡牀上。正是:

恰似桃源家不遠,幾時巫峽夢方還。

如今再說後宮有一個侯妃子,生得天姿國色,百媚千嬌,果然是沉魚落雁,閉月羞花;又且賦性聰慧,能詩善賦。自選入宮來,恃著有纔有色,又值煬帝好色憐才,以為阿嬌金屋,飛燕昭陽,可計日而待。誰知才不敵命,色不逢時,進宮數年,從未見君王一面,終日只是焚香獨坐。黃昏長夜,捱了多少苦雨淒風,春晝秋宵,受了多少魂驚目斷。便是鐵石人,也打熬不過,日間猶可強度,到了燈昏夢醒的時候,真個一淚千行。起初猶愛惜容顏,強忍去調脂抹粉,以望一時遇合。怎禁得日月如流,日復一日,只管虛度過去,不覺暗暗的香消玉減。雖有幾個同行姊妹,常來勸慰,怎奈愁人說與愁人,未免轉添一番悽慘。

一日聞得煬帝,又差許庭輔到後宮揀選宮女。有個宮人勸侯夫人拿幾件珠玉送他,叫他奏知萬歲。侯夫人道:「妾聞漢室昭君,寧甘點痣,不肯以千金去買囑畫師;雖一時被遣,遠嫁單于,後來琵琶青塚,倒落個芳名不朽,誰不憐他惜他?畢竟不失為千古美人。妾縱然不及昭君,若要去賄賂小人以寵幸,其實羞為。自恨生來命薄,縱使見君,也是枉然。倒不如猛拚一死,做個千載傷心之鬼,也強似捱這宮中寂寞!」後又聞得許庭輔選了百餘名,送進西苑。侯夫人遂大哭一塌說道:「妾此生終不得見君矣,若要君王一顧,或者倒在死後。」說罷又哭,這日連茶飯也不吃,竟走到鏡臺前,裝束得齊齊整整,將自製的幾幅烏絲箋,把平日寄興感懷詩句,寫在上面。又將一個錦囊來盛了,繫在左臂上。其餘詩稿,盡投火中燒燬了。又孤孤零零的四下裡走了一回,又嗚嗚咽咽的倚著欄杆,哭了半晌。到晚來靜悄悄掩上房門,捱到二更之後,熬不過傷心痛楚,遂將一幅白綾,懸樑自縊而死。正是:

香魂已斷愁何在,玉貌全消怨尚深。

幾個宮人聽見聲息不好,慌忙進來解救時,早已香消玉碎,嗚呼逝矣。大家哭了一回,捱到次早,不敢隱瞞,只得來報與蕭后。

卻說蕭后在西苑青絲帳裡,睡到酒醒,煬帝畢竟放他不過,纏了一回。到五更時候,煬帝酣睡,悄悄上輦,先自回宮。梳洗已過,吩咐宮人整備筵宴伺候,要答眾夫人之席。忽見侯夫人的宮人來報知死信。蕭后隨差宮人去看。宮人在侯夫人左臂上檢得一錦囊,送與蕭后。蕭后打開看時,卻是幾首詩,遂照舊放在囊中,叫宮人送與煬帝。這時煬帝已起身,坐在側首,看眾夫人曉妝,因與寶林院沙夫人談論古今的得失。煬帝道:「殷紂王只寵得一個妲己,周幽王只寵得一個褒姒,就把天下壞了。朕今日佳麗盈前,而四海安如泰山,此何故也?」沙夫人道:「妲己、褒姒,安能壞殷、周天下,自是紂、幽二王,貪戀妲己、褒姒的顏色,不顧天下,天下逐由此漸漸破壞。今陛下南巡北狩,何等留心治國,天下豈不安寧。至於萬極之暇,宮中自樂,妃妾雖多,愈見關睢雅化。」煬帝笑道:「紂、幽二王,雖無君德,然待妲己、褒姒二人之恩,亦厚極矣!」沙夫人道:「溺之一人,謂之私愛;普同雨露,然後叫做公恩。此紂幽所以敗壞,而陛下所以安享也。」煬帝大喜道:「妃子之論,深得朕心。朕雖有兩京十六院無數奇姿異色,朕都一樣加厚,並未曾冷落一人,使他不得其所,故朕到處歡然,蓋有恩而無怨也。」

煬帝與沙夫人正談論得暢快,忽見蕭后差宮人送錦囊來,報知侯夫人之事。煬帝只道尋常妃妾,死了個沒甚要緊,還笑笑的打開錦囊來,見幾幅絕精的烏絲箋,齊齊整整的寫著詩詞,字體端指,筆鋒清勁,心下已有幾分側然動念。其時眾夫人,各各梳妝已完,換了霓裳,多到煬帝面前來看。煬帝先展開第一幅,卻是看梅二首:其一:

砌雪無消日,捲簾時自顰。庭梅對我有憐處,先露枝頭一點春。

其二:

香消寒豔好,誰識是天真。玉梅謝後陽和至,散與群芳自在春。

煬帝看了大驚道:「宮中如何還有這般美才婦人?」忙展第二幅來看,卻是妝成一首、自感三首。妝成云:

妝成多自惜,夢好卻成悲。不及楊花意,春來到處飛。

自感云:

庭絕玉輦跡,芳草漸成窠。隱隱聞簫鼓,君恩何處多!

其二云:

欲泣不成淚,悲來翻強歌。庭花方爛漫,無計奈春何。

其三云:

春陰正無際,獨步意如何。不及閒花草,翻成雨露多。

展第三幅,卻是自傷一首云:

初入承明殿,深深報未央。長門七八載,無復見君王。春寒入骨軟,獨坐愁空房。颯履步庭下,幽懷空感傷。平日所愛惜,自待卻非常。色美反成棄,命薄何可量?君恩實疏遠,妾意徒彷徨。家豈無骨肉,偏親老北堂。此方無羽翼,何計出高牆?性命誠所重,棄割良可傷。懸帛朱樑上,肝腸如沸湯。引頸又自惜,有若絲牽腸。毅然就死地,從此歸冥鄉。

煬帝不曾讀完,就泫然淚下說道:「是朕之過也!朕何等愛才,不料宮幃中,到失了一個才女,真可痛惜。」再拭淚展第四幅,卻是遺意一首云:

秘洞扃仙卉,雕窗鎖玉人。毛君真可戮,不及寫昭君。

煬帝看了,勃然大怒道:「原來這廝誤事!」沙夫人問:「是誰?」煬帝道:「朕前日叫許庭輔到後宮去採選,如何不選他,其中一定有弊。這詩明明是怨許庭輔不肯選他,故含憤而死。」便要叫人拿許庭輔。降陽院賈夫人道:「許庭輔只知看容貌,那裡識得他的才華。侯夫人才華美矣,不知容貌如何?陛下何不差人去看,若顏色平常,罪還可赦;若才貌俱佳,再拿未遲。」煬帝道:「若不是個絕色佳人,那有這般錦心繡口?既是妃子們如此說,待朕親自去看。」遂別了眾夫人,乘輦還宮,蕭后接住,便同到後宮來看。只看侯夫人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,雖然死了,卻裝束得齊整,顏色如生,腮紅頰白,就如一朵含露的桃花。煬帝看了,也不怕觸污了身體,走近前將手撫著他屍肉之上,放聲痛哭道:「朕這般愛才好色,宮幃中卻失了妃子。妃子這般有纔有色,咫尺間卻不能遇朕,非朕負妃子,是妃子生來的命薄;非妃子不遇朕,是朕生來的緣慳。妃子九原之下,慎勿怨朕。」說罷又哭,哭了又說,絮絮叨叨,就像孔夫子哭麒麟的一般,到十分淒切。正是:

聖人悲道,常人哭色。同一傷心,天淵之隔。

蕭后勸道:「人琴已亡,悲之何益?願陛下保重。」煬帝遂傳旨,拿許庭輔下獄,細細審問定罪。一面叫人備衣衾棺停,厚葬侯夫人。又叫宮人尋遺下的詩稿。

宮人回奏道:「侯夫人吟詠極多,臨死這一日,哭了一場,盡行燒燬了。」煬帝痛惜不已,又將錦囊內詩箋,放在案上,看了一遍,說一遍可惜,讀了一遍,道一遍可憐,十分珍重。隨付眾夫人翻入樂譜。

眾夫人打聽得煬帝厚治侯夫人葬禮,也都備了祭儀,到後宮來弔唁。煬帝自制祭文一篇去祭他,中間幾聯朕云:

長門五載,冷月寒煙。妃不遇朕,誰將妃憐?妃不遇朕,晨夜孤眠。朕不遇妃,遺恨九原。朕傷死後,妃若生前。

許多酸語哀詞,不及備載。煬帝做完了祭文,自家朗誦一遍,連蕭后也不覺墮下淚來,說道:「陛下何多情若此?」煬帝道:「非朕多情,情到傷心,自不能已。」惹得眾夫人也都出聲下淚。煬帝賜侯夫人御祭一壇,將祭文燒在靈前,卜地厚葬。又敕郡縣官,厚恤他父母。這許庭輔被刑官拷問,熬煉不過,只得索騙金錢的真情,一一招出。刑官具本奏聞,煬帝大怒,要發出東市腰斬,虧眾夫人再三苦功,批旨賜許庭輔獄中自盡。正是:

只倚權貪利,誰知財作災。雖然爭早晚,一樣到泉臺。

第二十九回 隋煬帝兩院觀花 眾夫人同舟游海

詞曰:

傷心未已,歡情猶繼。天公早顯些微異,穠桃豔李鬥當時,一杯澆釋胸中忌。北海層巒,五湖新柳。天涯遙望真無際,夢回一枕黑甜餘,碧欄又聽輕輕語。

——調寄〈踏莎行〉

人於聲色貨利上,能有幾個打得穿識得透的?況貴為天子,富有四海,憑他窮奢極欲,逞志荒淫,那個敢來攔阻他?任你天心顯示,草木預兆,也只做不見不聞,畢竟要弄到敗壞決裂而後止。卻說煬帝雖將許庭輔賜死,只是思念侯夫人。眾夫人百般勸慰,煬帝終是難忘。蕭后道:「死者不可復生,思之何益?如宣華死後,復得列位夫人,今後宮或者更有美色,亦未可知。」煬帝道:「御妻之言有理。」遂傳旨各宮:不論才人。美人、嬪妃、彩女,或有色有才,能歌善舞,稍有一技可見者,許報名到顯仁宮自獻。

此旨一出,不一日就有能詩善畫,吹彈歌舞,投壺蹴踘的,都紛紛來獻技。煬帝大喜即刻排宴顯仁宮大殿上,召蕭后與十六院夫人同來,面試眾人。這日煬帝與蕭后坐在上面,眾夫人列坐兩旁,一霎時做詩的,描畫的,吹的吹,唱的唱,弄得筆墨縱橫,珠璣錯落,宮商選奏,鸞鳳齊嗚。煬帝看見一個個技藝超群,容貌出眾,滿心歡喜道:「這番遴選,應無遺珠,但傷侯夫人才色不能再得耳!」隨各賜酒三杯,錄了名字,或封美人,或賜才人,共百餘名,都一一派入西苑。各苑分派將完,尚有一個美人,也不作詩,又不寫字,不歌不舞,立在半邊。煬帝將他仔細一看,只見那女子:

貌風流而品異,神清俊而骨奇。

不屑人間脂粉,翩翩別有丰姿。

煬帝忙問道:「你叫甚名字?別人獻詩獻畫,爭嬌競寵,你卻為何不言不語,立在半邊?」那美人不慌不忙,走近前來答道:「妾姓袁,江西貴溪人,小字叫做紫煙。自入宮來,從未一睹天顏,今蒙採選,故敢冒死上請。」煬帝道:「你既來見朕,定有一技之長,何不當筵獻上?」紫煙道:「妾雖有微能,卻非豔舞嬌歌,可以娛人耳目。」煬帝道:「既非歌舞,又是何能?」袁紫煙道:「妾自幼好覽玄像,故一切女工盡皆棄去。今別無他長,只能觀星望氣,識五行之消息,察國家之運數。」煬帝大驚道:「此聖人之學也,你一個朱顏女子,如何得能參透?」袁紫煙道:「妾為兒時,曾遇一老尼,說妾生得眼有奇光,可以觀天,遂教妾璇璣玉衡,五緯七政之學。又誡妾道:熟習此,後日當為王者師。妾因朝夕仰窺,故得略知一二。」煬帝道:「朕自幼無書不讀,只恨天文一書,不曾窮究。那些臺官,往往讀奏災祥禍福,朕也不甚理他。今日你既能識,朕即於宮中起一高臺,就封你為貴人,兼女司天監,專管內司天臺事。朕亦得時時仰觀天像,豈不快哉!」袁紫煙慌忙謝恩,煬帝即賜他列坐在眾夫人下首。蕭后賀道:「今日之選,不獨得了許多佳麗,又得袁貴人善觀玄像,協助化理,皆陛下洪福所致也。」

煬帝大喜,與眾人飲到月上時,等不及造觀天臺,就拉著袁紫煙到月臺上來,叫宮人把臺桌數張,搭起一座高臺。煬帝攜著袁紫煙,同上臺去觀像。兩人並立,紫煙先指示了三垣,又遍分二十八宿。煬帝道:「何謂三垣?」紫煙道:「三垣者,紫微、太微、天市也。紫微垣乃天子所都之宮也;太微垣乃天子出政令朝諸侯之所也;天市垣乃天子主權衡聚積之都市也。星明氣明,則國家享和平之福;彗孛干犯,則社稷有變亂之憂。」煬帝又問道:「二十八宿環繞中天,分管天下地方,何以知其休咎?」紫煙道:「如五星干犯何宿,則知何地方有災,或是兵喪,或是水旱,俱以青黃赤黑白五色辨之。」煬帝又問道:「帝星安在?」紫煙用手向北指道:「那紫微垣中,一連五星,前一星主月,太子之象;第二星主日,有赤色獨大者,即帝星也。」煬帝看了道:「為何帝星這般搖動?」紫煙道:「帝星搖動無常,主天子好游。」煬帝笑道:「朕好遊樂,其事甚小,何如上天星文,便也垂象?」紫煙道:「天子者,天下之主,一舉一動,皆上應天像。故古之聖帝明王,常懍懍不敢自肆者,畏天命也。」煬帝又細細看了半晌,問道:「紫微垣中,為何這等晦昧不明?」紫煙道:「妾不敢言。」煬帝道:「上天既已垂象,妃子不言,是欺朕也;況興亡自有定數,妃子明言何害?」紫煙道:「紫微晦昧,但恐國祚不永。」煬帝沉吟良久道:「此事尚可挽回否?」紫煙道:「紫微雖然晦昧,幸明堂尚亮,泰階猶一;況至誠可以格天,陛下苦修德以攘之,何患天心不回?」煬帝道:「既可挽回,則不足深慮。」一人將要下臺,忽見西北上一道赤氣,如龍紋一般,衝將起來。

紫煙猛然看見,著了一驚,忙說道:「此天子氣也!何以至此?」煬帝忙回頭看時,果然見赤光縷縷,團成五彩,照映半天,有十分奇怪,不覺也驚訝起來,因問道:「何以知為天子氣?」紫煙道:「五彩成文,狀如龍鳳,如何不是?氣起之處,其下定有異人。」煬帝道:「此氣當應在何處?」紫煙手指著道:「此乃參井之分,恐只在太原一帶地方。」煬帝道:「太原去西京不遠,朕明日即差人去細細緝訪,倘有異人,拿來殺了,便可除滅此患。」紫煙道:「此乃天意,恐非人力能除,惟願陛下慎修明德,或者其禍自消。昔老尼曾授妾偈言三句道:『虎頭牛尾,刀兵亂起;誰為君王,木之子。』若以木子二字詳解,木在「子」上,乃是「李」字;然天意微渺,實難以私心揣度。」煬帝道:「天意既定,憂之無益。這等良夜,且與妃子及時行樂。」

遂起身同下臺來,與蕭后眾夫人又吃了一回酒,蕭后與眾夫人各自散歸,煬帝就在顯仁宮,同袁紫煙宿了。

次日煬帝方起來梳洗,忽見明霞院楊夫人,差內監來奏道:「昔日酸棗縣進貢的玉李樹,一向不甚開花,昨夜忽然花開無數,清陰素影,掩映有數里之遙,滿院皆香,大是祥瑞,伏望萬歲爺親臨賞玩。」煬帝因袁紫煙說木子是「李」字,今見報王李茂盛,心下先有幾分不快,沉吟了一回,方問道:「這玉李久不開花,為何忽然大開,必定有些奇異。」太監奏道:「果是有些奇異,昨夜滿院中人,俱聽得樹下有幾千神人說道:『木子當盛,吾等皆宜扶助。』奴婢等都不肯信,不料清晨看時,開得花葉交加,十分繁衍。此皆萬歲爺洪福齊天,故有此等奇瑞。」煬帝聞言愈加疑慮,正躊躕間,忽又見一個太監來奏道:「奴婢乃晨光院周夫人遣來。院中舊日西京移來的楊梅樹,昨夜忽花開滿樹,十分爛漫,特請萬歲爺親臨賞玩。」煬帝見說楊梅盛開,合著了自家的姓氏,方纔轉過臉來歡喜道:「楊梅卻也盛開,妙哉妙哉!」因問太監:「為何一夜就開得這般茂盛?」太監奏道:「昨夜花下,忽聞有許多神人說道:『此花氣運發洩已極,可一發開完。』今早看時,無一處不開得爛漫。」

煬帝道:「楊梅這般茂盛,比明霞院的玉李如何?」太監道:「奴婢不曾看見玉李花。」袁紫煙在旁說道:「二花一時齊發,係國家祥瑞,陛下何不去觀?」煬帝見說,便道:「我與妃子同去看來。」遂上了金輦,袁紫煙隨駕。到西苑,早有楊夫人、周夫人接住。煬帝問道:「楊梅乃西京移來,原是宿根老本,因該十分開放,這王李乃外縣所獻,不過是浮蔓之質,如何也忽然開放?」二夫人道:「聖國親看便知。」

須臾,駕到了明霞院,楊夫人便要邀煬帝進看玉李。煬帝不肯下輦道:「先去看了楊梅,再來看他。」楊夫人不敢勉強,只得讓輦過去,自家轉隨到晨光院來。煬帝進院,竟到楊梅樹下來看,只見花枝簇簇,開得渾如錦繡一般,十分歡喜道:「果然開得茂盛,國家祥瑞,不卜可知。」須臾各院夫人,聞知二院花開,也都來看,皆極口稱贊。煬帝大喜,便要排宴賞花。眾夫人不知煬帝的意思,齊說道:「聞得玉李開得更盛,陛下何不一往觀之?」煬帝道:「料沒有楊梅這般繁盛。」眾夫人道:「盛與不盛,大家去看看何妨?」煬帝被眾夫人催逼不過,只得同到明霞院來。

方進得院來,早聞得濃濃郁郁的異香撲鼻;及走至後院窗前一看,只見奇花滿樹,異蕊盛枝,就如瓊瑤造就,珠玉裝成,清陰素影,掩映的滿院祥光萬道,瑞靄千層,真個有鬼神贊助之功,與楊梅大不相同。有「踏莎行」詞一首為證:

白雲橫鋪,碧雲亂落。明珠仙露浮花萼,渾如一夜氣呵成,果然不假春雕琢。天地栽培,鬼神寄託。東皇何敢相拘縛。風來香氣欲成龍,凡花誰敢爭強弱。

煬帝看見五李精光璀璨,也不像一枝樹木,就似什麼寶貝放光一般,嚇得目瞪口呆,半晌開口不得。眾夫人不知就裡,只管稱揚贊歎。眾內侍宮人,也不識竅,這一個道大奇,那一個道茂盛,都亂紛紛稱贊不絕。煬帝不覺忿然大聲說道:「這樣一枝小樹,忽然開花如此,定是花妖作祟,留之必然為禍。」叫左右快用刀斧連根砍去。眾夫人聽了,都大驚道:「開花茂盛,乃國家禎祥,為何轉說是妖,望陛下三思。」煬帝道:「眾妃子那裡曉得,只是砍去為妙。」眾夫人苦勸,煬帝那裡肯聽。惟袁紫煙心中明白,對煬帝說道:「此花雖是茂盛,然太發洩盡了,恐不長久。今陛下莫若以酒酬之,則此花不為妖,而反為瑞矣。」

眾太監正在那裡延挨,不忍動手,忽報娘娘駕到。原來蕭后聞得二院開花茂盛,故來賞玩。到了院中,眾夫人齊出來迎接,就說道:「這樣好花,萬歲轉說他是妖,倒要伐去,望娘娘勸解。」蕭后見過了煬帝,仔細將玉李一看,果然是雪堆玉砌,十分茂盛,心本也沉吟了一會,因問煬帝道:「陛下為何要伐此樹?」煬帝道:「御妻明白人,何必細問?」

蕭后道:「此天意也,非妖也,伐之何益?陛下苦威福不替,則此皆本德來助之象也。」煬帝道:「御妻所見極是,且同你去看楊梅。」遂不伐樹,便起身依舊同到晨光院來。

蕭后看那楊梅,雖然繁鬱,怎敵得玉李?然蕭后終是個乖人,曉得煬帝的意思,勉強說道:「楊梅香清色美,得天地之正氣;玉李不過是鮮媚之姿。以妾看來,二花還是楊梅為上。」煬帝方笑道:「終是御妻有眼力。」隨命取酒來賞。須臾酒至,大家就在花下團坐而飲。飲到半晌,真個是觀於海者難為水,不但眾人心中,都有一點不足之意,就是煬帝自家,看了一會,也覺道沒甚趣味,忽然走起身來道:「這樣春光明媚,大地皆是文章,何苦守著一株花樹吃酒?」蕭后道:「陛下之論有理,莫若移席到五湖中去。」煬帝道:「索性過北海一遊,好豁豁胸襟眼界。」

眾夫人聽了,忙叫近侍將酒席移入龍舟。安排停當,煬帝與蕭后眾夫人們,一齊同上龍舟,望北海中來。只見風和景明,水天一色,比湖中更覺不同。有詩為證:

御苑東風麗,吹春滿碧流。紅移花覆岸,綠壓柳垂舟。

樹影依山殿,鶯聲渡水流。今朝天氣好,直向五湖游。

煬帝與蕭后眾夫人,在龍舟中,把簾幕捲起,細細的賞玩那些山水之妙。早游過了北海,到了三神山腳下,一齊登岸。正待上山,忽聽波心裡一聲響亮,只見海中一尾大魚,揚鰭鼓鬣,翻波觸浪遊戲,逼近岸邊,游來游去。見了煬帝,就如認得的一般。煬帝定睛細看,卻是一個一丈四五尺的一尾大鯉魚,渾身錦鱗金甲,照耀在日光之下,就如萬點金星。魚額上隱隱有一個像是硃砂寫的角字,偏在半邊。

煬帝看了,忽然想起,說道:「原來就是此魚。」蕭后忙問道:「此是何魚?」煬帝道:「御妻記不得了?朕昔日曾與楊素在太液池釣魚,有個洛水漁人,持一尾金色鯉魚來獻。朕見有些奇相,曾將硃筆題『解生』二字在魚額上,放入池中。後來虞世基鑿海,要引入活水,途與池相通。不知幾時游到海中,養得這般大了。如今『生』字被水浸去,止有『解』字半邊一個角字在上,豈不是他?」蕭后道:「鯉有角,非凡物也!」袁紫煙道:「趁此未成龍時,陛下當早除之,以免後日風雷之患。」煬帝道:「妃子之言甚是。」叫近侍快取弓箭。

近侍忙將金鑱羽箭奉上。煬帝接在手,展起袍袖,引箭當弦,覷定了那魚肚腹之上,颼的放一箭去。忽然水面上,捲起一陣風來,刮得海中波浪滔天,像有幾百萬魚龍跳躍的模樣,浪頭的水,直噴上岸來,連煬帝與蕭后眾夫人,衣裳盡皆打濕,嚇得眾人個個魂飛魄散。蕭后同眾夫人,慌忙退避。煬帝也吃了一驚,立腳不定;只見袁紫煙反趨到煬帝面前來說道:「陛下站定,等妾來。」煬帝慌了,正要扯他,那袁紫煙忙在袖中,取出一物,如算丸的木蛋一般,左手挽住一條五彩錦索,右手把那丸兒擲下水去。將近魚身,那鯉魚一見,撲轉鼇頭,悠然入海去了。

袁紫煙收起一二十丈錦索,執著那件寶貝。此時煬帝喘息已定,向紫煙取那件東西來看,原來是圓滴溜溜的一個五色光生丸兒。煬帝道:「此是何物,能使怪魚退避?」袁紫煙道:「此亦妾幼時老尼所贈。說是太液混天球,是當年老君煉就,能辟諸邪,可驅水中怪異,叫妾常佩在身,以防不測。」正說時,只見蕭后同眾夫人走到面前;煬帝吃了這驚,亦無興上山遊覽,大家上龍舟,進北海搖回。

方登南岸,只見中門使段達俯伏在地,手捧著幾道表章,奏道:「邊防有緊急文書,臣不敢耽阻,謹進上御覽定奪。」煬帝笑道:「當今四海承平,萬方朝貢,有什麼緊急事情,這等大驚小怪?」遂叫取上來看。左右忙將第一道獻上。煬帝展開看時,上寫著:

為邊報事,弘化郡至關右一帶地方,連年荒旱,盜賊蠭起,郡縣不能禁治,伏乞早發良將,剿捕安集等情。

煬帝道:「這都是郡縣官員,假捏虛情,後日平復了冒功請賞。」蕭后道:「此等之事,雖不可全信,亦不可不信,陛下只遣一員能將去剿捕便了。」煬帝又取第二道表文來看,卻是:

吏兵二部為推補事,關右一十三郡盜賊生發,郡縣告請良將。臣等會推衛尉少卿李淵才略兼備,御眾寬簡得中,可補弘化郡留守,提兵剿捕盜賊等情,伏乞聖旨定奪。

煬帝看了,就批旨道:「李淵既有才略,即著補弘化郡留守,總管關右十三郡兵馬,剿除盜賊,安集生民,俟有功只行升賞,該部知道。」帝批完,即發與段達。段達因邊防緊急事務,不敢耽擱,隨即傳與吏兵二部去了。煬帝猛想起李淵,當年伐陳時,他立意殺了張麗華,況又姓李,恐怕應了天文讖語,如何反假他兵權?心下只管沉吟,欲要追回成命,又見疏已發出,待要改發一人,一時沒有個良將。也是天意有定。煬帝正躊躇間,段達忽又獻上一道表來,煬帝展開看時,卻是長安令獻美人的奏疏。煬帝見了,心下大喜,把李淵的事都丟開了,因問段達道:「既是獻美人,美人今在何處?」段達奏道:「美人現在苑外,未奉聖旨,不敢擅入。」煬帝即傳旨宣來。不多時,將美人宣到,那美人見了煬帝與蕭后,慌忙輕折纖腰,低垂素臉,俯伏在地。煬帝將那美人仔細一看,真個生得嬌怯怯一團俊俏,軟溫溫無限丰姿。有詩為證:

浣雪蒸霞骨欲仙,況當十五正芳年。畫眉腮上嬌新月,掠髮風前鬥晚煙。

桃露不堪爭半笑,梨云何敢壓雙肩。更餘一種憨憨態,消盡人魂實可憐。

煬帝見那女子十分嬌倩,滿心歡喜,用手扶他起來問道:「你今年十幾歲,叫甚名字?」那美人答道:「妾姓袁,小字寶兒,年一十五歲。妾家中父母,聞萬歲選御車女,故將賤妾獻上,望聖恩收錄。」煬帝笑道:「放心放心,決不退回。」遂同蕭后帶了寶兒,竟到十六院來。眾夫人見煬帝新收寶兒,忙治酒來賀。又吃了半夜,單送蕭后回宮。煬帝就是翠華院中,與寶兒宿了。次日起來,就賜他為美人。

自此以後,行住坐臥,皆帶在身旁,十分寵幸。寶兒卻無一點恃寵之意,終日只是憨憨的耍笑,也不驕人,也不作態。煬帝更加寵愛,各院夫人,也都歡喜他溫柔軟款,教他歌舞吹唱。他福至心靈,一學便會。

一日,煬帝在院中午睡未起,袁寶兒私自走出院來,尋著朱貴兒、韓俊娥、杳娘、妥娘眾美人耍子。杳娘道:「這樣春天,百花開放,我們去鬥草如何?」妥娘道:「鬥草,左右是這些花,大家都有的,不好耍子,到不如去打鞦韆,還有些笑聲。」韓俊娥道:「不好不好,鞦韆怕人,我不去。」朱貴兒道:「打鞦韆既不好,大家不如同到赤欄橋上去釣魚罷。」袁寶兒道:「去不得,倘或萬歲睡醒,尋我們時,那裡曉得?莫若還到後院去演歌舞耍子,還不誤了正事。」大家都道:「說得是。」一齊轉到後院西軒中來。眾美人把四圍簾牖俱開,將珠簾把金鉤掛起,柳絲裊裊,看前楹外群芳相映。正是:

簾捲斜陽歸燕語,池生芳草亂蛙鳴。

第三十回 賭新歌寶兒博寵 觀圖畫蕭后思游

詞曰:

午夢初回閒信步,轉過雕欄,又聽新聲度。蜂飛蝶舞風回住,鶯啼一喚情難去。

醉向花陰日未暮,漫把珠簾,鉤起游絲絮。畫上天涯縈意緒,今日沒個安排處。

——調寄《蝶戀花》

凡人的心性,總是靜則思動,動則思靜。怎能個像修真煉性的,日坐薄團。至若婦人念頭,尤難收束,處貧處富,日夕好動盪者俱多,肯恬靜的甚少,其中但看他所志趨向耳。再說朱貴兒、韓俊娥、杳娘、妥娘。袁寶兒一班美人,齊轉到院後西軒中坐下,一遞一個把那些新學的詞曲,共演唱了片時。朱貴兒忽然說道:「這些曲子,只管唱,沒有甚麼趣味。如今春光明媚,你看軒前的楊柳青青,好不可愛。我們各人,何不自出心思,即景題情,唱一雙楊柳詞兒耍子?」杳娘道:「既如此,便不要白唱,唱得好的,送他明珠一顆;唱不來的,罰他一席酒,請眾人何如?」

四人都道:「使得,使得。」妥娘道:「還該那個唱起?」朱貴兒道:「這個不拘,有卷先遞。」說未了,韓俊娥便輕敲檀板,細囀鶯喉,唱道:

楊柳青青青可憐,一絲一絲拖寒煙。

何須桃李描春色,畫出東風二月天。

韓俊娥唱罷,眾人都稱贊道:「韓家姐姐,唱得這樣精妙,真個是陽春白雪,叫我們如何開口?」韓俊娥道:「姐姐們不要笑我,少不得要罰一席相請。」還未說完,只見妥娘也啟朱唇,翻口齒,嬌嫡嫡的唱道:

楊柳青青青欲迷,幾枝長鎖幾枝低。

不知縈織春多少,惹得宮鶯不住啼。

妥娘唱畢,大家又稱贊了一會,朱貴兒方纔輕吞慢吐,嘹嘹嚦嚦,唱將起來道:

楊柳青青幾萬枝,枝枝都解寄相思。

宮中那有相思奇,閒掛春風暗皺眉。

貴兒唱完,大家說道:「還是貴姐姐唱得有些風韻。」貴兒笑道:「勉強塞責,有甚麼風韻。」因將手指著杳娘、寶兒說道:「你們且聽他兩個小姐姐唱來,方見趣味。」杳娘微笑了一笑,輕輕的調了香喉,如簫如管的唱道:

楊柳青青不綰春,春柔好似小腰身。

漫言宮裡無愁恨,想到春風愁殺人。

杳娘唱罷,大家稱贊道:「風流蘊藉,又有感慨,其實要讓此曲。」杳娘道:「不要羞人,且聽袁姐姐的佳音。」寶兒道:「我是新學的,如何唱得?」四人道:「大家都胡亂唱了,偏你能歌善唱的,到要謙遜?」寶兒真個是會家不忙,手執紅牙,慢慢的把聲容鎮定,方纔吐遏雲之調,發繞樑之音,婉婉的唱道:

楊柳青青壓禁門,翻風褂月欲銷魂。莫誇自己春情態,半是皇家雨露恩。

寶兒唱完,大家俱各稱贊。朱貴兒說道:「若論歌喉婉轉,音律不差,字眼端正,大家也差不多兒;若論詞意之妙,卻是袁寶兒的不忘君恩,大有深情,我們皆不及也。大家都該取明珠相送。」寶兒笑道:「眾姐姐休得取笑,免得罰就夠了,還敢要甚麼明珠?羞死,羞死。」杳娘道:「果然是袁姐姐唱得詞情俱妙,我們大家該罰。」

眾美人正爭嚷間,只見煬帝從屏風背後,轉將出來,笑說道:「你們好大膽,怎麼瞞了朕,在這裡賭歌?」眾美人看見了煬帝,都笑將起來說道:「妾等在此賭歌,胡謅的歌兒耍子,不期被萬歲聽見。」煬帝道:「朕已聽了多時矣!」原來煬帝一覺睡醒,不見了寶兒,忙問左右,對道:「在後院軒子裡,與眾美人演唱去了。」

煬帝遂悄悄走來。將到軒前,聽見眾美人,說也有,笑也有,恐打斷了他們興頭,遂不進軒,到轉過軒後,躲在屏風裡面,張他們要於,故這些歌兒,俱一一聽得明白,當下說道:「你們不要爭論,快來聽朕替你們評定。」眾美人真個都走到面前。

煬帝看著朱貴兒、韓俊娥、妥娘、杳娘說道:「你們四個,詞意風流,歌聲清亮,也都是等閒難得。」又將手指著袁寶兒道:「你這個小妮子,學得幾時唱,就曉得遣詞立意,又念皇家雨露之恩,真個聰明敏慧,可喜可愛。」寶兒也不答應,只是憨憨的嘻笑。煬帝又道:「你們到耍得有趣,都該重賞。」遂叫左右,取吳綾蜀錦,每人兩端,寶兒加賞明珠兩顆,說道:「你既念皇家的雨露,雨露不得不偏厚於你。」寶兒只與眾人一齊謝恩,說:「萬歲評論極公。」煬帝大喜,正欲吩咐看宴來,忽聞隔牆隱隱有許多笑聲,將近軒來。左右報道:「眾夫人來了。」煬帝見說,笑對眾美人道:「你們把朕藏著,待他們來,只說朕不在這裡。」

韓俊娥道:「叫妾等藏萬歲到那裡去?」朱貴兒道:「左首短屏後,可以藏得。」煬帝道:「下身露出不好。」杳娘道:「假山後芭蕉陰裡倒好。」煬帝道:「倘或一陣風來,吹倒了葉兒,就看見了,也不好。」袁寶兒笑道:「有便有一個所在,只怕萬歲不好意思。」煬帝笑道:「小油嘴,快說來,不要耽擱了工夫。」貴兒把手指著右首壁上一口壁廚道:「這內中甚是廣闊,上邊又有雕花,可以看外,又不悶人,不要說萬歲一個,再有一個陪駕,亦可容得。」煬帝見說,點頭笑道:「妙,你們快開了,待朕躲進去。」眾人忙把櫥門展開,煬帝輕身一躍,閃進裡頭去了。眾美人仍然關好,把屈戌扣上。

不一時,七八位夫人,攜著手笑進軒來。只見眾美人都站在那裡,四圍一看,並不見煬帝。明霞院楊夫人道:「萬歲不在這裡。」清修院秦夫人問眾美人道:「萬歲那裡去了?」眾美人說道:「不曉得。」晨光院周夫人道:「寶輦尚停在院外,宮人們都說在西軒裡,難道萬歲有隱身法的,就不見了?」景明院梁夫人笑對袁寶兒道:「別的說不曉得也就罷了,你是時刻要侍奉的,豈不知萬歲在何處。若藏在那裡,快些說出來,不然我們大家要動手了。」寶兒憨憨的答道:「我一個娃娃家,怎便可以藏得萬歲?」迎暉院羅夫人笑道:「好一個娃娃家!只怕來年這時候,要做娘了。」眾夫人都笑起來。秋聲院薛夫人道:「不是這等講,我有個法在此。他們是不肯說的了,我們莫若將寶兒這妮子劫了去。萬歲是時刻少他不得,他不見了,他自然要尋到我們院裡來的,何須此時性急?」眾夫人都道:『有理,有理。」正要大家動手,翠華院花夫人只見壁櫥裡邊一影,便道:「萬歲在這裡,我尋著了。」忙把壁櫥屈戌除去,正要開門,聽見裡邊格吱吱笑聲,跳出一個煬帝來,拍手大笑道:「好呀,眾妃子要劫朕可人去,是何道理?」文安院狄夫人笑道:「幸虧薛夫人的妙策,激動天顏,方纔泄漏,不然只道這裡頭是鳳池,那曉得倒是個能龍窟。」眾夫人與眾美人都大笑起來。

煬帝對眾夫人問道:「你們這一伙,為甚麼游到這裡來?」秦夫人道:「委等俱有耳報法,曉得陛下在這裡評品歌詞,妾等亦趕來隨喜隨喜。」薛夫人問道:「他們歌的是新詞是舊曲?」煬帝便把五個美人的楊柳詞,逐個述與眾夫人聽。周夫人道:「他們到頑得有些意思,我們亦該尋個題目來做做,消遣韶華,強如去抹牌下棋,猜謎行令。」煬帝笑道:「題目不拘,就眾妃子各人寫懷賦志,何必別去搜求。」秋夫人道:「題目雖好,只是如今現在只有妾等八人,萬歲何不連他們一發去宣了來,以見十六院多有吟詠,方成個詩文會集,大家有興。」煬帝道:「妃子之論甚佳。」叫左右近侍們:「快些去宣那八院夫人來。」宮人領旨,如飛的分頭去了。正是:

橫陳錦障欄杆內,盡吸江雲翰墨中。

不一時,只見眾夫人多打扮得鮮妍娬媚,裊裊娉娉,齊走進軒來,見過了煬帝,又見了八位夫人。煬帝一看,只有六人,少了兩位:儀鳳院李夫人,寶林院沙夫人,便問道:「為何慶兒不來?」綺陰院夏夫人笑道:「李夫人麼,是陛下不到他院裡去臨幸,害了相思病來不得。」煬帝笑道:「別樣病,朕不會醫,惟相思病,朕手到病除。」又問道:「沙妃子為何也不來?」降陽院賈夫人道:「他說身子有些詫異,看動彈得也就來。」又道:「陛下宣妾等來,有何聖諭?」秦夫人道:「陛下因眾美人賭唱新詞,也要命題,叫妾等或詩或詞,大家做一首題目,各人或寫景或感懷,隨意可做。」積珍院樊夫人對煬帝道:「他們吟風弄月慣的,妾卻筆硯荒疏,恐做出來反污龍目。」煬帝道:「這也不過適一時之興,胡連幾句消遣,妃子何須過遜?」影紋院謝夫人道:「若要考文,必須定個優劣賞罰。」仁智院姜夫人道:「主司自然是陛下了,但妾賞則不敢望,罰則當如何?」花夫人道:「賞則各輸明珠一顆,以贈元魁;罰則送主司到他院裡去,針灸他一夜,再考。」秦夫人道:「這等說,人人去做歪詩,再無好吟詠了。」和明院姜夫人道:「不是這等講,若是做得五的,要罰他備酒一席,以作竟日歡;若是做得奇思幻想,清新中式的,大家送主司到他院裡去,歡娛一夜。」周夫人笑道:「照依你說,我是再不沾雨露的了。」

煬帝聽見眾夫人議論,大笑不止,便道:「眾妃子不必爭論,好歹做了,朕自有公評。」於是眾夫人笑將下來,向煬帝告坐了,便四散去,各占了坐位。桌上預先設下硯一方,筆一枝,一幅花箋。大家靜悄悄凝坐構思。煬帝坐在中間,四團觀看:也有手托著香腮;也有顰蹙了畫眉;也有看著地弄裙帶的;也有執著筆仰天想的;有幾個倚遍欄杆;有幾個緩步花陰;有的咬著指爪,微微吟詠;有的抱著護膝,卿卿呆思。煬帝看了這些佳人的態度,不覺心蕩神信,忍不住立起身來,好像元宵走馬燈,團團的在中間轉,往東邊去磨一磨墨,往西邊來鎮一鎮箋;那邊去倚著桌,覷一覷花容;這邊來靠著椅,襯一襯香肩。轉到庭中,又捨不得這裡幾個出神摹擬;走進軒裡,又要看外邊這幾個心情。引得一個風流天子,如同戰臺上的傀儡,提進提出。

正得意之時,只見一個內監進來奏道:「娘娘見木蘭庭上,百花盛開,遣臣請萬歲御駕賞玩。」煬帝見說便道:「木蘭庭上,也有景致,自從有了西苑,許久不曾去游,只是此刻眾夫人在這裡題詩看花,明日罷。」內監道:「娘娘已選進木蘭庭去了,專候萬歲駕臨。」狄夫人起身,對煬帝說道:「妾等做詩,原沒甚要緊,陛下還是進宮去的是,不要因了妾們拂了娘娘的興。」煬帝沉吟了一回,說道:「既如此,妃子們同去走走何如?」羅夫人道:「使不得,娘娘又沒有旨喚妾們,妾等成隊的進宮去,不惟不能湊其歡,反取其厭了。」煬帝點頭道:「也說得是,待朕去看光景好,再差人來宣你們來遲。如今大家且在這裡構思完題。」說了起身,眾夫人送出軒來,煬帝便止住道:「眾妃子各自去幹正事,不要亂了文思。」眾夫人應命進軒。

煬帝見眾美人都在軒外,說道:「你們總是閒著,隨朕去遊賞片時。」寶兒等五人,歡喜不勝,隨煬帝上了玉輦,轉過西軒,又行過了明霞、晨光二院,將到翠華陳玉山嘴口,只見一輛小車兒,迎將上來。煬帝仔細一看,卻是儀鳳院李夫人。

李夫人望見了煬帝的玉輦,忙下車來,俯伏輦前。煬帝把手扶他起來道:「好呀,你躲到這時候方來?夏妃子說你害了相思病,朕正要來替你診治。」李夫人笑道:「陛下那有閒工夫來,姜偶爾傷春貪睡來遲,望陛下恕罪,不知宣妾等在何處供奉?」

煬帝便把美人賭歌,眾妃子也想吟詩,朕叫他們各自寫懷在西軒中題詠,如今因木蘭庭上花開,皇后來請,不得不去走遭,說了一遍。李夫人道:「既是陛下要進宮去了,妾又到西軒去有甚興致,不如仍回院去,做了詩呈上御覽便了。」煬帝道:「妃子既是體中欠安,詩詞今日不做,後日亦可補得,沒甚要緊,到不如同朕進宮去看一看花,夜間朕就到你院中歇了,朕還有話對你說。」李夫人不敢推辭。煬帝拉李夫人同坐了玉輦,親親切切,又說了許多體己話。

不一時已到宮中,蕭后接住。李夫人見過了蕭后。蕭后對煬帝道:「妾見木蘭庭上,萬花齊放,故差奴婢們迎請陛下一賞。」又對李夫人道:「前日承夫人差宮人來候問,又承見惠花釧,穿紮得甚巧,兩日正在這裡想念,今日同來,正愜我心。」

李夫人道:「微物孝順娘娘,何足記懷。」煬帝道:「朕久不到木蘭庭,正要一遊,不想御妻亦有同心。」三人一頭說,一頭走,須臾之間,早到木蘭庭上。煬帝四圍一看,只見千花萬卉,簇簇俱開。真個是:

皇家富貴如天地,禁內繁華勝萬方。

煬帝與蕭后眾人,四下裡遊賞了一會;方到庭上來飲酒。蕭后問道:「陛下在苑中作何賞玩,卻被妾邀來?」煬帝道:「朕偶然睡起,見朱貴兒等躲在院後軒子裡,賭唱歌兒耍子,被朕竊聽了半日,倒唱得有些趣味。」蕭后道:「怎樣有趣?」

煬帝遂把眾美人如何唱、如何賭與自家如何評定,細細述了。蕭后看眾美人說道:「你們既有這等好歌兒,何不再唱一遍,與我聽聽?萬歲評定的,公也不公?」煬帝道:「有理有理,也不要你們自唱,唱一雙,朕與娘娘飲一杯酒,李妃子也陪飲一杯。」眾美人不敢推辭,只得將楊柳詞,一個個重行唱了一遍。蕭后俱稱贊不已。

末後輪到袁寶兒唱時,煬帝正要賣弄他皇家雨露之恩,留心側耳而聽,不想他更逞聰明,卻不襲舊詞,又信著口兒唱道:楊柳青青嬌欲花,畫眉終是小官娃。

九重上有春如海,敢把天公雨露誇。

煬帝聽了,又驚又喜道:「你看這小妮於,專會作怪。他因御妻在此,便唱『九重上有春如海,敢把天公雨露誇。』這明是以宮娃自謙,見他不敢專寵之意。」

蕭后大喜道:「他年紀雖小,到有些才情分量。」因叫他到面前,親自把一杯酒,賜與他吃,說道:「你小小年紀,到知高識低,曉得事務,先念皇恩,又不敢誇張,真可謂淑女矣!」將自己的一副金釧,取下來賞他。寶兒謝恩,接了也不做聲,只是憨憨的嘻笑。

蕭后對煬帝道:「剛纔奴婢們說陛下在西軒,與眾夫人賦詩,怎麼列位不見,陛下獨同李夫人來?」煬帝指著眾美人道:「因他們賭唱新詞,眾妃子偶然撞來,曉得了,也要朕出個題目,消遣消遣。李妃子是沒有來,直到御妻請朕回宮,在玉山嘴口,遇見朕,因拉他來看花助興。」蕭后道:「李夫人來,更覺花神增色;只是打斷了陛下考文的興趣奈何?」大家說說笑笑,煬帝不覺微有醉意,遂起身到各處鬧耍。偶走上殿來,但只見中間掛著一幅大畫,畫上都是泥金青綠的山水人物,也有樓臺寺院,也有村落人家。煬帝見了,便立住細看,並不轉移。蕭后見煬帝注看多時,恐勞神思,便叫寶兒去請來飲酒。寶兒去請,煬帝也不答應,只是注目看畫。蕭后又叫寶地拿一鍾新煎的龍團細茶,送與那煬帝,煬帝只是看畫,也不吃茶。

蕭后見煬帝看得有些古怪,忙起身同李夫人走到面前,徐徐問道:「這是那個名人的妙筆?陛下為何這等愛他,凝眸不捨?」煬帝道:「這畫乃是一幅廣陵圖,朕見此圖,忽想起廣陵風景,故有些戀戀不捨。」蕭后道:「此圖與廣陵不知可有幾分相似?」煬帝道:「論廣陵山明水秀,柳媚花嬌,這圖如何描寫得出?若只論殿宮寺宇,一指顧問,歷歷如在目前。」蕭后將手指著問道:「此一條是什麼河道,有這些舳艫舟楫在內?」煬帝見蕭后問他詳細,遂走近一步,將左手伏在蕭后肩上,把右後指著圖畫,細細說道:「這不是河道,乃是揚子江。此水自西蜀三峽中流出,奔騰萬餘里,直到海中,由此遂分南北,古今所謂天塹者,以此江得名也。」李夫人道:「沿江這一帶,都是甚麼山?」煬帝道:「這正面一帶,是甘泉山,左邊的是浮山,昔大禹治水,曾經此山,至今山上,還有個大禹廟,右邊這一座,叫做大銅山,漢時吳王濞在此處鑄錢,故此得名,背後一帶小山,叫做橫山,梁昭明太子在此處讀書,四面散出的,乃是瓜步山、羅浮山、摩訶山、狼山、孤山,僅是廣陵的門戶。」

李夫人悄悄的叫貴兒點兩杯新煎的茶來。李夫人送一杯與蕭后吃了,又取了一杯茶,輕輕的湊在煬帝面去。煬帝把手來接了。蕭后放了杯,又問道:「中間這座城池,卻是何處?」煬帝吃完了茶,答道:「這叫做蕪城,又叫做古邢溝城,乃是列國時吳王夫差的舊都。旁邊這一條水,也是吳王鑿的,護此城池。此城據於廣陵之中,又得這些山川相為護衛。朕向來曾鎮揚州,意欲另建一都,以便收攬江都秀氣。」李夫人道:「這小小一城,如何容得天子建都?」煬帝笑道:「妃子在畫上看了黨小,若到那裡盡寬大,可以任情受用。」又以手指著西北一隅地方說道:「只此一處,有二百餘里,與西苑大小爭差不多。朕若建都此處,可造十六宮院,與西苑一般。」又四下裡亂指道:「此處可以築臺,此處可以起樓,此處可以造橋,此處可以鑿池。」這煬帝說到了興豪之際,得意之時,不覺得手舞足蹈,欣然暢快起來。蕭后見了笑道:「陛下既說得如此有興,何不差人快做起來,挈帶賤妾並眾夫人與美人同去一遊?」煬帝道:「朕實有此心,只恨這是一條旱路,雖有離宮別館,晚間住紮,日間那些車塵馬足的勞攘,甚是悶人;再帶了許多妃妾們,七起八落,如何能夠快活?」李夫人道:「何不尋條水路,多造龍舟,妾等皆可安然而往?」

煬帝笑道:「若有水路,也不等今日。」蕭后道:「難道就沒有一條河路?方纔那條揚子江,恐怕有路。」煬帝道:「太遠,太遠,通不得。」蕭后道:「陛下不要這般執定,明日宣群臣商議,或者別有水路,亦未可知。且去飲酒,莫要只管愁煩。」

煬帝見說,攜了蕭后的手,三人依舊到庭上來飲酒。大家你一杯,我一盞,飲至掌燈時,李夫人起身,向煬帝與蕭后要告辭歸院。煬帝不開口,只顧看那蕭后。

蕭后便知煬帝的意思,況又李夫人性格溫柔,時亦到官來候問,故此蕭后待他更覺親熱,便一把扯住道:「夫人不比別個,就住在我宮中一宵,亦何妨礙?況且陛下又在這裡,決不使你寂寞。」煬帝笑道:「御妻你不曉得,他剛對朕說道這兩日身上有些欠安,朕勉強拉他來看花助興。」蕭后見說,笑道:「身子不好,這不打緊,住在這裡,少刻我叫陛下送一帖黃昏散來,保你來朝原神勝舊。」引得李夫人掩著口兒,只是笑,見蕭后意思慇懃,只得仍舊坐下,又吃了更餘酒,然後與煬帝、蕭后同在宮中歇了。

燭開並蒂搖金屋,帶結同心綰玉鉤。

次日,煬帝設朝,聚集大臣會議,要開一條河道,直通廣陵,以便巡幸。眾臣奏道:「旱路卻有,並不聞有河道可以相通。」煬帝再三要眾臣籌策一條河路來,各官俱面面相覷,無言可答。大家捱了一會,只得奏道:「臣等愚昧,一時不能通變,伏望陛下寬限,容臣等退出,會同該部與各地方官,細細查勘回旨。」煬帝依奏,即傳旨退朝,起身退入後宮。正是:

欲上還尋欲,荒中更覓荒。江山磐石固,到此也應亡。

第三十一回 薛冶兒舞劍分歡 眾夫人題詩邀寵

詞曰:

鶯聲未老燕初歸,正好傳杯。魚腸試舞逞雄奇,爭羨蛾眉。

錦箋覓句漫留題,且共追陪。淺斟細酌樂深閨,情盡和諧。

——調寄〈玉樹後庭花〉

自來時詞,雖是寫懷寄興,然其中原有起承轉合,故人不得草草塗鴉。但今作者,止取體豔句嬌,標新立異而已,原沒甚骨力規則。獨詫天公使有才之女,生在一時,令荒淫之主,志亂心迷,每事令人欲罷不能。再說煬帝與眾臣議論,要開通廣陵河道。退朝回宮,蕭后接住問道:「陛下與眾臣商議的水道何如?」煬帝道:「群臣商酌了半日,再尋不出一條路來,今領旨去查,多分也不能有。」蕭后道:「眾臣既去細查,定還有別路,且待他們來回旨再處,陛下不要思量未來,倒誤了眼前。」煬帝問道:「為何不見李妃子?」蕭后道:「他因念著詩題,恐怕各院到他那裡去尋他,曉得了在這裡,不好意思。等不及陛下還宮,忙回院去了。」煬帝見說,便道:「正是為甚麼眾妃子不把詩來進呈?朕與御妻到院中去問他們。」蕭后道:「這也使得。前日綺陰院差人來,說院中花柳十分可人,請妾去賞玩,因兩日不得閒,故沒有去。今日天氣甚好,陛下何不同到那裡去一樂?」煬帝笑道:「御妻倒會排遣。」蕭后道:「妾婦人家,只好是這樣排遣,比不得陛下東尋西趁,要十分快樂。」煬帝道:「御妻恁說,朕就不去,在這裡與御妻促膝談心何如?」

蕭后微哂道:「妾是戲言,陛下怎麼認起真來,難道宵來剛沐恩波,今晚又思多露,奢望若此?」一頭說,一頭挽著煬帝的手,走出宮來。隨著內相,去喚袁寶兒等,到絝陰院伺候。

蕭后與煬帝上了寶輦,竟到綺陰院。夏夫人接住。煬帝就問夏夫人道:「昨日眾妃子吟的詩詞,為甚麼不送來朕覽?」夏夫人見過了蕭后,對煬帝道:「詩是沒有做,見陛下回宮去了,妾等亦遂散歸。」煬帝笑道:「你們好大膽,難道見朕回宮,眾妃子就不奉旨了?」夏夫人笑道:「詩多是做的,交在清修院秦夫人處,他一齊送呈御覽。」又轉對蕭后道:「前日妾望娘娘玉趾降臨,為何直至今日?」蕭后道:「承夫人見邀,滿擬即來遊玩,不知為甚緣故,春未去而病先來,覺得身於甚懶,因陛下有興,故此同來。」煬帝與蕭后大家說說笑笑,各處遊賞;只見鳥啼花落,日淡風和,春夏之交,光景清幽可愛。正是:

領略花蹊看不盡,平分風月意何如。

煬帝賞玩了多時,心下暢快,因對蕭后道:「早是御妻邀來遊玩,不然將這樣好風光,都錯過了。」夏夫人忙排上宴來。煬帝飲了數杯,忽問道:「袁寶兒眾人,如何不來?」眾內相聽了,慌忙去叫,卻都不在院中。各處去尋,尋了半晌,一個個忙忙亂亂的,走將進來。煬帝見他們舉止失常,便問道:「你這於小妮子,躲在何處,這時候纔來,又這般模樣?」眾美人料隱瞞不住,只得齊跪下道:「妾等在仁智院山上,看舞劍耍子,不知萬歲與娘娘駕到,有失隨侍,罪該萬死。」煬帝道:「是誰舞劍?」寶幾道:「是薛冶兒。」煬帝道:「薛冶兒從不曾說他會舞劍,敢是你們說謊?」蕭后道:「謊不謊,有何難見,只叫冶兒來,便知端的。」煬帝點頭,放了眾美人起來,隨叫內相去喚冶兒。不多時,冶兒喚到,怎生打扮?但見:

穿一件淡紅衫子,似薄薄明霞剪就;繫一條搞素裙兒,如盈盈秋水截成。青雲交紹頭上髻,鬆盤百縷;碧月充作耳邊璫,斜掛一雙。寶釧低軃彩鸞飛,繡帶輕飄金鳳舞。梨花高削兩肩,楊柳橫拖雙黛。毫無塵俗,恍疑天上掌書仙;別有風情,自是人間豪俠女。

煬帝見了薛冶兒,便說道:「你這小妮子,既曉得舞劍,如何不舞與朕看,卻在背後賣弄?」冶兒答道:「舞劍原非韻事,被眾美人逼勒不過,偶然耍子,有何妙處,敢在萬歲與娘娘面前獻醜?」煬帝笑道:「美人舞劍,乃是美觀,如何反說不韻?賜他一杯酒,舞一回與朕看。」冶兒不敢推辭,飲了酒,取了兩口寶劍,走到階下,也不攬衣,也不挽袖,便輕輕的舞將起來。初時一來往,還裊裊婷婷,就如蜻蜓點水,燕子穿花,逞弄那些美人的姿態;後漸漸舞得緊了,便看不見來蹤去跡。兩口寶劍,寒森森的就像兩條白龍,在上下盤旋。再舞到妙處時,劍也看不見,人也看不見,只見冷氣颼颼,寒光閃閃,一團白雪,在階前亂滾。煬帝與蕭后看了,喜得眉歡眼笑,拍手稱好。

冶兒舞了半晌,忽然就地一滾,直滾到東南角上。煬帝疑惑,在席上直站起來看。只聽得翻天的一聲響,碗大的一株棗樹,砍將下來,驚得內監與眾美人都避進院。冶兒將身一閃,徐徐收住寶劍,恍如雪堆銷盡,現出一個美人來的模樣,輕輕的走到簷前,將雙劍放下,氣也不喘,面也不紅,髮絲一根也不散亂,階前並無半點塵埃飛起。望他走來,仍舊衣裳楚楚,笑容可掬。煬帝不覺拍桌歎賞道:「奇哉冶兒!直令人愛死!」就叫冶兒近身,用手在他身上一摸,卻又香溫玉軟,柔媚可憐,就像連劍也拿不動的。心下十分歡愛,因對蕭后道:「冶兒美人姿容,英雄伎倆,非有仙骨,不能到此,若非今日,朕又幾乎錯過。」蕭后道:「如今也未遲,真個我見猶憐。」煬帝見說,就大笑起來。正是:

能臻化境真難測,伎到精時妙入神。

試看玉人渾脫舞,梨花滿院不揚塵。

煬帝歸到席上,蕭后道:「今日之樂,比往日更覺快暢,皆夏夫人之惠也。」夏夫人道:「妾有何功,幸賴冶兒舞劍,庶不寂寞耳。陛下與娘娘該進一巨觴,冶兒亦當以酒酬之。」煬帝笑道:「難道主人到不飲?」夏夫人答道:「妾自然奉陪。」

正要斟酒,只見宮娥進來報道:「眾位夫人進院來了。」夏夫人見說,忙起身出去接了進來。十六院夫人,一位也不少,上前見過了煬帝與蕭后。夏夫人與眾位夫人敘過了禮,叫左右重整杯盤,入席坐定。煬帝笑道:「你們這時候纔來見朕,不怕主司責罰麼?先罰三杯一個,然後把詩來呈。」謝夫人道:「主司今日卻輪不到陛下了,還該讓娘娘,陛下只好做個副主考。」煬帝道:「這是甚麼緣故?」狄夫人道:「吾輩女門生,自然該娘娘收入宮牆,陛下理直迴避,始免嫌疑。」蕭后道:「易經葩經,各服一經,還是陛下善於作養人材。」煬帝亦笑道:「御妻久著關睢雅化,深得詩經之旨。」蕭后笑道:「不比陛下一味春秋。」引得眾夫人美人,都大笑起來。

秦夫人在宮奴手裡,取詩稿一本呈上。煬帝揭開第一頁來看,見上寫「仁智院臣妾薑桂,恭呈御覽」,下邊一個小小方影月仙氏」。煬帝看了,笑對姜夫人道:「論來還該序齒詮次,你的年紀最小,為甚把你列為首唱?」姜夫人答道:「昨日因楊夫人、周夫人說先完的先錄,不必拘泥。妾是腹中空虛,無可思索,故此僭越。比不得眾夫人們,肚子裡有物,要細細推敲揣摩。」話未說完,秦夫人對著姜夫人道:「我們被你說也罷了,怎麼獨嘲笑起沙夫人來?」姜夫人道:「妾何嘗嘲笑沙夫人?」秦夫人道:「你說肚於裡有物,不是打趣他麼?」姜夫人道:「妾實不知,望沙夫人恕罪。」蕭后聽說,忙問道:「依眾夫人說來,可是沙夫人恭喜了,這也是九廟之靈,陛下之福。」

煬帝口也不開,覷著沙夫人注目的看。只見沙夫人桃花臉上,兩朵紅雲,登時現將出來,垂頭無言。煬帝看見光景,有些廝像,問下首梁夫人道:「妃子是誠實人,實對朕說,沙妃子的喜,是真是耍?」梁夫人在桌底下伸出三個指來,低低的答道:「三個月了。」煬帝見說,大喜道:「妙極,妙極!快取熱酒來,待朕飲三大杯,御妻也飲三杯。」楊夫人道:「此皆娘娘德化所致,使妾等普沾恩澤也。三杯豈足以報娘娘萬一,陛下何功,卻要吃起三大觴來?」煬帝笑道:「雖然朕沒有大功,亦曾少效微勞。」惹得眾人都大笑起來。煬帝把手亂指道:「你們眾妃子,一概都吃三杯。」又笑對沙夫人道:「妃子只飲一杯罷。」

賈夫人道:「一回兒就是陛下徇私了。剛纔說妾們一概吃三杯,為何沙夫人反只要吃一杯?」江夫人道:「少刻,詩詞若是陛下看得不公,還要求娘娘磨勘。」煬帝一頭笑飲,看姜夫人的詩,卻是一首絕句:

六宮清畫鬥雲鬟,誰把君王肯放閒?

舞罷霓裳歌一闋,不知天上與人間。

煬帝看罷笑道:「姜妃子從不曾見他吟詠,虧他倒扯得來,竟不出醜。」又看下去,上寫「影紋院臣妾謝初萼」,下邊圖影天然氏」。也是絕句一首:

晚妝零落一枝花,又聽鑾輿出翠華。

忙裡新翻清夜曲,背人偷撥紫琵琶。

煬帝對謝夫人道:「別人詩中的興比,不過是借題寓意,你卻是典實。那一夜朕在清修院歇,隔垣聽得謝妃子的琵琶,真個彈得如怨如慕,如泣如訴,令人聽之忘寐。今此詩竟如寫自己的畫圖。」蕭后道:「有此妙技,少刻定要請教。」煬帝又看下去,見上寫「翠華院臣妾花舒霞」,圖印上「字伴鴻」,是一首詞,煬帝遂朗吟云:

桐窗扶醉夢和諧,惱亂心懷,沒甚心懷。拉來花下賭金釵,懶坐瑤階,又上瑤階。銀河對面似天涯,不是雲霾,即是風霾。鵲橋有處已安排,道是君乖,還是奴乖。

——右調《一剪梅》

煬帝念完,蕭后問道:「這是誰的?倒做得有趣。」煬帝道:「是花妃子的。」蕭后笑道:「只怕今夜花夫人乖不去了。」煬帝道:「詞句鮮妍娬媚,深得麗人情致。」花夫人道:「胡謅塞責,有甚情致?蒙陛下過譽。」樊夫人道:「花夫人過謙,陛下可要罰他一杯?」煬帝點點頭兒,又看下去,寫著「和明院臣妾江濤」,印章是「驚波氏」,卻是絕句二首:

夢斷揚州三月春,五橋東畔草如茵。

君王若問依家裡,記得瓊花是比鄰。

其二:

曉妝螺黛費安排,驚聽鸚哥報午牌。

約略君王今夜事,悄挨花底下弓鞋。

煬帝念完,說道:「二詩做得情真妍麗,但覺鄉思之念切耳。」蕭后叫宮人取大杯:「奉陛下三巨觴。」煬帝道:「御妻為甚要罰起朕來?」蕭后道:「陛下論詩不明,故此要罰。」煬帝道:「御妻說有何不明?」蕭后道:「妾說來,陛下自然心服。你們眾夫人都來看。」眾夫人見說,齊到蕭后身邊來。蕭后指著江夫人的詩說道:「這兩首詩,是興比之體。前一首,是江夫人借家鄉之意,切念君心,其實非念家鄉,隱念君心也。第二首,文義是總歸題旨,明寫重念君心,非念家鄉也,為何反說思鄉之念太切,豈不是論詩不明?」煬帝哈哈大笑道:「朕豈不知,因御妻與眾妃子多在這裡,難道獨贊江妃子的詩意念朕,眾妃子獨不念朕耶!看詩者,只好以意逆志耳!」周夫人道:「虧得娘娘明敏,道破了作者詩意,像妾們只好被陛下掩飾過了。」煬帝道:「朕將一杯轉奉與御妻,以見磨勘的切當;再一杯寄與周妃子,以酬其幫襯,朕自吃一杯。」周夫人笑道:「總是多嘴的不好,難道江夫人倒不要吃?」蕭后道:「陛下這三杯,是要奉的,妾們大家再陪一杯,乃是至公。」

於是各人斟酒而飲。煬帝吃了酒,看後邊去,見上寫著「文安院臣妾狄玄蕊」,印章「字亭珍」。是一首詞,調寄《巫山一段雲》:

時雨山堂潤,卿雲水殿幽。花花草草過春秋,何處是瀛洲。

翠柏承恩遍,朱弦度曲稠。御香深惹薄言愁,天子趁風流。

煬帝念完,贊道:「好,哀而不傷,樂而不淫,得吟詞正體。」蕭后笑道:「此首別人做不出,更妙在結題,陛下又該飲一大杯。」煬帝道:「該吃,快快斟來。」又看到下邊去,上寫著「秋聲院臣妾印花謹呈御覽」,圖印是「小字南哥」,是七言絕句一首:

午涼庭院倚微醒,弄水池頭學采蘋。

荷慣恩私疏禮節,夢中猶自喚卿卿。

煬帝念完道:「妙!文如其人,情致宛然。」蕭后笑道:「再加幾個卿字,陛下還要妙哩!」羅夫人亦笑道:「這幾聲喚,薛夫人難道不下來遞陛下一杯酒?」

薛夫人見說,含著嬌羞,認真要起身來。煬帝見了,忙止住道:「你自坐著,不要睬他。」又看了下去,上寫道「積珍院臣妾樊娟」,印章是「素雲氏」,也是絕句一首:

夢裡詩吟雨露恩,那須司馬賦長門。

溫泉浴罷君王喚,遮莫殘妝枕簟痕。

煬帝念完,說道:「情深而意淡,深得佳入韻致。」又看下去,上寫道「降陽院臣妾賈素貞謹呈御覽」,下邊圖章「字林雲」,是絕句兩首:

玉質光合不染熏,清香別是異芬芳。

曾經醉入瀟湘夢,起倚雕欄弄素裙。

其二:

相思未解翰何提,一自承恩情也迷。

記得當年幽夢裡,賜環驚起望虹霓。

煬帝念完,微笑贊道:「不事脂粉,天然妍媚,所謂粗服亂頭俱好。」只見眾夫人格吱吱笑起來。煬帝問道:「眾妃子為甚好笑?」姜夫人道:「妾們笑昨日。」

說了就止住口道:「妾不說了,剛纔無心搪突了沙夫人,如今何苦又多嘴?」煬帝道:「你不說,罰三巨觶」花夫人道:「他吃不得,待妾代說了罷。昨日賈夫人做詩,一回兒起了稿,自己看了搖搖頭,團做紙圓兒吃了。如此三四回,吃了三四個紙圓。後見陛下進宮去了,要請周夫人與楊夫人代筆。他兩個不肯,賈夫人氣起來道:求人不如求自己,陛下曉得我是初學,好歹放幾個屁在上,量陛下不把奴打到贅字號裡去。今見陛下贊他的詩,故此妾們好笑。」薛夫人笑道:「虧那幾個紙圓兒,方放出好屁來。」煬帝見賈夫人有些溫意,罰了姜夫人、花夫人、薛夫人一杯酒。又展一首來看,「絝陰院臣妾夏綠瑤謹呈御覽」,印章是「瓊瓊氏」,乃是一首詞兒:

春滿西湖好,月滿前山小。匝地笠歌,接天燈火。君王歸了,問酒政何如?不過是催花鬥草。辜負黃昏早,懶把眉兒掃。心字香燒,誰敢望鸞顛鳳倒。堯舜心腸,時憐卻漢宮人老。

煬帝念完贊道。「色韻性度,躍躍如紙上出。」蕭后笑道:「不但做得有情有致,且為陛下今宵下一速帖。」夏夫人道:「蒙娘娘降臨,已出萬幸,焉敢更有他望?」煬帝又看下去,寫著「迎暉院臣妾羅小玉謹呈御覽」,印章上是「佩聲氏」,是絕句兩首:

亭西小院燦名花,豈比尋常富貴家。

染盡上林好風景,瑤琴一曲勝琵琶。

其二:

別樣新妝懶畫容,玉山頹處兩三峰。

誤言姚魏堪為侶,還讓官花報九重。

蕭后見煬帝念完,因說道:「二詩才情分量,兼得之矣,陛下以為是否?」煬帝道:「御妻評擬不差。」又看下去,上寫道:「清修院臣妾秦美」,印章是「麗娥氏」,絕句一首:

宮禁春深雨露饒,萬堆紅紫綠千條。不知花葉誰裁裹,始信東風勝剪刀。

煬帝點點頭兒,又看下去,見上寫「明霞院臣妾楊毓」,印章上是「翩翩氏」,也是絕句一首:

嬌癡何分沐恩光,占盡春風別有香。

自是妾身無狀甚,錯疑花木惱君王。

煬帝微笑一笑,又看下去,上寫著「晨光院臣妾周含香」,印章「字幼蘭」,是小詞一首,調寄〈如夢令〉:

昨夜東風吹透,一樹楊梅開驟,香露浥金樽,滿祝千秋萬壽。非謬非謬,共醉太平時候。

煬帝念完,點幾點頭兒,又看下去,上寫著「景明院臣妾梁玉謹呈御覽」,圖記上是「瑩娘氏」,是絕句一首:

腰肢怯怯怕追歡,鏡裡幽情只自看。

莫說宮闈多媚態,輕羅小袖醉闌於。

煬帝微笑一笑。蕭后問道:「為甚這幾首,陛下只點頭微笑?」煬帝道:「御妻,你不知六宮中,如楊翩翩、周幼蘭、秦麗娥、梁瑩娘、沙雪娥是宮中的詩伯,今竟如臣下應制,並不見出色文字,合著舊曲一句,把往事今朝重提起。」引得眾夫人沒得說,都笑起來。蕭后道:「只要是詩就罷了,陛下不必苛求。」煬帝又看下去,是「寶林院臣妾沙映」,印章是「雪娥氏」,乃五言律詩一首:

被髮入深宮,承恩戰慄中。笑歌花瀲灩,醉舞月朦朧。

共頌螽斯羽,相忘日在東。千秋長侍從,草木戀春風。

煬帝看完贊道:「正說難道沒有一首出色的,原來在這裡。」蕭后見說,重新又念了一遍,贊道:「果然好,端莊純靜,居然大家。」煬帝又看下去,上寫道「儀鳳院臣妾李小發」,印章上字是「慶兒」,乃絕句一首:

君王明聖比唐堯,脫珥無煩自早朝。

閒論關睢多雅化,落紅飛上儲黃袍。

煬帝看完,笑對李夫人道:「到也虧你。」蕭后故意問李夫人道:「想是昨夜做的?」李夫人道:「昨夜題目也不曉得,今早秦夫人來,一回兒逼勒著亂道幾句,殊失陛下命題之意。」煬帝道:「若說閨閣中,要如眾妃子的,急切間亦不易得;如沙妃子的律詩,頗稱佳詠,即如詞臣,亦不過如此。詩已看完,我們痛飲一番罷!」

蕭后叫眾夫人奏起樂來。一霎時吹的吹,唱的唱,觥籌交錯,各各盡歡。蕭后對夏夫人道:「承主人之興,酒已過量,要回宮去了。」又對沙夫人道:「夫人玉體,亦不該久坐,還宜先回院去。」沙夫人見說,亦即起身。煬帝欲同蕭后回宮,蕭后忙止住了,對煬帝道:「若論別宵,任憑陛下心中去受用;今夜是妾作主,陛下理該進寶林院安寢,更遣薛冶兒陪駕,一正一副,諒不寂寞,不知眾夫人以為是否?」

沙夫人道:「承蒙娘娘厚愛,賤妾斷不敢獨沾恩寵。」眾夫人齊聲道:「娘娘吩咐,使妾等誠服,沙夫人亦不必推辭。」蕭后道:「可與不可,固在陛下,讓與不讓,全在眾夫人。」煬帝笑執著一大杯酒,扯住蕭后道:「御妻且飲一上馬杯。」蕭后笑道:「妾實吃不得了,陛下也要少飲,留些正經。」說完遂登輦回宮。眾夫人也就送煬帝到寶林院,又命薛冶兒,隨了沙夫人進去,各自散歸院內。正是:

無數名花新點色,一枝獨佔上林春。

第三十二回 狄去邪入深穴 皇甫君擊大鼠

詞曰:

人世堪憐,被鬼神播弄,倒倒顛顛。纔教名引去,復以利驅旋。船帶牽,馬加鞭,誰能得自然。細看來朝塵土,日日風煙。

饒他狡猾雄奸,向火坑深處,抵死胡纏。殺身求富貴,服毒望神仙。枯骨朽,血痕鮮,方知是罪愆。能幾人超然物外,獨步機先?

——調寄〈意難忘〉

自古道:人逢利處難逃,心到貪時最硬。不要說市井中賣菜傭、守財虜,見了銀錢,歡喜愛惜;即如和尚道士的設心,手裡撥素珠,口裡誦黃庭,外足恭而內多欲,單只要想人家的財物。至若士子,尤其奸險,憑你窗下讀書明理,一人仕途,初叨簡命之榮,便想地方上的樹皮,都要剝回家去,管甚麼民脂民青,竟忘了禮義廉恥,直至身將就木,還遺命叫兒子薄殯殮,勿治喪,勿禮仟,寧可准千准萬,丟下與兒孫日後浪費,妻妾貼贈他人。所以使天怒人怨,以至陰陽果報,歷歷不爽,還要看了他人,忘了自己。除非是刀上頸鬼來拿,始放下這一塊貪心。安能如大英雄,看得富貴功名,猶如敞屣。

再說煬帝,那夜在寶林院與沙夫人、薛冶兒兩個歡娛了一夜,明日起身,因夜來蕭后湊趣得體,梳洗過,即便上輦回宮。剛到宮門首,只見群臣都在那裡候駕。煬帝坐了便殿,就問道:「卿等會議廣陵河道,未知可曾商量出來?」宇文述奏道:「臣等與工部河道眾人細查,並無一路可通。今有諫議大夫蕭懷靜,說有一條河路可以通得,故臣等同在此面聖。」原來蕭懷靜,乃蕭后之弟,係國舅,現任上大夫之職。煬帝聽了,喜問蕭懷靜道:「卿有何路,可以直通廣陵?」懷靜答道:「此去大梁西北,有一條舊河路,秦時大將王離,曾於此處掘引孟津之水,直灌大梁。今歲久湮塞不通,若能廣集民夫,從大梁起首,由河陰、陳留、雍丘、寧陵、睢陽等處,一路重新開濬,引孟津之水,東接淮河,不過一千里路,便可直到廣陵。臣又聽得耿純臣奏,睢陽有天子氣,見今開河,必要從睢陽境中穿過,天子之氣,必然挖斷。此河一成,既不險遠,又可除後患。臣鄙見若此。不知聖意以為何如?」

煬帝聽畢大喜道:「好議論,非卿才智識見,不能思想及此。」遂傳旨,以徵北大總管麻叔謀為開河都護,又對眾臣道:「路途纖遠,工程浩繁,須再得一人協理方妙。」時宇文述因疑李淵殺其於惠及,欲解其兵權,尋他空隙,遂乘機奏道:「太原留守李淵,頗有才幹,陛下可著他協理,庶幾工程容易告竣。」煬帝見說,即以太原留守李淵為開河副使。從大梁起工,由睢陽一帶,直掘到淮河,速調天下人夫自十五以下,五十以上,皆要赴工,如有隱匿者,誅三族。聖旨一下,誰敢進諫,該衙門隨即移文催麻叔謀、李淵上任。

原來麻叔謀為人性最殘忍,又貪婪好利,一聞升開河都護,滿心歡喜,即便赴任。其時柴紹夫婦在鄂縣,曉得了旨意,知這差是宇文述的奸計,故將岳父調離太原,尋事要害他。李氏對丈夫道:「這差不惟有禍,還惹民怨。」慌忙一面差人去報與父親,叫他托病;一面叫丈夫多帶些金珠,進東京打關節,另換一人,庶幾無患。柴紹到東京,買託了一個梁公蕭炬,是蕭后的嫡弟;一個千牛宇文晶,是隋主弄臣,日夕出入宮禁,做了內應外合;外邊又在護衛處打了關節。張衡前有謠言害唐公,不過是為太子,原不曾與唐公有仇,況是小人,見了銀子,也就罷了。唐公病本一到,改差左屯衛將軍令狐達,著唐公仍養病太原。這兩員官領了敕,定限要十五丈深,四十步闊。河南淮北,共起丁夫三百六十萬。每五家出老幼或婦女一名,管炊爨饋送,又是七十二萬。又調河南山東淮北驍騎五萬,督催工程。那裡管農忙之際,任你山根石腳,都要鑿開,墳墓民居,盡皆發掘。那些丁夫,受苦萬千。

其時一隊人夫開到一處,忽見下面隱隱露出一條屋脊,眾夫隨著屋脊,慢慢的挖將下去,卻是一所堂屋,有三五間大小,四圍白石砌成,有兩石門,關得甚緊,不能開展。眾夫只道其中有金銀寶物,遂一齊將鍬鋤鏟鍤,望著石門搗掘,誰想那門就像生鐵鑄的,百般敲打,莫想動得分毫。忙了半日,眾夫恐怕弄出事來,只得報知隊長。隊長稟知麻叔謀,麻叔謀同令狐達來看,眾夫都道:「掘撞鑿打,總是無用。」令狐達道:「這座墳墓,不是古帝王的陵寢,定是仙家的擴穴,豈是用椎鑿可似開得?必須具禮焚香,宣皇上的旨意拜求,或有可開之理。」麻叔謀沒法,只得叫左右排下香案,同令狐達穿了公服,宣讀旨意。拜祝禱告未完,只見香案前,忽然卷起一陣冷風來,一聲響亮,兩扇石門,輕輕的閃開。麻叔謀等眾人走進去,見裡面幾百盞漆燈,點得雪亮,如同白晝,中間放著一個石匣,有四五尺長,上面都是鑿的細細花紋。麻叔謀見了,心下有些懼怯,不敢輕易開看,又轉著後一層,卻是一個小小圓洞,洞中壁直的,停著一個石棺材。麻叔謀同令狐達又禮拜了,叫人揭開蓋兒細看,只見裡面仰臥一人,容貌猶紅白,顏色如未死的一般,渾身肌肉肥胖如玉;一頂黑髮,從頭上臉上腹上,蓋將下來,直至腳下,從身後轉繞上去,生到脊背中間方住;手上的指爪,都有尺餘長短。麻叔謀看了,料是得道仙人骨相,不敢輕易毀動,仍叫左右,將材蓋上。把前邊石匣開看,匣中並無別物,只有三尺來長一塊石板,上寫著許多蝌蚪篆文。這些人俱不能辨認。虧得山中一個修真煉性,百來多歲的老人,抄譯出來,其文曰:

我是大金仙,死來一千年。數滿一千年,背下有流泉。得逢麻叔謀,葬我在高原。髮長至泥丸,更候一千年,方登兜率天。

麻叔謀見連他姓名,都先寫在上面,驚訝不已,方信仙家妙用,自有神機。與令狐達商議:檢塊豐隆高厚的地方,加禮遷葬,即今大佛寺,是其遺蹟。

後又掘至陳留地方,眾夫正在開掘,忽見烏雲陡暗,猛風驟雨,冰雹如陣一般打來,打得那些了夫,跌跌倒倒,往後退避。麻叔謀不信,自來踏看,亦被風雨冰雹,打得個不亦樂乎。喚地方耆老細詢,說有漢代張良,為此地上神,十分靈顯。

麻叔謀見說,知張良顯應,要護守疆界,只得申表具奏朝廷。煬帝即命翰林院,做了一道祝文,用了國寶,差太常卿牛弘,齎白璧一雙,到陳留致祭,始得開通。丁夫開過陳留,正是:

莫道幽明隔,神靈自有威。

這些了夫,督趲了幾日,開到雍丘地方一帶大林之中,有一所墳墓,墓上有一座祠堂,正礙著開河的道路。隊長前來報稟,麻叔謀親自來看,只見周圍護衛,覺有幾分靈氣,叫左右喚鄉民來問。鄉民答道:「此乃上古高人的壙穴,不知其姓氏,相傳叫做隱士墓。」麻叔謀見說是隱士墓,就不放在心上,遂叫丁夫掘開。眾夫疾忙動手,拆祠的拆祠,掘墓的掘墓,誰知底下有兩三層石板,鑿到第三層,忽然一聲響亮,就如山崩地裂之狀,連人連石板都墜下去,忙忙救得起來,傷的傷,死的死,不知損壞了多少丁夫。麻叔謀吃了一驚,忙著的當人役下去探看多時,說有二三丈深,底下又有一穴,熒熒煌煌,一派燈火,裡邊照得雪亮,隱隱約約,有鐘鼓之聲,望去就像枯海一般,其深無底。眾人不敢下去,只得繫將上來。令狐達沉思良久道:「須得此人下去,方可知其詳細。」麻叔謀忙問:「是誰?」令狐達道:「此人平素專好劍術,常自比荊軻聶政,為人有膽氣智勇,姓狄名去邪,現任武平郎將,如今現在後營管督糧米,若差此人,他定然去得。」麻叔謀聽了,隨叫左右去請。

此時去邪正在後營點查糧米,見麻叔謀來請,只得換了公服,進營參見。麻叔謀看見狄去邪,身長八尺,腰大十圍,雙眸灼灼生光,滿臉堂堂吐氣,是一個好男子,忙出位來說道:「請將軍來,別無他事,因前有隱士墓,挖出一個大穴,穴中燈火熒煌,不知是何奇異。問將軍膽勇兼全,敢煩人穴中一探,便是開河第一功。」

狄去邪道:「既蒙二位老大人差遣,敢不效力,但不知穴在何處?」麻叔謀同令狐達,引狄去邪到穴邊來看,狄去邪看了一回說道:「既要下去,便斯文不得。」遂去了公服,換上一件緊身細甲,腰間懸了一口寶劍,叫人取幾十丈長索,索上拴了許多大鈴,坐在一個大竹籃內,繫將下去。

狄去邪起初在上面看時,見底下輝煌照耀,及到下面,卻又黑暗,存息了一會,睜眼看時,覺微微有些亮影。走出藍來,趁著亮影,摸將去,不上十數步,漸覺比前更是明亮。再行四五十步,忽然通到一處,猛擡頭看時,依舊有天有日,別是一個世界。狄去邪看了這段光景,不覺恍然感歎道:「人只知在世上爭名奪利,苦戀定了閻浮塵土,誰知這深穴中,又有一重天地,真是天外有天,神仙妙用無窮。」

心中早把功名之念看淡了幾分,又信著步往前走去,轉過了一帶石壁,忽見一座洞府,四圍白石砌成,中間一座門樓,門外列著兩個石獅子,就像人間王侯的第宅。

狄去邪不管好歹,竟走進門去,東西一看,並不見有人在內,只見向南一屋石門,緊緊關著。忽聽得東邊一間石房裡,得得有聲。狄去邪忙走近前,從窗眼裡一張,見裡邊四角上,多是石柱,石柱上有鐵索一條,繫著一個怪獸。那怪獸把蹄兒突了幾突,故外面聽見。那獸生得尖頭賊眼,腳短體肥,彷彿有一個牛大,也不是虎、又不是豹。狄去邪看了半晌,再認不出,猛然想了一想,又定睛一看,原來是一個大老鼠。狄去邪著驚道:「老鼠有這般大,還不知貓有怎樣大?」正呆看時,忽見正南兩扇正門開放,走出一個童子來,生得:

皙皙清眉秀目,纖纖齒白唇紅。雙丫暑,煞有仙風;黃布衫,頗多道氣。若非野鶴為胎,定是白雲作骨。

那童子看見了,便問道:「將軍莫非狄去邪乎?」狄去邪大驚道:「正是,仙童何以得知?」童子道:「皇甫君待將軍久矣,可快快進去。」狄去邪見有些奇異,只得隨著童子進門來;見殿宇崢嶸,廳堂宏敞,不是等閒氣象。將到殿前,見殿上坐著一位貴人,身穿龍蟠絳服,頭戴八寶雲冠,垂纓佩玉,儼然是個王者,左右列著許多官吏,階下侍衛森嚴。狄去邪到了殿庭,只得望上禮拜,聽得那位貴人開口問道:「狄去邪,你來了麼?」狄去邪答道:「狄去邪奉當今聖旨開河,蒙都護麻叔謀差委探穴,不想誤入仙府,實為有罪。」那貴人便道:「你道當今煬帝尊榮麼?你且站在一邊,我叫你看一物事來。」就對旁邊一個兇惡的武衛道:「快去牽那阿摩過來。」那武衛見說,慌忙手執巨棍,大步往外邊去了。不多時聽得鐵鏈聲響,那個武衛將一條長鐵牽著一獸前來。狄去邪仔細一看,卻就是外邊石柱上的大鼠。

那武衛牽到庭中,把一手帶住,那鼠蹲踞於月臺上,揚鬚齧爪,狀如得意。那貴人在上怒目而視,把寸木在桌上一擊道:「你這畜生,吾令你暫脫皮毛,為國之主,蒼生何罪,遭你荼毒;骸骨何辜,遭你發掘;荒淫肆虐,一至於此!我今把你擊死,以泄人鬼之憤。」喝武士照頭重重的打他,那武衛捲袖撩衣,舉起大棍,望鼠頭上打一下,那鼠疼痛難禁,咆哮大叫,渾似雷鳴。武士方要舉棍再打,忽半空中降下一個童子,手捧著一道天符,忙止住武士:「不要動手。」對皇甫君說道:「上帝有命。」皇甫君慌忙下殿來,俯伏在地。童子遂轉到殿上,宣讀天符道:「阿摩國運數本一紀,尚未該絕。再候五年,可將練巾繫頸賜死,以償荒淫之罪,今且免其箠楚之苦。」童子讀罷,騰空而去。皇甫君復上殿說道:「饒了這個畜生,若不是上帝好生,活活的將你打殺。今還有五年受享,你若不知改悔,終難免項上之若。」

說罷叫武士牽去鎖了。武士領旨牽去。皇甫君叫狄去邪問道:「你看得明白麼?」

狄去邪道:「去邪乃塵凡下吏,仙機安能測透。」皇甫君道:「你但記了,後日自然應驗。此乃九華堂上,你非有仙緣,也不能到此。」狄去邪忙跪下叩懇道:「去邪奉差,誤入仙府,今進退茫茫,伏乞神明指示。」皇甫君道:「你前程有在,但須澄心猛省,不可自甘墮落。麻叔謀小人得志橫行,罪在不赦,你與我對他說:感他伐我臺城,無以為謝,明年當以二金刀相贈。」說罷,遂吩咐一個綠衣吏道:「你可引他出去。」

狄去邪在威嚴之下,不敢細問,拜謝而出。綠衣吏引著狄去邪,不往舊路,轉過幾株大樹,走不上一二百步,綠衣吏用手指道:「前邊林子裡,就是大路。」急回頭問時,綠衣吏早已不見,再轉身看時,連那座洞府,都不知那裡去了。狄去邪駭然道:「神仙之妙,原來如此。」只得一步步奔過林於來,轉過了一個山崗,照著大路,又走了一二里田地,忽見幾株喬木,環繞成村,忙奔入村來問路。見一家籬門半開,遂走進去,輕輕的咳嗽幾聲,早驚動了一雙小花犬兒,向著去邪亂叫。

裡面走出一個老者來,狄去邪忙施禮道:「下官迷失道路,敢求老翁指教。」那老者答禮道:「將軍為何徒步至此?」狄去邪不敢隱瞞遂將入穴遇皇甫君,及棍打大鼠事情,述了一遍。老者聽了笑道:「原來當今煬帝,是老鼠變的,大奇大奇,怪道這般荒淫無度。」狄去邪就問:「此間是何地方?到雍丘還有多遠?」

老者道:「此乃嵩陽少室山中,向大路往東去,只二里便是寧陵縣,不消又往雍丘去。想麻叔謀早晚就到了,將軍若不棄嫌,野人粗治一餐,慢去未遲。」遂邀狄去邪走入草堂。老者吩咐一個老蒼頭,收拾便飯出來,因對狄去邪道:「據將軍所見,看將起來,當今煬帝,料亦不永;就是麻叔謀,只怕其禍亦不甚遠。我看將軍容貌氣度非常,何苦隨波逐流,與這班虐民的權奸為伍?」狄去邪遜謝道:「承老翁指教。某非不知開河乃虐民之事,只恨官卑職小,不敢不奉令而行。」老者微笑道:「做官便要奉令而行,不做官他須令將軍不得。」狄去邪道:「老翁金玉之言,某雖不材,當奉為耆龜。」

須臾,老蒼頭排上飯來,狄去邪飽餐了一頓,起身謝別而去。老翁直送到大路上,因說道:「轉過前邊那個山嘴,便望得見縣中了。」狄去邪稱謝拱手而別。走得十數步,回頭看時,已不見老者,那裡有甚麼人家,兩邊都是長松怪石。去邪看見又吃了一驚,心上恍惚,忙趕到縣中,見了城市人民,方纔如夢初醒。入城在公館中等候。

麻叔謀只道狄去邪尋不出穴口,已死在穴中,催促了夫開成河道,已經七八日,望寧陵縣界口來。狄去邪就去見麻叔謀,將穴中所見所聞之事,細述了一遍。麻叔謀那裡肯信,只道狄去邪有甚劍術,隱遁了這幾日,造此虛誕之言,來恐唬他,反被麻叔謀搶白了一場。狄去邪只得退回後營,自家思想道:「我本以忠言相告,他卻以戲言見侮。我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,何苦與豺狼同幹害民之事。國家氣數有限,我何必在奸佞叢中,戀此雞肋;到不如託了狂疾,隱於山中,到覺得逍遙自在。」

算計已定,遂遞了兩張病呈。麻叔謀厭他說謊,遂將呈子批准,另委官吏管督糧米。

狄去邪見准了呈子,遂收拾行李,帶了兩個僕從,竟回農鄉而去。行到路上涸想皇甫君呼大鼠為阿摩,心中委決不下道:「豈有中國天子,卻是老鼠之理?若果有此事,前日大棍打時,也該有些頭疼腦熱。鬼神之事雖不可不信,也不可全信,何不便道往東京探訪一個消息,便知端的。」遂悄悄來京體訪。正是:

欲識仙機虛與實,慢辭勞苦涉風塵。

第三十三回 睢陽界觸忌被斥 齊洲城卜居迎養

詩曰:

區區名利豈關情,出處須當致治平。

劍冷冰霜誅佞幸,詞鏗金石計蒼生。

繩愆不覺威難犯,解組須知官足輕。

可笑運途多抵悟,丈夫應作鐵錚錚。

做官的不論些小前程,若是有志向的,就可做出事業來。到處留恩,隨處為國,怕甚強梁,怕甚權勢,一拳一腳,一言一語,都是作福,到其間一身一官,都不在心上。人都笑是戇夫拙宦,不知正是豪傑作事本色。秦叔寶離卻齊州,差人打聽開河都護麻叔謀,他已過寧陵,將及睢陽地方了。吩咐速向睢陽投批。行了數日,只見道兒上一個人,將巾皂袍,似一個武官打扮,帶住馬,護叔寶兵過。叔寶看來,有些面善,想起是舊時同窗狄去邪。叔寶著人請來相見,兩人見了,去邪問叔寶去向。叔寶道:「奉差督河工。」叔寶也問去邪蹤跡。去邪道:「小弟也充開河都護下指揮官。」因把雍丘開河時,入石穴中,見皇甫君打大鼠,吩咐許多說話,及後在嵩陽少室山中,老人待飯,許多奇異,細細道與秦叔寶聽。叔寶道:「如今兄又欲何往?」去邪道:「弟已看破世情,託病辭官,回去尋一個所在隱遁。不料兄也奉差委到他跟前,那麻叔謀處心貪婪,甚難服事,兄可留心。」兩人相別去了。

叔寶也是個正直不信鬼神的人,聽了也做一場謊話不信。卻是未到得睢陽兩三個日頭,或是大小村坊,或是遠遠茅房草舍,常有哭聲。叔寶道:「想是這廂近河道,人都被拿去做工,荒功廢業,家裡一定弄得少衣缺食,這等苦惱。」及至細聽他哭聲,又都是哭兒哭女的,便想道:「定是天行疹子,小兒們死得多,所以哭泣。」

只是那哭聲中,卻又咒詛著人道:「賊王八,怎把咱家好端端兒子,偷了去。」也又有的道:「我的兒,不知你怎生被賊人抓了去,被賊人怎生擺佈了。」也千兒萬兒的哭,也千賊萬賊的罵。叔寶聽了道:「怪事,這卻又不是死了兒子的哭了。」

思忖了一回:「或者時年荒歉,有拐騙孩子的,卻也不能這等多,一定有甚原由。」

野哭村村急,悲聲處處聞。哀蛩相間處,行客淚紛紛。

來到一個牛家集上,軍士也有先行的,也有落後的,叔寶自與這二十個家丁,在集上打中火,一時小米飯還不曾炊熟。叔寶心上有這事不明白,故意走出店面來瞧看,只見離著五七家門面,有兩三個少年,立住在那廂說話,一個老者,拄著拐杖,側耳聽著,叔寶便捱將近去。一個道:「便是前日張家這娃子,抓了去。」一個道:「昨日王嫂子家孩子,也被偷了去。他老子撥去開河,家來怎了?」一個道:「稀罕他家的娃於哩!趙家夫妻單生這個兒,卻是生金子一般,昨夜也失了。」那老者點頭歎息道:「好狠賊子,這村坊上,也丟了二三十個小孩子了。」叔寶就向那老人問道:「老丈,敢問這村坊,被往來督工軍士拐騙了幾個小兒去了麼?」老者道:「拐騙去的,倒也還得個命;卻拿去便殺了。卻也不關軍士事,自有這一干賊!」叔寶道:「便是這兩年,年成也好,這地方吃人?」那老者道:「客官有所不知,只為開河,這總管好吃的是小兒,將來殺害,加上五味,爛蒸了吃。所以有這干賊把人家小兒偷去,蒸熟獻他,便賞得幾兩銀子。賊人也不止一個,被盜的也不止我一村。」正是:

總因財利羶人意,變得貪心盡虎狼。

叔寶道:「怎一個做官的,做這樣事,怕也不真麼?」老者道:「誰謊你來,怕不一路來聽得哭聲?如今弄得各村人,夢也做不得一個安穩的,有兒女人家,要不時照管,不敢放出在道兒上行走。夜間或是停著燈火看守,還有做著木欄櫃子,將來關鎖在內。客官不信,來瞧一瞧。」領到一處小人家裡來,果是一個木櫃,上邊是人鋪陳睡覺防守的。叔寶道:「怎不設計拿他?」老者道:「客官,只有千日做賊,那有千日防賊。」叔寶點頭稱是,自回店中吃飯,就吩咐眾家丁道:「今日身子不快,便在此地歇了,明日趲行罷!」先在客房中打開鋪陳,酣睡一覺,想要捉這一干賊人,為地方除害。捱到晚,吃了晚飯,村集沒有更鼓,淡月微明,約莫更盡,叔寶悄悄走出店門一看,街上並無人影。走到市東頭觀望,沒個形影。轉來時,忽聽得一家子怪叫起來,卻是夫妻兩個,夢裡不見了兒子,夢中發喊,倒把兒子驚得怪哭,知道不曾著手,彼此啐了一番,自安息了。

叔寶又蹴過西來,遠遠望著,似有兩個人影,望集上來。叔寶忙向店中閃入門扇縫中張去,停一會,果是兩個人過來。叔寶待他過去,仍舊出來,遠遠似兩點蠅子一般,飛在這廂伙一伏,又向那廂聽一聽。良久把一家子茹桔梗門扇掇開,一個進去了,一會子外邊這人先跑,剛到叔寶跟前,叔寶喝一聲:「那裡走!」照脊梁一拳,打個不提備,跌了一個倒栽蔥,把一個小孩子,也丟在路邊啼哭,叔寶也不顧他,竟趕到那失盜人家來時,這賊也出門了,因聽見叔寶這一喝,正在那廂觀望,不料叔寶又趕到,待要走時,早已被叔寶一腳飛起,一個狗吃屎,跌倒在門邊。裡邊男女聽得門外響時,牀上已沒了兒女,哭的叫的,披衣起來。叔寶已把這人挾了,拿到自己客店前來;先打倒這人,正在地下掙坐起來。不料店中家丁,因聽喝聲,知是叔寶聲音,也趕也來,看見這人,一把抓住,故此也不得走。此時地下的小兒啼哭,失盜的男女叫喊,集中也在睡夢中驚起幾個人來。那尋得兒子的人罷了,倒是這干旁觀的人,將這兩個亂打。叔寶道:「列位不要動手,拿繩子來掛了,只要拷問他;從前盜去男女在那廂?還有許多黨羽?他是那一方人氏?甚名字?趕捕可絕民患,亂打死了,卻誰承當。」隨喚家丁,將繩來捆了,審他口詞。一個是張耍子,一個陶京兒,都是寧陵縣上馬村人。還有一個賊首,叫陶柳兒,盜去孩子,委是殺來蒸熟,獻與麻都護受用。叔寶審了口詞。天色將明,各村人聽得拿了偷小兒的,都來看;男人卻被叔寶喝住,只有這些被害女人,撾的咬的,拿柴打的,決攔不住。叔寶此時放又放不得,著地方送官,又怕私自打死,連累叔寶。因此叔寶想一想道:「列位,麻都護是員大臣,決不作此歹事。他如今將到睢陽,不若我將這二人,送與麻爺。他指官殺人,麻爺斷斷不留他性命;若果然有此事,他見外面擾攘,心下不安,不敢做了。」眾人道:「將軍講得有理,只不要路上賣放了,又來我們集上做賊。」叔寶道:「我若放他,我不拿他了。」昨日老者見了道:「就是昨日這位客官,替集上除了一害,要掠些盤費相謝。」叔寶不肯,自押了這兩個賊人,急急趕上大隊士卒。

趕到睢陽時,麻叔謀與令狐達纔到,在行臺坐下,要相視河道開鑿。叔寶點齊了人夫,進見投批。麻叔謀見了叔寶一表人材,長軀偉貌,好生歡喜,就著他充壕塞副使,監督睢陽開河事務。叔寶謝了,想一想道:「狄去邪曾說此人貪婪,難於眼事,只一見,便與我職事,也像個認得人的;只是拿著兩個賊人稟知他,恐他見怪,不稟放了他去,又恐仍舊為害。也罷,寧可招他一人怪,不可使這干小兒含冤。」

卻又上前去跪下道:「齊州領兵校尉,有事稟上老爺。」麻叔謀不知稟甚事,卻也和著顏色,只見叔寶稟道:「卑職奉差在牛家集經過,有兩個賊人,指稱老爺取用小兒,公行偷盜,一個叫張耍子,一個叫陶京兒,被卑職擒拿,解在外面,候爺發落。」麻叔謀聽了,不覺怫然道:「是那個拿的?」叔寶道:「是卑職。」叔謀道:「竊盜乃地方捕官事,與我衙門何干?你又過往領兵官,不該管這等的事。」令狐達道:「若是指官壞事,也應究問一究問。」叔謀道:「只我們開河事理管不來,管這小事則甚?」令狐達道:「既拿來,也發有司一問。」麻叔謀道:「發有司與他詐了錢放,不如我這裡放。」吩咐不必解進,竟釋放去,把叔寶一團高興,丟在水窖裡去了。正是:

開押逃猙獸,張羅枉用心。

外面跟隨叔寶的家丁,說拿了兩個賊人,畢竟有得獎賞,不期竟自放了,都為叔寶不快,不知叔寶卻又惹了叔謀之忌。叔謀原先奉旨,只為耿純臣奏睢陽有王氣,故此欲乘治河開鑿他。不意到得睢陽,把一座宋司馬華元墓掘開去了,將次近城,城中大戶,央求督理河工壕塞使陳伯恭,叫他去探叔謀口氣,迴護城池。不期叔謀大怒,幾乎要將伯恭斬首,決意定了河道穿城直過。這番滿城百姓慌張,要顧城外的墳墓,城裡的屋舍;內有一百八十家大戶,共湊黃金三千兩,要買求叔謀,沒個門路。卻值陶京兒得釋放後,在外邊調喉道:「我是老爺最親信的人,這沒生官兒,卻來拿我。你看官肯難為我麼?連他這螞蟻前程,少不得斷送在我們手裡。」眾人聽他,說得大來頭,是麻總管親信,就有幾個,暗暗與他講,要說這迴護城池一節。

陶京兒道:「我還有一個弟兄更親近,我指引你去見他。」卻與他做線,引見麻爺最得意管家黃金窟,眾人許謝他兩個白金一千兩。黃金窟滿口應承道:「都拿來,明日就有曉報。」眾人果然將這金銀,都交與黃金窟。黃金窟曉得主人極是見錢歡喜的,便乘他日間在房中打睡時,悄悄將一個恭獻黃米三千石的手本,並金子都擺在桌上,一片輝煌,待他醒時問及進言。站在側邊時許久,正是申時相近,只見叔謀從牀中跳起來道:「你這廝這等欺心,怎落我金子,又推我一跌!」把眼連擦幾擦,見了桌上金子大笑道:「我說宋襄公斷不謊我,斷落不去的。」黃金窟看了,笑道:「老爺是那個宋襄公送爺金子?」

叔謀道:「是一個穿絳色衣帶進賢冠的。他求我護城,我不肯。又央出一個暴眼大肚皮鬍子,戴進賢冠穿紫的,叫做甚大司馬華元來說,這廝又使勢,要把我捆縛溶銅汁灌我口內,驚我。我必不肯,他兩個只得應承,送我黃金三千,要我方便。我正不見金子,怕人克落,與守門的相爭,被他推了一跌,不期金子已擺在此了,待我點一點,不要被他短少。」黃金窟又笑道:「爺想做夢了,這金子是睢陽百姓,央我送來與爺求方便的,有甚宋襄公?」

叔謀道:「豈有此理,明明我與宋襄公華司馬說話,怎是夢?」黃金窟道:「爺再想一想,還是爺去見宋襄公,宋襄公來見爺,如今人在那裡,相見在那裡?」叔謀又想一想道:「莫不是夢,明明聽得說上帝賜金三千兩,取之民間,這金子豈不是我的?」黃金窟道:「說取之民間,這宗金子,原該爺受的,但實是百姓要保全城中廬舍送來,爺不可說這夢話。」叔謀笑道:「我只要有金子,上帝也得,民間也得,就依他保全城郭便了。」把手本收了,吩咐明日出堂,即便改定道路。

次日升堂叫壕塞使。此時陳伯恭正在督工,只有叔寶在彼伺候,過來參謁。叔謀道:「河道掘離城尚有多遠?」叔寶道:「尚有十里之遙,縣官現在出牌,著令城中百姓搬移,拆毀房屋興工。」叔謀道:「我想前日陳伯恭說迴護城池,大是有理。這等堅固城池,繁盛煙火,怎忍將他拆去,又使百姓這等遷移?不苦就在城外取道,莫驚動城池罷,就差你去相視。」秦叔寶道:「前日爺臺已畫定圖式,吩咐說奉旨要開鑿此城,泄去王氣,恐難改移。」叔謀道:「你這遷人,奉旨開鑿王氣,只要在此一方,何必城中?凡事擇便而行,說甚畫定圖式,快去相視回我。」叔寶領了這差,是個好差,經過鄉村人戶,或是要免掘他墳墓田園,或是要求保全他房產的,都十兩五兩,二十三十,央人來說。叔寶一概不受,止酌定一個更改的河道,回覆叔謀。恰是這日副總管令狐達,聞知要改河道,來見叔謀,彼此議論爭執不合,只見叔寶跪下稟道:「卑職蒙差相視河道,若由城外取道纖回,較城中差二十餘里。」

叔謀正沒發惱處,道:「我但差你視城外河道,你管甚差二十里三十里?」叔寶道:「路遠所用人工要多,錢糧要增,限期要寬,卑職也要稟明。」叔謀越發惱道:「人工不用你家人工,錢糧不用你家錢糧,你多大官,在此胡講!」這話分明是侵令狐達。令狐達道:「民間利病,許諸人直言無隱,大小是朝廷的官,管得朝廷的事,也都該從長酌議;況此城開掘,奉有聖旨的。」叔謀道:「寅兄只說聖旨,這迴護城池,宋襄公奉有天旨。前日夢中,我為執法,幾乎被華司馬鋼汁灌殺,那時叫不得你兩人應。」令狐達大笑道:「那裡來這等鬼話。」叔謀又向叔寶道:「是你這樣一個朝廷官,也要來管朝廷事,你得了城外百姓的銀子,故此來胡講,我只不用你,看你還管得麼!」令狐達爭不過叔謀,憤憤不平,只得自回衙宇,寫本提奏去了。叔寶出得門來,叔謀裡面已掛出一面白牌道:城壕塞副使秦瓊,生事擾民,阻撓公務,著革職回籍。秦叔寶看了道:「狄去邪原道這人難服事,果然。」即便收拾行李還家,卻不知這正是天救全叔寶處。

莫說當日工程嚴急,人半死亡;後來隋主南幸,因河道有淺處,做造一丈二尺鐵腳木鵝,試水深淺,共有一百二十餘處。查將淺處,兩岸丁夫,督催官騎,盡埋地下道,叫他生作開河夫,死為執沙鬼。麻叔謀以致問罪腰斬。這時若是叔寶督工,料也難免。正是:

得馬何足喜,失馬何必憂。老天愛英雄,顛倒有奇謀。

叔寶因遭麻叔謀罷斥,正收拾起身,只見令狐達差人來要他麾下效用。秦叔寶笑道:「我此行不過是李玄邃為我謀避禍而來,這監督河工,料也做不出事業來;況且那些無賴的,在這工上,希圖放賣些役夫,剋扣些工食。或是狠打狠罵,逼索些常例,到後來隨班敘功得些賞賜,我志不在此,在此何為。」便向差官道:「卑職家有八旬老母,奈奉官差,不得已而來,今幸放回,歸心如箭,不得服事令狐爺了。」打發了差官,又想:「來總管平日待我甚好,且在李玄邃羅老將軍分上,不曾看我,我回日另要看取。若回他麾下,也畢竟還用我。但我高高興興出來,今又轉去,這叫做此去好憑三寸舌,再來不值半文錢了。看如今工役不休,巡遊不息,百姓怨憤,不出十年,天下定然大亂,這時怕不是我輩出來掃除平定?功名爵祿,只爭遲早,何必著急;況家有老母,正宜菽水承歡,何苦戀這微名,虧了子職。」

又想:「若到城中,來總管必要取用我,即劉刺史這等歪纏也有之;不若還在山林寄跡。」因此就於齊州城外村落去處,覓一所房屋:

前帶寒流後倚林,桑榆冉冉綠成陰。

半籬翠色編朝槿,一榻聲音噪暮禽。

窗外煙光連戲彩,樹頭風韻雜鳴琴。

婆姿未滅英雄氣,提筆閒成梁父吟。

草草三間茅屋,裡邊有幾間內房,堂側深竹裡有幾間書房,周圍短牆,植以桑榆疏籬,籬外是數十畝麥田棗地。叔寶自入城中,見了母親,說起與世不合,不欲求名之意。秦母因見他為求名,常是出差,這等奔走,也就決意叫他安居。叔寶就將城中宅子贈與樊建威,酬他看顧家下之意。自與母親妻子,移到村居。樊建威與賈潤甫,還勸他再進總管府。叔寶微笑道:「光景也只如此,倒是偷得一兩刻闡是好處。」後來來總管知得,仍來叫他復役。叔寶只推母老,自己有病,不肯著役。

來總管也不苦苦強他,凡一應朋友來的也不拒,只為親老,自己不敢出外交遊。每日尋山問水,種竹澆花,酒送黃昏,棋消白晝,一切英豪壯氣,盡皆收斂。就是樊建威、賈潤甫,都道:「可惜這個英雄,只為連遭折挫,就便意氣消磨,放情山水。」

不知道他已看得破,識得定,曉得日後少他不得,不肯把這英風銳氣,輕易用去,故爾如此。正是:

日落淮城把釣竿,晚風習習葛衣單。

丈夫未展絲綸手,一任旁人帶笑看。

第三十四回 灑桃花流水尋歡 割玉腕真心報寵

詞曰:

芳菲盡已,簌簌香何細。桃片片,隨萍起,光搖碧水,遠夢繞長堤。牽情難擺,盪舟瞥見心堪醉。

魑魅何足異,魂魄憑誰寄。香如篆,燭成淚,河長夜靜,星斗光衣袂。驚看處,清涼一帖痊人快。

——調寄〈千秋歲〉

自昔濁亂之世,謂之天醉。天不自醉,人自醉之,則天亦難自醒矣;況許多金枷套頸,玉索纏身,眼前無數快樂風光,誰肯清心寡慾,看破塵迷?且說煬帝見這些美人,個個鮮妍嬌媚,淫蕩之心,愈覺有興。不論黃昏白晝,就像狂蜂浪蝶,日在花叢中遊戲。眾美人亦因煬帝留心裙帶,便個個求新立異蠱惑他,博片刻之歡。

一日煬帝在清修院,與秦夫人微微的吃了幾杯酒,因天氣炎熱,攜著手走出院來,沿著那條長渠,看流水耍子。原來這清修院,四圍都是亂石,壘斷出路,惟容小舟,委委曲曲,搖得入去。裡面許多桃樹,彷彿是武陵桃源的光景。二人正賞玩這些幽致,忽見細渠中,飄出幾片桃花瓣來。煬帝指著說道:「有趣,有趣。」見幾片流出院去,上邊又有一陣浮來,許多胡麻飯夾雜在中間。秦夫人看了駭道:「是那個做的?」煬帝笑道:「就是妃子妙制,再有何人。」秦夫人道:「妾實不知。」忙叫宮人將竹竿去撈起來看,卻不是剪彩做的,瓣瓣都是真桃花,還微有香氣。煬帝方纔吃驚道:「這又作怪了。」秦大人道:「莫非這條渠與那仙源相接?」

煬帝道:「這渠是朕新挖,與西京太液池水接,那裡甚麼仙源?」秦夫人道:「既如此說,如今這時候,怎得有桃花流出?」二人你看我看,沒理會處。秦夫人道:「妾與陛下撐一隻小舟,沿渠找尋上去,自然有個源頭。」煬帝道:「妃子說得有理。」遂同上了一隻小龍船,叫宮人撐了篙,穿花拂柳,沿著那條渠兒,彎彎曲曲,尋將進去;只見水面上或一朵,或兩瓣,斷斷續續,皆有桃花。過了一條小石橋,轉過幾株大柳樹,遠望見一個女子,穿一領紫絹衫兒,蹲踞水邊。連忙撐近看時,卻是妥娘,在那裡灑桃花入水。正是:

嬌羞十五小宮娃,慧性靈心實可誇。

欲向天臺賺劉阮,沿渠細細散桃花。

煬帝看見大笑道:「我道是那個,原來又是你這小妮子在此弄巧!」妥娘笑吟吟的說道:「若不是這幾片桃花,萬歲此時不知在那裡受用去了,肯撐這小船兒來尋妾?」煬帝笑道:「偏你這小妮子,曉得這般頑耍,還不快上船來!」妥娘下了船,秦夫人問道:「別的都罷了,這桃花你從何處得來?」妥娘笑道:「還是三月間,樹上採的,妾將蠟盒兒盛了耍子,不意留到如今,猶是鮮的。」煬帝道:「留花還是偶然,你這等小小年紀,又不讀書識字,如何曉得桃源故事,又將胡麻飯夾在中間。」妥娘帶笑說道:「妾女子,書雖不能多讀,桃源記也曾看來。」秦夫人對煬帝道:「妾觀漢書晉書,丕猷漠烈,事多可採;至若秦史紀事,惟以奸詐而霸天下,毫無足取,即如桃源一事,其說亦甚幻。」煬帝笑道:「是何言與?朕覽始皇本紀,見他巡行天下,封禪泰山,赫然震壓一時。不要說別事,即如一道長城,至今七八百年,外寇不能長驅而入,皆此城保障之功也。」秦夫人道:「秦至今七八百年,長城恐都壞了,若不修補,難免後日之患。」煬帝道:「這個自然。況當朕之世,不為修葺,更有誰人,肯興此工?只在早晚,要差人幹這節事了。秦史上還有始皇起建阿房宮一段,好看得緊,也算一代豪傑之主。此書在景明院殿中,我們撐到景明院去取來看。」

不一時,撐過了龍鱗渠,向南就是景明院。煬帝與秦夫人、妥娘,齊上岸來,見景明院門首,有寶輦停在外。原來蕭后因天氣炎蒸,曉得景明院大殿,窗牖宏敞,遂拉袁紫煙到此納涼;正與院主梁夫人,在殿上下棋。煬帝忙止住宮人,不許進去通報,同秦夫人悄悄走來,聰見簾內棋子敲響。要進殿庭,袁貴人在簾內,瞥看見,忙說道:「娘娘,陛下來了。」蕭后見說,忙起身同梁夫人、袁紫煙,出來迎接。

煬帝笑道:「御妻為何不與朕說聲,私自到此?」蕭后笑道:「陛下不見妾的招紙麼?」秦夫人忙問道:「娘娘,什麼叫做招紙?」蕭后道:「妾因宵來不見陛下進宮,就寫一張招紙,差宮奴各宮院找尋。」煬帝笑道:「御妻且說招紙上怎麼樣寫法?」蕭后道:「招紙上麼,寫道:妾自不小心,失去風流天子一個,身邊並無別物,倘有收留者,賞銀五百,報信者謝銀五十。」煬帝聽了大笑道:「難道朕一干也不值,止值得五百兩?」引得眾夫人都大笑起來。煬帝坐在上面,看著棋抨說道:「你們可賭什麼?」梁夫人道:「賭是賭一件東西,停回與陛下說。」煬帝又道:「白的要輸了呢!御妻快在東角上,點了他那一雙的眼,若是弄得他死,還可以扯直。」蕭后笑道:「點眼是陛下的長技,只怕陛下就用氣力,也未必弄得他死。」

大家正在那裡說說笑笑,忽聽得笛聲隱隱而起。袁紫煙道:「笛聲從何處來?」

煬帝正要側耳而聽,忽一陣荷風,從簾外吹來,吹得滿殿皆香。蕭后道:「香又從何處來?」煬帝忙叫捲起簾子,同蕭后走出殿外,只見二三十隻小船,滿載荷花,許多美人坐在中間,齊唱採蓮歌。雅娘、貴兒,各吹風笛酬和。眾人飛也似往北海中搖來,煬帝一望,乃是十六院美人宮女,見日斜風起,故一齊回掉。因大笑道:「這些宮女們,倒會耍子。」蕭后道:「皆賴陛下教養之功。」煬帝又笑道:「還虧御妻不妒之力。」笑說未了,那些船早望見煬帝在景明院,便不收入渠中,都一齊爭先趕快,亂紛紛的望殿邊搖來。搖到面前看時,大家的紅羅綠綺,都被水濺濕了。煬帝與蕭后鼓掌大笑了一回,梁夫人已吩咐擺宴在殿,請煬帝與蕭后進內,上坐了;秦夫人、梁夫人與袁貴人打橫。煬帝叫這些美人,都上殿來,把十來條龍草細席鋪地,安放上矮桌果盒,叫眾美人席地而坐,每人先賞酒三杯,然後傳花擊鼓,縱橫暢飲。煬帝見殿中薰風拂拂,全無半點暑氣,又見蕭后與眾夫人美人,各各嬌豔,打趣說笑,不覺吃的爛醉,遂起身攜著蕭后,到碧紗櫥中去睡。眾人也起身出殿,四散消遣。

蕭后睡了一回,見煬帝沉沉的睡去,便輕輕的抽身起來,與秦夫人。梁夫人、袁紫煙抹牌耍子。不上一個時辰,忽聽得煬帝在碧紗廚內,山搖地震的吆喝起來,蕭后與眾夫人大驚,忙走近前,看見煬帝睡在牀上,昏迷不醒,緊緊兒將兩手抱住頭,口中不住的喊道:「打殺我也,打殺我也!」蕭后著了忙,急傳懿旨,宣太醫巢元方火速到西院來,診了脈,用了一劑安神止痛湯。蕭后親自煎好,輕輕的灌與煬帝服下,未能甦醒。各院夫人曉得了,如飛的又到景明院來看問。大家守在牀前,一晝夜,還自昏迷不醒。時朱貴兒見這光景,飲食也不吃,坐在廂房裡,只顧悲泣。

韓俊娥對貴兒說道:「酸孩子,萬歲爺的病體,料想你替不得的,為什麼這般光景?」

朱貴兒拭了淚,說:「你們眾姊妹,都在這裡,靜聽我說:大凡人做了個女身,已是不幸的了;而又棄父母,拋親戚,點入宮來,只道紅顏薄命,如同腐草,即填溝壑。誰想遇著這個仁德之君,使我們時傍天顏,朝夕宴樂。莫謂我等真有無雙國色,逞著容貌,該如此寵眷,設或遇著強暴之主,不是輕賤凌辱,即是冷宮守死,曉得什麼憐香惜玉,怎能如當今萬歲情深,個個體貼得心安意樂。所以侯夫人恨薄命而自縊身亡,王義念洪恩而思捐下體,這都是萬歲感入人心處。不想於今遇著這個病症,看來十分沉重,設有不諱,我輩作何結局,不為悍卒妻,定作驕兵婦。」如何如何,說到傷心處,眾美人亦各嗚嗚的涕泣起來。袁寶兒道:「我想世間為人於者,盡有父母有難,願以身代。我們天倫之情雖絕,而君父之恩難忘,何不今夜大家禱告神靈,情願滅奴輩陽壽十年,燒一炷心香,或者感動天心,轉凶為吉,使萬歲即時甦醒,調理痊癒,也不枉萬歲平昔間把我們愛惜。」眾美人聽見寶兒說了,便齊聲贊道:「袁家妹子,說得有理。」齊到後庭中,擺設香案。

朱貴兒心中想道:「我們雖是虔誠叩禱,怎能夠就感格得天心顯應。我想為子女者,往往有割股求親,反享年有永。我今此身已屬朝廷,即殺身亦所不惜;何況體上一塊肉。」遂打算停當,袖了一把佩刀,走到庭中來。那時韓俊娥、杳娘、朱貴兒、妥娘、雅娘、袁寶兒等,齊齊當天跪下,各人先告了年慶日時,後告願減眾人陽壽,保求君王病體安寧。禱畢,大家起來,正欲收拾香案,只見朱貴兒雙眸帶淚,把衣袖捲起,露出一雙雪白的玉腕,右手持刀,咬著臂上一塊肉,狠的一刀割將下來,鮮血淋漓,放在一隻銀碗內。眾人多吃了一驚,雅娘忙在爐中,撮些香灰掩上,用絹紮好。正是:

鬚眉男子無為,柔脆佳人偏異。

今朝割股酬恩,他年殉身香史。

貴兒將割下來的那塊肉,悄悄藏著,轉到殿上來。恰好蕭后要煎第二劑藥,貴兒去承任了,私把肉和藥,細細的煎好,拿進去。蕭后與煬帝吃了,不上一個時辰,便徐徐的醒將轉來,看見蕭后與眾夫人美人,多在牀前,因說道:「朕好苦也,幾乎與御妻等不得相見。」蕭后問道:「陛下好好飲酒而睡,為何忽然疼痛起來?」

煬帝道:「朕因酒醉,昏昏睡去。夢見一個武士,生得相貌兇惡,手執大棍,摹地裡將朕照腦門打一下,打得朕昏暈幾死,至今頭腦之中,如劈破的一般,痛不可忍。」

蕭后與眾夫人,各各安慰了一番。早驚動了文武百官,一個個都到西苑來問安,知是夢中被打傷腦,今已平愈,遂各散去。

時狄去邪已到東京,聞知煬帝頭腦害病,心中凜然,方信鬼神之事,毫釐不爽。遂把世情看破,往終南山訪道去了。正是:

鬼神指點原精妙,名利俱為罪孽緣。

且說虞世基,因兩月前,煬帝見苑中御道窄隘,敕他更為修治。虞世基領了旨意,不上一月,不但御道鋪平廣闊,又增造了一座駐蹕亭,一座迎仙橋;鑾儀衛又簇新收拾了一副鹵簿儀仗,專候煬帝病體勿藥,裝點遊幸。時煬帝病好數日,已在宮中與蕭后宴樂。見說御道改闊,儀仗齊整,便坐大殿,受百官朝賀,遂詔各官,俱於西苑賜宴。煬帝上了七寶香輦,一隊隊排開,這些簇新的儀仗,眾公卿騎馬簇擁而行,真是苑迎劍佩,柳拂旌旗。不一時到了西苑,煬帝便傳旨,將御宴擺在船上。煬帝坐了龍舟,百官乘了鳳舸,先游北海,後游五湖,君臣盡情賞玩。煬帝吃到興豪之際,叫文臣賦詩,以記一時之盛。時翰林院大學士虞世基,司隸大夫薛道衡,光祿大夫牛弘,各有短章獻上。煬帝覽了眾臣的詩,大喜,各賜酒三杯,自飲一巨觴道:「卿等俱有佳作,朕豈可無詩?」遂御制「望江南」八閩,單詠湖上八景:

湖上月,偏照列仙家。水浸寒光鋪枕簟,浪搖晴影走金蛇。偏稱泛靈槎。光景好,輕採望中斜。清露冷侵銀兔影,西風吹落桂枝花。開宴思無涯。

湖上柳,煙裡不勝催。宿霧洗開明媚眼,東風搖弄好腰肢。煙雨更相宜。環曲岸,陰覆畫橋低。線拂行人春晚後,絮飛晴雪暖風時。幽意更依依。

湖上雪,風急墮還多。輕片有時敲竹戶,素華無韻入澄波。望外玉相磨。湖水遠,天地色相和。仰視莫思梁苑賦,朝來且聽王人歌。不醉擬如何?

湖上草,碧翠沒通津。修帶不為歌舞緩,濃鋪堪作醉人裀。無意襯香衾。晴霽後,顏色一般新。游子不歸生滿地,佳人遠意寄青春。留詠卒難伸。

湖上花,天水浸靈芽。淺蕊水邊勻玉粉,濃葩天外剪明霞。只在列仙家。開爛漫,插鬢苦相適。水殿春寒幽冷豔,玉窗晴照暖添華。清賞思何賒。

湖上女,精選正輕盈。猶恨乍離金殿侶,相將盡是採蓮人。清唱謾頻頻。軒內好,嬉戲下龍津。玉管朱弦聞晝夜,踏青鬥草事青春。玉輦從群真。

湖上酒,終日助清歡。檀板輕聲銀甲緩,酷浮香米玉蛆寒。醉眼暗相看。春殿晚,仙豔奉杯盤。湖上風光真可愛,醉鄉天地就中寬。帝王正清安。

湖上水,流繞禁園中。斜日緩搖清翠動,落花香暖眾紋紅。萍末起清風。閒縱目,魚躍小蓮東。泛泛輕搖蘭掉穩,沉沉寒影上仙宮。遠意更重重。

煬帝賦完,群臣贊湧,各各獻觴稱賀。煬帝與眾臣又痛飲了一番,遂命罷宴轉船。眾臣謝了宴,俱穿花拂柳而去。煬帝上了鑾輿回宮,蕭后接住問道:「今日陛下賜宴群臣。為樂何如?」煬帝道:「今日飲酒甚暢。」就將群臣獻詩,並自己做詞八首,一一說了。蕭后道:「目今秋月正明,正是賞心樂事之時,然在舟中與湖光爭色,不苦尋芳逕與花柳爭妍。」煬帝道:「如今御道比前改得廣闊,又增了駐蹕亭、迎仙橋。過橋去就是舊日的暢情軒,收拾得更覺有趣。」蕭后道:「即如此說,妾明日必要奉陪陛下,去遍遊一番的了。」煬帝道:「御委要游,不可草率。明日趁此月自風清,須作一清夜遊,方得暢快。」蕭后道:「既然夜遊,宮中妃妾,皆未到西苑,帶他們去看看也好。」煬帝道:「這個使得。明日叫御林軍,多撥些馬匹,與他們騎著奏樂,朕與御妻一路看月而去。」蕭后大喜道:「如此最妙。」

煬帝道:「馬上奏樂雖好,但須得幾章新詩,譜入笙簫,方不負此良夜。」蕭后道:「陛下天才瀟灑,何不御制一章,待妾教他們連夜打出,以見一時之勝。」煬帝道:「御妻之言有理,待朕制詩。」遂一邊飲酒,一邊揮毫,早已制成「清夜遊曲」一章:

洛陽城裡清秋矣,見碧雲散盡,涼天如水。須臾山川生色,河漢無聲。千樹裡,一輪金鏡飛起,照瓊樓玉宇,銀殿瑤臺,清虛澄澈真無比。良夜情不已。數千乘萬騎,縱游西苑。天街御道平如砥,馬上樂竹媚絲姣,與中宴金甘玉旨。試憑三弔五,能幾人不虧聖德,窮華靡。須記取隋家瀟灑王妃,風流天子。

煬帝作完,遞與蕭后看。蕭后讀了一遍,大喜道:「陛下宸思清俊,御翰淋漓,古來帝王,真不能及也。」隨叫宮中善唱的,連夜習熟,明夜要游西苑。煬帝又叫近侍,謄一紙傳與迎暉院朱貴兒,叫他教各院美人唱熟,明夜馬上迎,總在暢情軒取齊。吩咐畢,方與蕭后安寢。正是:

昏主惟圖樂,妖妻只想游。江山將盡矣,新曲幾時休。

第三十五回 樂水夕大士奇觀 清夜遊昭君淚塞

詞曰:

挖心嘔血,打疊就一人歡悅。悄心思,忙中撮弄奇峰突出。塞外黃花音縹緲,落珈楊柳容裝絕。更風高,試驥放長林,成國色。

月如練,天如碧。心同醉,歡同席。看紅裙錦隊,偏山蟻列,香車寶輦階填繞,綠雲素影尊前立。趁今宵馬上誓心盟,姮娥泣。

——調寄〈滿江紅〉

天地間的樂事,無窮無盡;婦人家的心事,愈巧愈奇,任你鐵錚錚的好漢,也要弄得精枯骨化;何況荒淫之主,怎肯收韁?再說煬帝與蕭后在宮中,安寢了一宵,直到午牌時候,方纔起身。便傳旨叫御林軍備馬千匹,一半宮門伺候,一半西苑伺候;又敕光祿寺,凡苑內、庭中、軒中、山間殿上,俱要預備供應,以便眾宮人隨地飽餐暢游。不多時,金烏西墜,早現出一輪明月。煬帝與蕭后,用了夜宴,大家換了清靚龍衣,攜手走出官來。看見月華如練,銀河淡蕩,二人滿心歡喜。上了一乘並坐玩月的香輿,上面是兩個座兒,四圍簾幕高高捲起,輿上兩旁,可容美人數個,送進飲食。隨命眾宮女上馬,分作兩行,一半在前,一半在後,慢慢的奏樂而行。這夜月色分外皎潔,照的御道如同白晝。眾宮人都濃妝豔服,騎在馬上,一簇綺羅,千行絲竹,從大內直排至西苑。但見:

妖嬈幾隊宮中出,蕭管千行馬上迎。聖主清宵何處去?為看秋月到西城。

煬帝在輿上,看見這等繁華,十分快暢,對蕭后說道:「聞昔時周穆王乘八駿馬,西至瑤池,王母留宴,一時女樂之勝,千古傳為美談。以朕看來,亦不過如此光景。」蕭后道:「瑤池閬苑,皆屬玄虛。今夕之游,乃是真瑤池耳。」煬帝笑道:「若今日是瑤池,朕為穆天子,御妻便是西王母了。」蕭后亦笑道:「妾若是西王母,陛下又要思念董雙成與許飛瓊矣。」二人相視大笑。

不多時車駕已進了西苑,有一院即有夫人,領著笙歌來接,近一院又有夫人領著鼓樂來迎,前前後後,遍地歌聲,往往來來,盡皆女隊。一霎時行過了駐蹕亭、迎仙橋,就是暢情軒。那軒四面八角,造得寬大宏敞,臺基盡是白石砌成,可容千人止足。軒內結彩張燈,如同一架煙火。煬帝到此,便叫停駕片時。眾宮人擡御輦上了臺基,向南停住。眾夫人下馬,上前相見。煬帝舉目一看,只有十四院夫人,卻不見了翠華院花伴鴻、綺陰院夏瓊瓊,便問清修院秦夫人道:「為何花妃子與夏妃子不見?」秦夫人道:「他兩個就來。」煬帝正欲再問,聽見一派細樂,隱隱將近。眾宮人指著橋上說道:「好看,好看。」

煬帝遂同蕭后下輦來,站在月臺上望,見有十來對五色長幡,幡上盡是一對小小紅燈,在馬上高高擎起。過後又七八人,雲冠羽衣,如陳妙常打扮,各執鳳笙龍笛,像管玉板,雲鑼小鼓,細細的奏「清夜遊」一章。隨後一個,捧著雲柄香爐,一個執著靜中引磬。忽見橋上,推起一座山來,卻用青白細絹玲瓏紮成,無樹無花,空巖峭壁裡邊立著一尊玉面觀音,頭上烏雲高聳,居中一股鑾鳳金釵,明珠掛額,胸前兩股青絲分開。身上穿一件大紅遍地棉襖,外邊罩著光綾純素披風。一手執著淨瓶,一手拈著楊枝,赤著一雙大白足而立。旁邊站著一個合掌的紅孩兒,頭上雙尖丫髻,露出一雙玉腕,帶著八寶金鑲鐲,身上穿一件白綾花繡比甲,胸前錦包裹肚,下身大紅褲於,腿上赤金扁鐲,也赤著雙足,笑嘻嘻的,仰首鞠躬,看著觀音而立。面前一張小桌,桌上兩竿畫燭。中間一座寶鼎,香煙繚繞,氣沖九霄,七八個宮人擡著走。

煬帝將雙手搭伏在蕭后肩上,正看得忙亂時,忽見一騎,彩雲也似飛將過來,放著嬌聲,向頭導喊道:「萬歲娘娘在上,你們往軒後,轉入臺基上去。」吩咐畢,即便下馬,上來相見。蕭后道:「原來是花夫人。」花夫人對煬帝道:「陛下與娘娘,且進軒中,好等他們來朝參。」眾人把御輦停過一邊,煬帝一手挽著蕭后,問花夫人道:「裝觀音與紅孩兒的,是那一院的宮人,有這等美貌,裝得這樣妙?」

蕭后道:「那個裝觀音的,有些廝像朱貴兒;那個裝紅孩兒的,好是袁寶兒。」煬帝笑道:「御妻那裡說起,貴兒與寶兒,多是一對窄窄的金蓮,如今是兩雙大白足。」

花夫人笑道:「妾聽見前日陛下贊賞大白足的宮人,故選這一對來孝順陛下。」正說時,見這些裝扮的都下馬,上臺基來叩首。落後那尊觀音與紅孩兒,也上前合掌俯伏。煬帝攙起,仔細一認,果是朱貴兒與袁寶兒,大笑道:「御妻眼力不差,正是他們兩個。但是這雙足,怎樣弄大的?」貴兒蹺起一足來,煬帝扯來細看,卻用白綾做成,十個腳指,月下看去,如同天生就的。煬帝笑道:「真匪夷所思。」蕭后平昔最喜寶兒,見他裝了紅孩兒,便扯他近身,撫摩他雪白雙臂,凍得冰冷,便說道:「苑中風露利害,你們快去換裝了罷。」煬帝亦對朱貴兒道:「你也身上單保」便伸手向他衣袖裡來。那曉得貴兒臂上刀痕,尚未痊癒,見煬帝手進袖中,忙把身子一閃。煬帝早摸著玉腕上,用紙包裡,便問貴兒道:「臂上為什麼?」貴兒一眼看著蕭后,笑而不言。煬帝是乖人,見這光景,便縮手不去再問。

又聽見左右報道:「又有好看的來了。」煬帝忙同蕭后出軒,望見橋上,有幾對小旗標槍,在前引著。馬上十來個盤頭蠻婦,都是短衣窄袖,也有彈箏的,也有抱月琴的。那個花腔小鼓,賣弄風騷;這個輕敲像板,聲清韻叶。後邊就是兩對盤頭女子,四面琵琶,在馬上隨彈隨唱,擁著一個昭君,頭上錦尾雙豎,金絲紮額,貂套環圍,身上穿著一件五彩舞衣,手中也抱著一面琵琶。正看時,只見夏夫人上來相見,煬帝問夏夫人道:「那個裝昭君的可是薛冶兒?」夏夫人答道:「正是。」

隨把手指著四個彈琵琶的道:「那個是韓俊娥,那個是杳娘,那個是妥娘,那個是雅娘,陛下還是叫他們上臺來唱曲,還是先叫他們下面跑馬?」煬帝笑道:「他們只好是這等平穩的走,那裡曉得跑甚麼馬?」梁夫人道:「這幾個多是薛冶兒的徒弟,閒著在苑中牽著御廄中的馬,時常試演。」樊夫人道:「第二個就要算袁寶兒跑得好。」此時寶兒、貴兒,多改了宮妝,站在旁邊。蕭后笑對寶兒道:「既是你會跑,何不也下去試一試?」煬帝拍手道:「妙極妙極。朕前日差裴矩與西域胡人,換得一匹名馬,神駿異常,正好他騎,不知可曾牽來。」左右稟道:「已備在這裡伺候。」煬帝道:「好,快快牽來。」左右忙把一匹烏騅馬,帶到面前。寶兒憨憨的笑道:「賤妾若跑得不好,陛下與娘娘夫人不要見笑。」遂把風頭弓鞋緊兜了一兜,腰間又添束上一條鸞帶,走到馬前,將一雙白雪般的纖手,扶住金鞍,右手綰著絲鞭,也不踹鐙,輕輕把身往上一聳,不知不覺,早騎在馬上。煬帝看了喜道:「這個上馬勢,就好極了。」夏夫人下去傳諭他們,先跑了馬,然後上臺來唱曲。

煬帝叫手下,將龍鳳交椅移來與蕭后沿邊坐下,眾夫人亦坐列兩旁。

袁寶兒騎著馬,如飛跑去,接著眾人,輒轉身揚鞭領頭,帶著馬上奏樂的一班宮女,穿林繞樹,盤旋漫遊。煬帝聽了,便道:「這又奇了,他們唱的,不是朕的清夜遊詞,是什麼曲,這般好聽?」沙夫人道:「這是夏夫人要他們裝昭君出塞,連夜自制了塞外曲,教熟了他們,故此好聽。」煬帝也沒工夫回答,伸出兩指,只顧向空中亂圈。正說時,只見一二十騎宮女,不分隊伍,如煙雲四起,紅的青的,白的黃的,亂紛紛的,一陣滾將過去,直到西南角上,一個大寬轉的所在,將昭君裹在中間,把樂器付與宮娥執了,逐對對跑將過來,盡往東北角上收住,雖不甚好,也沒有個出醜。眾人跑完,止剩得裝昭君的與袁寶兒兩騎在西邊。先是寶兒將身斜著半邊,也不綰絲韁,兩隻手向高高的調弄那根絲鞭,左顧右盼,百般樣弄俏,跑將過來。

正看時,只見那個裝昭君的,如掣電一般飛來。煬帝與蕭后眾夫人,都站起來看,並分不出是人是馬,但見上邊一片彩雲,下邊一團白雪,飛滾將來,將寶兒的坐騎後身加上一鞭,帶跑至東邊去了。又一回,袁寶兒領了數騎,慢騰騰的去到西邊去,東邊上還有一半騎女,與昭君擺著。只聽得一聲鑼響,兩頭出馬,如紫燕穿花,東西飛去。過了三四對,又該是袁寶兒與薛冶兒出馬了。他兩個聽見了鑼聲,大家只把一隻金蓮,踹在鐙上,一足懸虛,將半身靠近馬,一手扳住雕鞍,一手揚鞭,兩頭跑將攏來。剛到中間,他兩個把身於一聳。煬帝只道那個跌了下來,誰知他兩個交相換馬的,跑回去了。喜得個煬帝,把身子前仰後合,鼓掌大笑道:「真正奇觀。」蕭后與眾夫人宮人,沒一個不出聲稱贊。只見薛冶兒等下了馬,領著隊,走上臺基來。煬帝與蕭后也起身。秦夫人對煬帝說道:「停回他們唱起塞外曲來,只怕陛下還要神飛心醉。」煬帝正欲開口,只見薛冶兒領著一班,上前來要叩見。

煬帝一頭搖手,忙扯薛冶兒近身,見他打扮的儼然是個絕妙的昭君,便把一雙御手扶住冶兒的身子,低低叫道:「好好冶兒,朕那裡曉得你有這樣絕技在身,若不是娘娘來游,就一千年也不曉得。」便在內相手裡,取自己一柄渾金宮扇,扇上一個玉免扇墜,賜與冶兒。冶兒謝恩收了,蕭后道:「怎不見袁寶兒?」楊夫人指道:「在娘娘身後躲著。」蕭后調轉身來笑問道:「你學了幾時,就這樣跑得純熟得緊,也該賞勞些纔是。」煬帝聽見笑說道:「不是朕有厚薄,叫朕把什麼賜你?也罷,待朕與娘娘借一件來。」蕭后見說,忙向頭上拔下一隻龍頭金簪來,遞與煬帝,煬帝即賜與寶兒。寶兒偏不向煬帝謝恩,反調轉身來要對蕭后謝恩,蕭后一把拖住。煬帝帶笑罵道:「你看這賊妮子,好不弄乖。」薛冶兒與眾夫人,正要取琵琶來唱曲,煬帝道:「這且慢,叫內相取妝花絨錦毯,鋪在軒內,用繡墩矮桌,席地設宴。」

左右領旨,進軒去安排停當,出來請聖駕上宴。煬帝與蕭后,正南一席,用兩個錦墩,並肩坐了。東西兩旁,一邊四席,俱用繡墩,是十六院夫人與袁貴人坐下。煬帝又叫內相,居中擺二席,賜裝昭君的,對著上面,眾美人團團盤膝而坐。煬帝道:「今夜比往日頑得有興有趣,御妻與眾妃子,不可不開懷暢飲。」又對眾美人道:「你們也要飲幾杯,然後歌唱,愈覺韻致。」說說笑笑,吃了一回,薛冶兒等各抱琵琶,打點伺候。煬帝道:「朕制的清夜遊詞,剛纔各院來迎,已聽過幾遍了,你們只唱夏妃子的塞外曲罷。」夏夫人道:「豈有此理?自然該先歌陛下的天章。」

煬帝道:「朕的且慢。」於是眾美人各把聲音鎮定,方纔吐遏雲之調,發繞樑之音。先是裝昭君的,彈著琵琶,歌一句,然後下手四面琵琶和一句。第一隻牌名是「粉蝶兒」,唱道:

百拜君王。俺這裡百拜君王,謝伊把人骯髒。沒些兒保國開疆,卻教奴小裙釵,宮闈女,向老單于調簧。萬種愁腸,教人萬種愁腸,卻付與琵琶馬上。

第二隻牌名是「泣顏回」:

回首望爺娘,抵多少陟紀登岡。珠藏閨閣,幾曾經途路風霜。是當初妄想,把緹縈不合門楣望,熱騰騰坐昭陽,美滿兒國文風光。

眾美人唱得悠悠揚揚,高高低低,薛冶兒還要做出這些淒楚不堪的聲韻態度來,葉入琵琶調中,唱一句,和一句,彈得人聲寂寂,宿鳥嗽嗽。喜得煬帝,沒什麼贊歎,總只叫快活,把咒觥只顧笑飲。蕭后對夏夫人道:「曲中借父母奢望這種念頭,說到自己身上,虧夫人慧心巧思,敘入得妙。如今第三隻叫什麼牌名?」夏夫人道:「是石榴花。」聽唱道:

卻教我長門寂寞妒鴛鴦,怎憐我眠花夢月守空房。漫說是皇家雨露,翻做個萬里投荒。笑堂堂漢天子是什麼綱常,便做妙計周郎,也算不得玉關將帥功勞賬。這勞勞攘攘,馬蹄兒北向顛狂。怎似冷落長楊,聽胡茄一聲聲交河上,不白入靴尖,踹破淚千行。

第四隻牌名是「黃龍滾」:

愁一回塞上賢王,肯惜伶仃模樣。思那日朝中君相,慘撇下別時惆悵,閃得人白草黃花路正長。他那裡擺雲陣,迓紅妝,鬧喳喳塵迷眼底,悶懨懨愁添眉上。

此時煬帝聽得意亂心迷,不知不覺。側耳細聽,正在那似睡非睡,似醒非醒的光景,瞥見蕭后與眾夫人,大家都在那裡拭淚咨嗟。煬帝低低說道:「你們為什麼個個弄出眼淚來?如今聽曲,尚且如此,倘設身處地奈何?」蕭后道:「陛下前日為死了一個侯妃子,把一個廷臣問罪賜死,不要說是國色嬌娃,就是平常宮人,也不輕易割捨他去與別人受用。」煬帝搖著手道:「噤聲,且聽他唱。」牌名是「小桃紅」:

到家鄉只夢中,見君王只夢中,明日裡捱到穹廬。料道今生怎得歸往,情黯黯撥亂宮商。情黯黯撥亂宮商,姻緣誰信這三生帳?但願和親,保太平永享。

尾聲:

羞殺漢庭君和相,枉把妻孥拖衾帳。怎比得大皇隋,威名萬載揚。

一回兒,五面琵琶,彈得滾圓的,如風吹簷馬,沙擊辰鐘,叮噹亂響,煞時收住。

煬帝坐起身來,對夏夫人道:「妙極妙極,一篇文字,直到結尾,揭出章旨,愈見妃子聰敏有才。」夏夫人道:「此乃俚鄙村歌,怎當陛下過譽。」蕭后道:「曲中描寫,是游、夏不能贊一辭的了;更虧這幾個習學的,一夜裡就弄得這樣出神入化,使人聽之,愈見陛下情深,陛下不可不獎勞之。」煬帝道:「這個自然都在朕心窩裡。」袁寶兒斜著眼,對煬帝笑道:「陛下在心窩裡那搭兒?」煬帝帶笑罵道:「賊肉不要慌,停回擺佈你。」眾夫人齊笑起身,把扮演的服飾卸下,改了宮妝,仍舊坐下,接過細樂來,要奏清夜遊詞。煬帝忙搖手道:「古人云:『觀止矣。』雖有他樂,朕不敢請矣。你們取大杯來,暢飯幾杯。」蕭后道:「月已西墜,我們也好行動行動,回宮去了。」煬帝吩咐內相:「再排宴在萬花樓,眾宮人不論馬上步行,盡要各執紅燈一盞,分為兩隊:一隊隨娘娘於山前行,一隊隨朕由山後行,都轉到萬花樓赴宴,然後回宮。」吩咐畢,不上一個時辰,只見外邊萬盞紅燈,如星移斗轉,亂落階前,火樹銀花,光分璀璨。煬帝與蕭后出軒來,二人各上了一個玉輦,眾夫人與貴人美人,亦各徐徐上馬。

約行了里許,蕭后在輦中轉身一望,只見眾夫人與眾美人,都在眼前,蕭后忙叫停住了輦,對眾美人道:「眾夫人隨著我走也罷了,你們還該傍著萬歲的御輦而行。為何都擁著我來,萬歲見你們一個不去隨侍,不說你們的差,反道是我的緣故了。快去趕上,不要惹他性氣起來。」眾夫人齊聲道:「娘娘說的是。」眾美人猶尚延捱,當不起蕭后再四催促,眾美人只得兜轉馬頭,來趕煬帝。時煬帝眾內相擁著由山後而行,見夫人美人,俱隨著蕭后去了。他是極肯在婦人面上細心體貼的,見他們不來,曉得恐怕蕭后見怪,不得已隨去,就要合在一塊的,便不放在心上,只是坐在輦上,有些不耐煩,便下輦換著馬,繞山徑而走。只見山腰裡,一騎紅燈,衝將過來。煬帝看時,見是妥娘。妥娘忙要下馬,煬帝就止住了執手問道:「你這小油嘴,在那裡做賊?」妥娘答道:「賊是沒處做,妾因風露寒冷,身上單薄,不比別個有人見憐,故此回院,加上些衣服趕來。」煬帝帶笑罵道:「怪油嘴,朕那處不疼熱你們,卻這等說。」妥娘笑答道:「妾出剛纔寶兒說陛下撫摩貴兒身上,百般憐惜,故此妾取笑陛下,幸勿見罪。不知娘娘與眾夫人,如今往何處去了?」煬帝道:「你不要管,同我走就是,朕還有話要問你。」於是兩騎馬並轡而行。煬帝道:「朕問你,貴兒臂上,為甚紮縛著?」妥娘答道:「他的腕上,為著陛下,難道陛下還不曉得,反要問起妾來?」煬帝見說,吃了一驚問道:「朕那裡曉得,為著朕甚來?」妥娘道:「妾不說,陛下自去問貴兒便知。」煬帝道:「你若不快快說出,朕就惱你。」妥娘沒奈何,只得將煬帝頭疼染痾,貴兒著急悲哀,妾等眾人對天禱告,貴兒割下一塊肉來,私下在藥中煎好,與陛下服愈。

話未說完,聽見後邊七八騎,執著燈兒趕來。煬帝撇轉頭一看,卻是韓俊娥一班美人,便道:「你們為甚麼又趕來?」薛冶兒笑道:「娘娘恐怕陛下冷靜,故此趕妾等來護駕。」朱貴兒氣喘吁吁的道:「我說陛下必往山後小路而行,不打大路上去的;這些蠻婆,偏不肯依,叫人跑卻許多枉路。」袁寶兒在馬上笑道:「那個胖丫頭,被我捉弄死了。」煬帝道:「既如此,你們往頭裡走。」一頭吩咐,一手搭著貴兒的馬道:「你跑不動,且緩一回,同我走。」眾美人見說,把貴兒撇下,縱馬向前去了。

煬帝見眾美人離了一箭之地,便把坐騎收緊貴兒身旁,低低的說道:「你快坐在朕馬上來,朕有話要對你說。」貴兒把身子離鞍一側,煬帝雙手提他,一把提過馬上,好好坐下;貴兒就把絲韁丟與宮人接了。煬帝急急的向著貴兒說道:「朕那裡曉得你這樣真心愛主,若不是剛纔妥娘告訴,幾乎負了你一片深心。」說了,便百般的歎息,只少落出淚來。貴兒道:「妾蒙陛下隆恩,雖捐軀亦所不惜;何況些微之處。但可笑妥妹,妾恁般吩咐他,他偏不依,畢竟來告訴陛下得知,今願陛下守口如瓶,不可提起,萬一泄漏風聲,娘娘與夫人們只道妾等巧許,以博聖恩眷寵。」

煬帝道:「宮中婦女,准千准萬,朕看起來,止不過一時助興。怎能個有似你這樣真心愛主,我如今要升你上去,又恐眾人生妒,你反不安。朕身邊偶帶珮玉,是上世所傳,價值千金,朕今賜你藏好。」腰間取下來,付與貴兒收了,又說道:「倘朕賓天之後,你青春尚文,朕留遺旨,著你出宮去覓一良人,以完終身。」貴兒見說,忙在袖中取出玉來道:「陛下恁說,妾不敢當,請收了寶物。」煬帝道:「為何?」貴兒道:「臣聞臣忠不二君,女烈不二夫,妾雖卑賤,頗明大義。不要說陛下春秋正富,假使百年後,設逢大故,妾若再欲偷生於世,苟延朝夕者,永墮輪回,再不得人身。」說了止不住汪汪流淚。煬帝見他說得激烈,也就落下幾點淚來道:「美人,你既如此忠貞明義,朕願與你結一來生夫婦。」就指天設誓道:「大隋天子楊廣與美人貴兒朱氏,情深契愛,星月為證,誓願來生結為夫婦,以了情緣。如若背盟,甘不為人,沉埋泉壤。」朱貴兒見煬帝立誓,慌忙跳下馬來俯伏在地,聽見誓完,對天告道:「皇天在上,朱貴兒來生若不與大隋天子同薦衾枕,誓願曾守幽魂,不睹天日。」

煬帝又欲將手扶他上馬,只見薛冶兒慌忙的跑馬來報道:「娘娘已進宮去了,眾夫人都在景明院門首候駕。」煬帝道:「娘娘為甚緣故,就回宮去?」薛冶兒道:「陛下到彼便知。」不多時,已到景明院,眾夫人道:「陛下為什麼耽擱了這一回?剛纔妾等與娘娘先到,同上萬花樓候駕來上宴,不想一陣鬼風,吹破窗牖,震動燈燭盡滅,又不見陛下來,心上有些害怕,故此就回宮去了,叫妾們在此守候。」煬帝見說,以為奇異,心上雖欲到迎暉院去與朱貴兒安寢,因這番言語,恐怕蕭后著惱,只得回輦進宮。眾夫人各自歸院。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六回 觀文殿虞世南草詔 愛蓮亭袁寶兒輕生

詞曰:

餘興未閒情未倦,朝來問說關心。萬千樂事論縱橫,欲誇己才富,落筆竟難成。堪羨詞臣文藻盛,佳人注目留吟。無端池畔去捐生,相看心欲碎,貼肉喚卿卿。

——調寄〈臨江山〉

煬帝好大喜功,每事自恃有才,及至征蠻草詔,便覺江郎才掩。寶兒素性憨癡,至聞刺心一語,便覺傷情慾死。可見才情偽真,斷難假借。卻說煬帝與蕭后清夜暢游,歷代帝王,從未有如此快活。此及回宮,更籌已交五鼓,遂與蕭后安寢,直到日中方起,尚嫌餘興未盡。又思昨夜同朱貴兒在馬上許多盟言心語,不特光景清幽,抑且兩情可愛,只恨平昔沒有加厚待他,宵來又撤了他進宮,纔覺心殊怏怏,因想:「今日皇后,諒不到苑,正好出宮去到迎暉院,獨與貴兒親熱一番。」心中打點停當,只見一個內監走來奏道:「寶林院沙夫人,因夜間在馬上馳驟太過了,回院去一陣肚疼,即便墜下一胎,是個男形,不能保育。今夫人身於虛弱,神氣昏迷,故使奴婢來奏知。」煬帝聽見跌腳道:「可惜可惜,昨夜原不該要他來游的,這是朕失檢點了。」忙差內相:「快去宣太醫巢元方,到寶林院去看治沙夫人。」又對寶林院宮人道:「你回院去對夫人說;朕就來看他。」蕭后聞知,不勝歎嗟,叫宮人去候問。

煬帝進了早膳,出宮上輦,正要到寶林去,只見中書侍郎裴矩,捧著各國朝貢表章奏道:「北則突厥,西則高昌各國,南則溪山酋長,俱來朝觀。獨有高麗王元恃強不至。」煬帝大怒道:「高麗雖僻在海隅,乃箕子所封之國,自漢晉以來,臣伏中國,皆為郡縣,今乃不臣如此!」

裴矩又奏道:「高麗所恃,有二十四道,阻著三條大水,是遼水、鴨綠江、壩水,如欲征剿,須得水陸並進方可。目今沿海一帶城垣,聞得傾妃,未能修耷。陸路猶可,登萊至平壤一路,俱是海道,須用舟輯水軍,若非智勇兼全之人,難克此任。」

煬帝想了一想,便敕旨著宇文述,督造戰船器械,為征高麗總帥。山東行臺總管來護兒,為征高麗副使。其餘所用將佐,悉聽宇文述來護兒隨處調遣,該地方官不得阻撓。奏凱之日,各行升賞。煬帝因裴矩說起沿海一帶,隨想起要修葺長城一事,恐與廷臣商議,有人諫阻,趁便也寫著宇文愷為修城副使。西邊從榆林起,東邊直到紫河方止,但有頹敗傾圮,都要重新修築補葺。吩咐畢,裴矩傳旨出去,煬帝便上輦進西苑去。未及里許,只見守苑太監馬守忠走來奏道:「都護麻叔謀,在院外要見駕。」

是時麻叔謀河道已通,單騎到東京來覆旨。煬帝見說,隨進便殿坐下,叫馬守忠引他進來。麻叔謀同丞相宇文達、翰林學士虞世基進來。麻叔謀朝駕畢,因奏道:「廣陵河道,臣已開通,未知陛下幾時巡幸?」煬帝問用多少人工,幾許深淺,麻叔謀細細奏陳。煬帝大喜,賞賚甚厚,留他在都,陪駕巡幸廣陵。宇文達道:「河道已通,陛下巡遊,須得幾百號龍舟,方纔體式;若是這些民船差船,怎好乘坐?」

煬帝道:「便是。」宇文達道:「黃門侍郎王弘大有才幹,陛下勃他趲造,必能仰體聖意。」煬帝大喜,遂寫勃旨,命王弘就江淮地方,要他製造頭號龍船十隻,二號龍船五百隻,雜船數千隻,限四個月造完繳旨。虞世基道:「陛下既造龍舟,自然造得如殿庭一般,難道也叫這些鳩形鵲面,撐篙搖櫓?」煬帝道:「這個自然是這班水手。」虞世基道:「以臣愚見,莫若將蜀錦製就錦帆,再將五色彩絨,打成錦纜,繫在殿柱之上;有風扯起錦帆東下,無風叫人夫牽挽而去,就像殿之有腳,那怕不行。」宇文達道:「錦纜雖好,但恐人夫牽挽,不甚美觀。陛下何不差人往吳越地方,選取十五六歲的女子,扮做官妝模樣,無風叫他牽纜而行,有風叫他持楫繞船而坐,陛下凴欄觀望,方有興趣。」煬帝聽了大喜,即差幾個得力太監高昌等,往吳越地方,選十五六歲的女子一千名,為殿腳女。虞世基奏道:「陛下征遼之旨已出,今河道已成,龍舟將備,莫若以征遼為名,以幸廣陵為實,也不消徽兵,也不必徵餉,只消發一道征遼詔書,播告四邊,彼遼小國,自然望風臣服,落得陛下坐在廣陵受用,豈非一舉兩得之事?」煬帝大喜道:「卿言甚是有理,依卿所奏而行。」眾臣退出。煬帝國說得高興,竟忘了寶林院去。只見朱貴兒、袁寶兒兩個走來,煬帝問道:「你們從何處來?」袁寶兒道:「妾等在寶林院,看沙夫人來。」

煬帝道:「正是,沙妃子身子怎樣光景?」朱貴兒道:「身子太醫說不妨,只可惜一位太子不能養育。」煬帝對貴兒道:「你先去代朕說聲,此刻朕要草詔,不得閒,稍停朕必來看他。說了你就來。」貴兒領旨去了。

煬帝同袁寶兒,轉到觀文殿上來,意思要自制一篇詔書,誇耀臣下。誰想說時容易,作時卻難。煬帝拿起筆來,左思右想,再寫不下去,思想了一回,剛寫得兩三行,拿起看時,卻也平常,不見有新奇警句,心下十分焦躁。遂把筆放下,立起身來,四下裡團團走著思想,袁寶兒看了,微微笑道:「陛下又不是詞臣,又不是史官,何苦如此費心?」煬帝道:「非朕要自家草詔,奈這些翰林官員,沒個真才實學的能當此任。」袁寶兒道:「翰林院平昔自然有應制篇章,著述文集,上呈御覽,陛下在內檢一個博學宏才的,召他進來,面試一篇,不好再作區處,何必有費聖心。」煬帝想了一想道:「有了。」袁寶兒問道:「是誰?」煬帝道:「就是翰林學士虞世基的兄弟,叫作虞世南,現任秘書郎之職。此人大有才學,只因他為人不肯隨和,故此數年來,並不曾升遷美任。今日這道詔書,須叫他來面試,必有可觀。」隨叫了黃門去宣虞世南,立等觀文殿見駕。

不多時,黃門已將虞世南宣至。朝賀畢,煬帝道:「近日遼東高麗,恃遠不朝,朕今親往征討,先要草一道詔書,播告四方。恐翰林院草來不稱朕意,思卿才學兼優,必有妙論,故召卿來,為朕草一詔。」虞世南道:「微臣菲才,止可寫風雲月露,何堪宣至尊德意。」煬帝道:「不必過謙。」遂叫黃門,另將一個案兒,擡到左側首簾櫳前放下,上面鋪設了紙墨筆硯。又賜一錦墩,與世南坐了。世南謝過恩,展開御紙,也不思索,提筆便寫就如龍蛇一般,在紙上風行雲動,毫不停輳那消半個時辰,早已草成,獻將上來。煬帝展開一看,只見上寫著:

大隋皇帝,為遼東高麗不臣,將往征之,先詔告四方,使知天朝恩威並著之化。詔曰:朕聞宇宙無兩天地,古今惟一君臣。華夷雖限,而來王之化,不分內外;風氣雖殊,而朝宗之歸,自同遐邇。順則綏之以德,先施雨露之恩;逆則討之以威,聊代風雷之用。萬方納貢,堯舜取之鳴熙;一人橫行,武王用以為恥。是以高宗有鬼方之克,不憚三年;黃帝有涿鹿之征,何辭百戰。薄伐玁狁,周元老之膚功;高勒燕然,漢嫖姚之大捷。從古聖帝明王,未有不並包夷狄,而共一胞與者也;況遼東高麗,壓在甸服之內,安可任其不庭,以傷王者之量,隨其梗化,有損中國之威哉!故今愛整干戈,正天朝之名分;大彰殺伐,警小醜之跳樑。以虎責之眾,而下臨蟻穴,不異摧枯拉朽;以彈丸之地,而上抗天威,何難空幕犁庭。早知機而革面投誠,猶不失有苗之格;倘恃頑而負固不服,終難逃樓蘭之誅。同一斯民,容誰在覆我之外;莫非赤子,豈不置懷保之中。六師動地,斷不如王用三驅;五色親裁,聊以當好生一面。款塞及時,一身可贖;天兵到日,百口何辭。慎用早思,毋貽後悔。故詔。大業八年九月二十日敕。

煬帝看了一遍,滿心歡喜,笑說道:「筆不停輟,文不加點,卿真奇才也!古人云:『文章華國。』今日這一道詔書,真足華國矣!此去平定遼東,卿之功非小。就煩卿一寫。」遂叫近侍將一道黃麻詔紙,鋪在案上。虞世南不敢抗旨,隨提筆起來,端端楷楷而寫。煬帝因詔書作得暢意,甚受其才,要稱贊他幾句,又因他低頭寫詔,不好說話。此時袁寶兒侍立在旁,遂側轉頭來,要對寶兒說話,瞥見寶兒一雙眼珠也不轉,癡癡的看著虞世南寫字。煬帝看見,遂不做聲,任他去看。原來袁寶兒見煬帝自做詔書,費許多吟哦搜索,並不能成,虞世南這一揮便就,心下因想道:「無才的便那般吃力,有才的便如此敏捷。」又見世南生得清清楚楚,弱不勝衣,故憨憨的只管貪看。看了一會,忽回轉頭來,見煬帝清清的看著自己。若是寶兒心下有私,未免要驚慌,或是面紅,或是侷促,因他出於無心,故聲色不動,看看煬帝,也只是憨憨的嬉笑。煬帝知他素常是這憨態,卻不甚猜疑。

不多時,虞世南寫完了詔書呈上來。煬帝見他寫得端莊有體,十分歡喜,隨叫左右賜酒三杯,以為潤筆。虞世南再拜而飲,煬帝說道:「文章一出才人之口,便覺雋永可愛;但不知所指事實,亦可信否?」虞世南道:「莊子的寓言,離騷的托諷,固是詞人幻化之筆,君子感慨之談,或未可盡信。若是見於經傳,事雖奇怪,恐亦不妄。」煬帝道:「朕觀趙飛燕傳,稱他能舞於掌上,輕盈蹁躚,風欲吹去,常疑是詞人粉飾之句,世上婦人,那有這般柔軟。今觀寶兒的憨態,方信古人模寫,彷彿不虛。」虞世南道:「袁美人有何憨態?」煬帝道:「袁寶兒素多憨態,且不必論;只今見卿揮毫瀟酒,便在朕前注目視卿,半晌不移,大有憐才之意,非憨態而何?卿才人匆辜其意,可題詩一首嘲之,使他憨度與飛燕輕盈並傳。」虞世南闖旨,也不推辭,也不思索,走近案前,飛筆題詩四句獻上。煬帝看時,見上寫道:

學畫鴉黃半未成,垂肩嚲袖太憨生。

緣憨卻得君王寵,常把花枝傍輦行。

煬帝看了大喜,因對寶兒說道:「得此佳句,不負你注目一段憨態矣!」又叫賜酒三杯。虞世南飲了,便謝恩辭出。煬帝道:「勞卿染翰,另當升賞。」世南謝恩辭出不提,正是:

擲金詞何所用,漫籌征伐枉誇能。

煬帝見虞世南已出,遂將詞書付與內相,傳諭兵部,叫他播告四方,聲言御駕親征。內相領旨去了。煬帝又把世南做寶兒的這首絕句,對寶兒說道:「他竟一會兒就做出來,又敏捷,又有意思。」袁寶兒笑道:「詩中之義,妾總不解,但看他字法,甚覺韻致秀媚。」煬帝帶笑的悄悄說道:「朕明日將你賜與他為一小星何如?」

袁寶兒見說,登時花容慘淡,默然無語,煬帝尚要取笑他,只聽得牆薇架外,撲簌簌的小遺聲響。煬帝便撇了寶兒,輕輕起身,走出來看了片時,轉來不見袁寶兒。

正要去尋,只聽得西邊愛蓮亭上,有人喊道:「是那個跳下池裡去?」原來袁寶兒自恨剛纔無心看了虞世南草詔,不想煬帝認為有意,要把他來贈與世南,不認煬帝作耍,他反認天子無戲言,故此自恨。悄悄走出,竟要投水而死,以明心跡。

當時煬帝走到西首愛蓮亭池邊,只見一個內相,在池內抱一個宮娥起來。煬帝一看,見是寶兒,吃了一驚,見他容顏變色,雙眸緊閉,滿身泥水淋漓。煬帝走入亭於裡去,坐在一張榻上,忙叫內相抱他近身,便問內相道:「剛纔他可是往池內淨手,還是洗什麼東西失足跌下去的?」內監道:「剛纔奴婢偶然走來,只見袁美人滿眼垂淚,望池內將身一聳,跳下去的。」煬帝笑道:「你這妮子癡了,這是為甚緣故?」自己忙與太監替寶凡脫下外邊衣服,那曉得裡邊衫褲俱濕,忙叫內相,快去取他的衣服來。煬帝見內相去了,說道:「朕剛纔偶然取笑,為何你當起真來?朕那一刻是少得你的。」

寶兒見說,從又嗚嗚咽咽的哭起來。只見韓俊娥與朱貴兒兩個,手裡拿著衣服,笑嘻嘻走進來,韓俊娥問道:「陛下,為什麼寶兒要做烷紗女,抱石投江起來?」煬帝便把虞世南草詔一段,與戲言要贈他的話,述了一遍,朱貴兒點點頭兒道:「婦人家有些烈性也是的。」兩個替寶兒穿換衣裳。朱貴兒見煬帝的裡衫,多沾污了幾點泥汁在上,忙要去取衣服來更換。煬帝止住了道:「朕當常服此,以顯美人貞烈。」韓俊娥笑說道:「陛下不曉得妾養這個女兒,慣會作嬌,從小兒不敢觸犯他,恐他氣塞了,撒不出鳥來?」袁寶兒見說,把煬帝手中扇子,向韓俊娥肩上打一下道:「蠻妖精,我是你射出來的?」韓俊娥笑道:「你看這小妖怪,因陛下疼熱他,他就忤逆起娘來了。」笑得個煬帝了不得,便道:「不要鬧說了,你們同朕到寶林院去來。」

不多時,煬帝進了寶林院,直至榻前,對沙夫人問道:「紀子,你身子怎樣?」

曾服過藥否?」沙夫人道:「妾宵來好端端的去遊玩,不想弄出這節事來,幾乎不能與陛下相見。」煬帝道:「妃子自己覺身子持重,昨夜就該乘一個香車寶輦,便不至如此。此皆朕之過,失於檢點調度你們。」沙夫人含淚答道:「這是妾福淺命薄,不能保養潛龍。是妾之罪,與陛下何與?」一頭說,不覺淚灑沾衾。煬帝道:「妃子不必憂煩,秦王楊浩,皇后鍾愛,趙王楊杲,今年七歲,乃呂妃所生,其母已亡。朕將楊杲嗣你名下,則此子無母而有母,妃子無子而有子矣,未知妃子心下何如?」朱貴兒在旁說道:「趙王器宇不凡,若得如此,是陛下無限深恩,沙夫人有何不美,妾等亦有仰賴矣。」沙夫人要起身謝恩,煬帝慌忙止住。袁寶兒道:「夫人玉體欠安,妾等代為叩謝聖恩。」於是眾美人齊跪下去,煬帝亦忙拉了他們起來,便道:「待朕擇期以定,妃子作速調理好了身子,同朕去游廣陵。」

正說時,只見一個內相,雙手捧著一個寶瓶,傳稟進來道:「王義修合萬壽延年膏子,到苑來貢上萬歲爺。」煬帝聽見喜道:「朕正有話要吩咐他,著他進苑來。」

一頭說,一頭走到殿上來,只見王義走到階前跪下。煬帝問道:「你合的是甚麼妙藥?」王義道:「微臣春間往南海進香,路遇一道人,說山中覓得一種鹿銜靈草,和百花搗汁熬成膏子,服之可以固精養血延年。故特修治貢上,聊表微臣一點孝心。」

煬帝道:「這也難為你。朕不日要游廣陵,卿須要打點同去,著卿管轄頭號龍舟,諒無錯誤。」王義道:「此游不但微臣有心要隨陛下,即臣妻亦遣來隨侍娘娘。」

煬帝喜道:「舟中不比宮中,若得卿夫婦二人相隨,愈見愛主之心。還有一事:昨宵朕與娘娘眾夫人作清夜遊,不意寶林院沙夫人,因勞動了胎氣,今早即便墮下一個男胎。妃子心中著實悲傷,朕又憐趙王失母,今嗣與沙妃子為於,聊慰其情,卿以為何如?」王義道:「沙夫人聞得做人寬厚,本性端莊,趙王嗣之,甚為合宜,足見陛下隆恩高厚。」煬帝道:「此係朕之愛子。既卿如此說,內則有妃子與眾美人為之撫護,外則煩賢卿為之傅保。卿為朕去鎸玉符一方,上鎸『趙王楊杲,賜與沙映妃子為嗣。』鎸好卿可悄悄送進來。」王義道:「臣曉得。」煬帝對袁寶兒道:「可將山繭兩匹,賜與王義。」寶兒取將出來,王義收了,謝恩出苑不提,正是:

因情托兒女,愛色戀閨房。不知人世變,猶自語煌煌。

第三十七回 孫安祖走說竇建德 徐懋功初交秦叔寶

詞曰:

人主荒淫威性,蒼天巧弄盈危。群英一點雄心逞,戈滿起塵埃。攘攘不分身夢,營營好亂情懷。相看意氣如蘭蕙,聚散總安排。

——調寄〈烏夜啼〉

天下最茶毒百姓的,是土木之工,兵革之事;剝了他的財,卻又疲他的力,以至骨肉異鄉,孤人之兒,寡人之婦,說來傷心,聞之酸鼻。卻說煬帝,因沙夫人墮了胎,故將愛子趙王與他為嗣,命王義鎸玉印賜他。又著朱貴兒,遷在寶林院去一同撫養趙王,自以為磐石之固;豈知天下盜賊蠭起,卒至國破家亡。

且說宇文弼、宇文愷得了旨意,遂行文天下,起人夫,弔錢糧,不管民疲力敝,只一味嚴刑重法的催督,弄得這些百姓,不但窮的驅逼為盜;就是有身家的,被這些貪官污吏,不是借題逼詐,定是賦稅重徵,也覺身家難保,要想尋一個避秦的桃源,卻又無地可覓。其時翟讓聚義瓦崗,朱燦在城父,高開道據北平,魏刁兒在燕,王須拔在上谷,李子通在東海,薛舉在隴西,梁師都在朔方,劉武周在汾陽,李軌據河西,左孝友在齊郡,盧明月在涿郡,郝孝德在平原,徐元朗在魯郡,杜伏威在章丘,蕭銑據江陵;這干也有原係隋朝官員,也有百姓卒伍,各人嘯聚一方劫掠。還有許多山林好漢,退隱賢豪,在那裡看守天時,尚未出頭。

再說竇建德,攜女兒到單員外莊上安頓了,打帳也要往各處走走。常言道:「惺惺惜惺惺,話不投機的,相聚一刻也難過;若遇知己,就敘幾年也不覺長遠,雄信交結甚廣,時常有人來招引他。因打聽得秦叔寶,避居山野,在家養母。雄信深為贊歎,因此也不肯輕身出頭,甘守家園,日與建德談心講武。

光陰荏苒,建德在二賢莊,倏忽二載有餘。一日雄信有事往東莊去了,建德無聊,走出門外閒玩,只見場上柳陰之下,坐著五六個做工的農夫,在那裡吃飯;對面一條灣溪,溪上一條小小的板橋,橋南就是一個大草棚。建德慢慢的踱過橋來,站在棚下,看牛過水;但見一派清流隨輪帶起,泉聲鳥和,即景幽然,此時身心,幾忘名利。正閒玩之間,遠遠望見一個長大漢子,草帽短衣,肩上背了行囊,袒胸露臂,慢慢的走來。場上有只獵犬,認是歹人,咆哮的迎將上去。那大漢見這犬勢來得兇猛,把身子一側,接過犬的後腿,丟入溪中去了。做工的看見,一個個跳起來喊道:「那裡來的野鳥,把人家的犬丟在河裡?」那漢道:「你不眼瞎,該放犬出來咬人的!」那做工的大怒,忙走近前,一巴掌打去。那漢眼快,接過來一招,那做工的撲地一交,扒不起來。惹得四五個做工的,齊起身來動手,被那漢打得一個落花流水。

建德站在對河看,曉得雄信莊上的人,俱是動得手的,不去喝住他。已後見那漢打得利害,忙走過橋來喝道:「你是那裡來的,敢走到這裡來撒野?」那漢把建德仔細一認,說道:「原來竇大哥,果然在這裡!」撲地拜將下去。建德道:「我只道是誰,原來是孫兄弟,為甚到此?」那漢道:「小弟要會兄得緊,曉得兄攜了令愛遷往汾州,弟前日特到介休各處尋訪,竟無蹤跡;幸喜途中遇著一位齊朋友,說兄在二賢莊單員外處,叫弟到此尋問,便知下落。故弟特特來訪,不想恰好遇著。」

原來這人姓孫名安祖,與竇建德同鄉。當年安祖因盜民家之羊,為縣令捕獲答辱,安祖持刀刺殺縣令,人莫敢當其鋒,號為摸羊公,遂藏匿在竇建德家,一年有餘。恰值朝廷欽點繡女,建德為了女兒,與他分散,直至如今。時建德便對安祖道:「這裡就是二賢莊。」把手指道:「那來的便是單二員外了。」

雄信騎著高頭駿馬,跟著四五個伴當回來,見建德在門外,快跳下馬來問道:「此位何人?」建德答道:「這是同鄉敝友孫安祖。」雄信見說,便與建德邀入草堂。安祖對雄信納頭拜下去道:「孫安祖粗野亡命之徒,久慕員外大名,如雷貫耳,今日一見,實慰平生。」雄信道:「承兄光顧,足見盛情。」雄信便吩咐手下擺飯。

建德問安祖道:「剛纔老弟說有一位齊朋友,曉得我在這裡,是那個齊朋友?」安祖道:「弟去歲在河南,偶於肆中飲酒,遇見一個姓齊的,號叫國遠,做人也豪爽有趣,說起江湖上這些英雄,他極稱單員外疏財仗義,故此曉得,弟方始尋來。」

雄信道:「齊國遠如今在何處著腳?」安祖道:「他如今往秦中去尋什麼李玄邃。說起來,他相知甚多,想必也要做些事業起來。」雄信歎道:「今世路如此,這幾個朋友,料不能忍耐,都想出頭了。」須臾酒席停當,三人入席坐定。建德道:「老弟兩年在何處浪遊?近日外邊如何光景?」安祖道:「兄住在這裡,不知其細;外邊不成個世界了。弟與兄別後,白燕至楚,自楚至齊,四方百姓,被朝廷弄得妻不見夫,父不見子,人離財散,怨恨入骨,巴不能夠為盜,苟延性命。自今各處都有人佔據,也有散而復聚的,也有聚而復散的,總是見利忘義,酒色之徒;若得似二位兄長這樣智勇兼全的出來,倡義領眾,四方之人,自然聞風響應。」建德見說,把眼只顧著單雄信,總不則聲。雄信道:「宇宙甚廣,豪傑盡多,我們兩個,算得什麼?但天生此六尺之軀,自然要轟轟烈烈,做他一場,成與不成命也,所爭者,乃各人出處遲速之間。」孫安祖道:「若二位兄長皆救民於水火,出去謀為一番,弟現有千餘人,屯紮在高雞泊,專望駕臨動手。」建德道:「准千人亦有限,只是做得來便好;尚然弄得王不成王,寇不成寇,反不如不出去的高了。」雄信道:「好山好水,原非你我意中結局,事之成敗,難以逆料,竇兄如欲行動,趁弟在家,未曾出門。」

正說時,只見一個家人,傳送朝報進來。雄信接來看了,拍案道:「真個昏君,這時候還要差官修葺萬里長城,又要出師去征高麗,豈不是勞民動眾,自取滅亡。就是來總管能幹,大廈將傾,豈一木所能支哉!前日徐懋功來,我煩他捎書與秦大歌;今若來總管出征,怎肯放得他過,恐叔寶亦難樂守林泉了。」安祖道:「古人說得好,雖有智慧,不如乘勢;今若不趁早出去,收拾人心,倘各投行伍散去,就費力了。」建德道:「非是小弟深謀遠慮,一則承單二哥高情厚愛,不忍輕拋此地;二則小女在單二哥處打擾,頗有內顧縈心。」雄信道:「竇大哥你這話說差了,大凡父子兄弟,為了名利,免不得分離幾時;何況朋友的聚散。至於今愛與小女,甚是相得,如同胞姊妹一般;況兄之女,即如弟之女也。兄可放心前去,倘出去成得個局面,來接取令愛未遲;若弟有甚變動,自然送令愛歸還兄處,方始放心。」建德見說,不覺灑淚道:「若然,我父與女真生死而骨肉者也。」主意已定,遂去收拾行裝,與女兒叮嚀了幾句,同安祖痛飲了一夜。到了明日,雄信取出兩封盤纏:一封五十兩,送與建德;一封二十兩,贈與安祖。各自收了,謝別出門。正是:

丈夫肝膽懸如日,邂逅相逢自相悉。

笑是當年輕薄徒,白首交情不堪結。

如今再說秦叔寶,自遭麻叔謀罷斥回來,遷居齊州城外,終日栽花種竹,落得清閒。倏忽年餘。一日在籬門外大榆樹下,閒看野景,只見一個少年,生得容貌魁偉,意氣軒昂,牽著一匹馬,戴著一頂遮陽笠,向叔寶問道:「此處有座秦家莊麼?」

叔寶道:「兄長何人?因何事要到秦家莊去?」這少年道:「在下是為潞州單二哥捎書與齊州叔寶的,因在城外搜尋,都道移居在此,故來此處相訪。」叔寶道:「兄若訪秦叔寶,只小弟便是。」叫家僮牽了馬,同到莊裡。這少年去了遮陽笠,整頓衣衫,叔寶也進裡邊,著了道袍,出來相見。少年送上書,叔寶接來拆覽,乃是單雄信,因久不與叔寶一面,曉得他睢陽斥職回來,故此作書問候。後說此人姓徐名世勣,字懋功,是離狐人氏,近與雄信為八拜之交,因他到淮上訪親,託他寄此書。叔寶看了書道:「兄既是單二哥的契交,就與小弟一體的了。」吩咐擺香燭,兩人也拜了,結為兄弟,誓同生死,留在莊上,置酒款待。豪傑遇豪傑,自然話得投機,頃刻間肝膽相向。叔寶心中甚喜,重新翻席,在一個小軒裡頭去,臨流細酌,笑談時務。

話到酒酣,叔寶私慮徐懋功少年,交遊不多,識見不廣,因問道:「懋功兄,你自單雄信二哥外,也曾更見甚豪傑來?」懋功道:「小弟年紀雖小,但曠觀事勢,熟察人情。主上摧刃父兄,大納不正,即使修德行仁,還是個道取順守。如今好大喜功,既建東京宮闕,又開河道,土木之工,自長安直至餘杭,那一處不騷擾遍了。只看這些窮民,數千百里來做工,動經年月,回去故園已荒,就要耕種,資費已竭,那得不聚集山谷,化為盜賊?況主上荒淫日甚:今日自東京幸江都,明日自江都幸東京,還要修築長城,巡行河北,車駕不停,轉輸供應,天下何堪?那干奸臣,還要朝夕哄弄,每事逢君之惡,不出四五年,天下定然大亂,故此小弟也有意結納英豪,尋訪真主;只是目中所見,如單二哥、王伯當,都是將帥之才;若說運籌帷幄,決勝千里,恐還未能。其餘不少井底之蛙,未免不識真主,妄思割據,雖然乘亂,也能有為,首領還愁不保。但恨真主目中還未見聞。」叔寶道:「兄曾見李玄邃麼?」

懋功道:「也見來,他門第既高,識器亦偉,又能禮賢下士,自是當今豪傑。總依小弟識見起來,草創之君,不難虛心下賢,要明於用賢,不貴自己有謀,貴於用人之謀。今玄邃自己有才,還恐他自矜其才,好賢下士,還恐他誤任不賢。若說真主,慮其未稱。兄有所見麼?」叔寶道:「如兄所云,將帥之才,弟所友東阿程知節,勇敢勁敵之人;又見三原李藥師,藥師曾云『王氣在太原』,還當在太原圖之,若我與兄何如?」懋功笑道:「亦一時之傑,但戰勝攻取,我不如兄,決機慮變,兄不如我。然俱堪為興朝佐命,永保功名,大要在擇真主而歸之,無為禍首可也。」叔寶道:「天下人才甚多,據尼所見,止於此乎?」

懋功道:「天下人才固多,你我耳目有限,再當求之耳;若說將帥之才,就兄附近孩稚之中,卻有一人,兄曾識之否?」

叔寶道:「這到不識。」又答道:「小弟來訪兄時,在前村經過,見兩牛相鬥,橫截道中。小弟勒馬道旁待他,卻見一個小廝,年紀不過十餘歲,追上前來道:『畜生莫鬥,家去罷。』這牛兩角相觸不肯休息,他大喝一聲道:『開!』一手揪住二隻牛角,兩下的為他分開尺餘之地,將及半個時辰,這牛不能相鬥,各自退去。這小廝跳上牛背,吹著橫笛便走。小弟正要問他姓名,後有一個小廝道:『羅家哥寄,怎把我家牛角撳壞了?』小弟以此知他姓羅,在此處牧放,居止料應不遠。他有這樣膏力,若有人提攜他,教他習學武藝,怕不似孟賁一流?兄可去物色他則個。」

何地無奇才,苦是不相識。赳赳稱干城,卻從兔罝得。

兩人意氣相合,抵掌而談者三日。懋功因決意要到瓦崗,看翟讓動靜,叔寶只得厚贈資斧,寫書回覆了單雄信。另寫一札,託雄信寄與魏玄成。杯酒話別,兩個相期,不拘何人,擇有真主,彼此相薦,共立功名,叔寶執手依依,相送一程而別,獨自回來。行不多路,只聽得林子裡發一聲喊,跑出一隊小廝來,也有十七八歲的,也有十五六歲的,十二三歲的,約有三四十個。後面又趕出一個小廝,年紀只有十餘歲,下身穿一條破布褲,赤著上身,捏著兩個拳頭,圓睜一雙怪眼,來打這干小廝。這干小廝見他來,一齊把石塊打去,可是奇怪,只見他渾身虯筋挺露,石塊打著,都倒激了轉來。叔寶暗暗點頭道:「這便是徐懋功所說的了。」

兩邊正趕打時,一個小廝,被趕得慌,一交絆倒在叔寶面前,叔寶輕輕扶起道:「小哥,這是誰家小廝,這等樣張致?」這小廝哭著道:「這是張太公家看牛的。

他每日來看牛,定要妝甚官兒,要咱們去跟他,他自去草上睡覺。又要咱們替他放牛,若不依他,就要打;去跟他,不當他的意兒,又要打。咱們打又打他不過,又不下氣伏事他,故此糾下許多大小牧童,與他打。卻也是平日打怕了,便是大他六七歲,也近不得他,像他這等奢遮罷了。」叔寶想:「懋功說是羅家。這又是張家小廝,便不是,也不是個庸人了。」挪步上前,把這小廝手來拉住道:「小哥且莫發惱。」這小廝睜著眼道:「干你鳥事來!你是那家老子哥子,想要來替咱廝打麼?」

叔寶道:「不是與你廝打,要與你講句話兒。」小廝道:「要講話,待咱打了這干小黃黃兒來。」待灑手去,卻又灑不脫。

正扯拽時,只見眾小兒拍手道:「來了,來了。」卻走出一個老子來,向前把這小廝總角揪住。叔寶看時,是前村張社長,口裡喃喃的罵道:「叫你看牛,不看牛只與人廝打,好端端坐在家裡,又惹這干小廝到家中亂嚷。你打死了人,叫我怎生支解?」叔寶勸道:「太公息怒,這是令孫麼?」太公道:「咱家有這孫子來!是我一個老鄰舍羅大德,他死了妻子,剩下這小廝,自己又被金去開河,央及我管顧他,在咱家吃這碗飯,就與咱家看牛。不料他老子死在河上,卻留這劣種害人。」

叔寶道:「這等不妨,太公將來把與小子,他少宅上僱工錢,小子一一代還。」太公道:「他也不少咱工錢,秦大哥你要領,任憑領去,只是講過,惹出事來,不要干連著我。」叔寶道:「這斷不干連太公,但不知小哥心下可肯?」那小廝向著太公道:「咱老子原把我交與你老人家的,怎又叫咱隨著別人來?」太公發惱道:「咱招不得你,咱沒這大肚子袋氣。」一逕的去了。叔寶道:「小哥莫要不快。我叫秦叔寶,家中別無兄弟,止有老母妻房,意欲與你八拜為交,結做異姓兄弟,你便同我家去罷。」這小子方纔喜歡道:「你就是秦叔寶哥哥麼?我叫羅士信,我平日也聞得村中有人說哥哥棄官來的,說你有偌大氣力,使得條好槍,又使得好鐧。哥可憐見兄弟父母雙亡,隻身獨自看顧,指引我小兄弟,莫說做兄弟,隨便使令教誨,咱也甘心。」便向地下拜倒來。叔寶一把扶住道:「莫拜莫拜,且到家中,先見了我母親,然後我與你拜。」

果然士信隨了叔寶回家。叔寶先對母親說了,又叫張氏尋了一件短褂於,與他穿了,與秦母相見。羅士信見了道:「我少時沒了母親,見這姥姥,真與我母親一般。」插燭也似拜了八拜,開口也叫母親。次後與叔寶拜了四拜,一個叫哥哥,一個叫兄弟。末後拜了張氏,稱嫂嫂;張氏也待如親叔一般。

大凡人之精神血氣,沒有用處,便好的是生事打鬧發洩;他有了用處,他心志都用在這裡,這些強硬之氣,都消了,人不遇制服得的人,他便要狂逞;一撞著作家,竟如鐵遇了爐,猢猻遇了花子,自然服他,憑他使喚。所以一個頑劣的羅士信,卻變做了一個循規蹈矩的人。叔寶教他槍法,日夕指點,學得精熟。

一日叔寶與士信正在場上比試武藝,見一個旗牌官,騎在馬上,那馬跑得渾身汗下,來問道:「這裡可是秦家莊麼?」叔寶道:「兄長問他怎麼?」那旗牌道:「要訪秦叔寶的。」叔寶道:「在下就是。」叫士信帶馬繫了,請到草堂。旗牌見禮過,便道:「奉海道大元帥來爺將令,齎有札符,請將軍為前部先鋒。」叔寶也不看,也不接,道:「卑末因老母年高多病,故隱居不仕,日事耕種,筋力懈弛,如何當得此任?」旗牌道:「先生不必推辭。這職衡好些人謀不來的,不要說立功封妻蔭子;只到任散一散行糧路費,便是一個小富貴。先生不要辜負了來元帥美情,下官來意。」叔寶道:「實是母親身病。」管待了旗牌便飯,又送了他二十兩銀子,自己寫個手本,托旗牌善言方便。旗牌見他堅執,只得相辭上馬而去。原來來總管奉了敕旨,因想:「登萊至平壤,海道兼陸地,擊賊拒敵,須得一個武勇絕倫的人。秦瓊有萬夫不當之勇,用他為前部,萬無一失。」故差官來要請他。不意旗牌回覆:「秦瓊因老母患病,不能赴任,有稟帖呈上。」來總管接來看了道:「他總是為著母老,不肯就職;然自古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,他不負親,又豈肯負主;況且麾下急切沒有一個似他的。」心中想一想道:「我有個道理。」發一個貼兒,對旗牌道:「我還差你到齊州張郡丞處投下,促追他上路罷。」這旗牌只得策馬,又向齊州來,先到郡丞行。

這郡丞姓張名須陀,是一個義膽忠肝文武全備,又且愛民禮下的一個豪傑。當時郡丞看了貼兒,又問了旗牌來意。久知秦叔寶是個好男子,今見他不肯苟且功名,僥倖一官半職,這人不惟有才,還自立品,我須自去走道。便叫備馬,一逕來到莊前。從人通報郡丞走進草堂,叔寶因是本郡郡丞,不好見得,只推不在。張郡丞叫請老夫人相見。秦母只得出來,以通家禮見了坐下。張郡丞開言道:「令郎原是將家之子,英雄了得,今國家有事,正宜建功立業,怎推託不往?」秦母道:「孩兒只因老身景入桑榆,他又身多疾病,故此不能從征。」張郡丞笑道:「夫人年雖高大,精神頗旺,不必戀戀;若說疾病,大丈夫死當馬革裹屍,怎宛轉牀席,在兒女子手中?且夫人獨不能為王陵母乎?夫人吩咐,令郎萬無不從。明日下官再來勸駕。」

說罷起身去了。

秦母對叔寶說:「難為張大人意思,汝只得去走遭。只願天佑,早得成功,依然享夫妻母子之樂。」叔寶還有躊躇之意,羅士信道:「高麗之事,以哥哥才力,馬到成功;若家中門戶,嫂嫂自善主持。只慮盜賊生發,士信本意隨哥哥前去,協力平遼,今不若留我在家,總有毛賊,料不敢來侵犯。」三人計議已定,次早叔寶又恐張郡丞到莊,不好意思,自己入城,換了公服,進城相見。張郡丞大喜,叫旗牌送上札符,與叔寶收了。張郡丞又取出兩封禮來:一封是叔寶贐儀,一封是送秦老夫人寂水之資。叔寶不敢拂他的意,收了。叔寶謝別。張郡丞又執手叮嚀道:「以兄之才,此去必然成功。但高麗兵詭而多詐,必分兵據守,沿海兵備,定然單弱。兄為前驅,可釋遼水、鴨綠江勿攻。惟有壩水,去平壤最近,乃高麗國都,可乘其不備,縱兵直搗;高麗若思內顧,首尾交擊,彈丸之國,便可下了。」叔寶道:「妙論自當書紳。」就辭了出門。到家料理了一番,便束裝同旗牌起行。羅士信送至一二里,大家叮嚀珍重而別。

叔寶、旗牌日夕趲行,已至登州,進營參謁了來總管。來總管大喜,即撥水兵二萬,青雀、黃龍船各一百號,俟左武衛將軍周法尚,打聽隋主出都,這邊就發兵了。正是:

旗翻幔海威先壯,帆指平壤氣已吞。

第三十八回 楊義臣出師破賊 王伯當施計全交

詞曰:

世事浮漚,歎癡兒擾攘,偏地戈矛。豺虎何足怪,龍蛇亦易收。

猛雨過,淡雲流,相看怎到頭?細思量此身如寄,總屬蜉蝣。

問君膠漆何投?向天涯海角,南北營求。豈是名為累,反與命添仇。

眉間事,酒中休,相逢羨所謀。只恐怕猿聲鶴唳,又惹新愁。

——調寄〈意難忘〉

人處太平之世,不要說有家業的,曾守田園;即如英豪,不遇亡命技窮,亦只好付之浩歎而已。設或一遇亂離,個個意中要想做一個漢高,人有智能的,竟認做孔明。豈知自信不真,以致身首異處,落得惹後人笑罵,故所以識時務者呼為俊傑。

然能參透此四字者,能有幾人?不說秦叔寶在登州訓練水軍,打聽煬帝出都,即便進兵進剿。卻說煬帝在宮中,一日與蕭后歡宴。煬帝道:「王弘的龍舟,想要造完了,工部的錦帆彩纜,俱已備完;但不知高昌的殿腳女,可能即日選到?」蕭后道:「殿腳女其名雖美,妾想女子柔媚者多。這樣殿宇般一隻大船,百十個嬌嫩女子,如何牽得他動?除非再添些內相相幫,纔不費力。」煬帝道:「用女子牽纜,原要美觀,若添入內相,便不韻矣。」蕭后道:「此舟若止女子,斷難移動。」煬帝道:「如此為之奈何?」蕭后停杯注想了一回,便道:「古人以羊駕車,亦取美觀;莫若再選一干嫩羊,每纜也是十隻,就像駕車的一般,與美人相間而行,豈不美哉!」

煬帝大喜道:「御妻深得朕心。」便差內相傳諭有司,要選好毛片的嫩羊一千隻,以備牽纜。內相領旨去了。

煬帝與蕭后眾夫人,要點選去游江都的嬪妃宮女;只見中門使段達,傳進奏章來。煬帝展開,細細翻閱,原來就是孫安祖與竇建德,據住了高雞泊舉義,起手統兵殺了涿郡通守郭絢,勾連了河曲聚眾張金稱,清河劇盜高士達三處相為緩急,劫掠近縣,官兵莫敢挫其鋒,因此有司飛章告急,請兵征剿。煬帝看了大怒道:「小醜如此跳樑!須用一員大將,盡行剿滅,方得地方寧靜。」一時間再想不出個人來。

時貴人袁紫煙在旁說道:「有個太僕楊義臣,聞他是文武全才,如今鎮守何處?」

煬帝見說驚訝道:「妃子那裡曉得他文武全才?」袁紫煙道:「他是妾之母舅。妾雖不曾識面,因幼時妾父存日,時常稱道其能,故此曉得。」煬帝道:「原來楊義臣,是你母舅。今日若不是妃子言及,幾忘卻了此人。他如今致仕在家,實是有才幹的。」說罷,便敕太僕楊義臣為行軍都總管;周宇、侯喬二人為先鋒,調遣精兵十萬,征討河北一路盜賊。將旨意差內相傳出,付與吏兵二部,移文去了。煬帝對袁紫煙道:「義臣昔屬君臣,今為國戚,諒不負朕。奏凱旋日,宣入宮來,與妃子一見何如?」袁紫煙謝恩不提。正是:

天數將終隋室,昏王強去安排。現有邪佞在側,良臣焉用安危。

話說楊義臣得了敕旨,便聚將校,擇吉行師。兵行數日,直抵濟渠口。曉得四十里外,就是張金稱在此聚眾劫掠,忙扎住了營寨。因尚未識賊人出入路徑,戒軍不可妄動,差細作探其虛實,欲以奇計擒之。卻說張金稱打聽楊義臣兵至,遂自引兵直至義臣營壘溺戰。見義臣固守不出,求戰不能,終日使手下人百般穢罵。如此月餘,只道義臣是怯戰之人,無謀之輩,何知楊義臣伺其懈弛,密喚周宇、候喬二將,引精銳馬騎二千,乘夜自館陶渡過河去埋伏;待金稱人馬離營,將與我軍相接,放起號炮,一齊夾攻。義臣親自披掛,引兵搦戰。金稱看見官軍行伍不整,陣法無序,引賊直衝出來,兩軍相接,未及數合,東西伏兵齊起,把賊兵當中截斷,前後夾攻,賊眾大敗。金稱單馬逃奔清河界口,正遇清河郡丞楊善,領兵捕賊,正在汾口地方,擒金稱殺之,令人將首級送至義臣營中。金稱手下殘兵,星夜投奔竇建德去了。義臣將賊營內金銀財物馬匹,盡賞士卒,所獲子女,俱各放回。移兵直抵平原,進攻高雞泊,剿殺餘黨。

時高雞泊乃竇建德、孫安祖附高士達居於彼處,早有細作報言楊義臣破張金稱,乘勝引兵前來,今官兵已到巫倉下寨,離此只隔二十里之地。建德聞之大驚,對孫安祖、高士達道:「吾未入高雞泊之時,已知楊義臣是文武全才,用兵如神,但未與之相拒。今日果然殺敗張金稱,移得勝之兵,來征伐我等,銳氣正熾,難與為敵。士達兄可暫引兵人據險阻,以避其鋒,使他坐守歲月,糧儲不給,然後分兵擊之,義臣可擒矣。」士達不聽建德之言,自恃無敵,留疲弱三千,與建德守營,自同孫安祖乘夜領兵一萬,去劫義臣營寨。不期義臣預知賊意,調將四下埋伏。

高士達三更時分,提兵直衝義臣老營。見一空寨,知是中計,正欲退時,只聽得號炮四下齊起,正遇著義臣首將鄧有見,當喉一箭,士達跌下馬來,被鄧有見梟了首級,剿殺餘兵。安祖見士達已亡,忙兜轉馬頭奔回。建德同來救敵,無奈隋兵勢大,將士十喪八九。建德與安祖止乘二百餘騎。因見饒陽無備,遂直抵城下,未及三日而攻克之;所降士卒,又有二千餘人,據守其城,商議進兵,以敵義臣。建德對安祖道:「目下隋兵勢大,又兼義臣足智多謀,一時難與為敵,此城只宜保守。」

安祖道:「楊義臣不退,吾輩總屬國逼,奈何」建德道:「我有一計:須得一人,多帶金珠,速往京中,賄囑權奸,要他調去義臣。隋將除了義臣,其他復何懼哉!」

安祖道:「恁般說,弟速去走道;倘一時間不能調去奈何?」建德道:『咋也。主上信任奸邪,未有佞臣在內,而忠臣能立功於外者。」於是建德收拾了許多金珠寶玩,付與安祖。安祖叫一個勁卒,負了包裹,與建德別了,連夜起身,曉行夜宿。

一日走到梁郡白酒村地方,日已西斜,恐怕前途沒有宿店,見有一個安客商寓,兩人遂走進門。主人家忙趨出來接住問道:「爺們是兩位,還有別伴?」安祖道:「只我們兩人。」店主人道:「裡邊是有一個大間,空在那裡,恐有四五位來,又要騰挪。西首有一間,甚是潔淨,先有一位爺下在那裡。三位盡可容得,待我引爺們去看來。」說了,遂引孫安祖走到西邊,推開門走進去,只見一個大漢,鼻息如雷,橫挺在牀上。店主人道:「爺們不過權寓一宵,這裡可使得麼?」安祖道:「也罷。」店主人出去,搬了行李。

安祖細看牀上睡的人,身長膀闊,腰大十圍,眉目清秀,虯髮長髯。安祖揣度道:「這朋友亦非等閒之人,待他醒來問他。」店主人已將行李搬到,安祖也要少睡,忙叫小卒打開鋪設,出去拿了茶來。只見牀上那漢,聽得有人說話,擦一擦眼,跳將起來,把孫安祖上下仔細一認,舉手問道:「兄長尊姓?」安祖答道:「賤姓祖,號安生。請問吾兄上姓?」那漢道:「弟姓王,字伯當。」安祖聽說大喜道:「原來就是濟陽王伯當兄。」納頭拜將下去,伯當慌忙答禮,起來問道:「兄那裡曉得小弟賤名?」安祖笑道:「弟非祖安生,實孫安祖也。因前年在二賢莊,聽見單員外道及兄長大名,故此曉得。」王伯當道:「單二哥處,兄有何事去見他?如今可在家裡麼?」安祖道:「因尋訪竇建德兄。」伯當道:「弟聞得竇兄在高雞泊起義,聲勢甚大,兄為何不去追隨,卻到此地?」安祖又把楊義臣提兵殺了張金稱、高士達,乘勝來逼建德,建德據守饒陽,要弟到京作事一段,述了一遍,問道:「不知兄有何事,隻身到此?」伯當見問,長歎一聲,正欲開言,只見安祖的伴當進來,便縮住了口。安祖道:「這是小弟的心腹小校,吾兄不必避忌。」因對小校道:「你外邊叫他們取些酒菜來。」一回兒承值的取進酒菜,擺放停當,出去了。

兩人坐定,安祖又問。伯當道:「弟有一結義兄弟,亦單二哥的契友,姓李名密,字玄邃,犯了一樁大事,故悄地到此。」安祖道:「弟前日途中遇見齊國遠,說要去尋他留些事業。如今怎麼樣?為了甚事?」伯當道:「不要說起。弟因有事往楚,與他分手;不意李兄被楊玄感迎入關中,與他舉義。弟知玄感是井底之蛙,無用之徒,不去投他。誰知不出弟所料,事敗無成,玄感已為隋將史萬歲斬首。弟在瓦崗與翟讓處聚義,打聽玄邃兄潛行入關,又被游騎所獲,護送帝所。弟想解去必由此地經過,故弟在這裡等他。諒在今晚,必然到此歇腳。」安祖道:「這個何難?莫若弟與兄迎上去,只消兄長說有李兄在內,弟略略動手,結果了眾人,走他娘便了。」

伯當道:「此去京都要道,倘然弄得決裂,反為不美,只可智取,不可力圖。只須如此如此而行,方為萬全。」

正說時,聽得外面人聲嘈雜。伯當同安祖拽上房門,走出來看,只見六七個解差,同著一個解官,押著四個囚徒,都是長枷鎖鏈,在店門首櫃前坐下。伯當定睛一看,見李玄邃亦在其內;餘外的,認得一個是韋福嗣,一個是楊積善,一個是邴元真。並不做聲,把眼色一丟,走了進去。李玄邃四人看見了王伯當,心中喜道:「好了,他們在此,我正好算計脫身了;但不知他同那個在這裡?」正在肚裡躊躇,只見王伯當,手裡捧著幾卷綢匹,放在櫃上說道:「主人家,在下因缺了盤費,帶得好潞綢十卷在此,情願照本錢賣與你,省得放在行李裡頭,又沉重,又占地方。」

店主人站起身答道:「爺,小店那討得出銀子來?不要說爺要照本錢賣與咱,就是爺們住在小店幾天,准折與咱們,咱們也用不著這宗寶貨。」伯當把一卷折開來,攤在櫃上說道:「你看,不是什麼假古的貨兒哄你們,這都是揀選來的,照地頭二兩五錢好銀子一卷,若是銀子好,每卷止算還腳解稅銀一二錢,也罷了。」那一個解官,與幾個解差,也走近櫃前,拿起綢來看了,說:「真個好綢子,又緊密,又厚重,帶到下邊去,怕不是四兩一卷,可惜沒有閒錢來買。」大家在那裡唧唧噥噥的談論,只見李玄邃亦捱到櫃邊來看。伯當睜著怪眼,喝道:「死囚,你也來瞧什麼?量你也拿不出銀子,所以犯了罪名。」孫安祖在旁笑道:「兄長不要小覷他,或者他們到有銀子要買,亦未可知。」李玄邃道:「客人,你的寶貨,量也有限,你若還有,再取出來,咱們盡數買你的,不買你的,不為漢子。」王伯當對孫安祖道:「二哥,還有五卷在裡頭,你去與我取出來。」李玄邃走下來,叫過一個老猾獄卒張龍道:「張兄,你這潞綢可要買麼?我有十兩銀子,送與你去買幾卷,也承你路上看管一番。」張龍道:「這個不消,你不如買幾卷送與惠爺,我纔好受你的。」

李密道:「我的死期,一日近一日,留這錢財在身何用,不如買他的綢子來,將一半與五十兩銀子送你惠爺;你們眾位,每人一卷;銀子五兩,送與你們。到京死後,將我們的屍骸埋一埋。你去與我們說一聲,若是使得,我另外再酬你十兩銀子。」

張龍見說,忙去與眾人說知。這個惠解官,又是個錢鑽殺,一說就肯。

張龍回覆了李玄邃。李玄邃便向韋福嗣、楊積善身邊,取出一百兩銀子,付與張龍道:「你去與我稱開,好分送眾人。」又在自己身邊,取出五十兩一封,走向櫃邊,在櫃上放下,向主人家道:「煩你做個調停,用錢照例奉送。」店主人道:「這個當得。」走向前說道:「一共十五卷,該銀三十七兩五錢,上等稱頭,盡是瓜絞,一釐不少。」付與王伯當收了,餘下的銀,還了李玄邃。李玄邃將潞綢打開,花樣一般無二,與張龍分送眾人,各人致謝。玄邃又在銀包內,取出一兩多些一塊銀子,對主人家說:「些些酒資,酬勞之意。」伯當笑道:「我竟忘了,留七兩三分算,也該稱出一兩多些來酬謝主人。」一頭說,一頭稱出一兩一錢銀子,奉與店主人。店主人道:「豈有此理,費了小子什麼氣力,好受二位的惠來?」三人你推我卻。孫安祖說道:「小弟有一個道理在此:我們大哥,這一兩一錢銀子,是本該出的,這位兄的那塊銀子,他既取了出來,怎好又收進去?待弟也出幾錢,湊成三金,煩主人家弄幾碗菜,買壇酒來,只算主人家替咱們接風,又算一宗小交易的合事酒,暢飲三杯,豈不兩美?」這幾個解差,齊聲的贊道:「這位爺主張的不差,我們也該貼出些來買酒纔好。」八個解差與孫安祖,又湊出兩塊,安祖把來上戥一稱,共三兩七錢有餘,對主人家道:「請收去,這是要勞重的了。」主人家笑道:「這個小子理會得,先請各位爺到裡邊去用了便飯,待小子好好的整治起菜來。」

孫安祖道:「菜不必拘,酒是要上好的,況是人多,要多買些。」店主人道:「這個自然。」大家各歸房裡去了。霎時間已是黃昏時候,店家將酒席整治完備,將一席送與惠解官,叫張龍致意,不好與公差囚徒同席之意。那惠解官,原是個隨波逐流的人,又得了許多銀子禮物,便對張龍道:「既承他們美意,我怎好又獨自受用這一席酒,既然在此荒村野店,那個曉得,同在一搭兒吃了罷,也便大家好照管。」

張龍道:「說起來他四個,原係宦家公子,如今偶然孩子氣,犯了罪名,只要惠爺道是使得,我們就叫他們進來。」惠解官道:「總是這一回兒的工夫,就都叫到這裡用了罷。」於是眾人將四五桌酒席,都擺在玄邃下的那間大客房裡,連主人家,共十七八人。大家入席坐定;大杯小盞,你奉我勸,開懷暢飲。店小二流水燙上酒來。孫安祖對店小二道:「你們辛苦了,自去睡罷,有我們小廝在這裡。」店主人大家吃了一回,先進去睡了。豈知惠解官,又是個酒客,說得投機,與他們呼么喝六的,又鬧了一回。

孫安祖見眾人的酒,已有七八分了,約恩有二更時分,王伯當道:「酒不熱,好門人。」孫安祖道:「待我自去,看我們小廝在那裡做甚?」忙走出去,一回捧著一壺燙的熱酒,笑將進來道:「店小二與我家小廝,多先吃醉了,一鋪兒的躺著,虧得我自去接這壺熱酒在此。」王伯當取來,先斟滿一大杯,送與惠解官,又斟下七八大杯,對著解差道:「你n〕各位,請用過了,然後輪下來我們吃。」眾解差道:「承列位盛情,實吃不下了。」孫安祖道:「這一杯是必要奉的,餘下的總是我們吃罷。」張龍拿起杯來,一飲而盡,眾公差只得取起來吃了。頃刻間,一個解官,八個解差,齊倒在塵埃。孫安祖笑道:「是便是,只恐怕他們藥力淺,容易醒覺。」

忙在行李中,取出蠟燭一支點上。王伯當將四人的枷鎖扭斷了,李玄邃忙向解官報箱內,尋出公文來,向燈火上燒了。原來的十五卷潞綢並銀子,取了出來,付與王伯當收入包裹,小校背上行李,共七個人,悄悄開了店門走出,只見滿天星斗,略有微光,大家一路敘談,忙忙的趲行。

走到五更時分,離店已有五七十里,孫安祖對王伯當道:「小弟在此地要與兄們分手,不及送李兄等至瓦崗矣。」玄邃等對安祖道:「小弟謬承兄見愛,得脫此難,且到前途去痛飲三杯再處。」王伯當道:「不是這話,孫兄還有竇大哥的公子在身,不要耽擱他。」孫安祖道:「小弟還有句要緊話,替兄們說:你們或作三路走,或作兩路行,若是成群的逃竄,再走一二里,便要被人看破拿去了。只此就分手罷。」李玄邃道:「既是這節,煩兄致意建德,弟此去若瓦崗可以存身,還要到饒陽來相敘。若見單二哥,亦與弟致聲。」說罷,眾人東西分路,止剩王伯當、李玄邃、邴元真、韋福嗣、楊積善,又行了幾里,已至三叉路口。王伯當道:「不是這等說,在陷阱裡頭,死活只好擠在一堆,今已出籠,正好各自分飛逃命。趁此三叉路口,各請隨便,弟只好與玄邃同行。」韋福嗣與楊積善是相好的,便道:「既如此,我們揀這小路,捱上去罷。」邴元真道:「我是也不依大路走,也不揀小路行,自有個走法,請兄們自去。」於是楊韋二人走了小路去,王李二人走了大路。

未及里許,王伯當只聽得背後一人趕來,向李玄邃肩上一拍說道:「你們也不等我一等,竟自去了。」王伯當道:「兄說有自己的走法,為何又趕來?」邴元真道:「兄難道是呆子?我剛纔哄他兩個,那有出了傷門,再走死路的理。」玄邃道:「為何?」邴元真道:「眾公差醒來,自然要經由當地方兵將,協力擒拿,必然小路來的人多,大路來的人少。如今我們三人放著膽走,量有百十個兵校趕來,也不放在我們三個眼裡,只是沒有短路的,借他三四件兵器來,應急怎好?」王伯當道:「往前走一步好一步了。」於是李玄邃扮了全真,邴元真改了客商,王伯當做伴當,往前進發。正是:

未知肝膽向誰是,令人卻憶平原君。

第三十九回 陳隋兩主說幽情 張尹二妃重貶謫

詩曰:

王師靖虜氣,橫海出將軍。赤幟連初日,黃麾映晚云。鼓鼙雷怒起,舟楫浪驚分。指顧平玄菟,陰山好勒銘。

大凡皇帝家的事,甚是繁冗;這一支筆,一時如何寫得盡?宇宙間的事,日出還生,頃刻間如何說得完?即使看者一雙眼睛,那裡領略得來?要作者如理亂絲一般,逐段逐段,細細剔出,方知事之後先,使看者亦有步驟,不至停想回顧之苦。

再說孫安祖,別了李玄邃、王伯當,趕到京中,尋相識的打通了關節,將金珠寶玩獻與段達、虞世基一班佞臣,在下處守候消息。正是錢神有靈,不多幾日,就有旨意下來道:「楊義臣出師已久,未有捷音,按兵不動,意欲何為?姑念老臣,原官體致。先鋒周宇暫為署攝,另調將員,剿滅餘寇。」孫安祖打聽的實,星夜出京,趕回饒陽,報知建德。時楊義臣定計,正圖破城剿滅竇建德,見有旨意下來,對左右歎道:「隋室合體,吾未知死於何人之手!」即將所有金銀,犒賞三軍,涕泣起行,退居濮州雷夏澤中,變姓埋名,農樵為樂。竇建德知義臣已去,復領兵到平原,招集潰卒,得數千人。自此隋之郡縣,盡皆歸附,兵至一萬有餘,勢益張大,力圖進取。差心腹將員,寫書到潞州二賢莊去接女兒,並請單雄信同事不提。正是:

莫教骨肉成吳越,猶念天涯好弟兄。

話分兩頭。再說煬帝在宮中點選帶去遊幸廣陵的宮人。大凡女子,可以充選入宮者,決沒有個無鹽嫫母,最下是中人之姿;若中人之姿,到了宮中,妝點粉飾起來,也會低顰,也會巧笑,便增了二三分顏色。所以煬帝在宮點了七八日,點了這個,又捨不得那個,這邊去了,嬌語歡呼;這邊不去,或官或院,隱隱悲泣。煬帝平昔間在婦人面上做工夫的,這些女子,越要妝這些嬌癡起來,要使之間之之意。弄得煬帝設主意,煩躁起來,反叫蕭后與眾夫人去點選,自己拉了朱貴兒、袁寶兒,跟了三四個小太監,駕了一隻龍舟,搖過北海,去到三神山上去看落照。

忽天氣晦昧,將日色收了,煬帝便懶得上山,就在傍海觀瀾亭中坐了一會,便覺恍惚間,見海中有一隻小舟,衝波逐浪,望山腳下搖來。煬帝正疑那院夫人來接,心中甚喜,及至攏岸,卻又不是。見走上一個內相來,報說道:「陳後主要求見萬歲。」原來煬帝與陳後主,初年甚相契厚。忽聞後主要見,忙叫請來。

不多時,只見後主從船中走將起來,到了亭中,見煬帝要行君臣之禮。煬帝忙以手攙住道:「朕與卿故交,何須行此大禮。」後主依命,一拜而坐。後主道:「憶昔年少時,與陛下同隊戲游,親愛甚於同氣,別來許久,不知陛下還相憶否?」

煬帝道:「垂髫之交,情同骨肉,昔日之事,時時在念,安有不記之理?」後主道:「陛下既然記得,但今日貴為天子,富有四海,比往日大不相同,真令人欣羨。」

煬帝笑道:「富貴乃偶然之物,卿偶然失之,朕偶然得之,何足介意。」因問道:「臨春、結綺、望仙三閣,近來風月何如?」後主道:「風月依然如舊,只是當時那些錦鏽池臺,已化作白楊青草矣!」煬帝又問道:「聞卿曾為張麗華造一桂宮,在光昭殿後,開一圓門,就如月光一般。四邊皆以水晶為障,後庭卻設素粉的罘罳,庭中空空洞洞,不設一物,惟種一株大桂樹,樹下放一個搗藥的玉柞臼,臼旁養一個白色免兒。叫麗華身披素裳,梳凌雲髻,足穿玉華飛頭履,在中間往來,如同月宮嫦娥,此事果有之麼?」後主道:「實是如此。」煬帝道:「若然亦覺太侈。」

後主道:「起造宮館,古昔聖王,皆有一所,月宮能費幾何?臣不幸亡國,便以為侈。今不必遠引古人為證,就如陛下文皇帝臨國時,何等節儉,也曾為蔡容華夫人造瀟湘綠綺窗,四邊都以黃金打成芙蓉花,妝飾在上;又以琉璃網戶,將文杏為梁,雕刻飛禽走獸,動輒價值千金,此陛下所目睹,獨非侈乎?幸天下太平,傳位陛下,後日史官,但知稱為節儉,安肯思量及此。」煬帝笑道:「卿可謂善解嘲矣!若如此說,則先帝下江南時,卿一定尚有遺恨。」後主道:「亡國實不敢恨;只想在桃葉山前,將乘戰艦北渡,那時張麗華方在臨春閣上,試東郭逡的紫毫筆,寫小研紅箋,要做答江令的壁月詩句,尚未及完,忽見韓擒虎擁兵直入。此時匆匆逼迫,致使麗華詩句未終,未免微有不快耳。」煬帝道:「如今麗華安在?」後主道:「現在舟中。」煬帝道:「何不請來一見?」

後主叫內相往船上去請,只見船中有十來個女子,拿著樂器,拜著酒肴,齊上岸來,看見煬帝,齊齊拜伏在地。煬帝忙叫起來,仔細一看,只見內中一個女子,生得玉肩雙嚲,雪貌孤凝,韻度十分俊俏。煬帝目不轉睛,看了半晌。後主笑道:「比我家姑娘宣華夫人容貌如何?」煬帝道:「正如邢之與尹,差堪伯仲。」

後主道:「陛下再三注盼,想是不識此人,此即張麗華也。」煬帝笑道:「原來就是張貴妃,真個名不虛傳。昔聞貴妃之名,今睹貴妃之面,又與故人相聚,恨無酒肴,與二卿為歡。」後主道:「臣隨行到備得一尊,但恐褻瀆天子,不敢上獻。」

煬帝道:「朕與故交,一時助興,何必拘禮?」後主隨叫麗華送上酒來。煬帝一連飲了三四杯,對後主說道:「朕聞一曲後庭花,擅天下古今之妙,今日幸得相逢,何不為朕一奏?」麗華辭謝道:「妾自拋擲歲月,人間歌舞,不復記憶久矣;況近自井中出來,腰肢酸楚,那裡有往常姿態,安敢在天子面前,狂歌亂唱。」煬帝道:「貴妃花嫣柳媚,就如不歌不舞,已自脈脈消魂,歌舞時光景,大可想見,何必過謙。」後主道:「既是聖意殷殷,卿可勉強歌舞一曲。」麗華無可奈何,只得叫侍兒將錦捆鋪下,齊奏起樂來。他走到上面,按著樂聲的節奏,巧翻彩綢,嬌折纖腰,輕輕如蝴蝶穿花,款款如蜻蜓點水。起初猶乍翱乍翔,不徐不疾,後來樂聲促奏,他便盤旋不已,一霎時紅遮綠掩,就如一片彩雲,在滿空中亂滾。須臾舞罷樂停,他卻高吭新音唱起來:

麗宇芳林對高閣,新裝豔質本傾城。

映戶凝嬌乍不進,出帷含態笑相迎。

妖姬臉似花含露,玉樹流光照後庭。

麗華歌舞罷,喜得個煬帝魂魄俱消,稱贊不已,隨命斟酒二杯,一杯送後主,一杯送麗華。後主接杯在手,忽泫然泣下道:「臣為此曲,不知費多少心力,曾受用得幾日,遂聲沉調歇。今日復聞歌此,令人不勝亡國之感。」煬帝道:「卿國雖亡了,這一曲玉樹後庭花,卻是千秋常在的,何必悲傷?卿酷好翰墨,別來定有新詠,可誦一二,與朕賞鑒。」後主道:「臣近來情景不暢,無興作詩;只有寄侍兒碧玉與小窗詩二首,聊以塞責,望陛下勿哂。」因誦小窗詩云:

午睡醒來曉,無人夢自驚。夕陽如有意,偏傍小窗明。

寄侍兒碧玉詩云:

離別腸應斷,相思骨合銷。愁魂若飛散,憑仗一相招。

煬帝聽罷,再三稱賞。後主道:「亡國唾餘,怎如陛下,雄材掞藻,高拔一時?」麗華道:「妾聞陛下天翰淋漓,今幸得垂盼,願求一章,以為終身之榮。」

煬帝笑道:「朕從來不能作詩,有負貴妃之請奈何?」麗華道:「陛下醉接望江南詞,御制清夜遊曲,俱頃刻而成,何言不能?還是笑妾醜陋,不足以當珠玉,故以不能推託?」煬帝道:「貴妃何罪朕之過也。朕當勉強應酬。」麗華命侍兒將文房四寶放下,煬帝拂箋,信筆題詩一首云:

見面無多事,聞名爾許時。坐來生百媚,實個好相知。

煬帝寫完,送與麗華。麗華接在手中,看了一遍,見詩意來得冷落,微有譏諷之意,不覺兩臉俱紅赤起來,半晌不做一聲。後主見麗華含嗔帶愧,心下也有幾分不快,便問煬帝道:「此人顏色,不知比陛下蕭后,還是誰人美麗?」煬帝道:「貴妃比蕭后鮮妍,蕭后比貴妃窈窕,就如春蘭與秋菊一般,各自有一時之秀,如何比得?」後主道:「既是一時之秀,陛下的詩句,何輕薄麗華之甚?」煬帝微微笑道:「朕天子之詩,不過適一時之興而已,有甚麼輕薄不輕薄?」後主大怒道:「我亦曾為天子,不似你妄自尊大!」煬帝大怒道:「你亡國之人,焉敢如此無禮!」

後主亦怒道:「你的壯氣,能有幾時,敢欺我是亡國之君?只怕你亡國時,結局還有許多不如我處。」煬帝大怒道:「朕巍巍天子,有甚不如你處?」遂自走起身來要拿後主。後主道:「你敢拿誰?」只見麗華將後主扯下走道:「且去且去,後一二年,吳公臺下,少不得還要與他相見。」二人竟往海邊而走。煬帝大踏步趕來;只見好端端一個麗華,弄得滿身泥漿水,照煬帝臉上拂將過來。

煬帝吃了一驚,就像做夢纔醒的一般,因想起他二人死之已久,嚇了一身冷汗。

開眼只見貴兒、寶兒兩個美人,把衣袖遮著煬帝的背心裹住在那裡,忙問二美人道:「你們曾看見什麼?」二美人道:「沒有見甚來,但見陛下如睡去的一般,夢中吃語,龍體時動時靜。」煬帝道:「快下船去罷!」眾人多下了龍舟,煬帝纔把適間所見所聞,細述了一遍,貴兒、寶兒大為驚異。煬帝反覺心中憂疑起來,忙叫內相撐回。忽聽見琴聲悠揚,隨風入耳。煬帝正在猜疑,一回兒將到綺陰院,望見秦夫人、沙夫人、趙王杲與袁貴人、薛冶兒一班都在那裡,看夏夫人撫琴。煬帝忙上岸來說道:「你們偏好背朕快活,接也不來接一接!」眾夫人道:「妾等各處尋覓不見,那曉得陛下跨海而游。」煬帝道:「夏妃子今日為何撫起琴來?」夏夫人道:「妾蒙陛下派居於此,四五年矣!其間好鳥醍醐,奇松拂影,怪石為嵯峨,微雨時添花淚,屋樑落月,臺榭留吟,與陛下不知消受了多少賞心樂事,今一旦捨此而去,山靈能不為之黯然?敵妾借此瑤琴,以酬離別之意,使山川勿笑妾之情薄也。」煬帝聽說,喟然長歎道:「此地朕原不忍遽離,因皇后動興去游江都,只道事再做不成的,誰知今日竟成其願,這也是天數也,人何與焉?」

正說時,只見高昌等七八個心腹內相走來跪下奏道:「殿腳女一千,奴婢等往江南地方,各處搜求,今已選足。」煬帝大鼓道:「如今在那裡?」內相道:「王弘已分派頭號龍舟裡頭駐紮,以便演習,未知萬歲爺何日起駕?」煬帝思量:「我征遼雖是借題,遊幸為實。然天子親征,比眾不同,當分為二十四軍。」心上躊躇了一回,走進便殿,寫敕一道:

用右翊衛大將軍于仲文、左詡衛大將軍辛世雄、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恒、右驍衛大將軍薛世雄、右屯衛大將軍麥鐵杖、左屯衛大將軍陳稜、左御威將軍張謹。右御威將軍趙孝才、左武衛將軍周法尚、右武衛將軍崔弘升、右御衛虎賁郎將衛文升、左御衛虎賁郎將屈突通等,共為二十四總管軍,命劉士龍為宣諭使,協同總督陸路大元帥宇文述,水軍統領元帥來護兒,為王前驅,同會平壤。

寫完付與內相,傳與各衙門知道。吩咐擇吉,天子臨郊祭告天地廟祖,搞賞軍士,統領羽林軍一萬,分道向遼水進發。將軍來護兒知聖駕已將出都,著令秦叔寶等進征。秦叔寶領了來總管旨意,久已招集熟知水道的做了嚮導,又記張須陀所囑之言,先差心腹將校,抄過了鴨綠江埋伏,在平壤伺候大軍齊到,然後掃其巢穴,內外夾攻。正是:

機謀奇扼吭,小醜欲驚心。

卻說煬帝打發巡幸的許多旨意,便進宮中問蕭后道:「從游宮女,選完了麼?」

蕭后笑道:「陛下偏把這樣縮腳疑難題目,叫妾去做,委如何做得來;況他們也不好說我該去,你不該去;也不說他願去,我不願去。好像吃過齊心酒的,見陛下起身出宮去了,三四百名卻齊齊跪倒階前奏道:『守西苑的花晨月夕,領略了多少風光;在昭陽的承恩競寵,受用了多少繁華。妾等西京隨到東京,兩番遷播,雖蚌珠燕石,不敢仰冀恩波,目為遺簪墮珥;然海外風光,江都佳境,難道也教耳消目受不起?萬歲爺是棄置妾等的了,難道娘娘也侍奉不來?』說了,大家如喪考妣的一般哭將起來。叫妾怎樣選法?」煬帝笑道:「這班賤婢,也會這般裝腔做勢。」蕭后道:「有個緣故,因張、尹兩妃在內攛掇,說:『我兩個是年紀大了,顏色衰了,你們都是鮮花一般,日子正長哩!還不趁這風流天子,大家捨命扒上去?』因此眾宮人做出這般行徑。」煬帝聽了,點點頭兒。隨叫一個內相,傳旨著兵部火速喚頭號差船四十隻,立刻上用。內相領旨出去了。

看官聽說,原來張妃子,名豔雪,尹妃子,名琴瑟,兩個多是文帝時,與宣華同輩的人,年紀與宣華相仿,而顏色次之。此時正當三九之期,煬帝因鍾情與宣華、便不放二妃在心上。況團宣華死後,接踵就是楊素撞倒金階,口裡說出許多冤仇,文帝陰靈,白日顯現,故此煬帝也覺寒心,不敢復蹈前轍。長安又混帶到這裡,許廷輔兩番點選,張、尹二妃因自恃文帝幸過,那裡肯送東西與他?遂致抑鬱長門,到也心情如同死灰。蕭后是最小氣,愛人奉承的,因見張、尹二妃平日不肯下氣趨承,故此捏造這幾句止不過要拔去蘿蔔,也覺地皮寬的意思,豈知煬帝竟認了真。

到了次日,這些選不去的,正要打帳看煬帝出宮上輦,便好大家來攀轅傍輦的哀懇;只見十來個內相,走到張、尹二妃宮中來,說:「萬歲爺有旨:餘下宮奴四百餘名,敕張、尹二妃子彈壓下舟,毋得違誤。」張、尹二妃聽了,以為奇怪道:「我兩個又不曾去求朝廷,又不曾去浼求皇后,這個冷鍋裡頭,泡出豆來,是那裡說起?」眾宮人歡歡喜喜,收拾了細軟,載上了數十車,齊出宮門。在路上行了一日,黃昏時候落了船。到明日,張、尹二夫人心中疑惑,便問內相道:「萬歲爺們的船在那裡?」內相道:「在前面。」張夫人道:「聞得朝廷新造幾百號龍舟,如今我們坐的卻是民間差船,並不是龍舟,其間畢竟有弊,你們誆我們到那裡去,快快說來!」眾內相料難瞞隱,只得齊跪下去道:「二位夫人,不必動怒。這是萬歲爺的旨意,叫奴婢送二位夫人與眾宮女到晉陽宮去,如不信,現在手敕在這裡。」內相取出來,張、尹二妃接來讀道:

張、尹二妃,係先朝寵幸過,不便在此供奉,著伊帶領餘下宮奴四百餘名,先歸太原晉陽宮中,著守宮副監裴寂照冊點入看守,毋誤。

眾宮女聽見旨意,不是江都去,反要到西京,都大哭起來:也有要投河的,也有要自盡的。獨張夫人哈哈大笑道:「我看你們這班癡妮子,總到江都,又沒有父母親戚在那裡,止不過遊玩而已,你們就去,也趕不上他們的寵眷。我尚如此,你們何不安命?到是太原去自由自在,不少吃不少穿,好不快活,省得在那裡看他們得意。」眾宮人說,自此也覺放懷,一路上說說笑笑,一月之間,早到了晉陽宮。

眾內相把二夫人與眾宮女,付與副宮監裴寂交割明白,眾內相仍往江都復旨。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回 汴堤上綠柳御題賜姓 龍舟內線仙豔色沾恩

詞曰:

雨殢雲尤,香溫玉軟,只道魂消已久。冤情孽債,誰知未了,又向無中生有。攛情掇趣,不是花,定然是酒。美語甜言笑口,偏有許多引誘。

錦纜纔牽纖手,早種成兩堤楊柳。問誰能到此,唯唯否否?正好快心蕩意,不想道干戈掣人肘。急急忙忙,怎生消受?

——調寄〈天香引〉

人主要征伐,便說征伐;要巡幸,便說巡幸。何必掩耳盜鈴?要成君之過,不至深刻而不止,殊不知增了一言,便費了多少錢糧,弄死了多少性命,昏主佞臣,全不在意,真可浩歎。再說煬帝離了東京,竟往汴渠而來,不落行宮,御駕竟發上船自同蕭后坐了十隻頭號龍舟上,十六院夫人與婕妤貴人美人,分派在五百隻二號龍舟內,雜船數千隻,撥一分裝載內相,一分裝載雜役,撥一分供應飲食;又發一隻三號船,與王義夫婦,著他在龍舟左右,不時巡視。文武百官,帶領著兵馬,都在兩岸立營駐紮,非有詔旨,不得輕易上船。自家的十隻大龍舟,用彩索接連起來,居於正中。五百隻二號龍舟,分一半在前,分一半在後,簇擁而進。每船俱插繡旗一面,編成字號。眾夫人美人,俱照著字號居住,以便不時宣召。各雜船也插黃旗一面,又照龍舟上字號,分一個小號,細細派開供用,不許參前落後。大船上一聲鼓響,眾船俱要魚貫而進;一聲鑼鳴,各船就要泊住,就如軍法一般,十分嚴肅。

又設十名郎將,為護纜使,叫他周圍岸上巡視。這一行有數千隻龍舟,幾十萬人役,把一條淮河,填塞滿了;然天子的號令一出,俱整整肅肅,無一人敢喧嘩錯亂。真個是:

至尊號令等風雷,萬隻龍舟一字開。

莫道有才能治國,須知亡國亦由才。

煬帝在龍舟中,只見高昌引著一千殿腳女前來朝見。煬帝看見眾女子,吳妝越束,一個個風流窈窕,十分可愛,滿心歡喜,問道:「他們曾分派定麼?」高昌跪奏道:「王弘分派定了,只是不曾經萬歲爺選過。」煬帝道:「不消選了,就等明日牽纜時,朕凴欄觀看罷。」眾殿腳女領旨,各各散回本舟。這日天色傍晚,開不得船,就在船艙中排起宴來。先召群臣飲了一回,群臣散去,又同蕭后眾夫人,吃到半夜方睡。

次日起來,傳旨擊鼓開船,恰恰這一日,風氣全無,掛不得錦帆,只得將彩纜拴起。先把一千頭把羊,每船分派一百隻,驅在前邊;隨叫眾殿腳女,一齊上岸去牽挽。眾殿腳女都是演習就的,打扮得嬌嬌媚媚,上了岸,各照派定前後次第而立。

船頭上一聲畫鼓輕敲,眾女子一齊著力,那羊也帶著纜而跑。那十隻大龍舟,早被一百條彩纜,悠悠漾漾的扯將前去。煬帝與蕭后,在船樓中細細觀看:只見兩岸上錦牽繡挽,玉曳珠搖,百樣風流,千般嫋娜,真個從古已來,未有這般富麗。但見:

蛾眉作隊,一千條錦纜牽嬌;粉黛分行,五百雙纖腰挽媚。香風蹴地,兩岸邊蘭麝氤氳;彩袖翻空,一路上綺羅蕩漾。沙分岸轉,齊輕輕斜側金蓮;水湧舟回,盡款款低橫玉腕。裊裊婷婷,風裡行來花有足;遮遮掩掩,月中過去水無痕。羞殺凌波仙子,笑他奔月姮娥。分明無數洛川神,彷彿許多湘漢女。似怕春光將去,故教彩線長牽;如愁淑女難求,聊把赤繩偷擊。

正是:

珠圍翠繞春無限,更把風流一串穿。

煬帝同蕭后倚著欄杆賞玩,歡喜無限。正在細看之時,只見眾殿腳女,走不上半里遠近,粉臉上都微微透出汗來,早有幾分喘息不定之意。你道為何?原來此時乃三月下旬,天氣驟熱,起初的日色,又在東邊,正照著當頭;這些殿腳女,不過都是十六七歲的嬌柔女子,如何承當得起?故行不多路便喘將起來。煬帝看了,心下暗想道:「這些女子,原是要他粉飾美觀,若是這等流出汗來,喘噓噓的行走,便沒一些趣味。」慌忙傳旨,叫鳴金住船。左右領旨,忙走到船頭上去鳴鑼,兩岸上眾殿腳女,便齊齊的將錦纜挽住不行;又嗚一聲,眾女子都將錦纜一轉一轉的繞了回來;又一聲金響,眾女子都收了錦纜,一齊走上船來。蕭后見了,便問道:「纔走得幾步路,陛下為何便止住了?」煬帝道:「御妻豈不看見這些殿腳女,纔走不上半里,便氣喘起來;再走一會,一個個流出汗來,成甚麼光景。想是天氣炎熱,日色映照之故耳。故聯叫他暫住,必須商量一個妙法,免了這段光景方好。」

蕭后笑道:「陛下原來愛惜他們,恐怕曬壞了。妾倒有個法兒,不知可中聖意?」

煬帝道:「御妻有何妙計??蕭后道:「這些殿腳女,兩隻手要牽纜繩,遮不得扇子,又打不得傘,怎生免得日曬?依妾愚見,到不如在龍舟上過了夏天,等待秋涼再行,便曬他們不壞了。」煬帝笑道:「御妻體要取笑,朕不是愛惜他們,只是這段光景,實不雅觀。」蕭后笑道:「妾也不是取笑陛下,只是沒法蔭蔽他們。」

煬帝想了半晌,真個沒有計策,命宣群臣來商議。不多時群臣宣至,煬帝對他們說了殿腳女日曬汗流之故,要他們想個妙計出來。眾臣想了一會,都不能應。獨有翰林學士虞世基奏道:「此事不難,只消將這兩堤盡種了垂柳,綠陰交映,便鬱鬱蔥蔥,不憂日色。且不獨殿腳女可以遮蔽,柳根四下長開,這新築的河堤,盤結起來,又可免崩坍之患。且摘下葉來,又可飽飼群羊。」煬帝聽了大喜道:「此計甚妙,只是河長堤遠,怎種得這許多?」虞世基道:「若分地方叫郡縣栽種,便你推我捱,耽延時日。陛下只消傳一道旨意,不論官民人等,有能種柳一枝者,賞絹一匹。這些窮百姓,好利而忘勞,自然連夜種起來,臣料五六日間,便能成功。」

煬帝歡喜道:「卿真有用之才。」遂傳旨,著兵工二部,火速寫告示曉諭鄉村百姓:有種柳樹一棵者,賞絹一匹。又叫眾太監,督同戶部,裝載無數的絹匹銀兩,沿堤照樹給散。真個錢財有通神役鬼之功,只因這一匹絹,賞的重了,那些百姓,便不顧性命,大大小小連夜都趕來種樹,往往來來,絡繹不絕。近處沒有了柳樹,三五十里遠的,都挖將來種。小的種完了,連一人抱不來的大柳樹,都連根帶土扛將來種。

煬帝在船樓上,望見種柳樹的百姓蜂擁而來,心下十分暢快。因對群臣說道:「昔周文王有德於民,民為他起造臺池,如子事父一般,千古以為美談。你看今日這些百姓,個個爭先,趕快來種柳樹,何異昔時光景。朕也親種一株,以見君臣同樂的盛事。」遂領群臣,走上岸來。眾百姓望見,都跪下磕頭。煬帝傳旨,叫眾百姓起來道:「勞你們百姓種樹,朕心甚是過意不去。待朕親栽一顆,以見恤民之意。」

遂走到柳樹邊,選了一顆,親自用手去移。手還不曾到樹上,早有許多內相移將過來,挖了一個坑兒,栽將下去。煬帝只將手在上邊摸了幾摸,就當他種了。群臣與百姓看見,齊呼萬歲。煬帝種過,幾個大臣免不得依次各種一顆。眾臣種完,眾百姓齊聲喊叫起來,又不像歌,又不像唱,隨口兒喊出幾句謠言來道:

栽柳樹,大家來,又好遮陰,又好當柴。天子自栽,這官兒也要栽,然後百姓當該!

煬帝聽了,滿心歡喜。又取了許多金錢,賞賜百姓,然後上船。眾百姓得了厚利,一發無遠無近,都來種樹。那消兩三日工夫,這一千里堤路,早已青枝綠葉,種的像柳巷一般,清陰覆地,碧影參天,風過裊裊生涼,月上離離瀉影。煬帝與蕭后凴欄而看,因想道:「垂柳之妙,一至於此,竟是一條漫天青慢。」蕭后道:「青慢那有這般風流瀟灑。」煬帝道:「朕要封他一個官職,卻又與眾宮女雜行攀挽在一處,殊屬不雅。朕今賜他國姓,姓了楊罷。」蕭后笑道:「陛下賞草木之功,亦自有體。」煬帝隨取紙筆,御書「楊柳」兩個大字,紅緞一端,叫左右掛在樹上,以為旌獎。隨命擺宴,擊鼓開船。船頭上一聲鼓響,殿腳女依舊手持錦纜。走上岸去牽纜。虧了這兩堤楊柳,碧影沉沉,一毫日色也透不下。惟有清風撲面吹來,甚是涼爽可人。這些殿腳女,自覺快暢,不大費力,便一個個逞嬌鬥豔,嬉笑而行。煬帝看見眾殿腳女走得舒舒徐徐,毫無矜持愁苦之態,心下十分歡喜。便召十六院夫人,與眾美人,都來飲酒賞玩。

煬帝吃到半酣之際,不覺欲心蕩漾,遂帶了袁寶兒到各龍舟上繞著雕欄曲檻,將那些殿腳女,細細的觀看。只見眾女子,絳紹彩袖,翩翩躚躚。從綠柳叢中行過,一個個覺得風流可愛。忽看到第三隻龍舟,見一個女子,生得十分俊俏,腰肢柔媚,體態風流,雪膚月貌,純漆點瞳。煬帝看了大驚道:「這女子嬌柔秀麗,西子王嬙之美,如何雜在此間?古人云:『秀色可餐。』今此女豈不堪下酒耶!」袁寶兒道:「這女子果然與眾不同,萬歲賞鑒不差。」蕭后因良久不見煬帝,便叫朱貴兒、薛冶兒來請去吃酒。煬帝那裡肯來,只是目不轉睛的貪看。朱貴兒請煬帝不動,遂報與蕭后得知。蕭后笑道:「皇帝不知又著了那個的魔了。」遂同眾夫人一齊到第三隻龍舟上去看。見那女子,果然嬌美。蕭后說道:「怪不得陛下這等注目,此女其實美麗。」煬帝笑道:「朕幾曾有錯看的?」蕭后道:「陛下且不要忙,遠望雖然有態,不知近面何如,何不宣他上船來看?」煬帝隨叫內相去宣,頃刻宣到面前。

煬帝起初遠望,不過見他風流嫋娜的態度,及走到面前,畫了一雙長黛,就如新月一般,更覺明眸皓齒,黑白分明。一種芳香,直從骨髓中透出。煬帝看見,喜出望外,對蕭后說道:「不意今日又得這一個美人。」蕭后笑道:「陛下該享風流之福,故天生佳麗,以供賞玩。」煬帝問那女子道:「你是何處人?叫甚名字?」那女子羞澀澀的答道:「賤妾乃吳郡人,姓吳,小字絳仙。」煬帝又問道:「今年十幾歲了?」絳仙答道:「十七歲了。」煬帝道:「正在妙齡。」又笑道:「曾嫁丈夫麼?」

絳仙聽了,不覺害羞,連忙把頭低了下去。蕭后笑道:「不要害羞,只怕今夜就要嫁丈夫了。」煬帝笑道:「御妻倒像個媒人。」蕭后道:「陛下難道不像個新郎?」

梁夫人道:「妾們少不得有會親酒吃了。」眾夫人說笑了一會,天色已晚,傳旨泊船。一聲金響,錦纜齊收,眾殿腳女都走上船來。

須臾之間,擺上夜宴。煬帝與蕭后坐在上面,十六院夫人與眾貴人,列坐在兩旁,朱貴兒攜著趙王,時刻不離沙夫人左右。眾美人齊齊侍立,歌的歌,舞的舞,大家歡飲。煬帝一頭吃酒,心上只繫著吳繹仙,拿著酒杯兒只管沉吟。蕭后見這光景,早已猜透幾分,因說道:「陛下不必沉吟,新人比不得舊人,吳絳仙纔入宮來,何不叫他坐在陛下旁邊,吃一個合巹後兒」煬帝被蕭后一句道破他的心事,不覺的哈哈大笑起來。蕭后隨叫絳仙斟了一杯酒,送與煬帝。煬帝接了酒,就將他一隻尖鬆鬆的手兒,拿住了說道:「娘娘賜你坐在旁邊好麼?」絳仙道:「妾賤人,得侍左右,已為萬幸,焉敢坐?」煬帝喜道:「你倒知禮,坐便不坐,難道酒也吃不得一杯兒?」遂叫左右,斟酒一杯,賜與絳仙。絳仙不敢推辭,只得吃了。眾夫人見煬帝有些狂蕩,便都湊趣起來,你奉一杯,我獻一盞,不多時腸帝早已醺然,立起身來,便令宮人,扶住絳仙,一同竟往後宮去了。

蕭后勉強同眾夫人吃酒,袁紫煙只推腹痛,先自回船。雖說舟中造得如宮如殿,只是地方有限,怎比得陸地上宮中府中,重門複壁,隨你嬉笑玩耍,沒人聽見。煬帝同絳仙歸往後宮,就有好事風生的,隨後悄悄跟來竊聽,忍不住格吱吱笑將出來。

薛冶兒道:「做人再不要做女人,不知要受多少波查。」蕭后道:「做男子反不如做女人,女人沒甚關係,處常守經,遇變從權,任他桑田滄海,我只是隨風轉船,落得快活。」李夫人道:「娘娘也說得是。」秦夫人只顧看沙夫人,沙夫人又只顧看狄夫人、夏夫人。默然半晌。蕭后隨即起身,眾夫人送至龍舟寢宮,各自歸舟。

沙夫人對秦、夏、狄三位夫人道:「我們去看袁貴人,為什麼肚疼起來?」

眾夫人剛走到紫煙舟中,只聽得半空中一聲響,真個山搖岳動。夫人們一堆兒躍倒,幾百號船隻,震動得窗開檣側。煬帝忙叫內相傳旨:著王義同眾公卿查視,是何地方?有何災異?據實奏聞。王義得旨同眾臣四方查勘去了。四位夫人俱立起身來,寧神定息了片時,同宮奴道:「袁夫人寢未?」宮奴說道:「袁夫人在觀星臺上。」原來袁紫煙那只龍舟,卻造一座觀星臺。四位夫人剛要上臺去,見袁紫煙、朱貴兒攜著趙王,後邊隨著王義的妻子姜亭亭走下船艙來。沙夫人對趙王道:「我正記掛著你,卻躲在這裡。」姜亭亭見過了沙、秦、夏、狄四位夫人。姜亭亭原是宮女出身,四位夫人也便叫他坐了。夏夫人對袁貴人道:「你剛纔說是腹痛,為何反在臺上?」袁紫煙笑道:「我非高陽酒徒,又非詼諧曼情,主人既歸寢宮,我輩自當告退,擠在一塊,意欲何為。況我昨夜見坎上臺垣中氣色不佳,不想就應在此刻,恐紫微垂象,亦不遠矣,奈何奈何?」沙夫人對姜亭亭道:」」我們住在宮中,不知外邊如何光景?」姜亭亭道:「外邊光景,只瞞得萬歲爺一人。四方之事,據愚夫婦所見所聞,真可長歎息,真可大痛哭。」秦夫人吃驚道:「何至若此?」姜亭亭道:「朝廷連年造作巡幸,弄得百姓家破人亡,近又遭各處盜賊,侵欺劫掠,將來竟要弄得賊多而民少。」袁紫煙道:「前日陛下差楊義臣去剿滅河北一路,未知怎樣光景?」姜亭亭道:「楊老將軍此差極好的了,虧他滅了張金稱。正要去收竇建德,不想又有人忌他的功,說他兵權太重,把他體致,又改調別人去了。」狄夫人道:「自來樂極生悲,安有不散的筵席;但不知將來我們這幾根骸骨,填在何處溝壑裡呢?」朱貴兒道:「死生榮辱,天心早已安排,何必此時預作楚囚相對?」說了一會,眾夫人各散歸舟。不提。

卻說煬帝自得了吳絳仙麗人,歡娛了七八日,這日行到睢陽地方,因見河道淤淺,又見睢陽城沒有挖斷,以泄龍脈,根究起來,連令狐達都宣來御駕面訊。令狐達把麻叔謀食小孩子的骨殖,通同陶柳兒炙詐地方銀子,並自己連上三疏,都被中門使段達,受了麻叔謀的千金賄賂,扼定不肯進呈。煬帝聽了,十分大怒,隨差劉岑搜視麻叔謀的行李,有何贓物。

劉岑去不多時,將麻叔謀囊中的金銀寶物,盡行陳列御前。只見三千兩金子,還未曾動。太常卿牛弘齎去祭獻晉侯的白璧,也在裡面。又檢出一個歷朝受命的玉璽來。煬帝看了大驚道:「此璽乃朕傳國之寶,前日忽然不見,朕在宮中尋覓遍了,並無蹤跡,誰知此賊叫陶柳兒盜在這裡。宮闈深密,有如此手段,危哉險哉!」隨傳旨:命內使李百藥,帶領一千軍校,飛馬到寧陵縣上馬村圍了,拿住陶柳兒全家。陶柳兒全不知消息,被眾軍校圍住了村口宅門,合族大小,共計八十七口,都被拿住。還有許多黨羽張耍子等都被捉來。命眾大臣嚴行勘究確實,回奏煬帝。煬帝傳旨:陶柳兒全家齊赴市曹斬首。麻叔謀項上一刀,腰下一刀,斬為三段,卻應驗了二金刀之說。段達受賄欺君,本當斬首,姑念前有功勞,免死,降官為洛陽監門今。正是:

一報到頭還一報,始知天網不曾疏。

第四十一回 李玄邃窮途定偶 秦叔寶脫陷榮歸

詞曰:

人世飄蓬形影,一霎赤繩相訂。堪笑結冤仇,到處藏機設阱。

思省思省,莫把雄心狂逞。

——上調「如夢令」

自來朋友的通合,與妻孥之匹配,總是前世的孽緣注定。豈以貧賤起見,亦不以存亡易心,這方纔是真朋友,真骨肉。然其中冤家路窄,敵國仇讎,胸中機械,刀下捐生。都是天公早已安排,遲一日不可,早一日不能。恰好巧合一時,方成話柄。如今再說王伯當、李玄邃、邴元真三人,別了孫安祖,日夕趲行,離瓦崗尚有二百餘里。那日眾人起得早,走得又饑又渴,只見山坳裡有一座人家,門前茂林修竹,側首水亭斜插,臨流映照,光景清幽。王伯當道:「前途去客店尚遠,我們何不就在這裡,弄些東西吃了,再走未遲?」眾人道:「這個使得。」李玄邃正要進門去問,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,手裡提著一籃桑葉,身上穿一件楚楚的藍布青衫,腰間柬著一條倩倩的素綢裙子,一方皂絹,兜著頭兒,見了人,也不驚慌,也不踞蹴。真個胡然而天,胡然而地。怎見得?有「謁金門」詞一首為證:

真無價,不倩煙描月畫。白白青青嬌欲化,燕鶯鶯兒怕。

不獨欺誑羞謝,別有文情蘊藉。霎時相遇驚人詫,說甚雄心罷?

那女子一步步移著三寸金蓮,走將進去。玄邃看見驚訝道:「奇哉,此非苧蘿山下,何以有此麗人耶?」王伯當道:「天下佳人盡有,非吾輩此時所宜。」正說時,只見裡面走出一個老者來,見三人拱立門首,便舉手問道:「諸公何來?」王伯當道:「我等因貪走路,未用朝食,不料至此腹中饑餒,意欲暫借尊府,聊治一餐,自當奉酬。」老者道:「既如此,請到裡邊去。」眾人走到草堂中來,重新敘禮過。老者道:「野人粗糲之食,不足以待尊客,如何?」說了老者進去,取了一壺茶、幾個茶甌,拉眾人去到水亭坐下。李玄邃道:「老翁上姓?有幾位令郎?」

老者答道:「老漢姓王,向居長安,因時事顛倒,故遷至此地太平莊來四五年矣。只有兩個小兒,一個小女。」邴元真道:「令郎作何生理,如今可在家麼?」老者道:「不要說起,昏主又要開河,又要修城;兩個兒子,多逼去做工了,兩三年沒有回來,不知死活存亡。」老者一頭說,一頭落下幾點淚來。

眾人正歎時,見對岸一條大漢走來。老者看見,遙對他道:「好了,你回來了麼?」眾人道:「是令郎麼?」老者道:「不是,是舍姪。」只見那漢轉進水亭上來,見了老者,納頭便拜。那漢身長九尺,朱髮紅鬚,面如活獬,虎體狼腰,威風凜凜。王伯當仔細一認,便道:「原來是大哥。」那漢見了喜道。「原來是長兄到此。」玄邃忙問:「是何相識?」伯當道:「他叫做王當仁,昔年弟在江湖上做些買賣,就認為同宗,深相契合,不意闊別數年,至今日方會。」王當仁問起二人姓名,伯當一一指示,王當仁見說大喜。忙對李玄邃拜將下去道:「小弟久慕公子大名,無由一見,今日至此,豈非天意乎?」玄邃答禮道:「小弟餘生之人,何勞吾兄注念。」老者叫王當仁同進去了一回,托出一大盤肴撰,老者捧著一壺酒說道:「荒村野徑,無物敬奉列位英雄,奈何?」眾人道:「打攪不當。」大家坐定了,王伯當道:「大哥,你一向作何生業?在何處浪遊?」王當仁道:「小弟此身,猶如萍便,走遍天涯,竟找不出一個可以託得肝膽的。」李玄邃道:「兄在那幾處游過?」王當仁道:「近則張金稱、高士達,遠則孫宜雅、盧明月,俱有城壕佔據,總未逢大敵,苟延殘喘。不知兄等從何處來,今欲何處去?」王伯當將李玄邃等犯罪起解,店中設計脫陷,一一說了。王當仁道:「怪道五六日前,有人說道:梁郡白酒村陳家店裡,被蒙汗藥藥倒了七八個解差,逃走了四個重犯;如今連店主人都不見了。地方申報官司,正在那裡行文緝捕,原來就是兄等,今將從何處去?」王伯當又把翟讓在瓦岡聚議,要迎請玄邃兄去同事。王當仁道:「若公子肯聚眾舉事,弟雖無能,亦願追隨驥尾。」老者舉杯道:「諸賢豪請奉一杯酒,老漢有一句話要奉告。」眾人道:「願聞。」

老者道:「老漢有一小女,名喚雪兒,年已十七,尚未字人。自幼不喜女工,性耽翰墨,兼且敏惠異常,頗曉音律。意欲奉與公子,權為箕帚,未知公子可容納否?」李玄邃道:「蒙老伯錯愛,但李密身如飄蓬,四海為家,何暇計及家室?」

老漢道:「不是這等說。自來英雄豪傑,沒有個無家室的。昔晉文與狄女有十年之約,與齊女有五年之離,後都歡合,遂成佳話。小女原不肯輕易適人的,因剛纔採桑回來,瞥見諸公,進內盛稱穿綠的一位儀表不凡,老漢知他屬意,故此相告。」

眾人說,始知就是剛纔所見女子。大家說道:「既承老翁美意,李兄不必推卻。」

王當仁道:「只須公子留一信物為定,不拘幾時來取捨妹去便了。」李玄邃不得已,只得解縧上一雙玉環來,奉與老者。老者收了進去,將雪兒頭上一隻小金釵,贈與玄邃收了,又道:「小女終身,總屬公子,老漢不敢更為叮嚀。今晚且住在這裡一宵,明日早行何如?」眾人撇不過他叔姪兩人之情,只得住了一宵。來朝五更時分,就起身告別。老者同當仁送了二三里路,當仁對李玄邃道:「小弟本要追隨同去,怎奈二弟尚未回家,候有一個回來,弟即星夜至瓦同相聚。」大家灑淚分別。正是:

丈夫不得志,漂泊似雪泥。

如今且慢說李玄邃投奔瓦崗翟讓處聚義。再讓秦叔寶做了來總管的先鋒,用計智取了浿水,暗渡遼河,兵入平壤,殺他大將一員乙支文禮。來總管具表奏聞,專候大兵前來夾攻平壤,踏平高麗國。煬帝得奏大喜,賜敕褒諭,進來護兒爵國公,秦瓊鷹揚。即將敕催總帥宇文述、于仲文,火速進兵鴨綠江,會同來護兒合力進征。

卻說高麗國謀臣乙支文德,打聽宇文述、于仲文是個好利之徒,饋送胡珠、人參、名馬、貂皮禮物兩副,詭計請降。宇文述信以為真,准其投降,許彼國王面縛輿梓,籍一國地圖,投獻軍前。誰知乙支文德誆出營來,設計在中途扎住營,使他水陸兩軍,不能相顧。宇文述見乙支文德去了,方省悟其詐降。忙同兩個兒子宇文化及、智及,領兵一枝作先鋒,前去追趕乙支文德。著了,被乙支文德詐敗,誘人白石山,四面伏兵齊起,將宇文化及兄弟,裹在中間截殺。正在酣鬥之時,只聽得一陣鼓響,林子內卷出一面紅旗,大書秦字。為首一將,素袍銀銷,使兩條鐧,殺入高麗兵陣中,東衝西突,高麗兵紛紛向山谷中飛竄。乙支文德忙舍宇文化及,來戰叔寶。文德戰乏之人,如何敵得住叔寶,只得去下金盔,雜在小軍中逃命。

叔寶得了金盔,並許多首級,在來總管軍前報捷。宇文化及也在那邊稱贊好一員將官,虧了他解我之圍。只見一員家將道:「小爺,這正是咱家仇人哩!」化及失驚道:「怎是我家仇人?」家將道:「向年燈下打死公子的就是他。」智及道:「哦,正是打扮雖不同,容貌與前日畫下一般,器械又是。這不消說了。」兩人回營,見了宇文述說起此事。宇文述道:「他如今在來總管名下,怎生害他?」智及道:「孩兒有一計:明日父親可發銀百兩,差官前去犒賞這廝部下,這廝必來謁謝。他前日陣上挑得乙支文德的金盔,父親只說他素與夷通,得盔放賊,將他立時斬首。比及來護兒知時,他與父親一殿之臣,何苦為已死之人爭執。」宇文述點頭道:「這也有理。」次日果然差下一個旗牌,齎銀百兩,前到叔寶營中,獎他協戰有功。

叔寶有花紅銀八兩,其餘將此百兩充牛酒之費,令其自行買辦。叔寶即時將銀兩分散,宴勞差官。他心裡明白與宇文述有隙,卻欺他未必得知,況且沒個賞而不謝的理。到次日著朱猛守寨,自與趙武、陳奇兩個把總,竟至宇文營中叩謝。此時隋兵都在白石山下結營,計議攻打平壤。

叔寶因宇文述差人犒賞,故先到宇文述營中。營門口報進,只見一個旗牌,飛跑出來道:「元帥軍令,秦先鋒不必戎服冠帶相見。」這是宇文述怕他戎裝相見,掛甲帶劍,近他不得,故此傳令。叔寶終是直漢,只道是優禮待他,便去披掛,改作冠帶進見,走入帳前。上邊坐著宇文述,側邊站著他兩個兒子,下邊站著許多將官,都是盔甲。叔寶與趙武等,近前行一個參禮,呈上手本,宇文述動也不動道:「聞得一個會使雙鐧的是秦瓊麼?」叔寶答應一聲是,只聽得宇文述道:「與我拿下!」說得一聲,帳後搶出一干綁縛手,將叔寶鷹拿雁抓的捆下。叔寶雖勇。寡不敵眾,總是力大,眾人捆縛不住。被他滿地滾去,繩索掙斷了數次。口口聲聲道:「我有何罪?」趙、陳兩把總便跪上去道:「元帥在上,秦先鋒屢建奇功,來爺倚重的人,不知有甚得罪在元帥臺下,望乞寬耍」宇文述道:「他久屯夷地,與夷交通,前日得乙支文德金盔放他逃走,罪在不赦。」趙武道:「臨陣奪下,現送來爺處報功,若以疑似害一虎將,恐失軍心;且凡事求爺看來爺面上。」宇文智及道:「不干你事,饒你死罪去罷。叉出帳下!」將校將兩個把總,一齊推出營來。那趙武急欲回營,帶些精勇,來法場槍殺,對陳奇道:「你且在此看一下落,我去就來。」

跨上馬如飛的去了。這裡面秦叔寶大聲叫屈道:「無故殺害忠良,成何國去?」滾來滾去,約有兩個時辰,拿他不住,惱得宇文智及道:「亂刀砍了這廝罷!」宇文述道:「這須要明正典刑,擡出去砍罷。」叫軍政司寫了犯由牌,道:「通夷縱賊,違誤軍機,斬犯一名秦瓊。」要扛他出營,那裡扛得動,俄延了大半個日子。

宇文化及見營中都是自家的將校,又見秦叔寶不肯伏罪,便道:「秦瓊,你是一個漢子,你記得仁壽四年燈夜事麼?今日遇我父子,料難得活了。」秦叔寶聽了此言,便跳起來道:「罷罷,原來為此。我當日為民除害,你今日為子報仇,我便還你這顆頭罷;只可惜親恩未報,高麗未平。去去,隨你砍去。」遂挺身大踏步,走出營來。不料趙武飛馬要去營中調兵,恐緩不及事。行不上二三里,恰好一彪軍,乃是來、周二總管來會宇文、于、衛各大將。趙武聽是來總管軍,他打著馬趕進中軍,見了來總管,滾鞍下馬道:「秦先鋒被宇文述騙去,要行殺害,求老爺速往解救。」來總管聽了道:「這是為甚緣故?你快先走引路,我來了。」趙武跨上馬先行,來總管撥馬後趕,部下將士,一窩蜂都隨著趕來,巧巧迎著叔寶,大踏步出來,陳奇跟著。趙武慌忙大叫道:「不要走,來爺來了!」說聲未絕,來總管馬到,來總管變了臉道:「什麼緣故,要害我將官?」叫手下:「快與我放了。」此時趙武與陳奇,有了來總管作主,忙與叔寶解去綁縛。宇文述部下見來總管發怒,亦不敢阻擋,便是叔寶起初要慷慨殺身,如今也不肯把與人殺了。來總管呼趙武,撤隨行精勇三百,先送秦瓊回營,自己竟擺執事,直進宇文述軍中,與他講理。于仲文與眾將,聞知來總管來,都過營相會。周總管也到,一齊相見。

宇文述知道秦瓊已被來總管放去,只得先開口遮飾道:「老夫一路來,聞說本兵前部頓兵平壤,私與夷人交易,老夫還不敢信。前日小兒追乙支文德,將次就擒,又是貴先鋒得他金盔一頂放去。老夫想:目今大軍前來,營壘未定,倘或他通高麗兵來劫寨,為禍不小,所以只得設計,除此肘腋之患。只是軍事貴密,不曾達得來老將軍。」來總管笑道:「宇文大人,你說秦瓊按兵不動,他曾破高麗數陣。說他交通夷人,有甚形跡?若說買放,先有鴨綠江買放他回的。就是金盔,他現在報功,並不曾私取。大凡做官的,一身精力,能有幾何,須尋得幾個賢才,一同出力。若是今日要殺秦瓊,怕不叫做妒嫉賢能?你我各管一軍,如若你要殺我將官,怕不叫做侵官妄殺?」宇文述不好說出本心話來,只得默默無言。

于仲文眾人勸道:「宇文大人因一念過疑,卻又不曾請教得來大人,還喜得不曾傷害,如今正要同心破賊,不可傷了和氣。」周總管也來相勸,便置酒解和。來總管撇不過眾人情面,勉飲幾杯,即與周總管歸營。叔寶出營迎接,拜謝來總管與周總管。來總管又恐宇文述借題來害秦瓊,將武茂功代秦瓊作先鋒,調秦瓊海口電紮。宇文述、于仲文,因糧餉不繼,准受了乙支文德詐降書,也不通知來總管,竟自撤兵,退軍薩水。反被高麗各城鎮出兵邀截追殺,戰死了右屯衛大將軍麥鐵杖、王仁恭。薛世雄部下只留得一半。獨衛文升部下軍馬,不損一人,其餘各軍,十不存一。眾軍逃到遼東,隋主聞知大怒。厚恤麥鐵校等。殺監軍劉士龍,囚于仲文。宇文述等盡皆削職,衛文升獨加升賞。這時宇文述自己也沒工夫,那裡還有心來害秦瓊。直到後日,宇文化及在江都新隋主時,把來總管全家殺害,也還為爭秦瓊的緣故。

隋國陸兵既退,來總管也下令把後軍改作前軍,周總管居先,來總管居中,秦叔寶居後,揚旗擂鼓,放炮開船。高麗曾經叔寶殺敗兩次,不敢來追,這枝軍馬竟安然無事。到了登州,叔寶便向來總管辭任。來總管道:「先鋒曾有壩水大功,已經奏聞署職郎將,如今回軍考選,還要首薦,先鋒不可這去。」叔寶道:『小將原為養親,無意功名,因元帥隆禮,故來報效,原不圖爵賞。若元帥提挈越深,恐越增宇文述之忌。況問山東一帶盜賊橫行,思家念切,望元帥天恩,放秦瓊回去。」

來總管難拂他的意思,竟署他齊齊州折衝都尉,一來使他榮歸,二來使他得照管鄉里。命軍中取銀八十兩,折花紅羊酒,又私贈銀二百兩,綵緞八表裡。各將官都有飯送餞行,叔寶一一謝別。正是:

去時兒女悲,歸來茄鼓競。

叔寶星夜回家,參見了母親;妻子張氏攜了兒子懷玉出來拜見了;羅士信也來接見。叔寶訴說朝鮮立功,後邊宇文述父子相害,來總管解救,今承來總管牒署鷹揚府,在齊郡做官了。一家聽說,歡喜不勝。次日入城,拜謝了張郡丞,叔寶不在家時,常承張郡丞來饋送問候他母親。張郡丞又因叔寶歸來,可以同心殺賊,掃清齊魯,知己重聚,大家欣幸。叔寶擇日到了鷹揚府任,將母妻搬入衙中。張郡丞又知羅士信英勇,牒充校尉,朝夕操練士卒。自此三人協力,還有都頭唐萬份、樊建威二人幫助,殺了長白山賊王薄;平原賊郝孝德、孫宜雅、裴長才,雖烏合之眾,亦連兵二十餘萬,虧他們數個英雄並力剿除。後有詠郡盧明月,統賊一二萬,亦被叔寶、須陀、士信,設計殺敗道去。自此山東、河北、淮西賊寇,談及秦叔寶、張須陀,也都膽落了。捷音累奏,隋主授張郡丞為齊郡通守、山東河北十二道黜設捕討大使,秦叔寶升有衛將軍,協管齊郡鷹揚府事,羅士信折衝郎將,都管討捕盜賊之事。可謂:

臨敵萬人廢,四海盡名揚。

話分兩頭。如今再說李玄邃、王伯當、邴元真三人,自從分別了王當仁叔姪兩個,在路上對王伯當道:「伯光兄,翟讓處兵馬雖眾,只是衝鋒破敵之人尚少。弟想秦大哥與單二哥那兩個是你我的異姓骨肉,同甘生死的,如今我們去聚義,豈可不與他相聞,請他來入伙之理?」王伯當道:「叔寶兄領兵在外,推雄信兄尚在家中。只是他怎肯拋棄田園,前來入伙?」李玄邃道:「弟至此地,相識的多,料無人物色的了,不妨兄與元真兄先到瓦崗。弟轉往雄信處走遭,全憑弟三寸之舌,用一席話,務要說他來同事,方見平昔間交情。」王伯當道:「既如此說,弟與兄十日為期,如十日後不見兄來,弟竟至潞州單二哥處來尋兄。路上須要小心,不可託賴,再有疏虞了。」李玄送道:「不勞兄長叮嚀,弟自曉得。」說了,仍改作全真打扮,分路去了。

王伯當與邴元真,又走了兩三日,已到了瓦崗。恰值翟讓出兵去了。止留徐懋功、李如珪在寨,接見了王伯當,又與邴元真敘禮過,便問道:「李玄邃可來麼?」

王伯當將白酒村陳家店裡,設計藥倒瞭解差差官,四人脫禍,韋福嗣、楊積善分路他往。如今玄播兄必要去說單二哥入伙,又轉入潞州去了。徐撤功聽見拍案道:「不好了!玄送兄又要著人手了!」王伯當吃驚問道:「這是什麼緣故?」徐松功道:「單二哥處,前日吾差人送秦叔寶回書去,翟大哥修書,請他來瓦崗聚義。不想他要緊送竇建德的女兒往饒陽去,修書來回覆,面對我差人說:「饒陽轉來,必到瓦崗來會。」如今已不在家了。今玄邃獨自一個,路蹈涼涼,怎能個保得無虞?」

正說時,只見齊國遠押著糧草回來,大家相見過。徐微功道:「今日臣歇息一宵,明日五鼓,煩惱當兄同李如珪、齊國遠兩位,選四五個驍勇小校,扮做客商,藏了器械,速往潞州二賢莊去走道。如尋著玄邃無事罷了;若有兜搭,只得弄他一場,我再統領人馬接應就是。」

要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二回 貪賞銀詹氣先喪命 施絕計單雄信無家

詩曰:

白狼千里插族旗,疲敝中原似遠夷。苦役無民耕草野,乘虛有盜起潢池。憑山猛類向隅虎,嘯澤凶同當路蛇。勒石燕山竟何日,總教百姓困流離。

人的事體,顛顛倒倒,離離合合,總難逆料;然推平素在情義兩字上,信得真,用得力,隨處皆可感化人。任你潑天大事,皆直任不辭做去。如今再說李玄邃與王伯當、邴元真別了,又行了三四日,已進潞州界,離二賢莊尚有三四十里。那日正走之間,只見一人武衛打扮,忙忙的對面走來。那人把李玄邃定睛一看,便道:「李爺,你那裡去?」李玄邃吃了一驚,卻是楊玄感帳下效用都尉,姓詹,名氣先。

玄邃不好推做不認得,只得答道:「在這裡尋一個朋友。」詹氣先道:「事體恭喜了。」李玄邃道:「幸虧李總師審豁,得免其禍。未知兄在此何幹?」詹氣先道:「弟亦偶然在這裡訪一親戚。」定要拉住酒店中吃三杯,玄邃固辭,大家舉手分路。

原來那詹氣先,當玄感戰敗時,已歸順了,就往潞州府裡去鑽謀了一個捕快都頭。其時見李玄邃去了,心裡想道:「這賊當初在楊玄感幕中,何等大模大樣,如今也有這一日!可恨見了我一家人,尚自說鬼話。我剛纔要騙他到酒店中去拿他,他卻乖巧不肯去。我今悄地叫人跟他上去,看他下落,便去報知司裡,叫眾人來拿住了他去送官。也算我進身的頭功,又得了賞錢。這宗買賣,不要讓與別人做了去。」

打算停當,在路忙叫一個熟識的,遠遠的跟著李玄邃走。李玄邃見了詹氣先,雖支吾去,心上終有些惶惑,速趕進莊。此時天已昏黑,只見莊門已閉,靜悄悄無人。

玄邃叩下兩三聲,聽見裡面人聲,點燈開門出來。玄邃是時常住在雄信家中,人多熟識的。那人開門見了,便道:「原來是李爺,請進去。」那人忙把莊門閉了,引玄邃直到堂下,玄邃問道:「員外在內,煩你與我說聲。」那人道:「員外不在家,往饒陽去了,待我請總管出來。」說了便走進去。

話說單雄信家有個總管,也姓單名全,年紀有四十多歲,是個赤心有膽智的人。自幼在雄信父親身邊,雄信待他如同弟兄一般,家中大小之事,都是他料理。當時一個童子,點上一枝燈燭,照單全出來,放在桌上,換了方纔的燈去。單全見了李玄邃,說道:「聞得李爺在楊家起義,事敗無成,各處畫影圖形,高張黃榜,在那裡緝捕你。不知李爺怎樣獨自一個得到這裡?」玄邃便將前後事情,略述了一遍,又問道:「你家員外到饒陽做什麼?」單全道:「員外為竇建德使人來接他女兒,當初原許自送去的,故此同竇小姐起身,往饒陽去了。」玄邃道:「不知他幾時回來?」單全道:「員外到了饒陽,還要到瓦崗翟大爺那裡去。翟家前日修書來邀請員外,員外許他送竇小姐到了饒陽,就到瓦崗去相會。」玄邃道:「翟家與你員外是舊交,是新相知?」單全道:「翟大爺幾次為了事體,多虧我們員外周全,也是拜過香頭的好弟兄。」玄邃道:「原來如此,我正要來同你員外到瓦崗聚義,只恨來遲。」單全道:「李爺進潞州來,可曾撞見相識的人麼?」玄送道:「一路並無熟人遇著,只有日間遇見當時同在楊玄感時都尉詹氣先,他因楊玄感戰敗時歸正了,不知他在這裡做什麼,剛才遇見,甚是多情。」單全聽見,便把雙眉一蹙道:「既如此說,李爺且請到後邊書房裡去再作商議。」

二人攜了燈,彎彎曲曲引到後書房。雄信在家時,是十分相知好朋友,方引到此安歇。玄送走到裡邊,見兩個伴當,托著兩盤酒菜夜膳進來,擺放桌上。單全道:「李爺且請慢慢用起酒來,我還要有話商量。」說了,就對掇飯酒的伴當說:「你一個到後邊太太處,討後莊門上的鑰匙,點燈出去,夾道里這幾個做工的莊戶,都喚進來,我有話吩咐他。」一頭說,一逕走進去了。玄邃若在別人家,心裡便要慌張疑惑。如今雄信便不在家,曉得這個總管是個有擔當的,如同自己家裡,肚裡也饑了,放下心腸,飽餐了夜飯,正要起身來。只見單全進來說道:「員外不在家,有慢李爺,臥具鋪設在裡房。只是還有句話:李爺剛纔說遇見那姓詹的,若是個好人,謝天地太平無事了。倘然是個歹人,畢竟今夜不能安眠,還有些兜搭。」李玄邃尚未回答,只見門上人進來報道:「總管,外邊有人叫門。」

單全忙出去,走上煙樓一望,見一二十人,內中兩個騎在馬上,一個是巡檢司,那一個不認得。忙下來叫人開了莊門,讓一行人捱擠進了。單全帶了一二十個壯丁出去,巡檢司是認得單全的,問道:「員外可在家麼?」單全道:「家主已往西鄉收夏稅去了,不知司爺有何事,暮夜光降敝莊?」巡檢把手指道:「那位都頭詹大爺,說有一個欽犯李密,避到你們莊上來,此係朝廷要緊人犯,故此協同我們來拿他。掌家你們是知事的,在與不在,不妨實說出來。」單全道:「這那裡說起?俺家主從不曾認得什麼李密,況家主又出門四五日了。我們下人是守法度的,焉肯容留面生之人,貽禍家主?」詹氣先說道:「李賽日間進潞州時,我已撞見,令這個王朋友尾後,直到這裡,看見叩門進來的,那裡這隱得過!」單全見說,登時把雙睛突出,說道:「你那話只好白說,你日間在路上撞見之時,就該拿住他去送官請賞,為何放走了他?若說眼見李密進莊叩門,又該喊破地方協同拿住,方為著實。如今人影俱無,卻要圖賴人家。須知我家主也是個好男子,不怕人誣陷的!」

詹氣先再要分辯,只見院子裡站著一二十個身長膀闊的大漢,個個怒目而視。巡檢司聽了單全這般說話,曉得單雄信不是好惹的。況且平日節間,曾有人情禮物饋送,何苦做這冤家,便改口道:「我們亦不過為地方干係,來問個明白;若是沒有,反驚動了。」說了即便起身。單全道:「司爺說那裡話,家主回來,少不得還要來候謝。」

送出莊門,眾人上馬去了。單全叫看門人關好莊門。李玄邃因放心不下,走出來伏在間壁竊聽,見眾人去了,放心走出來。見了單全謝道:「總管,虧你硬掙,我脫了此禍。若是別人,早已費手了。」單全道:「雖是幾句話回了去,恐怕他們還要來。」

正說時,聽見外邊又在那裡叩門。李密忙躲過,單全走出在門內細聽,嘈嘈說響,好似濟陽王伯當的聲口。單全大著膽,在門內問道:「半夜三更,誰人在此敲門?」王伯當在外接應答道:「我是王伯當,管家快開門。」單全聽見,如飛開了。

只見王伯當、李如珪、齊國遠三個,跟著五六個伴當,都是客商打扮,走進門來。

單全問道:「三位爺為何這時候到來?」王伯當道:「你家員外,曉得不在家的了,只問李玄邃可曾來?」單全道:「李爺在這裡,請眾位爺到裡邊去。」攜燈引到後書房來。玄邃見了驚問道:「三兄為何夤夜到此?」王伯當將別了到瓦崗去見懋功,就問起兄,說到單員外去了,懋功預先曉得單二哥出外,恐兄有失,故叫我們三人,連夜趕來。玄邃也就將路上遇見詹氣先,剛纔領了巡檢到來查看,說了一遍。齊國遠聽見喊道:「入娘賊,鐵包了頭顱,敢到這裡來拿人!」

正說時,單全引著伴當,棒了許多食物並酒,安放停當,便請四人入席,又對跟來的五六人說道:「你們眾兄弟,在外廂去用酒飯。」叫人引著出去了。單全道:「四位爺在上,不是我們怕事。剛纔那個姓詹的,滿臉殺氣,尚不肯干休。倘然再來,我們作何計較?」王伯當道:「此時諒有三四鼓了,我們坐一回兒,守到天明,無人再來纏擾,就同李爺起身,往瓦崗去。如若再有人來,看他人多人少,對付他就是。」單全道:「說得是。」王伯當眾人,也叫單總管打橫兒坐著用酒飯,一霎時不覺金雞報曉。李如珪道:「此時沒有人來覺察,料無事了,不如快用了飯,起身去罷。」眾人吃完了飯,打帳起身上路。管門的驚慌走進來報道:「門外馬嘶聲響,像又有兵馬進莊來了,眾位爺快出去看看。」單全見說,忙同了王伯當上了煙樓,窗眼裡細看,見三四十馬兵,四五十步兵,一隊隊擺進莊來。

原來詹氣先因巡檢用了情,心中懊惱,忙去叫開了城門,報知潞州漆知府,即仰二尹協拿。那二尹姓龐名好善,綽號叫做龐三夾,凡有人犯在他手裡,不論是非,總是三夾棍。因他是個三甲進士出身,故叫做龐三夾,極是個好利之徒。聽見堂上委他捉拿叛逆欽犯,如飛連夜點兵出城,趕到莊來。

時王伯當二人下樓,多到內廳。李玄遍對單全道:「掌家,你莊上壯丁有多少?」

單全道:「動得手的,只好二十多人。」李玄邃道:「如珪兄與國遠兄領著壯丁,出後門去,看他們下了馬,聽見裡面喊亂,去劫了他們的馬匹。」又對單全道:「掌家,我曉得你家西兩道,有靛池四五間,我快去上邊覆上薄板,暗藏機械,候他們進來,引他到那裡去,送他們在裡頭。」單全見說,如飛去安排停當。李玄邃同王伯當裝束了這些刀槍棍棒,雄信家多是有的,單全開出門來,任憑各人自取。李玄邃道:「如今是了,只少的有膽智的去開大門誘他進來。」單全道:「這是我去。」單全身上紮縛停當,外邊罩著一件青衣,大踏步出來,把門開了。先是許多步兵,擁擠進來,中間一個官兒,到了外廳,把個椅兒向南座下。便對手下道:「帶他家人上來!」步兵忙把單全扯來跪下。那官兒道:「你家為什麼窩藏叛犯李密在家,快快拿出來!」單全道:「人是有個人,昨夜來投宿。不知是李密不是李密,現鎖在西首耳房內。但是他了得,小的一人弄他不動。須得老爺臺下兵衛,去捆縛他出來,纔不走失。」那官兒又道:「你家主呢,快喚出來!」單全道:「家主在內,尚未起身。」那官兒又向步兵說:「你們著幾個同他進去,鎖了犯人出來,並喚他家主來見我。」

這些兵快,聽見官府叫他進去拿人,巴不能夠,個個磨拳擦掌。一窩峰二三十人,隨著單全走進西首門內。穿過甬道里一帶,進去卻是地板。眾人擠到中間,聽見前面單全道:「列位走緊一步,這裡是了。」那前邊走的說道:「阿呀,不好了!」

為何地板活動起來?」話未說完,一聲響亮,連人連板,撞下靛坑裡去。跟在後邊的正要縮腳,也是一聲響,二三十個步兵,都入靛池裡去了。廳上那官兒與眾馬兵,正在那裡東張西望,聽得豁喇一聲,兩扇庫門大開。擁出十五六個大漢,長槍大斧,亂殺出來。那官兒到乖,沒命的先往外跑了。四五十個兵快忙拔刀來對殺,當不起王伯當槍搠倒了兩三個。官兒見勢頭凶勇,齊退出門外去,欲上了馬放箭。何知馬已沒有,只見天神一般幾個大漢,輪著板斧,領了十餘人,亂砍進來。官兵前後受敵,料殺他們不過,只得齊齊丟下兵器,束手就縛。李玄邃道:「與他們不相干,眾弟兄饒他們性命去罷,那官兒與那詹賊怎麼不見?」莊上一個壯丁指道:「剛纔被這個爺把板斧砍了。」原來齊國遠同李如珪,領眾人伏在後門外竹林內,只見詹氣先騎著馬,領兵來把守後門。一個壯丁指道:「這個賊子,就是首人,方纔同巡檢司來過一次了。」齊國遠聽見,按捺不住,忙奔出林來一喝。那詹氣先一嚇,便滾下馬來。被齊國遠一斧,斷送了性命。

李玄邃恐怕還有人在莊外躬匿,同眾人出來檢點。只見一個戴紗帽紅袍的人,倒在溝裡。單全指道:「這就是二尹龐三夾了。」齊國遠一把提將起來,笑說道:「你可是龐三夾?如今咱老子替你改個口號,叫做龐一刀罷!」提起斧來,一斧砍為兩段。單全叫壯丁把那二三十匹馬,趕入棚裡去。將這殺死的屍首,多扛在田邊大坑裡,掩些浮士在上。李玄邃叫手下人把那活的兵丁,一個個粽子盤捆起來,多推入雨道內靛坑裡去。把地板蓋好,放些石皮在上。一會兒收拾完了,把大門仍舊關上。眾人多到堂中來,李密對單全道:「掌家,不合我來會你員外,弄出這節事來,如今你們不便在這裡存身了。總是員外要到瓦崗去的,何不對太太說知,作速收拾了細軟,同我們到瓦崗去,暫避幾時。打聽事體如何再來定奪。翟大爺寨多有家眷在內,涼不寂寞。掌家,未知你主意如何。」單全此時也沒奈何,只得進去商議了一番。單雄信有個寡嫂,就是單道的妻子,守在身邊。雄信妻子崔氏,與女兒愛蓮,至親三口,連家人媳婦,共有二十餘人,都上了車兒,裝載停當。單全叫壯丁把自己廄中剩下的七八匹好馬與奪下官兵的二三十匹馬,喂飽了草料。叫那二十餘個走過道兒的壯丁,隨身帶了兵器。李玄邃吩咐單全與李如珪,押著七八個車輛,做了後隊。自己與王伯當、齊國遠與同來小校,做了前隊,把門戶一重重反撞死了。大家跨馬起程,往瓦崗進發。正所謂:

明知不是伴,事急且相隨。

卻說單雄信送竇建德的女兒線娘到了饒陽,建德感激不勝。時建德已得了七八處郡縣,兵馬已有十餘萬,竟得民心,規模大振,抵死要留雄信在彼同事。雄信因翟讓是舊交好友,寫書來請,二則瓦崗多是心腹兄弟,三則瓦崗與潞州甚近,家中可以照管。主意已定,住了兩日,只推家中有事,忙辭建德起身。建德再三款留,見他執意要行,將二三千金,贈與雄信。雄信謝別了建德,同了四五個伴當起行,離了饒陽,竟往瓦崗來。行了數日,時四方多盜,民團差役。村落裡家家戶戶,泥塗封鎖。連歇家飯店,急切間尋不出。

這日雄信一行人,行了六七十里路,看看紅日西沉,天色蒼黃欲瞑。雄信在馬上對伴當說道:「早些尋一個所在來,安歇纔好。」一個伴當叫小二,年紀有十七八歲,把手指道:「前面黑叢叢的,想是人家,待我去看來。」小二飛跑進莊去看,只有一家人家,一帶長堤楊柳,兩三進瓦房。後邊一個大竹園,側首一個小亭,雙門緊閉。小二把門敲了兩三聲,裡面開門出來,卻是一個婆婆老媽媽。把小二仔細一認說道:「你是金小二,聞得你在潞州單員外家好得緊,為甚到此?」小二見說,定睛一看叫道:「原來是外婆,我限隨員外到這裡,天已夜了。恐前面沒有宿店,故間到此要借宿一宵,不想遇見了外婆。」正說時,一行人已到門首。雄信下了馬,向石磴上坐著。老婆子進去不多時,只見走出一個長大漢子。見雄信身軀偉岸,天神般一個好漢,不勝驚詫。忙舉手問道:「潞州有個單二員外,就是府上麼?」雄信答道:「豈敢,在下就是。」那漢揖進草堂,敘禮坐定說道:「久仰員外大名,今日纔得識荊,未知有何事到敝地?」雄信道:「小弟因訪一個朋友,恐前途乏店,故此驚動府上,意欲借宿一宵,未知可否?」那漢道:「這個何妨,只是茅廬草舍,不是員外下榻之處。」雄信道:「說那裡話來,請問吾兄尊姓大名?」那漢道:「不才姓王,名當仁。」雄信道:「我們有個敝友,叫王伯當,兄卻叫王當仁,表字卻像昆仲一般。」王當仁道:「就是濟陽王伯當麼?這是我的族兄,前日曾到這裡來會過。」雄信道:「原來伯當是令兄,來會還是獨自一個,還是同幾位來的?」

王當仁道:「他同一位李玄邃,又有一位姓邴的。」雄信聽說喜道:「玄邃兄想是脫了禍了,可曉得他們如今到那裡去了?」王當仁道:「都到瓦崗去會翟子謙。」

雄信道:「我正要到瓦崗去會他們。」王當仁見說大喜道:「員外要到瓦崗,極好的了,正有一事相商,待弟去請家伯出來。」

進去了不多時,只見一個老者,拿著茶出來,與雄信揖過,請雄信坐下,獻上一杯茶,便將前日王伯當、李玄邃到我家裡,住了一宵,兩下裡定了姻緣,說了一遍。雄信道:「玄邃兄在外浪遊多年,不意今日與老翁定諧秦晉,得遂室家之願。」

老者見說,忽然長歎道:「小女得配李公子,榮辱完了他終身了;不想毫州朱粲在這裡經過,小女偶然在門外打掃,被他看見,放下金珠禮物,死命要娶他去做壓寨夫人,約在月初轉來娶去。如今老夫要差姪子去報知李公子,往返要七八日。欲全家避到瓦崗去尋訪李公子,又恐路上有些差誤,正是事出兩難。」雄信:「老親翁家共有幾口?」老者道:「兩個小兒,前年都被官府拿去開河,至今一個不見回來。拙荊早亡,只有這個小女與剛纔這個姪子,還有兩個炊爨的老媽,只不過四五人。」

雄信道:「既如此,老翁進去,吩咐令愛,叫他收拾了衣飾,明日就起身。我送你一家子到瓦崗去與李兄相會何如?」老者見說,快活無限,便道:「既承員外高情厚意,待老漢去叫小女出來拜見。」那王當仁同金小二掇出酒肴來,正要上席,老者領著一個垂髫女子,出來對雄信說道:「這就是小女,過來拜見了員外。」

雄信舉目一看,那女子真個秀眉月面,雖是村莊常眼,也覺嬌豔驚人。見他拜將下去,也只得朝上回禮。當仁與老者拖住,讓他拜了四拜,進去了。老者叫姪子陪了雄信飲酒,自己出去支持酒飯,管待下人。過了一宵,起來收拾了細軟,停當了車兒牲口。明日五鼓起身,老者將一輛牛車,裝載了女兒婆子三口,駕上一頭水牛背了。自己坐了一個小車兒,叫人推了。王當仁只喜步行。單雄信叫伴當把門戶泥塗了。見王當仁步行,也不好上馬。王當仁道:「員外不必拘泥,小弟這雙賤足,賽過腳力。」兩個推讓了一回,雄信然後跨上牲口起行。在路上行了三四日,已到瓦崗地面。雄信吩咐兩個伴當:「先往頭裡去打聽打聽,翟爺與李玄邃、王伯當在那一個營裡,我們慢慢的走動,等我們來回覆。」不多時,只見兩個伴當奔來回覆道:「眾位爺都在大營裡,說了員外來,都上馬來接了。」話未說完,遠遠望見翟讓、李密、徐懋功、王伯當、邴元真。齊國遠、李如珪等七八個好漢,騎馬前來。

雄信收住馬,向後王當仁道:「兄把車輛往後退一步,待弟進營見過說明了,然後叫人來接你們,纔是正禮。」王當仁點頭稱是。

雄信把馬頭一聳,與眾人會著了。大家帶轉馬頭,一逕進大營來到了振義堂中,各各敘禮過。翟讓道:「前日就望二哥到來,為何直至今日?」雄信答道:「建德兄抵死不肯放,在那裡逗留了幾天,勉強說謊脫身。路上又因玄邃兄尊嫂要帶來,又耽擱了一日,故此來遲。」李玄邃見說大駭道:「小弟何曾有什麼家眷,煩兄帶來?」雄信道:「難道小弟誆兄,現今令岳與今舅王當仁,停車在後,候兄去接。」

玄邃道:「這又奇了,這是弟前日偶然定下的,兄何由得知帶來?」雄信把在他家借宿,被巨盜朱粲撇下禮物要來奪取一段,說了一遍。王伯當笑道:「也罷了,單二哥替李大哥帶了新嫂來;幸喜李大哥也替單二哥接取尊眷在這裡,豈不是扯直?」

雄信見說,吃了一驚道:「為什麼賤內得到這裡?」王伯當道:「尊嫂與令愛現在後寨,請自問便知始末。」王伯當令單雄信進去了。李玄邃如飛的去打發肩輿馬匹,去迎接王當仁一家四五口,到寨相會。翟讓吩咐手下,宰殺豬羊,一來與李玄邃完婚,二來替單員外接風。正是:

人逢喜事情偏爽,笑對知心樂更多。

第四十三回 連巨真設計賺賈柳 張須陀具疏救秦瓊

詞曰:

國步悲艱阻,仗英雄將天補。熱心欲腐,雙鬢霜生。征衫血汗,此類呼群,猶恐廈傾孤柱。奸雄盈路,向暗裡將人妒。直教張祿投秦,更使伍胥去楚。支國何人,宮臀離離禾黍!

——右調「品令」

世人冤仇,惟器量大的君子,襟懷好的豪傑,隨你不解之仇,說得明白,片言之間,即可冰釋。至若仕途小人,就是千方百解,終有隱恨,除非大塊金銀,絕色進獻,心或釋然。所以宇文述不怪自己兒子淫惡,反把一個秦叔寶,切骨成仇。如今再說單雄信,進後寨去與寡嫂妻子女兒相見了,崔氏把前事說了一遍。雄信見家眷停放得安穩,也就罷了,走出來對玄邃道:「李大哥,你這個絕戶計,雖施得好,只使單通無家可歸了。」徐懋功道:「單二哥說那裡話來,為天下者不顧家,前日吾兄還算得小家,將來要成大家了,說什麼無家?」其時堂中酒席擺成完備,翟讓舉杯要定單雄信首席。單雄信道:「翟大哥這就不是了,今日弟到這裡,成了一家,尊卑次序,就要坐定,以後不費詞說。難道單雄信是個村牛,不曉得禮文的?」翟讓道:「二哥說甚話來,今日承二哥不棄,來與眾弟兄聚義,草堂接風,自然該兄首席,第二位就該玄邃了。」李玄邃見說大笑道:「這話又來得奇了,為甚麼緣故?」

翟讓道:「眾兄聽說,今日趁此良辰,與李兄完百年姻眷,又算是喜筵,難道坐不得第二位?」齊國遠喊道:「翟大哥說得是,今日一來替李大哥完姻,二來替單二哥暖房,這兩位再沒推敲的了。」徐懋功道:「不是這等說,今夜既替李兄完婚,自然該請他令岳王老伯坐首席,這纔是正理。」翟讓見說,便道:「還是徐兄有見識,弟真是粗人,有失檢點了。」叫手下快到後寨去請剛纔到的王老爺、王大爺出來。

不一時,王老翁與王當仁出來,翟讓舉杯定了他首席,老翁再三推讓不過,只得坐了。第二位就要定王當仁。王伯當道:「這也使不得。老伯在上,當仁不好並坐;況當仁也要住在這裡聚義的了,豈可僭越諸兄。」徐懋功道:「待小弟說出一片理來,聽憑眾兄們依不依。」眾人齊聲道:「懋功兄處分,無有不是,快些說來。」

懋功道:「方纔伯當兄說,當仁令弟不該僭也是。如今我弟兄聚成一塊,欲舉大義,要想做一番事業,說甚誰賓誰主。須先要敘定了尊卑次序,以便日後號令施行,便可遵奉。豈可與泛常酒席,胡亂坐了?」眾人見說,齊聲道:「說得是。」徐懋功道:「據小弟愚見,第二位該是翟大哥。為什麼呢?他是寨主,我們弟兄,多承他見招來的,難道不遵奉他的節制,第二位是不必說了。第三位要玄邃兄坐了。」李玄邃道:「單二哥在這裡,弟斷無僭他的理。」徐懋功道:「翟兄為正,兄為副,這是一定不易的,有甚話講?第四位是單二哥了。」雄信道:「弟有一句話待弟說來。別人不曉得徐兄的才學,小弟叨在至契,是曉得的。將來翟、李二兄舉事,明以內全賴吾兄運籌帷幄,隨機應變,事之謀畫,惟兄是賴。若要弟僭兄,弟即告退,天涯海角,何處不尋個家業?」王伯當道:「懋功兄,單二哥是個爽直人,既如此說,兄不必過謙,要依單二哥的了。」

徐懋功沒奈何,只得坐了第四位。第五位是單雄信。第六位是王伯當。第七位是邴元真。第八位是李如珪。第九位是齊國遠。第十位是王當仁。除王老翁共九籌豪傑,坐定了,大吹大擂,歡呼暢飲。

雄信問懋功道:「寨中現今兵馬共有多少?糧草可敷?」懋功答道:「兵馬只好七八千,不愁他少,將來破一處,自有一處兵馬來歸附,糧草隨地可取。只是弟兄們尚少,未免破一所郡縣,就要一個人據守,到一處官兵,就要著幾個出去拒敵。如今只好十來個人,那裡弄得來?所以前日弟叫連巨真,到兗州府武南店去請尤、程兩弟兄,想即日也要到來。」原來連明,也犯了私鹽的事體,懼法逃到翟讓處入伙。

正說時,只見小校進來報道:「連爺到了。」翟讓道:「快請進來。」連明進來,與眾人敘禮過,就在王當仁肩下坐定。徐懋功問道:「巨真兄,尤、程兩弟肯來麼?」連明道:「弟到武南莊,先去拜望尤員外,豈知尤員外重門封鎖,人影也沒有一個。訊問地鄰,方知他因長葉林事,走漏了消息,地方官要嚇詐他五千兩銀子,他摹地裡連家眷都遷入東阿縣去了。弟如飛到東阿縣去,訪問程知節,始知程知節同尤員外,在豆子坑裡七里崗上紮寨。弟又到彼,兩人相見,留入寨中。弟將翟大哥的書,送與他們看了。程知節問道:『單員外可來聚義?』弟說翟兄曾寫書著人去請單員外,因他要送竇建德的女兒,往饒陽去了,回時准到瓦崗來相會。尤員外道:『此言恐未真,竇建德那里正少朋友幫助,肯放單員外到瓦崗來?』程知節又問我秦叔寶兄可曾去請他,弟說單員外到了,自然也要去請他。尤員外又道:『叔寶兄與張通守,正在那裡與隋家干功,怎肯進寨來做強盜?』程知節道:』既是單二哥、秦大哥都不在那裡,我們去做什麼?』因此尤員外就寫了回書,我便作速趕回。」連明取出書來遞與徐懋功。懋功看了道:「不來罷了,再作計較。」連明道:「他們兩個雖不來,弟在路上到打聽得一樁事體在這裡,報與諸兄知道。」

眾人道:「什麼事體?」連明道:「弟前日回來,到黃花村飯店裡住宿,只見一個差官跟了兩個伴當,行下在店裡。一個伴當,聽他聲日像我們同鄉,因此與他扳話起來,問他往何處公幹。他說東京下來,要往濟陽去提人的。弟就留心,夜間買壺酒與他兩個鬼混,那兩個酒後實說道:『楊案裡邊,有四個逃走的叛犯,一個姓李,一個姓邴,一個姓韋,一個姓楊。那個姓李姓邴的,不知去向;那個姓韋姓楊的,前日被人緝獲著了,刑官究詢,招稱有個王伯當,住在濟陽王家集,是他用計在白酒村陳家店裡,藥倒解差差官,方得脫逃。因此差我們主人下來,到濟陽王家集去,著地方官拿這個叛黨。』故此小弟連夜趕來。」

徐懋功對王伯當道:「王大哥你的寶眷,可在家麼?」王伯當道:「弟前日出門時,賤眷在內弟裴叔方處,如今不知可曾回家。弟今夜起身,到家去走遭。」徐懋功道:「不必兄去。」又對連明道:「連兄,你為弟兄面上,辭不得勞苦。待伯當兄修家書一封,再得單二哥修書一封,同王當仁、齊國遠二人,扮作賣雜貨的,往齊州西門外鞭杖行賈潤甫處投下,叫他隨機應變,照管王兄家眷上山;若兄說得他可以入夥,更妙,這人也是少不得的。翟大哥、單二哥與邴元真兄,領三千人馬,到潞州去,向潞州府借糧,並打聽二賢莊單二哥房屋,可曾貽害地方?弟與伯當兄、如珪兄,隨後領兵接應。」李玄邃道:「小弟呢?」懋功笑道:「吾兄雖非呂奉先好色之徒,然今夜纔合巹,只好代翟大哥看守寨中,自後便要動煩了。」眾人打點停當,過了一宵,連明與王當仁、齊國遠,五更起身,他們的路徑熟,不由大道,慣走捷徑,不多幾時,已到西門外。

原來賈潤甫因世情慌亂,也不開張行業了。連巨真叩門進去,潤甫出來見了,忙叫手下接了行李進去,引三人到堂中敘禮過。連巨真在身邊取出單雄信書來,與賈潤甫看了。潤甫又引到一間密室裡去,坐定取茶來吃了,潤甫問連巨真道:「兄是認得濟陽王家集路徑的?」連巨真道。「路徑雖是走過,只是從沒有到伯當家裡去,雖有家信,難免疑惑;必得兄去,方纔停妥。未知差官可曾到來,倘然消息緊速,如何做事?」賈潤甫道:「這不打緊,若走大路准要三日,若走牒於崗,穿出斜梅嶺望小河洲去,只消一天,就到王家集了。」一邊說,一邊擺上酒肴來。潤甫問寨中有那幾位兄弟,有多少人馬,三人備細說明。

連巨真問道:「賈兄如今不開行業了,也清閒自在;但恐消磨了丈夫氣概。」潤甫歎道:「說甚清閒自在,終日看枯山,守白浪,這些人每日張著口,那裡討出來吃?前日秦大哥寫書來,要我去幫他立功,圖一個出身。弟想四方共有二三十處起義,那裡剿滅得盡,就是立得功來,主上昏暗,臣下權奸,將私蔽公,未必就能榮到他身上;只看楊老將軍,便是後人的榜樣了。」連巨真道:「正是這話。」王當仁道:「兄何不到我那裡去?將來翟大哥、李大哥做起事來,自然與眾不同。」潤甫道:「翟大哥不知道做人如何?玄邃兄人望聲名,海內素著;況他才識過人,又肯禮賢下土,將來事業,豈與群醜同觀?弟再看幾時,少不得要來會諸兄,相敘一番。」連巨真問道:「明日甚時候起身往王家集會?」潤甫道:「五更就走。」即便收拾杯盤,大家就寢。

潤甫五鼓起身,與連巨真、王當仁、齊國遠用了早飯,即便上路,往濟陽進發。

趕了三日,傍晚到了王家集。原來王家集,也是小小一個市鎮,共有二三十人家。

時賈潤甫同眾人進去,恰好王伯當的舅子裴叔方,在他家裡。那裴敘方是個光棍漢,平昔也是使槍弄棒不習善的。連巨真取出王伯當的家報來,付與裴敘方拿到裡邊去與他阿姊看了。幸喜王伯當家中,沒甚老小,止有王伯當妻子一人,手下伴當夫婦二日。裴叔方也要送阿姊去,忙去停當眾人酒飯,叫阿姊收拾了包裹,僱了一輛車兒與兩個女人坐了,悄悄把門封鎖上路。賈潤甫對連巨真道:「小弟不及奉送,兄等路上小心。」眾人向西,賈潤甫往東回去了。

連巨真走不上數步,對王當仁道:「我忘了一件東西,你們先走,我去說來。」

說罷如飛向東去了,眾人正在那裡疑惑,只見連巨真笑嘻嘻的趕來。齊國遠道:「你忘了什麼東西?」連巨真笑道:「我沒有忘什麼,我回到他們首,如此如此而行,你道好麼?」王當仁道:「好便好,只是得個人去打聽他有事沒事,也好接應。」

連巨真道:「不妨,前面去就有個所在,安頓了王家嫂子,我們再去打聽。」一頭計較,一頭往前趲行。正是:

莫嗟蹤跡有差池,萍梗須謀至會合。

卻說宇文述,為了失機,削去官職;忙浼何稠,造了一座如意車,又裝一架烏銅屏,三十六扇,獻與煬帝。煬帝正造完迷樓月觀,恰稱其意,准復原官。韋福嗣與楊積善,落在宇文述手裡,嚴刑酷炙,招稱了濟陽王伯當,住王家集;便差官齎文書到齊郡張通守處來提人。

是日張通守正在堂理事,只見門役稟說:「有東都機密公文,差官來投遞。」

話未說完,差官先上堂來,張通守與他相見了,遞上公文。張通守拆開看了,差官道:「此係臺省機密,求老爺作速拘提。」張通守道:「我曉得。」隨問衙役道:「這裡到王家集,有多少路?」衙役答道:「有二百餘里。」張通守吩咐部下,點兵三百,備四五日糧,即時起行。原來張通守署與秦叔寶鷹揚府相去不遠,時叔寶正與羅士信閒話,聽見東京差官下來,要到王家集去提人,心中老大吃驚,因想道:「王伯當住在王家集,莫非他白酒村的事發覺了。」正在那裡揣摩,聽得外邊傳梆響,報說門外有個故人連某要見老爺。叔寶如飛出來,見是連明,敘禮過,邀他到內衙書室中來問道:「兄一向在那裡?事還沒有赦,為甚到此?」連明悄悄說:「弟偶在瓦崗翟讓寨中,奉單二哥將令,修書叫賈潤甫,請他到王家集接取王伯當家眷上山去了。如今差官去提人犯,人影俱無,恐有人泄漏。通守回來,必然波及潤甫,故弟走來報知。兄可看眾弟兄舊日交情,作速差人報與潤甫知道,叫他火速逃走,言盡於此,別有要事,要到潞州去了。」叔寶問寨中那幾位兄弟,連巨真一一說知,說完立起身來,拱手而別。叔寶款留不住,送了出門,進來忙與羅士信說知就裡,叫羅士信悄悄騎馬出城,報與賈潤甫知道。羅士信忙備了馬騎,上一轡頭趕到城外。

原來囉士信雖認得鞭杖行的賈家住處,卻不曾與賈潤甫識面。當時到了他們首下馬,推門進去,賈潤甫接見了羅士信,吃了一驚。士信忙問道:「兄可是賈潤甫?」

潤前應道:「在下正是。」賈潤甫卻認得羅士信,便道:「羅尼下顧,何事見教?」

羅士信把他扯在一邊去,附耳說道:「兄把叛黨王伯當的家眷藏匿了,如今官府回來,就要來拿你。兄可快些走罷!」說了轉身上馬,如飛的去了。賈潤甫把門關好了,想道:「那夜王家集起身,人鬼不知的,是誰走漏了風聲。剛纔羅捕尉自己來報,必是秦大哥叫他來的,想是真的了。此時不走,更待何時?罷罷,這樣世界,總要上這道路的,不如早早去罷。」忙對妻子說了,收拾了細軟,叫手下人兩個做土工的,把槽頭四五個牲口喂飽了牽出來,男女帶上眼紗,加鞭望瓦崗進發。

一行人將出齊州界口,到瓦崗去有兩條咱,一條大道,一條小道。潤甫心上打算道:「打大路去,恐怕官兵來追,小路又怕山賊。」正在那裡躊躇,只見樹底下石上,睡著兩個大漢,忽然跳將起來大聲喊道:「好了,來了!」賈潤甫在牲口上聽見,老大一嚇,定睛一看,卻是齊國遠,那一個不認得。潤甫便道:「你們眾人來了,把我卻弄在圈裡。」又問齊國遠道:「此位是何人?」齊國遠道:「王當仁兄,在山寨裡過活,卻好是在這裡開這個鬼行。」王當仁道:「不要閒說了,王家嫂子尚歇在前頭店裡,快些趕去,打伙一搭兒走。」原來前頭店裡,差一個頭目,叫趙大鵬,在那裡開一酒肆,作往來耳目,以便劫掠。賈潤甫聽見大喜,催促一行人,隨著王當仁,趕到趙大鵬店中與王伯當家眷會著,齊望瓦崗去了。正所謂:

世亂人無主,關山客思悲。

再說張通守帶了官兵同差官到王家集去,捉拿王伯當家眷。走了三日到了,拘地方來問;只見大門封鎖,忙叫衙役扭斷了屈戌,推門進看,室中止存傢伙什物,人影俱無,查問四鄰,俱說五日前去的。張通守發一張封皮,叫行役把門釘封了,將地方四鄰帶回衙門,用刑究詢。四鄰中一個姓趙的稟說:「那夜小的要開門出去解手,聽見門外一人叫道:『賈潤甫你請回罷,我們去了。』他們妻子是時常出入慣的,那裡燒得他是犯事走了。」張通守間衙役,可曉得賈潤甫住在那裡,有的推不知道,一個衙役稟道:「西門外有一個開鞭杖行的,叫做賈潤甫,未知是他不是他?」那姓趙的說:「正是他,那夜叫他回西門去罷!」張通守忙要起身同官兵去拿,只見日巡夜不收進來報道:「劉武周帶領宋金剛並嘍囉數千,過博望入平原縣了,乞老爺快發兵前去會剿。」張通守見說,叫衙役快去請秦爺來。不一時秦叔寶來到,張通守把差官資來部文,與叔寶看了,又把地鄰口供與叔寶看,便道:「我因賊報急迫,欲點兵進剿,煩都部出城去拿這賈潤甫來,帶到軍前訊問,便知王家家屬下落。」秦叔寶心下轉道:「賈潤甫是我報信叫他走的,倘然走了還好;若在家中,如何擺佈?」便對張通守道:「賊人入境,待卑職去剿他;這是逆黨大事,還是大人親去方妥。」張通守道:「不必推辭,去了就是。」叔寶沒奈何,只得騎著馬,跟了幾個家丁,同差官出城,假意喊地方領到賈家,見門戶鎖著,叫人打進去,室中並無一人。訊問鄰里,說道:「門是前日鎖的,不知人是幾時去的?」差官稟道:「賈潤甫既是挈家逃遁,必是家有黨羽,想去未必遽遠,求秦爺作速去追拿。」叔寶道:「叫我那裡去追,我要趕上張老爺剿賊去。」說了上馬前去。差官沒法,只得同到張通守軍前,討了回文,回東京投下文書。

宇文述見回文內,有地鄰招稱賈潤甫一段,差官又稟曾差都尉秦瓊嚴拿未獲,便兜起宇文述心上事來,便對兒子化及道:「秦瓊那廝,我當日不曾害得他,反受來護兒一番奚落。不期他在山東為官,我如今題個本,將他陷入楊家道黨,竟說逃犯韋福嗣,招稱秦瓊向與李密、王伯當往來做事,今營任山東都尉圖謀不軌。一面具本,一邊移公文一角,差官前去,倘在軍前,就叫張須陀拿下,將他解京,也可報得前仇了。」宇文化及道:「父親此計雖妙,但張須陀勇而有謀,這廝又凶勇異常,倘一時拿他不到,畢竟結連群盜,或自謀反,為禍不小。莫苦連他家屬,著齊郡拿解來京,那廝見有他妻子作當,料不敢猖獗,此計更為萬全。」宇文述道:「吾兒所見極高。」商議停當,宇文述隨上一本,將秦叔寶陷入李密一黨。這本沒個不准的,他就差下兩員官,一員到張通守軍前,一員向齊州郡丞投文,守提犯人,不得違誤。時羅士信在齊郡防賊,張須陀與秦叔寶在平原拒賊,無奈賊多而兵少,散而復振,振而復散,那邊退了,這邊又來,怎殺得盡?還虧他三人抵敵得住。一日張須陀在平原,正要請叔寶商議招集流民守禦良策;忽然見一個差官,到張須陀軍中,稱有兵部機密文書投遞。張須陀拆來看了,仍置封袋中,放在案桌上。

差官道:「宇文爺吩咐,要老爺即刻施行,恐有走脫。」張須陀道:「知道了,明日領回文。」須陀回到帳中,燈下草成一書稿,替秦瓊辯明,並非李密一黨,不可謬聽奸頑,陷害忠良云云,叫一個謹慎書吏錄了,又寫一道回兵部回文。

次日正待發放差官,恰值叔寶撫安民庶已畢,來議旋師。差官聞得叔寶到營,只道張須陀騙他來拿解,隨即進營,見須陀與叔寶和顏悅色,談笑商量。叔寶待起身,差官怕他走了,忙過去稟說:「兵部差官領回文。」須陀對差官道:「你這樣性急!」叫書吏把回文與他。差官見只與回文,只得又道:「差官奉文提解人犯,還求老爺將犯人交割,添人協解。」須陀道:「這事情我已備在回文中,你只拿去便了。」差官道:「宇文爺臨行吩咐,沒有人犯,你不要回來。今人犯現在,求老爺發遣,小官好回覆。」張須陀道:「你這差官好多事!這事我已一面回文,一面具本辨明,去罷!」這差官甚有膽力,又道:「老爺在上,這事關係叛逆,已經具請提解,非同小可;若犯人不去,不惟小官干係庇護奸黨,在老爺亦有不便。」

叔寶不知來由,見差官苦懇,到為他方便道:「大人,是甚逆犯,若是真實,便與解去。」須陀笑道:「莫理他!」這官便極了,嚷道:「奉旨拿逆犯秦瓊,怎麼反與他同坐,將我趕出。欽提犯人,這等違抗!」秦叔寶聽見逆犯秦瓊四字,便起身離坐,向須陀道:「大人,秦瓊不知有何悻逆,得罪朝廷,奉旨提解;若果有旨,秦瓊就去,豈可貽累大人。」

須陀初意只自暗中挽回,不與叔寶知道,到此不得不說道:「昨日兵部有文書行來,道有楊玄感一黨,逃犯韋福嗣,招稱都尉與王伯當家眷窩藏李密,行文提解。

我想都尉五年血戰,今在山東,日夕與下官相聚,何曾與玄感往來,平白地枉害忠良。故此下官已具一個辨本,與彼公文回部。這廝倚恃官差,敢如此放潑。」叔寶道:「真假有辨,還是將秦瓊解京,自行展辨。當日止因拿李密不著,就將這題目陷害秦瓊,若秦瓊不去,這題目就到大人了。」叫從人取衣帽來,換去冠帶赴京。

須陀道:「都尉不必如此,如今山東、河北,全靠你我兩人;若無你,我也不能獨定。且丈夫不死則已,死也須為國事,烈烈轟轟,名垂青史。怎拘小節,任獄吏屠毒,快讒人之口?」叫書吏取那本來與叔寶看了,當面固封,叫一個聽差旗牌即刻設香案,拜了本,給了旗牌路費,又取了十兩銀,賞了差官。差官見違拗不過,只得回京。叔寶向前稱謝。須陀道:「都尉不必謝,今日原只為國家地方之計,不為都尉,無心市恩;但是我兩人要並力同心,盡除群盜,撫安百姓,為國家出力便了。」

自此叔寶感激須陀,一意要建些功業,一來報國家,二來報知己;卻不知家中早又做出事來。正是:

總是奸雄心計毒,故教忠義作強梁。

第四十四回 寧夫人路途脫陷 羅士信黑夜報仇

詩曰:

萬古知心只老天,英雄堪歎亦堪憐。

如公少緩須臾死,此虜安能八十年。

漠漠凝塵空偃月,堂堂遺像在凌煙。

早知埋骨西湖路,悔不鷗夷理釣船。

這詩是元時葉靖逸所作,說宋岳忠武王他的一片精忠,為丞相秦檜忌疾,雖有韓世忠、何鑄、趙士褒一干人救他,救不得,卒至身死,以至金人猖獗,無人可制,徒為後人憐惜;若是當日有憐才大臣,曲加保護,留得岳少保,金人可平。故此國家要將相調和,不要妒忌,使他得戮力王事,不然逼迫之極,這人不惟不肯為國家定亂,還要生亂。如今再說張須陀,擢升本郡通守;齊州郡丞,選了一個山西平陽縣,姓周名至,前來到任。一日周郡丞坐堂,有兵部差官投下文書,是拘提秦叔寶家眷的。周郡丞便差了幾個差役,金下一張牌去拘提。差役直至鷹揚府中,先見羅士信,呈上紙牌。士信道:「我哥哥苦爭力戰,纔得一個些小前程,怎說他是個逆黨?這樣可惡,還不走!」差人道:「是老爺吩咐,小人怎敢違抗;就是本主周爺,也不敢造次,實在兵部部文,又是宇文爺題過本,奉旨拘拿的。老爺還要三思。」

士信睜著眼道:「叫你去就是了,再講激了老爺性,一人三十大板。」公人見他發怒,只得走了,回覆周郡丞。郡丞沒法,忙叫打轎,往見羅士信。士信出來作了揖,郡丞曉得士信少年粗魯,只得先賠上許多不是道:「適纔造次得罪,秦都尉雖分文武,也是同官,怎敢不徇一毫體面;奈是部文,奉了聖旨,把一個逆黨為名,題目極大,便是差官守催,小弟便擔當不住,想這事也是庇護不來的,特來請教。」士信道:「下官與秦都尉,是異姓兄弟,他臨行把母妻託與我,我豈有令他出來受人凌辱之理?這也要大人方便。」周郡丞道:「小弟豈有不方便之理,但部文難回。」

士信道:「事無大小,只要大人有擔當。就要去,也要關會我那秦都尉,沒有個不拿本人先拿家屬之理。」周郡丞道:「小弟到來,也只為同官面情;莫若重賄差官,安頓了他,先回一角文書去,道秦瓊母親妻子,俱已到官,因抱重病,未便起行,待稍痊可,即同差官押解赴京。這等緩住了,然後一同去京中打關節,可以兩全無害。」

羅士信是個少年極諳事的,道:「我兄弟從來不要人的錢,那得有錢與人?憑著我在,要他妻子出官,斷不能夠。」郡丞見說不入,只得回衙。當不過差官日夕催逼,郡丞沒奈何,與眾書吏計議。內中有個老猾書吏道:「奉旨拿人,是斷難回覆的;如今羅士信部下,又有兵馬,用強去奪他,也拿不得,除非先算計了羅士信,何愁秦瓊家屬拿不來;況且羅士信與秦瓊同居,自就異姓兄弟,也是他家屬,一發解了他去,永無後患。」郡丞道:「他猛如虎豹,怎拿得住?路上恐有疏虞,怎麼處?」老猾書吏道:「老爺又多慮了,只要拿羅士信並他妻母,當堂起解,交與差官,路上縱有所失,是差官與別地方干係了。」郡丞點頭道:「只是如何拿他?」

那書吏向郡丞耳邊,說了幾句;郡丞大喜,就差那書吏去請羅士信,只說要商量一角回文。羅士信道:「我不管,你家老爺自去回。」那書吏道:「自然周爺出名去回,但周爺道不知此去回得住,回不得住,得羅爺經一經眼,也知周爺不是為人謀而不忠。」羅士信道:「你這個書吏到會講話,你姓什麼?」那書吏道:「書辦姓計名成,就住在老爺弄後院子弄裡。」

羅士信信認為實,便跨上馬到來。周郡丞欣然接見道:「同僚情分,沒的不為調停的理,只怕事大難回,所以躊躇延捱。如今拚著一官,為二位豪傑,事寬即圓,支得他去,再可商量。」士信道:「全仗大人主張。」計書吏拿過回文來看,說是:

秦瓊母妻患病,現今羈候,俟痊起解因由。

羅士信道:「我是鹵夫,不懂移文事體,只要回得倒便是。」周郡丞故意指說:「內中有兩字不妥。」叫書吏別寫用印,耽延半日,日已過午,叫請差官與了回文,周郡丞又與他銀子十兩,說是羅爺送的,差官領了。周郡丞就留羅士信午飯,士信再三推辭。周郡丞道:「羅將軍笑我窮官,留不得一飯麼?」延至後堂,擺兩桌飯,賓主坐了,開懷暢飲。羅士信也吃了幾杯,坐不到半個時辰,覺得天旋地轉,頭暈眼花,伏倒几上。周郡丞已埋伏隸卒,將羅士信捆了,出堂來對他手下道:「羅士信與秦瓊通同叛逆,奉旨拿解,眾人不得抗違。」手下聽得都走散了。士信已拿,府中無主,秦母姑媳孫子秦懷玉,沒人攔阻,俱被拿來,上了鐐肘,給與車兒。羅士信也用鐐肘,卻用陷車,將換過回文,付與差官收了;又差官兵四十名防送,當晚趕出城外宿了。

五更上路,羅士信漸漸甦醒,聽得耳邊婦人哭泣,自己又展動不得,開眼一看,身在陷車之中。叔寶姑媳並懷玉俱鐐肘,在小車上啼哭。士信見了,怒從心起:「只為我少算,中了賊計,以致他姑媳兒子受苦。」意要掙挫,被他藥酒醉壞,身子還不能動彈,只得權忍耐了。將次辰牌,覺得精神漸已復舊,他吼上一聲,兩肩一掙,將陷車蓋頂將起來;兩手一迸,手栓已斷,腳一蹬,鐵鐐已落;踢碎車欄,拿兩根車柱來打差官。這些防送差官,久知他凶勇,誰人敢來阻擋,一哄的走了。

士信打開秦母姑媳懷玉鐐肘,無奈車夫已走,只得自推車子,想道:「身邊並沒一個幫手,倘這廝起兵來追,如何是好?」頭推,一頭想,正沒計較。只見前面林子裡,跳出十個來大漢來,急得士信丟了車兒,拔起路旁一株棗樹,將要打去;又見兩個為首的,內中一個說道:「羅將軍不要動手,我是賈潤有。」羅士信是到他家去見過一次,定睛一看,是賈潤甫,便問道:「你把家眷放在那裡去了,那有閒工去來看我?」潤南道:「賤眷同王家嫂子,都安頓在瓦崗山寨裡了。李玄邃兄曉得此事,必然波及叔寶,故此叫我兩人,星夜下山,到郡打聽。豈知不出所料,曉得拿了秦夫人,必然打這裡經過,因此同這單主管帶領孩子們,扮作強人等在此劫奪,不意被你先已掙脫此禍。」士信道:「雖然掙脫囚車,打散官兵,我正愁單身,又要顧戀車子,又恐後兵追來,兩難照顧。今幸遇兩位,不怕他了。」單主管道:「我們有馬匹,有兵器,他追來也不懼他!」賈潤甫道:「不妨,往前去數十里,就是豆子坑,那裡就有朋友接應了。」

話未說完,只見郡丞與差官,帶了六七百兵趕來。單主管對賈潤甫道:「你同秦太太、秦夫人、大相公往頭裡走,我同羅將軍就上去,殺這些贓官。」把一匹好馬,與羅士信騎了。士信手中挺著槍,站在一個山嘴上,大聲喝道:「我弟兄有何虧負朝廷,卻必竟要設計來解我們上去!我今把你這些貪贓昧良的真強盜,盡情除盡,若留了一個回去,不要算羅某是個漢子。」說了,兩騎馬直衝下來。這些官兵,見羅士信一個尚當不起,又見旁邊又有個長大漢子,似黑煞一般,那個敢來與他對壘,便帶轉馬頭,逃回去了。單全看了,哈哈大笑道:「可憐這也叫官兵。」士信到要追上去,單全止住了,策馬轉身。卻說賈潤甫帶了幾個嘍囉,保護秦夫人,忙要趕到瓦崗去,只見三岔路口,衝出一隊人來,一個為頭的大喝道:「孩子們,一個個都與我抓了來。」賈潤甫眼快,認得是程知節,故意道:「咄,剪逕賊,你認得我秦叔寶麼?」知節笑道:「好蠻子,假冒咱哥名字,來嚇我哩!」輪斧直趕過來。賈潤甫道:「程咬金,這是秦老夫人,叔寶哥哥的家眷行李,你要打劫他的麼?」

說話時,秦母已到。羅士信與單主管,聽得手下人說前面有賊,正趕來廝殺。

知節已到秦母跟前,與眾相見,向秦母問起緣由,潤甫一一說知。知節道:「伯母且到小姪寨中,與家母一敘,小姪不似前日貧窮,盡供奉得伯母起;任你官兵,也不敢來抓尋。」因此眾人都跟程知節來到寨中,與尤員外拜見了秦母與張氏,羅士信、秦懷玉與眾也敘過了禮。程知節請伯母到後寨去,與家母相見。秦母對羅士信道:「我們在這裡了,不知你哥哥在軍前,可知我們消息,作何狀貌,叫人放心不下。」說了淚下。程知節喊道:「伯母放心,待小區今夜統領幾百個孩子們,去劫了大哥到寨,完了一樁事了,怕什麼軍前軍後。」賈潤甫道:「秦大哥與張通守,管領六七千兵馬在那裡;你若去胡做,不惟無益,反累秦大哥的事敗。」羅士信道:「還是我去走遭。」賈潤甫道:「也不妥。」單全道:「待我去如何?」賈潤甫道:「你去果好,只是秦大爺不認得你,不相信。」單全道:「說那裡話?當年秦大爺患恙,在我家莊上,住了年餘,怎說不認得?」程知節問道:「這是誰?」潤甫道:「這是單二哥家有才幹的主管,今隨單二哥住在山寨裡。聞說到是個忠義的漢子。」

程知節道:「好,是一個單員外家的主管!」秦母道:「既是這位主管,肯到軍前去遞信與吾兒,極好的了,待我去寫幾個字,並取些盤川來,煩你速去走道。」程知節忙止住道:「好叫人笑死,伯母在這裡,是小姪的事了,為何要伯母破起鈔來?」

叫小嘍囉取出一大錠銀子,對單全道:「十兩銀子,你將就拿去盤費了罷。」單全道:「盤川我身邊盡有,不煩太太與程爺費心。太太寫了信,我就此起身了。」秦母寫了一封書與單全收了,即進後寨去與程母相見。

且不說單全到軍前去報信,卻說羅士信與程知節、賈潤甫、秦懷玉吃了更餘接風酒,歸房安寢,心中想道:「我士信從不曾受人磨滅的,那裡說起被這個贓狗與那個書辦奴才,設計捆縛我在囚車內,這一夜半日,又累我哥哥的老母弱媳出乖露醜。常言道:恨小非君子,無毒不丈夫。我羅士信若不殺兩個狗男女,何以立於天地間?」怨恨了一回,將五更時,忙扒起來,扮作打差模樣,裝束好了,去廄中相了一匹好馬,騎到寨門。守寨門的小嘍囉問道:「爺往那裡去?」士信道:「你寨主叫我去公幹走遭。」說了,加鞭趕了十餘里,已至齊州城外,揀一個小飯店下了,就飽餐一頓,對主人家道:「你把我牲口喂飽好了,我進城去下一角文書;倘然來不及,我就住在城內朋友家了。」店小二應道:「爺自請便,牲口我們自會看管。」

士信走進城去,天色已黑了,到了土地廟裡坐一回,捱到定更時分,悄悄走到鷹揚府署後門來,只見兩條官封橫在上面,士信看了,愈加怒氣滿胸。剛進街口,見一人手裡拿著瓦酒瓶走出來,士信迎著問道:「借問一聲,那個計書辦家住在何處?」那人答道:「著底頭門首有井,這一家便是。」士信走到他們首,望內不見人聲,只得把指頭彈上兩彈。裡頭問道:「是誰?」士信道:「我是來會計相公話的。」裡頭答道:「不在家,剛走出門,要到廟裡去會同席沈相公的話去了。」士信見說,撤轉身來,又到土地廟前來,只見一人倒著頭,自言自語的走。士信定睛一看,見是計書辦,忙站定了腳,在廟門內打著江西鄉談,叫:「計相公,這裡來!」

那計書辦在黑暗中裡一看,只道就是那兵部裡差官,便道:「可是熊大爺?」士信道:「正是。」計書辦忙向前走來,士信一把提進廟內。計書辦仔細一看,見是羅士信,魂都嚇散,滿身戰慄,蹲將下來。士信把一足踹住他胸膛,拔出明晃晃的刀來。計書辦哀求道:「不干小人之事,饒我狗命罷!」士信道:「賊奴噤聲,你快快實說,你家這個狗官,可在街內?」計書辦道:「剛纔市完了事,退堂進去了。」

士信恐怕搭了工夫,忙把刀向他頸下一撩,一顆頭顱,滾在塵埃。士信剝他身上衣服,把頭包在裡頭,放在神櫃下。曉得廟間壁就是府署,將身一聳,跨在牆上,恰好有一棵柳樹靠近,將手搭住,把身子掛將下去,原來就是前日周郡丞留飯醉倒所在;摸將進去,見內門已閉,喜得照壁後有梯一張,取來靠在牆上,輕輕撲入庭中。

周郡丞因地方擾亂,沒有帶家眷來,止帶得兩三個家僮,都在廚房裡。士信向窗櫺裡一張,只見周郡丞點上畫燭一枝,桌上排列著許多成錠銀子,在那裡歸並了,把筆來封記,好送回家去。士信把兩扇窗櫺忽地一開,周郡丞只道有賊,把全身護在桌上,遮著銀子,正要喊出有賊;士信手中執著利刃,把他一把頭髮,提將起來道:「贓狗,你認得我麼?」此時周郡丞,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,只顧跪在地上磕頭。

士信舉刀一下割下頭來,向牀上取一條被來包好了,拴在腰間;把桌上銀子盡取來,塞在胸前;見有筆硯在案,取來寫於板壁上道:

前宵陷身,今夜殺人。冤仇相報,方快我心。

寫完擲筆,依舊越牆而出。到土地廟神櫃下,取了計書辦的首級,一並包好,出廟門趕到城門口。此時將交五更,城門未開,轉走上城,向女牆邊跳下來,一逕到店門首,揀個幽僻所在,藏過了兩個人頭,卻來敲門。店小二開門出來說道:「爺來得好早,難道城門開了?」士信道:「我們要去投遞緊急公文的,怕他們不開,牲口可曾與我喂好?」小二道:「爺吩咐,喂得飽飽的。」士信身邊取出四五錢一塊銀子來,對小二道:「賞了你,快把牲口牽出來。」小二把馬牽出,士信跨上雕鞍,慢慢走了幾步,聽見小二關門進去了,跨下馬,轉去取了人頭包,轉來上了一轡頭,趕了四五十里,肚中也饑了;只見一個村落裡,有個老兒在門口,賣熱火酒熟雞子。士信跳下了馬來,叫老幾斟一杯來。士信問道:「你這一村,為何這等荒涼?」老兒道:「民困力役,田園荒蕪,那得不窮苦荒涼。」士信想:「我身邊有這些銀子,是贓狗詐害百姓的,都是民脂民膏。他指望拿回家去與妻孥受用,豈知被我拿來,我要他做什麼帶到山寨裡去?」因問道:「你們這一村有多少人家?」

老兒道:「不多,止有十來家。男子漢都去做工了,丟下妻兒老小,好難存活。」

士信道:「老人家,你去都喚他們來,我羅老爺給賞他些盤川。」

老兒見說,忙去喚這些婦女來,可憐個個衣不蔽體,餓得鳩形鵠面,士信道:「你們共有幾家?」老兒道:「共是十一家。」士信把懷中的銀子取出來,約莫輕重做了十一堆,盡是雪花紋銀,對眾婦女道:「你們各家,取一堆去,將就度比等男子回來。」這些婦女老兒,欣喜不勝,盡扒在地上一拜謝了,然後上前收領銀子。

老兒道:「本欲治一飯,款待老爺,少見眾人之情;只是各家顆粒沒有,止有些饃饃雞子,不嫌褻瀆,待老漢取出來,請老爺用些了去。」士信見說便道:「這個使得。」老兒如飛去掇了一碗雞子,一碗饃饃出來。不一時,十一家都是饃饃、雞子、蒜泥、火酒,擺了十來碗,你一杯,我一盞相勸。士信覺得心中爽快,飽餐一頓,把手一拱,跨上馬如飛的去了。

卻說程知節那日早起,見羅士信去了,忙去報知秦老夫人,只道他不肯在山寨裡住,私自去了。惟秦夫人信得他真,說:「士信是個忠直的漢子,再不肯背棄了我們去的。」時士信在馬上,又跑了許多路,往後一看,卻不見了兩顆首級。原來兩顆頭顱,繫在鞍鞽上,因跑得急了,鬆了結兒,撩將下來。士信見沒有兩顆首級,帶轉馬來,慢慢的尋看。尋了里許,只見山坳裡閃出一隊人馬來,頭裡載著十來車糧草,四五十四騎駿馬,兩三個頭目,個個包巾紮袖,長刀闊斧的大漢子。士信曉得是一起強人,只得將馬帶在一邊。那邊馬上幾個人,只顧把羅士信上下細看。羅士信睜著眼,也看他們。末後一個頭目,把羅士信仔細一認,即收住馬問道:「你是什麼人?」羅士信大著膽,亦問道:「你是什麼人來問我?」那人笑道:「你好像齊州秦大哥家羅士信。」士信道:「我便是羅士信。」那人忙下馬,上前說道:「我是連明。」士信道:「你可就是到我府中來,要叫我哥哥報知賈潤甫,使他逃走的?」連明道:「然也。」士信見說,方下馬來,與他見禮。

原來這一起,是徐懋功叫他們往潞州府裡去借糧轉來的。時眾豪傑都下馬來,與羅士信敘禮。連明道:「賈潤甫家眷,弟已接入瓦崗寨中,但不知秦大哥處事體如何?」士信把秦老夫人被逮始末,粗粗述了一遍。單雄信道:「既是秦伯母在程家兄弟處,我等該去問安走道。」邴元真道:「既是在這裡,少不得相見有期;如今我們路上又要照管糧草,孩子們又多,不如請羅大哥到瓦崗去與徐、李二兄商議解救秦兄,方為萬全;但不知羅兄又欲往何處去?」羅士信道:「弟回豆子坑去,因馬上失了一件東西。」單雄信問:「是何物?」士信道:「是兩顆首級。」翟讓道:「何人的?」羅士信就把黑夜尋仇,殺死兩人,至後將銀賞賜荒村百姓,又述了一遍。翟讓大叫道:「吾兄真快人,務必要請到敝寨敘義的了。」士信道:「本該同諸兄長到尊寨一拜,弟恐秦伯母不見了小弟,放心不下;寧可小弟到程哥山寨裡去回覆了伯母,那時再來相會未遲。」單雄信道:「既如此說,兄見伯母時,代弟稟聲,說單通到瓦崗去料理了,就到程兄弟寨中來問候。」羅士信應道:「是,曉得。」拱一拱手,大家上馬,分路去了。

且不說羅士信回豆子坑,再說翟讓眾人往瓦崗進發,行未里許,只聽得前面小嘍囉報道:「草路上有一包裡,內有首級兩顆,未知可是羅爺遺下的?單雄信道:「取來看。」小嘍囉取到面前,只見血淋淋兩個人頭。翟讓道:「差人送還他纔是。」

單雄信道:「這個不必。那兩個人,也是為了我們兄弟的事,只道奉公守法,何知財命兩盡;若再把他首級踐踏,於心太覺殘忍。孩子們取盛豆料的木桶,把兩個首級,放在裡頭,挖一大坑埋下,掩上泥土。」然後策馬回寨去了。正是:

處心各有見,殘忍總非宜。

第四十五回 平原縣秦叔寶逃生 大海寺唐萬仞徇義

詞曰:

顛危每見天心巧,一朝事露紛紓此生安肯負知心,奸雄施計毒,淚灑落青萍。寨內群英歡聚盛,孤忠空抱堅貞。漁陽一戰氣難伸,存亡多浩歎,恩犯別人情。

——右調「臨江仙」

從一而終,有死無二,這是忠臣節概,英雄意氣。只為有了妒賢嫉能、徇私忘國的人,只要快自己的心,便不顧國家的事,直弄到范睢逃秦,伐魏報仇;子胥奔吳,覆楚雪怨。論他當日立心,豈要如此?無奈逼得他到無容身之地,也只得做出算計來了。如今再說單全,奉了秦老夫人的書信,離了豆子坑山寨,連夜兼程,趕到軍前。那日秦叔寶正在營中,念須陀活命之恩,如何可以報效,只見門役報道:「家中差人要見。」叔寶只道母親身子有甚不好,心中老大吃驚,便道:「引他進來。」不一時外邊走進一個人來,叔寶仔細一看,卻是單雄信家的主管單全,心中疑想道:「是必單二哥差他來問候我。」便假意說道:「好,你來了麼;我正在這裡想。隨我到裡邊。」叔寶領單全到書房中來,單全忙要行禮下去,叔寶一把拖住道:「你不比別人,我見你如見你家員外一般。」叫手下取個椅兒到下面來,叫他坐。單全道:「到是立談幾句,就要去的。」叔寶道:「可是員外有書來候我?」

單全道:「不是。」叔寶見他這個光景,有些不安,便對左右道:「你們快些去收拾飯出來。」

單全見眾人去了,在胸前油紙內,取出秦母書信,遞上叔寶。叔寶見封函上「母字付與瓊兒手拆」,雙眉已鎖,及開看時,不覺呆了半晌。單全道:「太夫人因想室中眷屬且被擒拿,秦爺畢竟不免,不意秦爺到已保全。但今目下齊郡,是必申文上去,說羅士信途中脫陷,打退官兵,把家眷已投李密、王伯當,則逆黨事情,越覺真了,便是張通守,百口也難為秦爺分辨。」叔寶聽了,正在憂煩之時,只見有人進來稟道:「家中走差的呂明在處。」叔寶道:「快著他進來。」不一時呂明進來,見了叔寶,跪在地下,只是哭泣。叔寶道:「我曉得了,你起來慢慢說與我聽。」

呂明站起來說道:「始初周郡丞,如何要把老爺家屬起解,羅爺如何不肯。後來周郡丞如何設計,捉了羅爺,黃昏時如何來拿取家屬。那夜小的就要來報知老爺,因城上各門,僅不容放出,著官兵送出差官與羅爺老太太夫人並小爺。直至明午後,忽防送官兵差官轉來,說羅爺跳出囚車,把石塊打死了七八個官兵,逃命轉來,城門上盤潔緊急。不意明日夜間,周郡丞被人殺死在衙門,一個書辦又殺死在土地廟裡,城門上反得寬縱,因此小的方得來見老爺。只怕今晚必有申文來報與張老爺。」

叔寶道:「這叫我怎處?我本待留此身報國,以報知己,不料變出事來。但我此心,惟天可表。」單全道:「爺說甚此心可表?爺若既有仇家在朝,便一百個張通守,也替爺解不開;況又黑夜殺官殺吏,焉知非羅爺所為的?倘再遲延,事有著實,連張通守也要出脫自己,爺這性命料不能保了,說甚感恩知己,趁事尚未發覺,莫若悄地把爺管的一軍與山寨合了,憑著爺一身武藝,又有眾位相扶,大則成王,小則成霸,不可徒街小恩,坐待殺戮。」叔寶聽了,歎口氣道。「我不幸當事之變,舉家背叛,怎又將他一支軍馬,也去作賊?我只寫一封書,辭了張通守,今夜與你悄悄逃去,且圖個母子團圓罷。」一邊留單全飲酒,自己就在一邊寫書與張通守。書上寫著道:

恩主張大人麾下:瓊承恩臺青眼有年,脫瓊於死,方祈裹革以報私恩;緣少年任俠,殺豪惡於長安,送與宇文述成仇,屢屢修怨。近復將瓊扭入道黨,荷恩主力為昭雪。苦仇復將瓊家屬行提,鐐肘在道,是知仇處心積慮,不殺瓊而不止者也。義弟羅士信不甘,奮身奪去,竄於草野,事雖與瓊無涉,而益重瓊罪矣!權奸在朝,知必不免,而老母流離,益復關心。謹作徐庶之歸曹,但仰負深思,不勝慚愧;倘萍水有期,誓當刎頸斷頭,以酬大德。不得已之衷,諒應鑒察。末將秦瓊叩首。

叔寶寫完了書,封好,上寫著「張老爺臺啟」,壓在案上;將身邊所積俸銀犒賞,俱裝入被囊,帶了雙鐧,與單全、連明並親隨伴當四五人,騎上馬,走出營來,對守營門的說道:「張爺有文書,令我緝探賊情,兩日便回,軍中小心看管,不可亂動。」打著馬去了。正是:

一身幸得逃羅網,片念猶然還白雲。

卻說翟讓、單雄信一行人馬,到了瓦崗山寨,見了李玄邃、徐懋功,雄信將秦母被逮,羅士信凶勇脫陷,遇見尤、程,邀入豆於坑山寨裡去了。李玄邃道:「這等說起來,秦大哥早晚必來入伙的了。只是秦母在程兄弟處,該差人去接上山來,好等他母子相會。」徐懋功道:「這個且慢,就是差人去接,尤、程斷不肯放,且待叔寶來時,再作區處。前日有人來說,滎陽梁郡近來商旅極多,今寨中人目已眾,糧草須要積聚,誰可到彼劫掠一番,必有大獲。」翟讓道:「小弟去得麼?」懋功道:「兄若要去,須要玄邃兄與當仁、伯當三人,先領二千人馬起行;後邊就是翟大哥,與邴元真、李如珪三位,也帶二千人馬,隨後接應,方為萬全。」又對雄信道:「留兄在寨,尚有事商量。」因此兩支人馬,陸續起身去了。徐懋功正要差細作打聽叔寶消息,只見單全回來說:「秦大哥寫書辭了張通守,已經離任,進豆子坑去見秦太太了。」雄信道:「何不請他到了這裡,然後同去?」懋功道:「他見母之心,比見友之心更切,安有先到這裡之禮。單二哥,如今要兄同賈潤甫往豆子坑走遭。」又附信耳邊,說了幾句。雄信點頭會意道:「若如此說,弟此刻就同賈潤甫從小路上去,或者就在路上先遇著了,豈不為妙。」懋功稱善。

再說秦叔寶與單全分了路,與連明等三四人,恐走大路遇著相識的,倒打從小路兒,走過了張家鋪,轉出獨樹崗,忽聽背後有人喊道:「前面去的可是秦叔寶兄?」

叔寶帶往馬,往後一看,恰是賈潤甫與單雄信,帶領二三十個嘍囉,趕將上來。叔寶忙下馬,雄信與潤甫亦下了馬。雄信執著叔寶手道:「兄替隋家立得好功!」叔寶道:「不要說起,到程兄弟寨中去細細的告訴,只是兄今欲何往?」雄信道:「今不往何處去。單全回來說了,小弟特地走來候兄。」大家又上了馬,只見斜次裡一騎馬飛跑過來,望見叔寶,便道:「好了,哥哥來了!」叔寶見是羅士信,忙問道:「兄弟,母親身子如何?」士信道:「伯母身子,幸賴平安;只是心上記著了哥哥,日逐叫兄弟在路上探聽兩三次。今喜來了,弟先進寨去報知,哥哥同諸兄就來。」說了,飛馬進寨報知。秦母見說兒子到寨來了,巴不能夠早見一刻,攜了孫兒懷玉與媳婦張氏,同走出來。程知節的母親,也陪秦老夫人,走到正誼堂中。

張氏兄堂中有客,即便縮身進去。時尤俊達同程知節,迎進叔寶、雄信,在堂上敘禮過。叔寶見母親走出來,忙上前要拜下去,瞥見程母在堂,先向程母拜將下去。

程母忙近身一把拖叔寶道:「太平哥好呀,幸喜你早來了一天;若再遲一兩日,又要累你做娘的憂壞了身子哩!」秦母見兒子拜在膝前,眼中落下幾點淚來,對叔寶說道:「你起來罷,那邊站的,可是單二員外?」叔寶應道:「正是。」

雄信與潤甫見叔寶站了起來,兩人忙去先拜見了秦母,後又拜見了程母。秦老夫人叫懷玉過來,拜了單伯伯,問道:「令愛想必也長成了。」雄信道:「小女愛蓮,長令孫一歲,年紀雖小,頗有些見識。」秦母道:「自然是個閨秀。」程母笑對秦母道:「日月是易過的,當初太平哥與我家咬金,也是這模樣兒的大起來,如今你家孫兒,又是這樣大了。」程知節喊道:「母親,如今秦大哥做了官了,還只顧叫他乳名。」程母笑道:「通家子姪,那怕他做了皇帝,老身只是這般稱呼。」

眾人都大笑起來。秦老夫人對叔寶道:「你進去見見你媳婦了出來,大家同到後寨去。」與張氏說了幾句話出來,只見堂中酒席安排停當。尤員外請眾人坐定,舉杯飲酒。尤員外問征遼一段,叔寶細細述了一遍,眾人多各贊歎。叔寶問尤俊達道:「兄在武南莊,好不快活,為甚遷到這裡來?」程知節道:「也是為長葉嶺事發,尤大哥遷到此地,不然他怎肯到這裡,與弟輩做這宗買賣?」尤俊達道:「不是這等說,單二哥也是好端端住在二賢莊,今聞得為了李玄邃兄,也遷入瓦崗寨中去了,總是我們眾弟兄該在山寨中尋事業。」賈潤甫道:「這樣世界,豈論什麼山寨裡、廟廊中,只要戮力同心,自然有些意思;只是如今眾弟兄,還該在一處。」程知節道:「如今我們有了秦大哥,再屈單二哥,也遷到我這裡來,多是心腹弟兄,熱烘烘的做起來,難道輸了瓦崗?翟大哥做得皇帝,難道秦大哥、單二哥做不得皇帝?」

坐中見說,都大笑起來。眾人歡呼暢飲,直吃到月轉花梢。

到了次日起來,大家坐在堂中閒談,只見嘍囉進來報道:「瓦崗差人來,要見單大王的。」雄信忙叫手下引他進來。不一時,一個噴羅進來說道:「徐大王有密報一封,差小的送來與單大王。」單雄信接來拆開一看,只見上面寫道:「昨細作探得東都有旨,命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領兵二萬,協同山東討捕大使張須陀,會剿李密、王伯當叛犯黨羽,並究窩藏秦瓊、密拿殺官殺吏重犯,嚴緝家眷巢穴。將來彼此兩家,俱有兵馬來臨,兄速歸寨商議大敵,尤程兩兄處,亦當預計,叔寶兄渴欲一見,不及另札,如得偕來更妙,專候專候。」雄信把字朗念了一遍,眾皆大驚。

程知節道:「愁他則甚!等他們來時,爽利混殺他娘一陣。」秦叔寶道:「知節兄你不要小覷了事體,那須陀勇而有謀,裴仁基又是一員宿將;況又兼兩萬官兵,排山倒海的下來。如今這裡山寨,連羅士信兄弟,止不過四人,單二哥與潤甫兄家眷,都在瓦崗,自然要回寨去照顧的了。這幾個人,作何佈置?」尤俊達道:「前日翟大哥原有書來,召我們去,因秦、單二兄未來,故此我們不肯。今單二哥家眷已在瓦崗,秦大哥與太夫人又在這裡,何不兩處並為一處,隨你大小緩急,多有商量了。」

叔寶道:「好便好,但未知瓦崗房屋,可有得餘?」雄信道:「弟一到山寨,就叫他們在寨後蓋起四五十間房子,山前增了水城煙樓,倉庫牆垣重新修理齊整;不要說三家家眷,就再住幾房,也安放得下。」程知節道:「既如此說,要去我們收拾就去。」雄信對賈潤甫道:「兄可先回寨去,通知懋功兄弟,同三兄家眷到寨便了。」

潤甫見說,隨即起身。尤俊達與程知節、秦叔寶,帶了家眷,收拾了細軟金帛糧草,率領了部下約有二千餘人,大隊並入瓦崗寨中去。正是:

猛虎添雙翼,蛟龍又得雲。

再說翟讓、李密二支人馬,殺兵劫商,占城據地,在河南地方勢甚猖獗。時張須陀尚在平原,因二三日不見秦叔寶來,只道他身於有恙,著樊建威到他營中來看他。守營兵回道:「秦爺兩日前,張老爺差他去緝探盜情未回。」樊建威忙去通報了張通守,張通守道:「我幾時差他?這又奇了!」正說時,齊州申文已到,拆開一看,須陀老大吃驚,忙騎著馬,同唐萬仞、樊虎到叔寶營中,直至中軍帳,只見案上有書一封,張通守拆開細看,大驚道:「原來他與宇文述結仇,道他陷害不過,竟自去了。可惜這人有勇有謀,是我幫手,如今他去了,如何是好?」回到營中,一面委官到齊州安諭。忽隋主有旨,調他做了滎陽通守,要他掃清翟讓,只得帶了樊虎、唐萬仞並部下人馬,到滎陽上任。樊、唐二人雖是公門出身,本領怎及得叔寶,因他兩個,也是有義氣的漢子,所以與叔寶相知。張須陀做郡丞時,就識拔他屢次建功,這番沒了叔寶,就做了心腹,思量要掃清翟讓。何知翟讓驍勇過人,竟搶過了李密一軍,帶領了千餘人馬,打破了金隄關,直抵滎陽劫掠。時翟讓正在城外各門分頭殺擄,不防張通守與樊、唐二人,各領精兵五百,開門一齊殺出。翟讓雖勇,當不起須陀一條神槍,神出鬼沒;邴元真、李如珪,早先敗退。翟讓被樊虎、唐萬仞二路夾攻,只得放馬逃遁,被張須陀趕殺了十餘里,虧得李密、王伯當大隊兵馬到來,須陀方收兵回去。

到了次日,李密定計:將人馬四面埋伏,著翟讓去引誘張須陀兵馬。至大海寺旁,忽聽林子裡喊聲四起,李密、王伯當、王當仁,衝將出來,後有翟讓、邴元真、李如珪,將須陀兵馬,裹住中間。樊虎見部下人馬漸漸稀少,須陀身先士卒,身上早中幾槍,征衫血染,猶奮力望李密衝來。樊虎、唐萬仞與李密當年在秦叔寶家中,雖曾識面,到這性命相關之處,也顧不得了,幫著須陀一齊殺出重圍,萬仞卻又不見了。張須陀道:「待我還去救他出來。」樊虎與張須陀殺入;唐萬仞已被賊兵截住,著了幾槍,漸漸支架不住。張須陀見了,慌忙直衝進去,槍挑了幾人落地,殺出重圍,樊虎卻又不見了。張須陀吩咐部下:「且護送唐爺回城,我再尋樊爺回來,不然斷不獨歸。」時須陀身子已狼狽,但他愛惜人的意氣重,不顧自己,復入重圍。

豈知樊虎已因坐馬前失跌下來,被人馬踹死,那裡尋得出。李密先時也見樊、唐二人在須陀身邊,有個投鼠忌器之意,故不傳令放箭。今見須陀一人,便四下裡箭如飛蝗。須陀雖有盔甲,如何遮蔽得來,可憐一個忠貞勇敢為國為民的張通守,卻死在戰場之中!正是:

渭水星沉影,雲臺事已空。

翟讓、李密射死了張須陀,大獲全勝。時內黃、韋城、雍丘都有兵來歸附。李密差人去到瓦崗報捷,眾豪傑聞報,都撫掌稱慶。獨叔寶聞張須陀戰死,禁不住潸然淚下,想道:「他待我有恩有禮,原指望我與他同患難,共休戚。密疏為我辯白,何等恩誼,不料生出變故,我便棄他逃生,令他為人所害。想他沙場暴露,屍骨不知在於何處?」便起身對雄信道:「單二哥,弟自到此處,並不曾見翟大哥,恐無此理。弟今特往滎陽,與他一面,就會王、李二兄,未知可否?」懋功道:「要去,我們打伙兒同去。如今郡縣都來歸附,他那裡這幾個人,也料理不來,須得我們去方妥。這裡寨柵牢固,只消一二個兄弟看守便夠了。尤俊達原是富戶快活人,留他與連巨真守寨,照管家屬。單全升他做了總領,管轄山上嘍囉,日夜巡視柵欄,日用置賣,俱是他調度。」吩咐停當,大家辭了母妻。徐懋功、齊國遠、程知節、賈潤甫做了前隊,單雄信、秦叔寶、羅士信做了後隊,俱輕弓短箭,帶領人馬,離了瓦崗。

將到鄭州地方,只見哨馬報翟大王兵到。原來翟讓同李密攻下汜水、中牟各縣,得了無限子女玉帛,要回瓦崗快活,故與李密分兵先回。兩軍相見,翟讓久聞秦叔寶大名,極加優待。單雄信問起,知翟讓有歸意,便道:「翟大哥,我們若只思量作賊,終身得此金帛子女,守定瓦崗罷了;若要圖王定霸,還須合著玄邃,佔據州縣纔是。」翟讓見說,也還未聽,只見哨馬報說:「李爺收了韓城各處地方,得了許多倉庫。李爺聞得眾位大王下山來,叫小的稟上單大王,說有一位秦爺,如在路,乞單大王速邀至軍前一會。」雄信道:「曉得了。」因此翟讓心癢,仍舊回兵去與李密相合。路經滎陽,秦叔寶先差連明打聽張須陀屍首,部下感他恩德,已草草棺殮,並樊虎屍棺,都停在大海寺內。叔寶對單雄信道:「煩兄致意翟大哥,請諸兄先行,弟還要在此逗留幾天。」雄信會意,說了,眾人都已先行,獨雄信同著叔寶與羅士信。

到了次日,叫手下備了豬羊祭儀,同眾人到大海寺中來;只見廊下停著兩口棺木,中間供著一個紙牌位,上寫「隋故滎陽通守張公之位」,側首上寫「隋死節偏將齊郡樊虎之柩」。秦叔寶與羅士信見了,不勝傷感,連雄信亦覺慘然。

三人正在嗟歎之時,忽見處邊許多白袍白帽,約有四五十人擁將進來。羅士信看見,不知什麼歹人,忙拔刀在手喝道:「你們為何率眾在此?」眾兵衛道:「小的們感故主的恩情,在這裡守來,守過了百日方敢散去。今日曉得秦爺來祭奠;故來參見。」叔寶叫他們起來住著,想道:「兵卒小人,尚且如此,我獨何人,反敢背義!」忙叫左右把身上袍蓋,盡換了孝服,時祭儀已擺列停當,叔寶同士信痛哭祭奠;眾兵士俱扒在地上大慟,聲聞於處。單雄信亦備招子弔拜。正在忙亂之時,只見外邊走進一人,頭裹麻巾,身穿孝服,腰下懸一口寶劍,滿眼垂淚,跟著兩三個伴當,望著靈幃前走來。那些帶孝的兵衛,站在旁邊,說道:「唐爺來了!」叔寶仔細一認,見是唐萬仞,把手向他一舉道:「唐兄來得正好。」豈知唐萬仞只做不見,也不聽得,昂然走到靈前大慟,敲著靈桌哭道:「公生前正直,死自神明。我唐萬仞本係一個小人,承公拔識於行伍之中,置之賓僚之上,數年已來,分懊噓寒,解衣推食。公之恩可謂厚矣至矣。雖公之愛重者尚有人,而我二人之鑒拔者則惟公。蒙公能安我於生地,而自死於陣前,我亦安敢昧心,而偷生於公死後!」

叔寶站在一旁,聽他一頭說,一頭哭,說到後邊句句譏諷到他身上來,此身如負芒刺,又不好上前來勸他;連雄信手下兵卒,無不掩淚偷泣。雄信看見叔寶顏色慘淡,便要去勸仁唐萬似。只見萬似把桌一擊道:「主公,你神而有靈,我前日不能陣前同死,今日來相從地下!」說罷,只見佩刀一亮,響落在地,全身往後便倒。

眾兵衛望見,如飛上前來救,一腔熱血,噴滿在地,叔寶見了,忙捧著屍首大聲叫道:「萬仞兄,你真個死了,你真個相從恩公於地下了,我秦瓊亦與你一答兒去罷!」

忙在地上拾起劍來要刎,背後羅士信一把抱住喊道:「哥哥,你忘了母親了!」奪劍付與手下取去。叔寶猶自哽咽哭泣,吩咐手下快備棺木殯殮,就停在張通守右邊。

然後收拾祭儀,給與張通守兵衛領去,與雄信、士信一齊回營。正是:

蘆中不圖報,漂母豈虛名?

第四十六回 殺翟讓李密負友 亂宮妃唐公起兵

詞曰:

榮華自是貪夫餌,得失暗相酬。戀戀蠅頭,營營蝸角,何事能休?機緣相左,談笑劍戟,樽俎沮戈矛。功名安在?一堆白骨,三尺荒丘。

——右調「青衫濕」

天地間兩截人的甚多:處窮困落寞之時,共談心行事,覺厚寬有情,春風四海。至富貴權衡之際,其立心做事,與前相違,時時要防人算計他,刻刻恐自己跌下來。這個毛病,十人九犯。總因天賦之性,見識學問,只得到這個地位。

再說秦叔寶在大海寺,將張須陀並唐、樊二人重新殯殮,擇地安葬,做幾日道場;然後同單雄信、羅士信起行,趕到康城,與李密、王伯當眾人相會了,敘舊慶新,好不快活。秦叔寶勸李密用輕騎襲取東都以為根本,然後徐定四方。翟讓遂依計,令頭目裴叔方帶領數個伶俐人役,前往打探山林險阻,關梁兵馬;不意被人覺察,拿住三個,知是翟讓奸細,解留守宇文都府中勘問,將來斬首;止逃得裴叔方兩三個回來,一番緝探,倒作了東都添兵預備防守。還虧李密聽了秦叔寶,同程知節、羅士信,輕兵掩襲,悄悄過了陽城,偷過了方山,直取倉城。翟讓、李密陸續都到。一個洛口倉,不煩弓矢,已為翟讓所據。李密開倉賑濟,四方百姓,都來歸附。隋朝士大夫不得意者,朝散大夫時德睿、宿城令祖君彥,亦來相從。時東都早已探知,越王侗傳旨差虎賁郎將劉仁恭、光祿少卿房崱,募兵二萬五千,差人知會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,前後夾攻,會師倉城。不意李密又早料定,撥精兵五支,把隋兵殺得大敗,劉仁恭、房崱僅逃得性命;裴仁基聞得東都兵敗,頓兵不進。李密聲名,自此益振。

翟讓的軍師賈雄,見李密愛人下士,差實與他相結。翟讓欲自立為王,雄卜數哄他說不吉,該輔李密,說道:「他是蕭山公,將軍姓翟;翟為澤,蒲得澤而生,數該如此。」又民間謠言道:「桃李子,皇后繞揚州,宛轉花園裡。勿浪語,誰道許。」桃李子,是說的逃走李氏之子;皇后二句,說隋主在揚州宛轉不回;勿浪語,誰道許,是個密字。因此翟讓與眾計議,推尊李密為魏公,設壇即位,稱永平元年,大赦;行文稱元帥府,拜翟讓上柱國司徒東郡公,徐世勣左詡衛大將軍,單雄信右詡衛大將軍,秦叔寶左武侯大將軍,王伯當右武侯大將軍,程知節後衛將軍,羅士信膘騎將軍,齊國遠、李如珪、王當仁俱虎賁郎將,房彥藻元帥府左長史,邴元真右長史,潤甫左司馬,連巨真右司馬。時隋官歸附者,鞏縣柴孝和監察御史。

裴仁基雖守在河南,與監察御史蕭懷靜不睦。懷靜每尋釁要劾詐他,甚是不堪。

賈潤甫與仁基舊交,俏地到他營中,說他同兒子裴行儼,殺了蕭懷靜,帶領全軍,隨賈潤甫來降魏公。魏公極其優禮,封仁基上柱國河東公,行儼上柱國降郡公。

李密領眾軍取了回洛倉,東都文書向江都告急。隋王差江都通守王世充,領江淮勁卒,向東都來擊。李密遣將抵住。秦叔寶去攻武陽,武陽郡丞姓元,名寶藏,聞得叔寶兵至,忙召記室魏徵計議,就是華山道士魏玄成。他見天下已亂,正英雄得志之時,所以仍就還俗,在寶藏幕下。寶藏道:「李密兵鋒正銳,秦瓊英勇素著,本郡精兵又赴東都救援,何以抵敵?」魏徵道:「李密兵鋒,秦瓊英勇,誠如尊教。若以武陽相抗,似以壞土塞河。明公還須善計,以全一城民士。」寶藏道:「有何善計!只有歸附,以全一城。足下可速具降箋,赴軍前一行。」

叔寶兵到,得與魏玄成相見,故人相遇,分外欣喜,笑對玄成道:「弟當日已料先生斷不以黃冠終,果然!」因問武陽消息。魏徵道:「郡丞元寶藏,度德順天,願全城歸附,不煩故人兵刃。」叔寶道:「這是先生贊襄之力,可赴魏公麾下,進此降箋。」留飲帳中敘闊。叔寶又做一個稟啟,說魏徵有王佐之才,堪居帷幄,要魏公重用。因此魏公得瓊薦啟,遂留徵做元帥府文學參軍記室。元寶藏為魏卅總管。今說翟讓,本是一個一勇之夫,無甚謀略。初時在群盜中,自道是英雄;及見李密足智多謀,戰勝攻取,也就覺得不及。又聽了賈雄、李子英一干人,竟讓李密獨尊,自己甘心居下。後來看人趨承,看他威權,卻有不甘之意。還有個兄翟弘,拜上柱國滎陽公,更是一個粗人,他道:「是我家權柄,緣何輕與了人,反在他喉下取氣?」又有一班幕下,見李密這干僚屬興頭,自己處了冷局,也不免怏怏生出事來。

所以古人云:「物必先腐也,而後蟲生之。」時若有人在內調停,也可無事;爭奈單雄信雖是兩邊好的,卻是一條直漢;王伯當、秦叔寶、程知節,只與李密交厚;徐世勣是有經緯的,怕在裡頭調停惹禍。

一日,翟讓把個新歸附李密的鄙陵刺史崔世樞,要他的錢,將來回了。李密來取不放。元帥府記室刑義期,叫他來下棋,到遲,杖了八十。房彥藻破汝南回,翟讓問他要金寶道:「你怎只與魏公不與我?魏公是我立的,後邊事未可知。」因此房彥藻、刑義期,同司馬鄭頲,勸李密剪除翟讓,李密道:「想我當初,實虧他脫免大禍,是我功臣;今遽然圖害,人不知他暴戾,反道我背義嫉賢,人不平我,這斷然不可。」忽又想:「翟讓是個漢子,但恐久後被他手下人扛幫壞了,也是肘腋之患。」鄭頲道:「毒蛇螫手,壯士解腕,英雄作事,不顧小名小義。今貪能容之虛名,受誅夷之實禍,還恐噬臍無及。」房彥藻道:「翟司徒遲疑不決,明公得有今日;明公亦如此遲疑,必為所先。明公大意,以為他粗人,不善謀人。不知粗人,膽大手狠,作事最毒。」李密道:「諸君這等善為我謀,須出萬全。」

次日李密置酒,請翟讓並翟宏、翟侯、裴仁基、郝孝德同宴,李密咐咐將士,須都出營外伺候,只留幾個在此服役。眾人都退,只剩房彥藻、鄭頲數人。陳設酒席,翟讓司馬府王儒信與左右還在,房彥藻向前稟道:「天寒,司徒扈從,請與犒賞。」李密道:「可倍與酒食。」左右還未敢去,翟讓道:「元帥既有犒賞,你等可去關領。」眾人叩謝而出,只有李密麾下壯士蔡建德,帶刀站立。閒話之時,李密道:「近來得幾張好弓,可以百發百中。」叫取來送與列位看。先送與翟讓,道是八石弓。翟讓道:「只有六石,我試一開。」離坐扯一個滿月,弓纔滿,早被蔡建德拔出刀,照腦後劈倒在地,吼聲如牛,可憐百戰英雄,頃刻命消三尺!時單雄信、徐懋功、齊國遠、李如珪、邴元真五人,在賈司馬署中赴宴會,正在銜杯談笑之時,只見小校進來報道:「司徒翟爺,被元帥砍了。」雄信見說,吃了一驚,一隻杯子落在地上道:「這是什麼緣故!就是他性子暴戾,也該寬恕他,想當初同在瓦崗起義之時,豈知有今日?」邴元真道:「自古說兩雄不並棲,此事我久已料其必有。」徐懋功道:「目前舉事之人,那個認自己是雌的?只可惜。」李如珪道:「可惜那個?」懋功道:「不可惜翟兄,只可惜李大哥。」賈潤甫點頭會意。

正在議論之時,見手下進來說:「外邊有一故人,說是要會李爺的。」李如珪走出去,攜著一個人的手來,說道:「單二哥,又是一個不認得的在這裡。」雄信起身一認,原來是杜如晦,大家通名敘禮過了。杜如晦對徐懋功道:「久仰徐兄大才,無由識荊,今日一見,足慰平生。」徐懋功道:「弟前往寨中晤劉文靜兄,盛稱吾兄文章經濟,才識敏達,世所罕有。今日到此,弟當退避三舍矣!」雄信道:「克明兄,還是涿州張公謹處會著,直至如今,不得相晤,使弟輩時常想念。今日甚風吹得到此?」杜如晦道:「弟偶然在此經過,要會叔寶兄;不想他領兵黎陽去了。因打聽如珪兄在這裡,故此來望望,那曉得單二哥與諸位賢豪,多在這裡。所以魏公不多幾時,幹出這般大事業來,將來麟閣功勛,都被諸兄占盡了。」單雄信喟然長歎道:「人事否泰,反覆無常,說甚麟閣功勛。聞兄出仕隋家,為溫城尉,為何事被黜?」如晦道:「四方擾攘之秋,戀此升斗之俸,被奸吏作馬牛,豈成大器之人?」大家又說了些閒話,辭別起身。

李如珪拉杜如晦、齊國遠到自寓,設酒肴細酌。杜如晦道:「弟剛纔在帥府門首經過,見人多聲雜,不知有何事?」齊國遠口直說道:「沒什麼大事,不過帥府殺了一個人。」杜如晦道:「殺了甚人?」李如珪只得將李密與翟讓不睦,以至今日殺害。「當初在瓦崗時,李玄邃、單二哥、弟與齊兄,都是翟大哥請來,弄成一塊,今天聽見他這個結局,眾人心裡多有些不自在。」杜如晦道:「怪道適纔雄信顏色慘淡,見弟覺得冷落,弟道他做了官了,以此改常,不意有些事在心;若然玄邃作事,今與昔異,太覺忍心。諸兄可云尚未得所,猶在几上之內。」齊國遠道:「我們兩個兄弟,又沒有家眷牽帶,光著兩個身子,有好的所在,走他娘,管他們什麼鳥帳!」杜如晦道:「有便有個所在,但恐二兄不肯去。」二人齊問:「是何所在?」杜如晦道:「弟今春在晉陽劉文靜署中,會見柴嗣昌,與弟相親密,說起叔寶與二兄,當年在長安看燈,豪爽英雄,甚是獎賞。曉得二兄嘯聚山林,託弟來密訪。即日他令岳唐公欲舉大事,要借重諸兄,不意叔寶正替玄邃於功;二兄倘此地不適意,可同弟去見柴兄;倘得事成,亦當共與富貴。況他舅子李世民,寬仁大度,禮賢下士,兄等是舊交,自當另眼相待。」齊國遠道:「我是不去的,在別人項下取氣,不如在山寨裡做強盜快活。」

正說,驀地裡一人闖進來,把杜如晦當胸扭住,說道:「好呀,你要替別人家做事,在這裡來打合人去,扯你到帥府裡去出首!」杜如晦嚇得顏色頓異,齊國遠見是郝孝德,便道:「不好了,大家廝並了罷!」忙要拔刀相向。郝孝德放了手,哈哈大笑道:「不要二兄著急,剛纔所言,弟盡聽知。弟心亦與二兄相同,若能挈帶,生死不忘。弟前日聽見魏玄成說,途遇徐洪客兄,說真主已在太原,玄邃成得甚事。如今這樣舉動,翟兄尚如此,我輩真如敝屣矣!」李如珪道:「郝兄議論爽快,但我們怎樣個去法?」郝孝德道:「這個不難。剛纔哨馬來報,說王世充領兵到洛北,魏公明日必要發兵,到那時二兄不要管他成敗,領了一支兵,竟投鄒縣去,那個來追你?」李如珪道:「妙。」郝孝德問杜如晦道:「兄此去將欲何往?」如晦道:「此刻歸寓,明日一早動身,即往景陽去矣!」孝德又問道:「尊寓下何處?」

如晦道:「南門外徐涵暉家。」孝德拱一拱手竟自去了。杜如晦見孝德辭去,心中狐疑,與齊、李二人叮嚀了幾句,也便辭別出門。比及如晦到寓時,郝孝德隨了兩個伴當,早先到了徐家店裡了。杜如晦見郝孝德鞍馬行囊齊備,不勝怪異道:「兄何欲去之速?」郝孝德道:「魏公性多疑猜,遲則有變。弟知帥府有旨,明日五鼓齊將,就要發兵了,此刻往頭裡走去為妥。」大家在店用了夜膳,收拾上路,往晉陽進發。

行了幾日,來到朔州舞陽村地方,一個大村落裡。時值仲冬,雪花飄飄,見樹影裡一個酒帘挑出。郝孝德道:「克明兄,我們這裡吃三杯酒再走如何?」杜如晦道:「使得。」到了店門首,兩人下馬進店坐定。店家捧上酒肴。吃了些麵餅和火酒,耳邊只聽得叮叮噹當,敲捶聲響;兩人把牲口在那裡上料,轉過灣頭,只見大樹下一個大鐵作坊,三四個人都在那裡熱烘烘打鐵。樹底下一張桌子,擺著一盤牛肉,一盤炙鵝,一盤饃饃。面南板凳上,坐著一大漢,身長九尺,膀闊二停,滿部鬍鬚,面如鐵色,目若朗星,威風凜凜,氣宇昂昂。左右坐著兩個人,一人執著壺,一人捧著碗,滿滿的斟上,奉與大漢。那大漢也不推辭,大咀大嚼,旁若無人。一連吃了十來碗酒,忽掀髯大笑道:「人家借債,向富戶挪移,你二兄反要窮人索取;人家借債,是債主寫文券約,你二兄反要放主書帖契,豈不是怪事?」右手那人說道:「又不要兄一釐銀子,只求一個帖子,便救了我的性命了。」如飛又斟上酒來。

那大漢道:「既如此說,快取紙筆來,待我寫了再吃酒,省得吃醉了酒,寫得不好。」

二人見說,忙向胸前取出一幅紅箋來,一人進屋裡取筆硯,放在桌上。右手那人,便磕下頭去。那大漢道:「莫拜莫拜,待我寫就是。」拿起筆來,便道:「叫我怎樣寫,快念出來!」那兩個道:「只寫上尉遲恭支取庫銀五百兩正,大業十二年十一月二日票給。」大漢提起筆來,如命直書完了,把筆擲桌上,又哈哈大笑,拿起酒來,一飲而盡,也不謝聲,竟踱進對門作坊裡去了。又去收拾了杯盤,滿面欣喜,向東而行。杜如晦趨近前舉手問道:「二兄長,方纔那個大漢,是何等樣人,二兄這般敬他?」一個答道:「他姓尉遲名恭,字敬德,馬邑人氏。他有二三千斤膂力,能使一根渾鐵單鞭,也曾讀過詩書,為了考試不第,見四方擾攘,不肯輕身出仕。他祖上原是個鐵作坊,因閒住在家,開這作坊過活。」杜如晦道:「剛纔二兄求他帖兒,做什麼?」二人道:「這個話長,不便告訴,請別了。」杜如晦見這一條好漢,尚無人用他,要想住在這個村裡,盤桓幾日,結識他薦於唐公。無奈郝孝德催促上路,又見伴當牽著牲口來尋,只得上馬,心中有一個尉遲恭罷了。正是:

但識英雄面,相看念不忘。

如今卻說唐公李淵,自從觸忤隋主,虧得那女婿柴紹,不惜珍珠寶玩,結交了隋主一班佞臣,營求到太原來;只求免禍,那有心圖天下。他有四個兒子:長的叫做建成,是個尋常公子,鮮衣駿馬,耽酒漁色;三子玄霸,早卒;四子元吉,極是機謀狡猾,卻也不似霸王之才;只有次於世民,是在永福寺生下的,年四歲時,有書生見而異之曰:「龍鳳之姿,天日之表,年至弱冠,必能濟世安民。」言畢而去。

唐公懼其語泄,使人欲追殺之,而不知其所往,因以為神,采其語,名曰世民。自小聰明天縱,識量異人。將門之子,兵書武藝,自是常事;更喜的是書史,好的是結交。公子家不難揮金如土,他只是將來結客,輕財好士之名,遠近共聞。最相與的一個是武功人氏,姓劉名文靜,現為晉陽令。此人飽有智謀,才兼文武。又有池陽劉弘基,妻族長孫順德,都是武勇絕倫,不似如今紈襪之子,見天下荒荒,是真主之資,私自以漢高自命。會李密反,劉文靜因坐李密姻屬,繫太原獄,世民私入獄中視之。文靜喜,以言挑之道:「今天下大亂,非湯武高光之才,不能定也。」

世民道:「安知其無人,但不識人耳。我來看汝者,非比兒女子之情,以念道相革,欲與君計議大事耳。」文靜道:「今隋主巡幸江淮,兵填河洛,李密圍東者,盜賊蜉結,大連州縣,小阻山澤,殆以萬數。當此之際,有真主驅而用之,投機構會,振臂一呼,四海不難定矣。今太原百姓皆避盜入於城內,文靜為令數年,熟識豪傑之士,一旦收集,可得數十萬人;加以尊公所掌之兵,復加數萬,一令之下,誰不願從?以此乘虛入關,號令天下,及過半載,帝業成矣!」

世民笑道:「君言正合我意。」乃陰部署客賓,訓練士卒,伺便即舉。

過月餘,文靜得脫於獄。世民將發,恐父不從,與文靜計議。文靜道:「尊公素與晉陽宮監裴寂相厚,無言不從,激其行事,非此人不可。」世民想此事不好出口央他,曉得裴寂好吃酒賭錢,便從這家打入,與他相好。即出錢數萬,囑龍山令高斌廉與寂博,佯輸不勝。後寂知是世民來意,大喜,與世民亦親密。世民遂以情告之。寂慨然許諾道:「事盡在我。」

旦夕思想,忽得一計,逕入晉陽宮來。正值張、尹二妃在慶雲亭前賞玩臘梅,見裴寂至,問道:「汝自何來!」裴寂道:「臣來亦欲折花以樂耳。」張夫人笑道:「花乃夫人所戴,於汝何事?」裴寂道:「夫人以為男子不得戴乎?愛欲之心,人皆有之;但花雖好,止可閒玩以供粉飾,醫不得人的寂寞,御不得人的患難。」尹夫人笑道:「汝且說醫得寂寞,御得患難的是何事?」裴寂道:「隋室荒亂,主上巡幸江都,樂而忘返;代主幼小,國中無主,四方群雄競起,稱孤道寡者甚多。近報馬邑校尉劉武周據汾陽宮,稱為可汗,甚是利害。汾陽與太原不遠,倘兵至此,誰能御之?臣雖為副守,智微力弱,難保全軀,汝等何以得安?」

二妃驚道:「似此奈何?果如所言,吾姊妹休矣!」裴寂又道:「今臣有一計,與夫人商議,不惟可以保全,並送一套富貴。」尹夫人道:「富貴安敢指望,只求免禍足矣!」裴寂道:「留守李淵,人馬數萬,其於世民,英雄無敵,結納四方豪傑,要舉大事,恐淵不從,未敢輕動;我料天下不日定歸此人。汝二人永處離宮,終宵寂寞已有年矣,何不乘此機會,侍事於淵,可以圍禍為福,非嬪即后,富貴無比,豈不為美?」張夫人道:「向見唐公,久懷此志;只是姊妹不好與汝啟口,但恐唐公秉忠見拒,事泄無成奈何?」悲寂道:「只患二夫人心不堅耳,堅則何愁不成哉!」二夫人見說,一時笑逐顏開道:「若得事成,君之深思,吾姊妹終身不忘;但不知計將安在?」

裴寂向二夫人附耳道:「只須如此而行,何患不從?」二夫人點頭唯唯。

次日,裴寂設席晉陽宮,差人來請唐公,少刻即至。二人相見,入席坐定,裴寂並不提起世民之事,只顧勸酒。唐公大醉。裴寂道:「問酒難飲,有二美人,欲叫來侑明公一觴可乎?」唐公笑道:「知己相對,正少此耳,有何不可?」裴寂叫左右去喚。不多時,只聽得環珮叮噹,香風馥郁,走出兩個美人來,生得十分佳麗,唐公定睛一看,果然正是:

花嫣柳媚玉生春,何處深宮忽豔妝。

自是塵埃識天子,故人雲雨惱襄王。

二美人到了筵前,隨向唐公參見了。唐公慌忙還禮。裴寂就叫取兩個座兒,坐在唐公左右。唐公酒後糊塗,竟不問來歷,見二美人色豔,便放量快飲。二美人曲意奉承,裴寂再三酬勸,唐公不覺大醉。裴寂離席潛出,唐公又飲了數杯,立腳不定,二美人扶掖去睡,醉眼模糊,那辨得甚麼宮中府中。正是:

花能索笑酒能親,更有蛾眉解誤人。

莫笑隋家浪天子,乘時豪傑亦迷津。

唐公一覺醒來,忽想起昨夜之事,心下驚疑;又見臥在龍牀之上,黃袍蓋體,驚問道:「汝二人是誰?」二美人笑道:「大人休慌,妾二人非他,乃宮人張妃、尹妃。」唐公大驚道:「宮闈貴人,焉可同枕席?」忙要披衣起來,當下二美人道:「聖駕南幸不回,群雄並起,裴公屬意大人,故令妾等私侍,以為異日之計。」唐公歎恨道:「裴玄真誤我!」起身出來,走到殿前,裴寂迎將進來說道:「深宮無人,何必起得這等早?」唐公道:「雖則無人,心實驚悸不安。」裴寂道:「英雄為天下,那裡顧得許多小節?」叫左右取水梳洗。唐公梳洗已畢,裴公又看上酒來,飲過數杯,裴寂因說道:「今隋主無道,百姓窮困,豪傑並起,晉陽城外,皆為戰場。明公手握重權,令郎陰蓄士馬,何不舉義兵伐夏救民,建萬世不朽之業?」唐公大驚道:「公何出此言,欲以滅族之禍加我耳。李淵素受國恩,斷不變志。」裴寂道:「當今上有嚴刑,下有盜賊,明公若守小節,危亡有日矣;不若順民心興義兵,猶可轉禍為福,此天授公時,幸勿失也。」唐公道:「公慎勿再言,恐有泄漏,取罪非輕。」寂笑道:「昨日以官人私侍明公者,惟恐明公不從,故與令郎斟酌,為此急計耳;若事發當並誅也。」唐公道:「我兒必不為此,公何陷入於不義?」

話猶未了,只見旁邊閃出一人,頭帶束髮金冠,身穿團花繡襖,說道:「裴公之言,深識時務,大人宜從之。」唐公聽得此言,見是世民,輕日惹事,只得佯怒道:「拿你免禍!」世民毫無懼色道:「要拿送我,死不敢辭,父親罪必難免;若不舉義,何以動為?」唐公歎道:「破家亡軀由汝,化家為國亦由汝。」唐公悄地差人到河東去,喚建成、元吉到太原團聚,正好放心做事。只說廢昏立明,尊立鎮守長安代王侑為天子,是為恭帝,禪位於唐公。於是李淵稱皇帝,即位於太原,國號唐,建元武德,立建成為太子,封世民為秦王,元吉齊王。命秦王興師討賊,自己擁兵入關。正是:

水映朱旗赤,戈搖雪浪明。長虹接空起,天際落神兵。

第四十七回 看瓊花樂盡隋終 殉死節香銷烈見

詞曰:

興衰如丸轉,光陰速,好景不終留。記北狩英雄,南巡富貴,牙檣錦纜,到處邀游。忽轉眼斜陽鴉噪晚,野岸柳啼秋。暗想當年,追思往事,一場好夢,半是揚州。可憐能幾日?花與酒,釀成千古閒愁。謾道半生消受,骨脆魂柔。奈歡娛萬種,易窮易盡,悉來一日,無了無休。說向君如不信,試看練纏頭!

——右調「風流子」

禍福盛衰,相為倚伏。最可笑把祖宗櫛風沐雨得的江山,只博得自己些時朝歡暮舞的歡娛,瓊室瑤基的賞玩。到底甘盡苦來,一身不保,落得貽笑千秋。如今且將唐公李淵起兵之事,擱過一邊。再說煬帝在江都蕪城中,又造起一所宮院,更覺富麗,增了一座月觀迷樓九曲池,又造一條大石橋。煬帝逐日在迷樓月觀之內,不是車中,定即屏中,任意淫蕩;譬如一株大樹,隨你枝葉扶疏,根深蒂固,若經了眾人剝削,斧斤砍伐,便容易衰落;何況人的精力,能有幾何,怎當得這起妖妖嬈嬈宮人美人,時刻狂淫。煬帝到此時候,也覺精疲神倦。

一日睡初起,正在紗窗下,看月賓、絳仙撲蝴蝶耍子,忽見一個內相來報:「蕃釐觀瓊花盛開,請萬歲玩賞。」煬帝大喜,隨即傳旨,排宴在蕃釐觀,宜蕭后與十六院夫人去賞瓊花。不多時,蕭后與十六院夫人俱宣到,袁紫煙在寶林院養病不赴。煬帝道:「瓊花乃是江都一種異卉,天下再無第二本,朕從來不曾看見。今日聞說盛開,特召御妻與眾妃同去一賞,怎不見沙妃子來?」朱貴兒道:「妾今日出院時,沙夫人說趙王傷了些風,想是這個緣故不來。」清修院秦夫人點點頭兒,煬帝道:「傷風小恙,瓊花是不易看見的,何不來走走?」朱貴兒道:「萬歲不曉得,若趙王身子稍有不安,沙夫人即吃緊的,相伴著他不敢行動。」煬帝喜道:「此兒得沙妃愛護,方不負朕所託。」遂命起駕。自同蕭后上了玉輦,十五院夫人及眾美人,都是香車,一齊到蕃釐觀。進得殿來,只見大殿上供著三清聖像。殿宇雖然宏大,卻東頹西壞,聖像也都毀敗。蕭后終是婦人家,看見聖像,便要下拜。

煬帝忙止住道:「朕與你乃堂堂帝后,如何去拜木偶?」蕭后道:「神威赫赫有靈,人皆賴其庇佑,陛下不可不敬。」煬帝問左右:「瓊花在於何處?」左右道:「在後邊臺上。」原來這株瓊花,乃一仙人道號蕃釐,因談仙家花木之美,世人不信,他取白玉一塊,種在地下,須臾之間,長起一樹,開花與瓊瑤相似,又因種玉而成,故取名叫做瓊花。後因仙人去了,鄉里為奇,造這所蕃釐觀,以紀其事。近來此花有一丈多高,花如白雪,蕊瓣團團,就如仙花相似,香氣芬芳,異常馥郁,與凡花俗卉,大不相同,故擅了江都一個大名。

時煬帝與蕭后纔轉過後殿,早望見高臺上瓊堆玉砌,一片潔白,異香陣陣,撲面飄來。煬帝大喜道:「果然名不虛傳,今日見所未見矣!」正要到花下去細玩,豈知事有不測,纔到臺邊,忽然花叢中捲起一陣香風,甚是狂驟。宮人太監見大風起,忙用掌扇御蓋,團團將煬帝與蕭后圍在中間,直等風過,方纔展開。煬帝擡頭看花,只見花飛蕊落,雪白的堆了一地,枝上要尋一瓣一片卻也沒有。煬帝與蕭后見了,驚得癡呆半晌,大怒道:「朕也未曾看個明白,就落得這般模樣,殊可痛恨。」

回頭見錦篷內賞花筵宴,安排得齊齊整整,兩邊簇擁著笙簫歌舞,甚是興頭;無奈瓊花落得乾乾淨淨,十分掃興。

煬帝看了這般光景,不勝惱恨道:「那裡是風吹落,都是妖花作祟,不容朕見;不盡根砍去,何以泄胸中之恨?」隨傳旨叫左右砍去。眾夫人勸道:「瓊花天下只有一根,留待來年開花再賞;若砍去便絕了此種。」煬帝怒道:「朕巍巍天子,既看不得,卻留與誰看?今且如此,安望來年?便絕了此種,也無甚事。」連聲叫砍,太監誰敢違拗,就將儀仗內金瓜鉞斧,一齊砍伐。登時將天上少、世間稀的瓊花,連根帶枝都砍得乾淨。煬帝也無興飲酒,遂同蕭后上輦,與眾妃子回到苑中去了。

煬帝對蕭后道:「朕與御妻們下龍舟游九曲河何如?」蕭后道:「天氣晴朗,湖光山色,必有可觀。」煬帝吩咐左右,擺宴在龍舟,去游九曲。於是一行扈從,都迎進苑中。煬帝與蕭后眾夫人等齊下龍舟,一頭飲酒,一頭遊覽,東撐西蕩,游了半日,無甚興趣。煬帝叫停舟起岸,大家上輦,慢慢的游到大石橋來。時值四月初旬,早已一彎新月,斜掛柳梢,幾隊濃陰,平鋪照水。煬帝與蕭后的輦到了橋上,那橋又高又寬,都是白石砌成,光潔如洗,兩岸大樹覆蓋,橋下五色金魚,往來游泳。

煬帝因瓊花落盡,受了大半日煩悶,今看這段光景,竟如吃了一帖清涼散,心中覺得爽快,便叫停輦下來,取兩個錦墩,同蕭后坐定。叫左右將錦褥鋪滿,眾夫人坐定,擺宴在橋上。煬帝靠著石欄杆,與眾夫人說笑飲酒。秦夫人道:「此地甚佳,不減畫上平橋景致。」蕭后問:「此橋何名?」煬帝道:「沒有名字。」夏夫人道:「陛下何不就今日光景,題他一個名字,留為後日佳話。」煬帝道:「說得有理。」

低頭一想,又周圍數了一遍,說道:「景物因人而勝,古人有七賢鄉、五老堂,皆是以人數著名。朕同御妻與十五位妃子,連朱貴兒、袁寶兒、吳絳仙、薛冶兒、杳娘、妥娘、月賓七個,共是二十四人在此,竟叫他做二十四橋,豈不妙哉!」大家都歡喜道:「好個二十四橋,足見陛下無偏無黨之意。」遂奉上酒來。煬帝十分暢快,連飲數杯,便道:「朕前在影紋院,聞得花妃子的笛聲嘹亮,令人襟懷疏爽,何不吹一曲與朕聽?」梁夫人道:「笛聲必要遠聽,更覺悠揚宛轉。」狄夫人道:「宵來在夏夫人院裡,望蝶樓上,聽得李夫人與花夫人兩個,一個吹一個唱,始初尚覺笛是笛,歌是歌,聽到後邊,一回兒像盡是歌聲,一回兒像盡是笛聲,真聽得神怕心醉。」蕭后道:「這等好勝會,你們再不來摯我。」煬帝問道:「他歌的是新詞,是舊曲?」夏夫人道:「是沙夫人近日做的一隻北罵玉郎帶上小樓,卻也虧他做得甚好。」煬帝喜道:「妃子記得麼?」試念與朕聽,看通與不通。」夏夫人念道:小院笙歌春晝閒,恰是無人處整翠鬟。樓頭吹徹玉蘭寒,注沈檀。低低語影在鞦韆,柳絲長易攀,柳絲長易攀,玉鉤手捲珠簾,又東風乍還,又東風乍還。閒思想,朱顏凋換。幸不至,淚珠無限。

知猶在,玉砌雕闌,知猶在,玉砌雕闌。正月明回首,春事闌珊。一重山,兩重山,想夏景依然,沒亂煞,許多愁,向春江怎挽?」

煬帝聽了喟然道:「沙妃子竟是個女學士,做得這樣情文兼至。左右快送兩杯酒,與李夫人、花夫人飲了,到橋東得月亭中,聽他妙音。」花、李二夫人見聖意如此,料推卻不得,只得吃乾了酒,立起來。李夫人把狄夫人瞅著一眼說道:「都是你這個掐斷人腸子的多嘴不好。」便同花夫人下橋轉到得月亭中坐了。那亭又高又敞,在苑中。兩人執像板,吹玉笛,發繞樑之聲,調律呂之和,真個吹得雲斂晴空,唱得風回珮轉。煬帝聽了,不住口贊歎。

時初七八里,月光有限。煬帝道:「樹影濃暗,我們何不移席到亭子上去?」

遂起身同蕭后眾夫人慢慢聽曲而行,剛到亭前,曲已奏終。二夫人看見,忙出亭來。

煬帝對花、李二夫人道:「音出佳人口,聽之令人魂消,二卿之技可謂雙絕矣!」

宮人們忙排上宴來。煬帝叫左右快斟上酒來與二位夫人,又對蕭后道:「今日雖被花妖敗興,然此際之賞心樂事,比往日更覺頑得有趣。」蕭后道:「賴眾夫人助興得妙。」煬帝道:「月已沈沒,燈又厭上,如何是好?」李夫人微笑道:「此時各帶一枝狄夫人做的螢鳳燈,可以不舉火而有餘光。」蕭后忙問道:「螢鳳燈是什麼做的?」狄夫人道:「這是頑意兒,什麼好東西!聽這個嚼咀的,在陛下、娘娘面前亂語,六月債還得快。」煬帝笑道:「好不好,快取來賞鑒賞鑒。」狄夫人見說,只得對自己宮奴說道:「你到院中去,把減妝內做完的螢鳳燈兒盡數取來。」又叫眾宮監把董蟲盡數撲來收在盒內。

不一時,宮奴捧了一個金絲盒兒呈與狄夫人。狄夫人把一支取起,將鳳舌挑開,捉一二十個螢蟲放入,獻上蕭后。蕭后與煬帝仔細一看,卻是蟬殼做的翅翼,與鳳體相連,頂上五彩繡絨毛羽,鳳冠以珊瑚紮就,口裡銜著一顆明珠,竟似一盞小燈,光映於外,帶在頭上,兩翅不動自遙煬帝與蕭后看了一會,說道:「妃子慧心巧思,可謂出神入化矣!」蕭后道:「果然做得巧妙。」遞與宮人,插在頂上。尚有七八朵,狄夫人放入螢蟲,分送與眾夫人;夫人中先送過的,也叫人取來戴了,竟如十六盞明燈,光照一席。煬帝拍手大笑道:「奇哉,螢蟲之光今宵大是有功,何不叫人多取些流螢,放入苑中,雖不能如月之明,亦可光分四野。」蕭后道:「這也是奇觀。」煬帝便傳旨:凡有營人內監,收得一囊螢火者,賞絹一匹。不一時那宮人內監以及百姓人等,收了六七十囊螢。煬帝叫人賞了他們絹匹,就叫他們亭前亭後,山間林間,放將起來。一霎時望去;恍如萬點明星,爛然碧落,光照四圍。煬帝與眾夫人看了,各各鼓掌稱快,傳杯弄盞,直飲到四鼓回宮。

如今慢提煬帝在宮苑日夜荒淫。卻說宇文化及,是宇文述之子,官拜右屯衛將軍,也是個庸流;兄弟智及,是個凶狡之徒。當煬帝無道時,也只隨波逐浪,混帳過日子。故此東巡西狩,直至遠征高麗,東營西建,丹陽起建宮殿,也不諫一句。

臨了到盜賊四起,要征伐,徵調卻做不來;要巡幸供饋,看看不給;君臣都坐在江都,任他今日失一縣,明日失一城,今日失一倉,明日失一廩,君也不知,臣也不說,只圖挨一日是一日。及至有報來說李淵反了,要起兵殺入關中,那時隨駕這些臣子,都是沒主意了。先是郎將竇賢,領本部逃回關中。隋主聞知,差兵追斬,這一殺到不好了,在江都要餓死,回關中要殺死,要在死中求生,須要尋出個計策來。

時虎賁郎將司馬德勘、元禮、直閣裴虔通、內史舍人元敏、虎邪郎將趙行樞、鷹揚郎將孟秉、勛侍楊士覽,共同商議道:「我們一齊都去,自然沒兵來追我們,就追我們,也不怕了。」這幾個人,還不過計議逃走,內中宇文智及,曉得此謀,便道:「主上無道,威令尚行,逃去還恐不免。我看天喪隋家,英雄並起;如今已有萬人,不若共行大事,這是帝王之業,大家可以共享富貴。」眾人齊聲道:「好。」議定以化及為主,司馬德戡先召驍勇首領,說這舉動之意,眾皆允從了。先盜了御廄中的馬,打點器械,化及又去結連了司空魏氏。這事漸漸喧傳,宮中苑中,都有人知道。

時杳娘侍宴,奏聞煬帝。煬帝令拆「隋」字,以卜趨避。杳娘道:「隋乃國號,有耳半掩,中音王字,王不成王,又無之字,定難走脫。」又命拆「朕」字。杳娘道:「移左手發筆一豎於右,似淵字。目今李淵起兵,當有稱朕之虞;若直說陛下,此月中亦只八天耳。」煬帝怒道:「你命當盡在何日」?命拆「古」字,杳娘道:「命盡在今日。」煬帝道:「何以見之?」杳娘道:「杳字十八日,更無餘地,今適當其期耳。」煬帝大怒,命武士殺之,自此再無人敢說。嘗照鏡道:「好頭頸,誰當砍之?」又仰觀天像,對蕭后道:「外邊大有人圖依,然依不失長城公,汝不失為沈后耳。」

如今且說王義,久已曉得時勢將敗,只恨自己是外國之人,無力解救;只得先將家財散去,結識了守苑太監鄭理與各門宿衛,並宇文手下將士,分外親密;打聽他們准在甚時候必要動手,忙叫妻子姜亭亭跟一個小年紀的丫環,上了小空車,望苑裡來。那妾亭亭時常到苑的,無人敢阻攔,他便下車與丫頭竟到寶林院中;只見清修院秦、文安院狄、綺陰院夏、儀鳳院李四位夫人,與袁寶兒、沙夫人、趙王共六七個,在那裡圍著抹牌。沙夫人看見了姜亭亭進來,忙問道:「你坐了,外邊消息怎樣個光景?」姜亭亭道:「眾夫人不見禮了,外邊事體只在旦夕,虧眾夫人還在這裡閒坐!王義叫我進來,問沙夫人是何主意?」眾夫人聽見,俱掩面啼哭,惟沙夫人與袁寶兒不哭。

沙夫人道:「哭是無益的,你們眾姊妹,作何行上?」秦夫人道:「眼前這幾個,都是心腹相照的,聽憑姊妹指揮。他們幾個前夜說的:『一年裡頭,聖上進院有限,有甚恩情,東天也是佛,西天也是佛,憑他怎樣來罷了。』這句話就知他們的主意了,管他則甚!」沙夫人道:「我沒有什麼指揮。我若沒有趙王,生有生法,死有死法;如今聖上既以趙王託我,我只得把大事,」指著姜亭亭道:「靠在他賢夫婦身上。你們若是主意定了,請各歸院去,快快收拾了來。」

眾夫人見說,如飛各歸院去了。惟袁紫煙熟識天文,曉得隋數已盡,久已假託養病,其細軟早已收拾在寶林院了。三人正在那裡算計出路,只見薛冶兒直搶進院來,見姜亭亭說道:「好了,你也在這裡。剛纔朱貴兒姐叫我拜上沙夫人,外邊信息緊急,今生料不能相見矣。趙王是聖上所託,萬勿有負。我想我亦受萬歲深思,本欲與彼相死,今因朱貴姐再三叮嚀,只得偷生前來保駕。」沙夫人道:「我正與姜妹打算,七八個人怎樣去法?」薛冶兒道:「這個不妨。貴妃與我安排停當。」抽中取出一道旨意,「乃是前日要差人往福建採辦建蘭的旨意,雖寫,因萬歲連日病酒,故發出。貴姐因要保全趙王,悄悄竊來,付與冶兒與夫人,商酌行動。」沙夫人垂淚道:「貴姐可謂忠貞兩盡矣!」

正說時,只見四位夫人,多是隨身衣服到來。沙夫人將冶兒取來的旨意與他們看了,秦夫人道:「有了這道符敕,何愁出去不得?」袁紫煙道:「依我的愚見,還該分兩起走的纔是。」姜亭亭道:「有計在此,快把趙王改了女妝,將跟來的丫頭衣服與趙王換了。把丫環改做小宮監,我與趙王先出去,丫頭領眾夫人都改了妝出去,慢慢離院到我家來,豈非是鬼神不知的麼?」夏夫人道:「只是急切間,那裡去取七八副宮監衣帽?」沙夫人道:「不勞你們費心,我久已預備在此。」開了箱籠,搬出十來套新舊內監衣服靴帽。眾夫人大喜,如飛穿戴起來。沙夫人正要在那裡趙王改妝,看了四位夫人,說道:「慚愧,你們臉上這些殘脂剩粉猶在,怎好胡亂行動?」眾夫人反都笑起來。亭亭見趙王改妝已完,日色已暮,沙夫人取個金盒兒,放上許多花朵在內,與趙王捧了。姜亭亭對丫頭道:「停回你同眾夫人到家便了。」說了,同趙王慢步離院,將到苑門口,上了車兒。

原來王義見妻子進院去了,如飛來尋鄭理,到家去灌了他八九分酒,放他回來時,鄭理帶醉的站在苑門首,看小太監翻斛斗;見姜亭亭的車兒,便道:「王奶奶回府去了?剛纔咱在你府上大擾。」姜亭亭道:「好說,有慢。」鄭理笑道:「這小姑娘又取了我們苑中的花去了。」姜亭亭道:「是夫人見惠的。」說了,放心前行,不過里許已到家中。王義看見趙王,叫妻子不要改趙玉的妝束,藏在密室;自己如飛出門,到苑門打聽。只見七八個內監,大模大樣,丫頭也在內,大家會意,領到家中,忙收拾上路。各城門上,都是他錢財結識的相知,誰來阻擋他?比及掌燈時候,宇文化及領兵動手,到掖延時,王義領趙王眾夫人,已出禁城矣。

再說煬帝平日間,怕人說亂,說亂的就要被殺,誰料今日至此地位,原黨情景悽慘,同蕭后躲在西閣中,相對浩歎。一夜中,只聽得外邊喊聲振天,內監連連報道:「殺到內殿來了!」屯衛將軍獨孤盛殺了,千牛獨孤開遠也戰死了。一班賊臣捉住一個宮娥,嚇問他隋主所在。宮娥說在西閣中。裴虔通與元禮逕到西閣中來,聽得上面有人聲,知是煬帝。馬文舉就拔刀先登,眾人相繼而上;只見煬帝與蕭后並坐而泣,看見眾人,便道:「汝等皆朕之臣,終年厚祿重爵,給養汝等,有何虧負,為此篡逆?」裴虔通道:「陛下只圖自樂,並不體恤臣下,故有今日之變。」

只見背後轉出來朱貴兒來,用手指定眾人說道:「聖恩浩蕩,安得昧心?不必論終年厚祿,只前日慮汝等侍衛多係東都人,久客思家,人情無偶,難以久處,傳旨將江都境內寡婦處子,搜到宮下,聽汝等自行匹配。聖恩如此,尚謂不體恤,妄思篡逆耶!」煬帝按說道:「朕不負汝等,何汝等負朕?」司馬德勘道:「臣等實負陛下;但今天下已叛,兩京賊據,陛下歸已無門,臣等生亦無路。今日臣節已虧,實難解悔。惟願得陛下之首,以謝天下。」朱貴兒聽了大罵道:「逆賊焉敢口出狂言!萬歲雖然不德,乃天子至尊,一朝君父,冠履之名分凜凜,汝等不過侍衛小臣,何敢逼脅乘輿,妄圖富貴,以受萬世亂臣賊子之罵名!」裴虔通見說,大怒道:「汝掖廷賤婢,何敢巧言相毀?」朱貴兒大罵道:「背君逆賊,汝恃兵權在手耶!隋家恩澤在天下,天下豈無一二忠臣義士,為君父報仇,勤王之師一集,那時汝等碎死萬段,悔之晚矣!」馬文舉大怒道:「淫亂賤婢,平日以狐媚蠱惑君心,以致天下敗亡,不殺汝何以謝天下!」即便舉刀,向貴兒臉上砍去;貴兒罵不絕口,跌到在地。可憐貴兒玉骨香魂,都化作一腔熱血。

馬文舉既殺了朱貴兒,一手執劍,一手竟來要扶煬帝下閣;只見封德彝走上閣來,對司馬德勘道:「許公有令,如此昏君,不必扶來見我。可急急下手。」蕭后聽見,著實哀告眾人道:「眾位將軍,主上實是不德,可看舊日爵祿面上,叫他讓位與眾位將軍,賜將軍闔門鐵券,將他降為三公,以畢餘生,未知眾位將軍以為可否?」只見袁寶兒憨憨的走來,聽見蕭后千將軍萬將軍在那裡哭叫,笑向蕭后道:「娘娘何苦如此,料想這些賊臣,沒有忠君愛主的人在裡頭,肯容萬歲安然讓位,同娘娘及時行樂了。」又對煬帝道:「陛下常以英雄自許,至此何堪戀戀此軀,求這班賊臣。人誰無死,妾今日之死於萬歲面前,可謂死得其所矣,妾先去了,萬歲快來!」馬文舉忙把手去扯他,寶兒睜了雙眼,大聲喝道:「賊臣休得近我!」一頭說一頭把佩刀向項上一刎,把身子往上一聳,直頂到樑上,竄下來,項內鮮血如紅雨的望人噴來。一個姣怯身軀,直矗矗的靠在窗櫺。蕭后看見,嚇得如飛奔下閣去了。煬帝見了,心膽俱碎。裴虔通等便提刀向前,要行弒逆,煬帝大叫道:「休得動手,天子死自有死法,快取鴆酒來!」裴虔通道:「鴆酒不如鋒刃之速,何可得也?」煬帝垂淚道:「朕為天子一場,乞全屍而死。」馬文舉取白絹一匹進上。

煬帝大哭道:「昔鳳儀院李慶兒,夢朕白龍繞項,今其驗矣!」賊臣等遂叫武士一齊動手,將煬帝擁了進去,用白絹縊死,時年二十九歲。後人有詩弔云:

隋家天子繫情偏,只願風流不願仙。

遺臭謾留千萬世,繁花拈盡十三年。

耽花嗜酒心頭痛,殢粉沾香骨裡綠。

卻恨亂臣貪富貴,宮廷血濺實堪憐。

第四十八回 遺巧計一良友歸唐 破花容四夫人守志

詞曰:

好還每見天公巧,知心自有知心報。看鶴禁沈冤,天涯路杳,離恨知多少。黎陽鼙鼓連天噪,孤忠奇策存隋廟。一線雖延,名花破損,佛面重光好。

——右調「雨中花」

自古知音必有知音相遇,知心必有知心相與,鍾情必有鍾情相報。煬帝一生,每事在婦人身上用情,行動在婦人身上留意,把一個錦繡江山,輕輕棄擲;不想突出感恩知己報國亡身的幾個婦人來,殉難捐軀,毀容守節,以報鍾情,香名留史。

再說司馬德戡,縊死了煬帝,隨來報知宇文化及。化及令裴虔通等勒兵殺戮宗室蜀王秀、齊王、燕王倓及各親王,無少長皆被誅戮;惟秦王浩,素與智及往來甚密,故智及一力救免,方得保全。蕭后在營中,將營中漆牀板為棺木,把朱貴兒、袁寶兒同殯於西院流珠堂。正是:

珠襦玉匣今何在?馬鬣難存三尺封。

宇文化及既殺了各王,隨自帶甲兵入宮來,要誅滅后妃,以絕其根。不期剛走到正宮,只見一婦人,同了許多宮女在那裡啼哭。宇文化及喝道:「汝是何人,在此哭泣?」那婦人慌忙跪倒,說道:「妾乃帝后蕭氏,望將軍饒命。」宇文化及見蕭后花容,大有姿色,心下十分眷愛,便不忍下手,因說道:「主上無道,虐害百姓,有功不賞,眾故殺之,與汝無干,毋得驚怖。我雖擅兵,亦不過除殘救民,實無異心;倘不見嫌,願共保富貴。」隨以手挽蕭后起來。

蕭后見宇文化及聲口留情,便嬌聲涕泣道:「主上無道,理宜受戮。妾之生死,全賴將軍。」宇文化及道:「汝放心,此事有我為之,料不失富貴也。」蕭后道:「將軍既然如此,何不立其後以彰大義?」宇文化及道:「臣亦欲如此。」遂傳令奉皇后懿旨,立秦王浩為帝,自立為大丞相,總攝百僚,封其弟宇文智及為左僕射,封異母弟宇文士及為右僕射,長子丞基、次子丞址,俱令執掌兵權;其餘心腹之人,俱重重封賞。有宇文化及平昔仇忌之臣,如內史侍郎虞世基、御史大夫裴蘊、密書監袁克、左詡衛大將軍來護兒、右詡衛將軍宇文協、千牛宇文晶、梁公蕭臣,連各家子姪,俱駢斬之。更有給事郎許善心,不到朝堂朝賀,化及遣人就家擒至朝堂,既而釋之;善心不舞蹈而出,化及怒而殺之。其母范氏,年九十二,臨喪不哭,人問其故。范氏說道:「彼能死國難,我有子矣,復何哭為?」因臥不食而卒。

宇文化及因將士要西歸,便奉皇后新帝還長安,並帶剩下貪生圖樂的那些夫人美人,一路搜括船隻,取彭城水路西上。行至顯福宮,逆黨司馬德敬與趙行樞,惡宇文化及穢亂宮闈,不恤將士,要將後軍襲殺化及,不期事機不密,反為化及所殺。行到滑臺,將皇后新皇,留付王軌看守,自己直走黎陽,攻打倉城,按下不提。

再說王義夫人,領了趙王與眾夫人等,離了蕪城二三十里,借一民戶人家歇了,只聽見城中炮聲響個不絕,往來之人信息傳來,都說城內大變。王義叫趙王仍舊女妝,叫妻子姜亭亭與袁紫煙、薛冶兒,俱改了男妝,沙、秦、狄、夏、李五位夫人與使女小環,仍舊女妝。袁紫煙道:「我夜觀乾像,主上已被難;我們雖脫離樊籠,不知投往何處去纔好?」王義道:「別處都走不得,只有一個所在。」眾人忙問:「是何處?」王義道:「太僕楊義臣,當年主上聽信讒言,把他收了兵權,退歸鄉里。他知隋數將終,變姓埋名,隱於濮州雷夏澤中。此人是個智勇兼全忠君愛主的人,我們到他鄉里去,他見了幼主,自然有方略出來。」袁紫煙喜道:「他是我的母舅,我時常對沙夫人說的,必投此處方妥,不意你們同心。」因此一行人,泛舟意往濮州進發。

卻說楊義臣自大業七年被讒納還印綬,猶恐禍臨及己,遂變姓名,隱於濮州雷夏澤中,日與漁樵往來。其日驚傳宇文化及在江都弒帝亂宮,不勝憤恨道:「化及庸暗匹夫,乃敢猖獗如此!可惜其弟士及向與我交甚厚,將來天下合兵共討,吾安忍見其罹此滅族之禍?速使一計,叫他全身避害。」即遣家人楊芳,齎一瓦罐,親筆封記,逕投黎陽來,送與士及。士及接見楊芳,大喜道:「我正朝夕在這裡想,太僕公今在何處?不意汝忽到來。」隨引進書齋,退去左右,問道:『大僕公現居何處?近來作何事業?」楊芳答道:「敝主自從被讒放斥,變改姓名,在濮州雷夏澤中,漁樵為樂。」士及道:「可有書否?」楊芳道:「書啟敝主實未有付,止有親筆封記一物為信。」士及忙開視之,見其中止有兩棗並一糖龜。士及看了,不解其意,便吩咐手下引楊芳到外廂去用飯,自己反覆推詳。忽畫屏後轉出一個美人來,乃是士及親妹,名曰淑姬,年方一十七歲,尚未適人,不特姿容絕世,更兼穎悟過人;見士及沉吟不語,便問士及道:「請問哥哥,這是何人所送,如此躊躇?」士及道:「此我舊友隋太僕楊義臣所送。他深通兵法,善曉天文,因削去兵權,棄官歸隱。今日令人送來一罐,封記甚密,內中止有此二物,這個啞迷,實難解詳。」

淑姬看一回,便道:「有何難解,不過勸兄早早歸唐,庶脫弒逆之禍。」士及大喜道:「我妹真聰明善慧;但我亦不便寫書,也得幾件物事答他,使他曉得我的主意纔好。」淑姬道:「但不知哥哥主意可定,若主意定了,有何難回?」士及道:「化及所為如此,我立見其敗;若不早計,噬臍無及。」淑姬道:「既是哥哥主意定了,愚妹到裡邊去取幾件東西出來,付來人帶去便了。」淑姬進去了一回,只見他手裡捧著一個漆盒子出來。士及揭開一看,卻是一隻小兒頑的紙鵝兒,頸上繫著一個小小魚罾,上邊豎著一個算命先生的招牌,紮得端端正正,放在裡頭。士及看了奇怪道:「這是什麼緣故?」淑姬附士及耳上,說了幾句。士及道妙,將漆盒封固,即付與楊芳收回去了。

次日,士及進見化及,說:「秦王世民領兵會合征伐,臣意欲帶領一二家撞,假妝避兵,前去探聽虛實,數日便還。」化及應允。士及便叫委孥與淑姬,扮作男妝,收拾細軟,出離了黎陽,直奔長安。時恭帝已禪位於唐,唐帝即位,改元武德。

士及將妹進與唐帝為昭儀,唐帝封士及為上儀同管三司軍事。卻說楊義臣家人,齎了士及的漆盒兒,回到濮州家中,見了家主,奉上盒兒。義臣去封,揭開一看,喜道:「我友得其所矣!」楊芳問道:「老爺,這是他什麼意思?」義臣道:「他沒有什麼意思,他說吾謹遵命矣!」廣因問道:「彼在黎陽,作何舉動?先帝枝葉,可有一二個得免其禍?在朝諸臣,可有幾個盡節的?」楊芳道:「蕭后已經失節,夫人嬪妃,逃走了好些;只有朱貴兒、袁寶兒罵賊而死;翠華院花夫人、影紋院謝夫人、仁智院姜夫人,俱自縊而死。化及見景明院梁夫人姿容豔冶,意欲留幸,夫人大聲罵詈,化及猶以好言相慰,夫人罵不絕口,遂被殺死。袁家小姐不知去向,訪問不出。帝室宗支,戮滅殆盡。只有秦王浩與智及親密,勉強尊他為帝,不意前日又被化及鴆酒藥死。說還有個幼子趙王杲逃出,使人四下裡緝訪。」

楊義臣聽見,拍案垂淚道:「狂賊乃敢慘毒如此,在廷諸臣或者多貪位怕死的,在外藩鎮大臣難道沒個忠臣義士,討此逆賊的?」痛哭了一聲,是夜心上憂悶,點上一枝畫燭,在書房裡一頭看書,一頭浩歎。至二更時分,覺得神思困倦;上牀去卻又睡不著,但見庭中月光如晝,恍惚中不覺此身已出戶外。足未站定,只見一人紗帽紅袍,倉皇而來。楊義臣把他仔細一看,乃是給事郎許善心。義臣忙問道:「許公何來?」那人道:「將軍恰好在外,速上前來接駕。」此時楊義臣只道煬帝未死,忙趨上前去。只見煬帝軟翅幅巾,身上穿一件暗龍袞袍,項上一塊白絹裹住;兩個宮人面上許多血痕,扶著煬帝。義臣慌忙俯伏下拜。只見煬帝把雙手掩在臉上,聽見一個宮人口裡說道:「老將軍,陛下囑咐你,小主母子到來,煩將軍善為保護。只此一言,將軍平身。」

楊義臣正要問小主在於何處,擡起頭來,寂無所見。一覺醒來,但見月色西沉,雞聲報曉,時東方將已發白。楊義臣心上以為奇事,起身下牀,攜著拄杖,叫小童開了大門出來,在場上東張西望,毫無影響。只聽見水中咿啞之聲,一船搖進港來。義臣同小童躲在樹底下,見來船到了門首,舟於將船繫住,船裡鑽出一人,跳上岸來站定,四下裡探望。此時天色尚早,人家尚未起身,楊義臣忍不住上前問道:「朋友,你是那裡來的?尋那一家?」那人忙上前舉手道:「在下是江都被難來的。」一頭說,只顧將義臣上下相認。楊義臣亦把那人定睛一看,便道:「足下莫非姓王?」那人把雙眼重新一擦,執著楊義臣的手,低低說道:「老先生可是楊?」楊義臣尼說,忙執了那人的手,到門首去問道:「足下可是巡河王大夫?」那人道:「卑未就是遠臣王義。」楊義臣聽見,忙要邀進堂中去。王義附楊義臣的耳說道:「且慢,有小主並夫人在舟中。」楊義臣聽見,忙說道:「天將曙矣,快請小主上岸來。」楊義臣叫小童開了正門,自己進去穿了巾服出來,站在門首一邊,看一行人走來。王義在旁指示說道,那個是某人,那個是某人。

正說時,只見袁紫煙男人打扮,跨進門來,見了楊義臣,忙叫道:「母舅,外甥女來了!」說了,雙眼垂淚,要拜將下去。楊義臣把雙手扶住一認,說道:「原來是袁家甥女,我前日叫人來訪問,打聽不出,如今也來了。好,且慢行禮,同到裡頭去,替趙玉並夫人們換了妝出來。」原來楊義臣原配羅夫人,亡過已久,只有一個如夫人王氏,生一子年纔五歲,名喚馨兒。時王氏出來接了進去。楊義臣與王義站在草堂中,王義將出苑入城,備細說明。伺候趙王出來。趙王年雖九歲,識解過人。沙夫人攜著他的手,眾夫人隨在後邊,走將出來。

楊義臣見趙王換了男妝,看他方面大耳,眉目秀爽,儼然是個金枝玉葉的太子,不勝起敬。叫童子鋪下氈條,將一椅放在上邊,要行君臣之禮。趙王扯著沙夫人的手說道:「母親,這是什麼時候,老先生欲行此禮?若以此禮相待,殊失我母子來意。」立定了不肯上去。袁貴人說:「母舅,趙三年幼,不須如此,請母舅常禮見了罷。」楊義臣道:「既如此說,不敢相強。請歸氈了,老臣好行禮。」趙三道:「還須見過母親,然後是我。」沙夫人道:「若論體統,自然先該是你。」趙王道:「母親,此際在草莽中,論甚體統,況孤若非先帝託嗣母親,賴母親護持,不然亦與蜀王秀、齊王等共作泉下幽魂矣!」楊義臣見小主議論鑿鑿,深悉大義,不勝駭異。袁紫煙與薛冶兒,忙扯沙夫人上前,將趙王即立在沙夫人肩下,楊義臣拜將下去。沙夫人垂淚答拜道:「隋氏一線,惟望老先生保全,使在天之靈,亦知所感。」楊義臣答道:「老臣敢不竭忠。」拜了四拜起來,即向四位夫人與薛冶兒見了。

姜亭亭不敢僭,袁紫煙再三推讓。楊義臣向王義道:「袁貴人是舍甥女,在這裡豈有僭尊夫人之理?小主若無大夫與尊閫,焉能使我們君臣會合;況將來還有許多事,要大夫竭忠盡力的去做,老夫專誠有一拜。」袁紫煙如飛扯姜亭亭到王義肩下去,一同拜了,然後袁紫煙走到下首,去拜了楊義臣四拜。楊義臣叫手下擺四席酒。楊義臣道:「本該請眾夫人進內款待,然山野荒僻,疏食村醒,殊不成體;況有片言相告,只算草廬中胡亂坐坐,好大家商酌。」於是沙夫人與趙王一席,秦、狄、夏、李四位夫人,薛冶兒、姜亭亭、袁紫煙坐了兩席,王義與楊義臣一席。

酒過三巡,王義對楊義臣道:「老將軍這樣高年,喜起身得早,即便撞見,免使我們向人訪問。」楊義臣答道:「這不是老夫要起早,因先帝自來報信,故此茫茫的走出門來物色。」趙王道:「先是如何報信?」楊義臣將夜來夢境,備細說將出來,眾夫人等俱掩面涕泣。楊義臣對趙玉說道:「老臣自被斥退,山野村夫,不敢與戶外一事;不意先帝冥冥中,猶以殿下見託。承殿下與夫人等賜顧草廬,信臣付託,不使臣負先帝與殿下也。但此地草舍茅廬,牆卑室淺,甚非潛龍之地,一有疏虞,將何解救。此地只好逗留三四日,多則恐有變矣!」

沙夫人便道:「只是如今投到何處去好?」楊義臣道:「所在盡有。李密與他父親也是隋臣,今擁兵二三十萬,屯札金墉城;東都越王侗令左僕射王世充,將兵數萬,拒守洛倉;西京李淵,已立皇孫代王侑為帝,大興征伐;這多不過是假借其名一時,成則去名而自立,敗則同為滅亡,總難始終。老臣再四躊躇,只有兩個所在可以去得:一個幽州總管,是姓羅名藝,年紀雖有,老誠練達,忠勇素著,先帝託他坐鎮幽州,手下強兵勇將甚多,四方盜賊不敢小覷近他。若殿下與夫人們去,是必款待,或可自成一家。無奈竇建德這賊子,勢甚猖獗,梗住去路,然雖去亦屬吉凶相半;若要安穩立身,惟義臣公主之處。他雖是遠方異國,那啟民可汗,還算誠朴忠厚,比不得我中國之人,心地奸險。況臣又曉得他宗室衰微,惟彼一支強霸無嗣,前日曾同公主朝覲遠來,先帝曾與親厚一番;況王大夫又與他憐邦,到彼調護,殿下苦肯去,公主必然優禮相待,永安無虞。只此一方,可以保全,餘則老臣所不敢與聞矣。」

趙王與眾夫人點頭稱善。沙夫人道:「老將軍金石之論,足見忠貞;但水遠山遙,不知怎樣個去法?」

楊義臣道:「若殿下主意定了,臣覷便自有計較;但只好殿下與沙夫人並王大夫與尊閫,聞得薛貴嬪弓馬熟娟,亦可去得;至四位夫人及舍甥女,恐有未便。」四位夫人聽見,俱淚下道:「妾等姊妹五人,誓願同生同死,還求老將軍大力周全。」

楊義臣道:「不妨,請問四位夫人,果然肯念先帝之恩,甘心守節,還是待時審勢,以畢餘生?」秦夫人道:「老將軍說甚話來?莫認我姊妹四人是個庸愚婦人,試問老將軍肯屈身從賊否?若老將軍吝計不容,滔滔巨浪,妾等姊妹當問諸水濱,而投三閻大夫矣,有何難處?」楊義臣道:「不是老臣吝計,此刻何難一諾;但恐日遠月長,難過日子。」狄夫人道:「老將軍莫謂忠臣義士,盡屬男子,認定巾幗中多是隨波逐浪之人。不必遠求,即今聞朱貴兒、袁寶兒與梁夫人等明義罵賊,相繼盡難,隋廷君臣良足稱羞;況我們繁華好景,蒙先帝深恩,已曾嘗過。老將軍還慮我們有他念,若不明心跡何以見志?」忙向裙帶上取出佩刀來,向花容上左右亂劃,秦、李、夏三位夫人見狄夫人如此,亦各在腰間取出佩刀來動手。慌得沙夫人、姜亭亭、薛冶兒、袁紫煙,忙上前一個個拿住時,花容上早已兩道刀痕,血流滿臉。

楊義臣忙出位向上拜下去道:「這是老臣失言失敬,不枉先帝鍾情一世矣,請四位夫人還宜自愛。」趙王亦如飛出位,扯了楊義臣起來坐了。楊義臣向四位夫人說道:「此間去一二里,有個斷崖村,村上不過數十家,盡皆樸實小民。有個女貞庵,一個老尼,即高開道之母,是滄州人,少年時夫亡守節。那老尼見識不凡,慧眼知人,曉得其子作賊,必敗無成,故遷到南來,覓此庵以終餘年。是個車馬罕見人跡不到之處。若四位夫人在內焚修,可保半生安享。至於日用盤費,老臣在一日,周全一日,無煩四位夫人費心。」四位夫人齊聲道:「有此善地,苟延殘喘足矣;但不知何日可去?」王義道:「須揀一個吉日,差人先去通知了,然後好動身。」夏夫人道:「人事如此,揀甚吉日,求老將軍作速去通知為妙。」

楊義臣叫童子取曆日過來看,恰好明日就是好日。大眾用完了飯,眾夫人與趙王進內去了。叫家童取出兩匹騾兒來,吩咐家中,把門關好,喚小童跟著,自同王義騎上騾兒,至斷崖村女貞庵,與老尼說知了來意。老尼素知楊義臣是忠臣義士,又是庵中齋主,滿口應承,即同回來。王義對妻子說了庵中房屋潔淨,景致清幽,四位夫人,亦各歡喜。袁紫煙對楊義臣說道:「母舅,甥女說與他們出了家罷,住在此無益於世。」義臣道:「你且住著,我尚有商量。」紫煙默然而退。

過了一宵,明日五鼓,楊義臣請秦、狄、夏、李四位夫人下船,沙夫人與趙王、薛冶兒、姜亭亭說道:「這一分散,而不知何日再會;或者天可憐見,還到中原來。後日好認得所在,便於尋訪必要送去。」楊義臣見說到情理上,不好堅阻,只得讓他們送去,自己與袁紫煙、王義夫婦,亦各下船,送到庵中,老尼接了進去。他手下還有兩個徒弟,一個叫貞定,一個叫貞靜,年俱十四五之間。老尼向眾夫人等敘禮過,各各問了姓氏,叫小尼陪到各處禮佛隨喜。楊義臣將銀二十兩,送與老尼。老尼對楊義臣道:「令甥女非是靜修之時,後邊還有奇逢。」楊義臣道:「正是,我也不叫他住在此,今日奉陪夫人們來走走。」老尼留眾人用了素齋。到晚,沙夫人、薛冶兒、姜亭亭與四位夫人痛哭而別,趙王與沙夫人等歸到楊義臣家中。義臣差楊芳打聽,有登萊海船到來,即送趙王與沙夫人薛冶兒、王義夫婦上船,到義成公主那邊去了。正是:

人世道逢多苦事,不過生離死別時。

第四十九回 舟中歌詞句敵國暫許君臣 馬上締姻緣吳越反成秦晉

詞曰:

何自苦奔求,曲盡忠謀?一輪明月泛扁舟,報道知心相遇好,約法難留。馬上起戈矛,兩意情酬,冤家路窄變成愁。記取山盟與海誓,心上眉頭。

——右調「浪淘沙」

凡人的遇合,自有定數,往往仇讎後成知己愛敬,齊桓公之於管仲是也;亦有敵國反成姻戚,晉文公之於秦穆公是也。總是天生一種非常之人,必有五時意外會合,使人不可以成敗盛衰,逆料得出;況乎赤繩相繫,月下老定不虛牽,即使幾千萬里,亦必圓融撮合。如今且不說王義領著趙玉,到義成公主那邊去。且說竇建德,在河北始稱長樂王,因差祭酒凌敬,說河間郡丞王琮舉城來降,建德封瓊為河間郡刺史。河北郡縣聞知,感來歸附。

是年冬,有一大鳥止於樂壽,數萬小禽隨之,經日方去,時人以為鳳來祥瑞。又有宗城人張亨採樵得一玄圭,潛入樂壽,獻於建德。因此建德即位於樂壽,改元為五風元年,國號大夏,立曹氏為皇后。

先是竇建德髮妻秦氏,止生一女,即是線娘。秦氏亡過已久。起兵時曹旦領眾來歸,建德知其有女,年過標梅,尚未適人,娶為繼室。建德見曹氏端莊沉靜,言笑不苟,猶相敬愛,軍旅之事,無不與之謀畫,可稱閨中良佐。又封其女線娘為勇安公主,他慣使一口方天戟,神出鬼沒,又練就一手金丸彈,百發百中。時年已十九,長得苗條一個身材,姿容秀美,膽略過人。建德常欲與他擇婿,他自然必要如自己之材貌武藝者,方許允從。建德每出師,叫他領一軍為後隊,又訓練女兵三百餘名,環侍左右。他比父親,更加紀律精明,號令嚴肅,又能撫恤士卒,所以將士盡敬服他。建德隨封楊政道為勛國公,齊善行為僕射,宋正木為納言,凌敬為祭酒,劉黑闥、高雅賢為總管,孫安祖為領軍將軍,曹旦為護軍將軍;其餘各加官爵。時建德統兵萬餘,方攻李密;聞知宇文化及試主稱尊,僭號為帝,憤怒欲討之。祭酒凌敬道:「叛臣化及,罪果當討;但他擁兵幾十萬,恐難輕覷,須得一員足智多謀的大將方可克敵,臣薦一人以輔主公。」建德問:「是誰?」凌敬道:「那人胸藏韜略,腹隱機謀,在隋為太僕,後被佞臣潛黜,退隱田野,實有將相之才;乃淮東人,姓楊名義臣。」

建德聽說大喜道:「汝若不言,幾乎忘了此人。孤昔與之相持數陣,已知其為棟樑。看他用兵,天下少有及者。汝速與孤以禮聘之。」凌敬欣然領命,辭別建德而去。

不一日到了濮州,先投客店安歇,向鄰近訪問義臣。士人答道:「此去離城數里,雷夏澤中,有一老翁,自言姓張,人只呼為張公,今在澤畔釣魚為樂。有人說他本來姓楊。」凌敬即煩土人,呼舟引路,來到雷夏澤中。果然山不在高而秀,水不在深而清,松柏交翠,猿鶴相隨,岸上有數椽瓦屋,樹影垂陰,堤畔一大船肪,碧流映帶。那土人站起來指道:「前面瓦房,就是張公住的。船舫邊小船上坐的老兒,想就是他。」凌敬也站起身來遙望,見一人蒼頭鶴髮,器宇軒昂,倚著船舷,銜杯自飲;船頭上坐著三四個村童,在那裡齊唱村歌。凌敬叫舟子遠遠的繫了船兒,自己上了岸來,隱在樹叢中。只聽見那幾個村重唱完了,便道:「張太公,你昨日獨自個唱的曲兒,甚好聽,今日何不也唱一隻消遣消遣?」那老者閉著醉眼道:「你們要聽我的歌,須不要則聲,坐著聽我唱來。」卻是一隻「醉三醒」的曲兒,唱道:

歎釜底魚龍真混,笑圈中豕鹿空奔。區區泛月煙波趁,謾持竿,下釣綸。試問溪鳳山雨何時定,只落得醉讀離騷弔楚魂。

凌敬聽了歎道:「此真慨世隱者之歌,義臣無疑矣!」忙下船,叫舟子搖近來,嚇得那三四個村童,跑上岸去了。凌敬跨上船來,舉手向楊義臣道:「故人別來無恙?」義臣舉眼,見一布袍葛巾的儒者來前,問道:「汝是何人?」凌敬道:「凌敬自別太僕許久,不想太僕鬚鬢已蒼;憶昔相從,多蒙教誨,至今感德。此刻相逢,何異撥雲睹日。」義臣見說,便道:「原來是子肅兄,許久不見,今日緣何得暇一會,快請到舍下去。」遂攜凌敬的手登岸,叫小童撐船到船肪裡去,自同凌敬到草堂中來,敘禮坐定。楊義臣問道:「不知吾今歸何處?」凌敬道:「自別之後,身無所托,因見竇建德有客人之量,以此歸附於夏,官封祭酒之職。因想兄臺,故來相訪。」義臣便設席相待。

酒過數巡,凌敬叫從人取金帛,列於義臣面前。義臣驚道:「此物何來?」凌敬道:「此是夏主久慕公才,特令敬將此禮物獻公。」義臣道:「竇建德曾與我為仇讎,今彼以貨取我,必有緣故。」凌敬道:「目今主上被弒,群英並起,各殺郡守以應諸侯,欲為百姓除害,以安天下。凡懷一才一藝者,尚欲效力,太僕抱經濟之略,負孫吳之才,乃棲身蓬蒿,空老林泉,與草木為休戚,誠為可惜。今夏主仗義行仁,改稱帝號,四方響應,久知大僕具棟樑之材,特來迎聘,救民於水火之中,致君於堯舜之盛,萬勿見卻,有虛夏主懸望。」義臣道:「忠臣不事二君,烈女不更二夫。我為隋臣,不能匡救君惡,致被逆賊所弒,不能報仇,而事別主,何面目立於世乎?」凌敬道:「太僕之言謬矣!今天下英雄,各自立國,隋之國祥已滅絕矣,何不熟思之;若欲報二帝之仇,不若歸附夏主,借其兵勢,往誅叛逆,豈不稱太僕之心,完太僕之願乎?」

楊義臣被凌敬幾句話打動了心事,便道:「細思兄言,似亦有理。聞得建德能屈節下士,又無篡逆之名;但要允吾三事,即往從之,不然決不敢領命。」凌敬問:「何三事?」義臣道:「一不稱臣於夏;二不願顯我姓;三則擒獲化及,報了二帝之仇,即當放我歸還田里。」

凌敬道:「只這三事,夏主有何不從。」義臣見說,即叫人收了禮物,凌敬即便告別。義臣囑道:「此去曹濮山,有強寇范願,極其驍勇,領盜數千,遠靠泰山,以為巢穴,逢州搶奪客貨。現今山寨絕糧,四下剽掠,兄若收得范願,回國助振軍旅,足能滅許。」楊義臣向凌敬附耳數語,凌敬點首,辭別下船。

時竇建德朝夕訓練軍馬,欲征討化及;忽報唐秦王差納言劉文靜,齎書約會兵征討化及。建德看罷書,書中止不過約兵同至黎陽,合剿化及,便對文靜道:「此賊吾已有心討之久矣,正欲動兵。煩納言回報秦王,不必遠勞龍體,只消遣一副將,領兵前來,與孤同誅逆賊,以謝天下。」文靜道:「臣奉使時,秦王兵已離長安矣。」

文靜辭歸。建德進宮,勇安公主問道:「唐使來何事?」建德道:「秦王有書約來,同會兵征剿化及。吾與眾臣計議,約他即日起兵。」勇安公主道:「依女兒的愚見,父皇未可即行。今北方總管羅藝,新附於唐,截我後路;魏刁兒又擁兵數萬據守深澤縣中,自稱魏帝,劫掠冀定等處,數年來與他相待雖好,尚難靠托,莫若乘其不備,襲而擊之,除卻後患。候凌敬回來,然後舉事,此為萬全之策。」曹后亦深贊線娘之言為是。

建德道:「吾自有計較,你們不必多言。」即日建德調精兵十餘萬,劉黑闥為征南大將軍,高雅賢為先鋒,曹旦與建德為中軍,勇安公主為合後,孫安祖等與曹后留守樂壽。又選歌舞女樂十二人,差人送獻魏刁兒,令其北拒羅藝,東防夷狄;許他誅滅化及後,將隋宮嬪妃寶物相餉。刁兒大喜,受之,信建德有寄託之心,晝夜溺於酒色,坦然無疑。何知建德統領精兵,掩旗息鼓,夜行晝伏,直奔深澤,把兵圍守城池。刁兒尚在醉夢中,被河間使王稼舊部將關壽,怪刁兒傲慢無禮,不肯重用,便殺刁兒,獻城投降。建德以為居其士而獻其地,是不義之人,意欲斬壽,王琮再三諫上,使關壽仍舊居王琮部下。刁兒將士各授官職,所擄子女,悉令放還,金帛盡賜將士。遠近聞知夏主有不殺之心,人民悅服,易、定等州,盡來歸附。建德兼並三軍,聲勢大振,遂殺向冀州而來。冀州刺史麴稜,果敢有志,始亦百計設法防守,後因力竭城破而降夏,建德封稜為內史,移兵進攻羅藝。

卻說羅藝,原是一員宿將,年過花甲,精神倍加,與老夫人秦氏齊眉共手。他手下有精兵一二萬,被隋主旨意下來,東調西撥,提散了萬餘,只存六七千人馬;虧得其於羅成,年少英雄,有萬夫不當之勇,其父授的一條羅家槍,使得出神入化。

父母要替他定姻,羅成以為終身大事,雖係父母主之,還須我自揀擇,因此蹉跎下來。時羅成聽見哨馬來報,建德統大兵到來,便對父親道:「竇建德不知利害,統重兵來侵我境,兒意欲乘其未立營寨時,待兒領二千人馬迎上去,先殺他一陣,挫了他些銳氣,或者知我們利害,退軍回去,也未可知。」羅老將軍道:「汝年少恃著血氣之勇,要想輕舉妄動,甚非他日為將之道。我自有計退他。」齊集眾將,差標下左營總帥張公謹,領精兵一千,埋伏城外高山之左,聽城中子母炮起殺出,敵住建德前軍;差右營總帥史大奈,領精兵一千,埋伏城外高山之右,聽城中子母炮起殺出,敵住建德中軍;差兒子羅成,叫他領精兵一千,離城三十里,獨龍崗下埋伏,看建德敗下去,衝殺其後隊,截其輜重;自己同薛萬徹、薛萬均二將,在城中守護。二將同羅成各自受計,領兵出城去了。

卻說竇建德統大兵,直抵州城。先鋒劉黑闥安了營寨,見城中堅閉城門,不肯出戰,只得在城外辱罵。後建德大兵繼至,求戰不得,便設雲梯,上城攻打。不期城上火炮火箭齊發,雲梯被燒,只得退下。建德又安排數百輛衝車,鼓噪而進,城內令鐵鎖鐵錘,貫串繞城飛打,衝車皆折。百般計較,城不能破。相持了數日,士卒懈惰。一夜三更時分,羅藝密傳今,吩咐薛萬徹、薛萬均兄弟二人,傳令三軍,飽食戰飯畢,人各銜枚,殺出城來。到夏寨,夏兵正在熟睡時,只聽得一聲炮響,金鼓大振,如山崩海沸一般。此時竇建德在睡夢中驚覺,忙披甲上馬,親隨鄧文信慌忙隨後,逢薛萬徹殺入中軍,把文信一刀斬於門旗下。竇建德如飛敵住薛萬徹,高雅賢敵住薛萬均,劉黑闥敵住羅藝。六人正在酣戰之時,只聽見子母炮三聲,山左山右,伏兵齊起。建德知是中計,如飛棄營,退回二三十里,眾軍士喘息未定,忽聽得山崗下一聲鑼響,一員少年勇將,衝將出來。先鋒高雅賢欺他年少,把大刀直砍進去,被羅成把槍一逼,早在高雅賢左腿上中了一槍。高雅賢負痛,幾乎跌下馬來,虧得劉黑闥接住,戰了十來合,當不起羅成這條槍,如游龍取水,直搠進來。

建德看見,恐防有失,前來助戰。羅成愈覺精神倍加,向劉黑闥臉上虛照一槍,大喝一聲,斜刺裡把槍忙點到竇建德當胸來。建德一驚,即便敗將下去。直殺到天明,只見末後一隊女兵,排住陣腳,中間一員女將,頭上盤龍裹額,頂上翠鳳銜珠,身穿錦繡白綾戰袍,手持方天畫戟,坐下青驄馬。羅成看見,忙收住槍問道:「你是何人?」線娘道:「你是何人,敢來問我?」羅成道:「你不見我旗上邊的字麼。」

線娘望去,只見寶纛上,中間繡著一個大「羅」字,旁邊繡著兩行小字:「世代名家將,神槍天下聞。」線娘道:「莫非羅總管之子麼?」羅成看他繡旗上,中間繡著一個「夏」字,旁邊兩行小字:「結陣蘭閨停繡,催妝蓮帳談兵。」羅成心下轉道:「我聞得竇建德之女,甚是勇猛了得,莫非是他,可惜一個不事脂粉的好女子,不捨得去殺他。待我羞辱他兩句,使他退去也罷了。」因對線娘道:「我想你的父親,也是一個草澤英雄,難道手下再無敢死之將,卻叫女兒出來獻醜。」線娘便道:「我也在這裡想,你家父親也是一員宿將,難道城中再無敢死之士,卻趕小犬出來咬人。」惹得眾女兵狂笑起來。

羅成大怒,一條槍直殺上前。線娘手中方天戟,招架相還,兩個對上二十合,不分勝負。羅成見線娘這枝方天戟,使得神山鬼沒,點水不漏,心中想道:「可惜好個有本領的女子,落在草莽中。我且賣個破綻,射他一箭,嚇他一嚇,看他如何抵對。」羅成把槍虛幌一幌,敗將下去,線娘如飛趕來,只聽得弓弦一響,線娘眼快,忙將左手一舉,一箭早綽在手裡,卻是一枝沒鏃箭,羽旁有「小將羅成」四字。

線娘把箭放在箭壺裡,蹙著眉頭歎道:「羅郎,你好用心也!」亦把方天戟閣住鞍鞽,在錦囊內取出一丸金彈來,見羅成笑嘻嘻兜轉馬頭跑來,線娘扯滿了彈弓。

羅成只道是回射一箭,不提防一彈飛去,早著在擎槍的右手上,幾乎一枝槍落在地上。羅成叫手下拾起來一看,卻是一個眼大的金丸,上面鑿成「線娘」兩字。羅成道:「這冤家竟有些本領,我若得他同為夫婦,一生之願足矣?」喜孜孜的,在馬上相著線娘,越看越覺可愛。線娘在馬上,看羅成人材出眾,風流旖旎,心上亦欣喜道:「慚愧,今日逢著此兒,我竇線娘若嫁得這樣一個郎君,亦不虛此生矣!」

兩下裡四隻眼睛,在馬上不言不語,你看我,我看你,足有一兩個時辰。夏軍中那些女兵,覺道兩個出神的光景,不好意思,笑道:「這位小將軍,豈不作怪,戰又不戰,退又不退,為甚麼把我們黃花公主,端詳細認,想是看真切了。回去要畫一個圖樣兒供養著麼?」羅成笑道:「我看你家公主的芳年,可是十九歲了?」線娘低著頭兒不答。一個快嘴的女兵答道:「一屁就彈著。」引得線娘也笑將起來,低低的問道:「郎君青春幾何?」羅成答道:「叨長二春。」線娘又問道:「椿萱並茂否?」羅成答道:「家慈五十九,家嚴六十一,請問公主良緣何氏,曾于歸否?」

線娘羞澀澀的,低著頭下去不開口。又是那個女兵說道:「我家公主,實未有人家,有願在先。」正要說出來,線娘把雙眉一豎,那女兵就不敢開口。羅家小卒道:「既是你家公主,與我家小將一般未有定婚,何不說來,合成一家,省得大家住日廝殺?」羅成把馬縱前幾步道:「公主若不棄嫌,當倩冰人向尊處聘求何如?」線娘道:「婚姻大事,非兒女軍旅之間,可以妄談。郎君若肯俯從,妾當守身以待,但恐郎君此心不堅耳!」羅成道:「皇天在上,若我羅成不與竇氏,」忙問:「請問公主尊字?」線娘道:「金丸上你沒有見麼?」羅成又重新說道:「我羅成此生不與竇氏線娘為夫婦者,死無葬身之地。」誓畢,線娘見羅成說誓真切,不覺泫然淚下道:「郎君既以真心向妾,妾亦生死以真心候君;但若尊翁處請人來求婚,父皇斷斷不從。」羅成道:「若如此,我向何處求人來說。」

線娘想一想道:「郎君認得隋太僕楊義臣乎?」羅成道:「楊太僕是吾父之好友。」線娘道:「此人是父皇所敬畏者,待我們去滅許後歸來,郎君去求他執柯,斷無不妥。」正說完,只見後面塵揚沙起。女兵說道:「我家有人來了。」線娘拭淚道:「言盡於此,郎君請轉罷。」大家兜轉馬頭,未遠一箭之地,線娘又撤轉頭來一望,只見羅成又縱馬前來。線娘只得又兜轉馬頭問道:「郎君既去,為何又來?」

羅成道:「雖承公主真心見許,還須付我一件信物,以便日後相逢記驗。」線娘道:「不必他求,君家一矢,妾當謹藏;妾之金丸,君當藏好,便可驗矣。」羅成只顧把馬近前,猶依依不捨。線娘道:「羅郎你去罷,妾不能顧你了。」以手掩面,別轉馬頭而去,隨戒女兵,不許漏泄風聲。行不多幾步,原來竇建德因線娘不回,放心不下,又差曹旦領兵來接應,大家合兵一處回去了。羅成也望見前面有兵馬到來,只得長歎一聲,奔回冀州。正是:

相思相見知何日,此時此際難為情。

第五十回 借寇兵義臣滅叛臣 設宮宴曹后辱蕭后

詞曰:

時危豺虎勢縱橫,福兮禍所因。惟有功成志遂,甘心退守漁綸。前宵歡愛,今日魂飛,淚滴金樽。堪歎煮豆燃箕,同儕嘲笑傷心。

——調寄〈朝中措〉

禍福盛衰,如同一夢。往往有人夢平常落寞之境,還認得自己本來面目是在夢中;及夢到得意榮顯之境,不但本來面目盡忘,連自己的性靈智巧,多換做貪殘狠毒的心腸。直到蹇驢一鳴,荒雞三號,方纔知覺。多少英雄好漢,無有不坐此病。

如今再說夏主竇建德,見線娘回來,只道他殺敗了羅成,心中甚喜,檢點兵馬,不覺傷了大半,只得暫回樂壽,整頓兵甲,再議征伐。曹后接見了夏主與線娘,問起行兵之事,勇安公主備細述了一遍。建德道:「勝敗何足定論;然前日之敗,原因孤欺敵之故,以致喪師。但可惜鄧文信忠義之臣,死於非命,若早依了曹旦、文信之言,決無此失。」

曹后問道:「他兩人怎樣說法?」線娘答道:「前日兵圍羅藝州城之時,母舅密告父皇道:大軍久駐城下,恐敵軍窺見我軍懶怠,黑夜開城劫寨,一時無備,定遭毒手,宜多防之。鄧文信也諫道:戰勝而將驕卒情者必敗。今士卒久已懈惰,況兼羅藝善能用兵,雖被我們圍困在城,城中將士,皆精銳勁敵,勿以旦言為非。父皇總諫不聽。」曹后道:「陛下嘗能以弱制強,稍得一勝,便起驕矜之意,以致三軍損折,不以為戒,妾等無所托矣!」夏主道:「御妻之言甚善,今後孤當謹之。」曹后道:「據妾之見,陛下當下詔罪己,去尊號,減御膳,素袍白馬,與死者發喪,周給其家屬,賞功罰罪,以安眾心,蓄養銳氣,再進兵伐許。如此激勵將士,無不勝矣。」夏主從之。

次日賞功罰罪,歿於王事者設肴親祭,死者家屬賞賜存問。遠近聞之,無不歎服。忽報凌敬還朝,夏主喜道:「於肅回來,吾事濟矣。」遂御殿召敬入問之:「卿遠路風塵,不知招賢之事如何?」凌敬道:「臣奉主公嚴命,訪見楊義臣,述主公之意。他始則再三拒卻不從,被臣說先帝慘弒,將軍直志在報仇,他即慨然應允;但要主公從他三事。」夏主問:「何三事?」

凌敬一一說出。夏主道:「若從孤征伐,即孤之臣也,果能盡心助孤討賊,何所不容?」凌敬道:「臣別義臣時,更有密囑,叫主公去賺此人相助,不愁化及不滅。」

向建德耳上低言數語。夏主歎道:「雖戰國孫吳,亦不過此。」

次日早朝,群臣拜舞已畢,夏主喚劉黑闥道:「昨日唐國秦王書來,借糧二千石,供給軍儲,伐許之後,加利清償。孤今與唐合兵討賊,乃兄弟之國,不可不借。汝同凌敬整點大車二百輛裝,裝貯糧米,率領士卒,護送前去,中途交納,勿使有失。」二人領命起行。凌敬吩咐軍士:「路上盜賊生發,汝等俱扮作民夫,務須遮護糧草,軍裝器械隨身,小心謹密,違者治罪。」一行人趲護糧車起行,不數日已至曹濮州地界。

且說太行山有賊首范願,自號飛虎大王,手下有三千嘍囉,皆勇敢之夫,在曹濮界上,依山為寨,劫掠客商。兩日正慮糧草不數,忽見嘍囉報說,北路上有夏王裝載二百輛糧車,助唐軍切,無人護送,取之甚易。范願以手加額道:「來得卻好,我正乏糧。」忙領二干賊眾,一齊下山,搶劫糧車。時黃昏在側,前哨來報道:「糧車插成營壘,民夫盡皆衣服氈衫,並不打更喝號,安眠穩睡。」范願聽說大喜,直奔車營,只見四下寂靜,並無一人言語。一聲炮響,眾車夫執起,都嚇散了。眾賊揭去蓋車蘆席,卻是空車,並無粒米在內。

范願知是中計,撥馬就走,只聽四下裡炮聲振天,夏兵四五千密層層齊裹圍來,把范願人馬,困在核心。倏忽間明燈火把,照耀如同白晝,夏陣裡閃出一將,明盔亮甲,手持巨斧,喊聲如雷,叫道:「范願草賊,快快下馬投降!」范願道:「你是何人?」劉黑闥道:「吾乃夏國大將劉黑闥便是。」范願道:「我只道是誰,原來是你。吾想你當初也曾在綠林中做過這個道路兒的,如今何苦替夏家出這樣寡力?料想盜寇的,沒有倒帖出買路錢來的理。還不快快放我們出去!倘然你日後被人殺敗了,仍歸舊業,也好見面酬情。」

劉黑闥聽了大怒道:「強賊敢來觸污我!」舉起巨斧直砍進來,范願接住,戰了三十餘合,不分勝負。忽見夏陣中一騎飛來,口中喊道:「二位將軍,且請住馬,吾與汝二人講和何如?」范願道:「你又是何人?」凌敬道:「吾乃夏國祭酒凌敬便是。」范願道:「祭酒如何講和?」凌敬道:「足下今日如虎陷阱,雖有雙翅,亦難飛去,何不棄邪歸正,從降夏主,同討化及,與煬帝報仇,官封極品,受享爵祿,豈不強如在這裡為寇?」范願道:「祭酒之言雖是,但恐夏主未肯相容。」凌敬道:「夏主招賢納士,忘怨封仇,有何不容?」范願聽了大喜,即棄戈下馬投降。賊眾二千,亦皆解甲羅拜。范願欲請二人到山寨裡去敘禮,然後領眾起行。凌敬道:「劉將軍與足下且在寨中歇馬,我去雷夏澤中,邀請楊太僕來,一同起行。」說了,即別二人,帶領從者去了。

卻說楊義臣自別凌敬之後,每夜仰觀天像,忽見西北上太乙纏於陬宿之間,其星晦暗欲滅,心中大喜,對楊芳道:「化及死期至矣!汝速收拾軍器,候凌大夫到來,即去殺賊,與主報仇。」楊芳應諾。次早,忽報凌敬到,義臣接入。凌敬道:「奉夏主之命,特來邀請。太僕所言三事,俱已應允,范願亦已遵計收降,在山寨奉候。」義臣大喜,即設酒款待,咐咐家人,勤事農桑,我去一月之間便回。隨同凌敬起身,離了雷夏,到了太行山,早見劉黑闥同范願一支人馬,接入寨中。范願已知楊義臣用計取他,忙下拜道:「願本魯夫,蒙老將軍提挈,敢不執鞭,以效犬馬之力,同老將軍征討?」義臣道:「足下肯改邪歸正,不失老夫企慕之心;但寨中所擄子女,宜贈其路費,釋放回家,將來建功立業,何愁不有?」范願允從。隨將女子放回,燒了山寨。同楊義臣等共有六七千人馬,離曹州逕投樂壽。凌敬安頓楊義臣於驛中,隨同劉黑闥、范願拜見夏主。范願將寶物獻上,以為進見之禮。夏主道:「卿肯來附孤,盡力王事,便是國家之寶了,孤安用此無益之寶?卿還收去,後日頒賜將士。」范願深敬夏主之賢。夏主問凌敬道:「義臣曾邀來否」?凌敬道:「現在城外驛中。臣意此人,昔年曾與陛下對敵,多不相讓,今日若不聖駕出迎,加以隆禮,恐彼猶不自安,焉得盡其才能?」夏主道:「卿所見甚明。」遂備車駕,率領百官出城迎接。到了驛中,義臣下拜,夏主見義臣濃眉白髮,鶴氅星冠,是扶宇宙的班頭,安邦國的領袖,忙簽以半禮。義臣道:「亡國之臣,深感大王來召,安敢受答拜之禮?」夏主道:「孤敬太僕,乃忠義之士,故特屈來,共討弒君之賊。」

義臣道:「賊臣化及,臣恨不能立刻誅之,以謝天下。然祭酒代奏之事,事畢之後,望大王仁慈,放臣歸隱田里。」夏主道:「孤出語欲取信於天下,安忍食言也?」

隨同進城,送義臣至公館,設宴以賓禮待之。君臣議論,直飲至日已沉西,方纔回朝進宮。擇吉出師,命劉黑闥為大將軍,掛元帥印,范願為先鋒,高雅賢為前軍,孫安祖、齊善行為後軍,曹旦為參軍納言,裴矩、宋正本為運糧納言,勇安公主為監軍正使;凌敬同孔德紹留守樂壽,與曹后監國;楊義臣從夏主帷幄,劃策定計。大兵十萬,浩浩蕩蕩,向魏縣殺來。

時秦王世民與淮安王神通,先引兵到魏縣。劉文靜齎書各國回來,說:「魏公李密,領兵來會。王世充無心北伐。夏主建德,拜覆大王,不必遠勞龍體,只消遣一二副將,領兵來同誅逆賊足矣。」秦王道:「正合吾意。昨日父皇有旨意來,說定陽可汗劉武周,引兵攻并州,洛陽王世充侵犯伊州,梁蕭銑剽掠峽州,三路鋒勢甚銳,要吾去征討。卿與淮安王。李靖,齊心並力,同誅化及。」秦王就將兵印交與神通,自己逕回長安。原來李靖當年攜張出塵,游至太原,訪著了張仲堅、徐洪客,投見劉文靜。時秦王正開招賢館,文靜引他三人來見秦王。秦王見三人氣宇,知非常人,便優禮結納。洪客見秦王龍顏鳳姿,知是當今真主;又見秦王與仲堅手局,仲堅第二局將敗,急收拾東南一角,秦王猶欲點睛攻擊。仲堅道:「君何併吞若此彈丸一角,猶不讓我稍竟其局?」秦王微哂住手。因此洪客對仲堅道:「天下大事已定,兄何心強求?」仲堅等別了秦王,遂把家資贈與出塵一妹,自同洪客飄然往海外扶餘國去,別做一番事業了。李靖在秦王幕中,情投意合,故令助夏伐許。把軍機大事,託付他與淮安王同事。

卻說宇文化及,知三路兵業,鋒銳難敵,便將府庫珍寶金珠緞帛,招募海賊,以拒諸侯之兵。徐懋功探知化及募兵,密使心腹將王簿,帶領三千人馬,暗藏毒藥三百餘斤,授以密計,假名殷大用,投入化及城中。化及大喜,封為前殿都虞候。

淮安王李神通得了秦王兵符將印,進兵攻討化及,離城四十里下寨。化及探知秦王已去救西北之兵,欺神通等無謀,忙統眾出城迎敵。豈知李靖足智多謀,暗出奇兵,伺化及方立寨觀陣,令劉宏基斜刺裡飛騎來取化及。化及手下大將杜榮、馬華兩枝畫戟,如飛招架隔住,被劉宏基一口刀,左右一並,兩戟齊斷。杜榮、馬華只得將戟桿向宏基馬頭上亂打,化及疾忙逃回,宏基亦撥馬回陣。杜榮掣軍士手中槍趕來,李靖搭上箭,望杜榮心窩便射,應弦落馬,許兵大敗。幸虧長子丞基接應救回。因此化及棄卻魏縣,連夜同蕭后逃奔聊城。唐兵探知,李靖道:「賊兵雖敗走聊城,聲勢尚大,一時難滅,吾欲觀其動靜,探其虛實,用奇計然後進兵。」李神通道:「正合吾意。」帶領數騎,離營二十里外,放馬於高阜之處,遙望氣色。李靖道:「化及逆賊,敗在旦夕矣。」諸將道:「賊勢正熾,何能便敗?」李靖道:「聊城上氣色已絕,安得不死;但觀唐魏二營,亦非得勝之兆,不知此賊死於何人之手?」

言未絕,只見正北上一陣殺氣橫衝斗牛之間,直與天連,風送南來,猶如煙火之狀,李靖欣然道:「原來擒獲此賊,乃屬正北之兵。」時已抵暮,鴉鵲歸噪,成群進城投巢。李靖道:「吾得計矣。」遂帶馬回營。淮安王問李靖:「所得何計?」李靖向神通附耳數句,神通點頭稱善,密差一將屈突通,帶領能捕獵者五百人,各帶兵器羅網之屬,遊行郊外,看聊城內飛出禽鳥,隨往捕之,活者照數給賞。屈突通領命而去。

卻說夏主請義臣商議破城之策。義臣道:「初臨敵境,未知虛實,且命范願領三千人馬,前往挑戰,探賊動靜,然後定計,可保萬全。」夏主從之。義臣即喚范願領兵迎敵:「但令汝敗,不令汝勝。」范願領命,統兵聊城。化及差長子宇文丞基出戰,兩人鬥了五十餘合,范願詐敗,退去二十餘里,丞基亦不來追,各自嗚金收軍。義臣吩咐黑闥全軍,亦退下二十里。惟李靖知楊義臣用誘敵之計,便將屈突通所捕獵的烏鴉、燕雀。鷂鴿等鳥,不計其數,將胡桃李杏之核,打開去仁,俱裝艾火於內,用線拴繫飛禽之尾,叫軍士齊放入聊城。當日宇文丞基敗了范願,領兵回城,面奏化及,以為夏兵不足憂,兒明日領精兵五萬,再與決戰,務使北擒建德,西破唐兵。宇文智及道:「三路之兵甚銳,豈可只以一面拒之?」莫若遣諸將分頭埋伏,四路接應截殺,可保無虞。」化及稱善,便遣大將楊士覽、鄭善果、司馬雄、寧虎受計,埋伏四方。太子丞基為前軍,御弟智及為中軍,化及自己為後軍。分撥已定,俱於聊城六十里外紮營,以號炮為信出兵,留殷大用與丞址守城保駕。各將領計出城,只有化及尚未動身。

是夜正與蕭后酣寢宮中,忽報滿城發火,化及忙出營巡視,只見煙沖霄漢,烈燄通天,瞬息之間,被李靖用暗火燒得城內一派通紅,倉庫糧儲,城樓殿宇,惟留赤地。殷大用又假救火為名,叫軍士汲存三日之水,命將毒藥分投滿城井內。

化及見軍士焦頭爛額者,後忽然又上吐下瀉,一齊病倒,便放聲大哭,以為天譴災殃,來奪朕命。晝夜驚惶。夏兵細作報知夏主,義臣知是魏國徐懋功與唐李靖用計,速召范願領步兵一萬,扮作許兵,各存記號,乘夜偷過智及大營二十里外埋伏。又命劉黑闥、曹旦、王琮引兵五萬,與智及對敵。又撥精兵二萬,義臣親自劫奪智及營壘。高雅賢、孫安祖、宋正本領兵四萬,埋伏中道,以截丞基救應。留兵二萬,與裴矩留守大營,勇安公主護駕。分派已定,軍士飲食戰飯,三聲大炮,夏主統兵直逼聊城。唐魏二營探知夏主攻城,也放炮助威,四門攻打。化及催督將士同殷大用出城迎敵。夏主認得化及,更不打話,忙將偃月刀,直砍進來。化及挺槍來戰。戰了二十餘合,指望殷大有來接戰,豈知大用反退進城,將城門大開。化及因有智及途中伏軍,且戰且走。

只見楊義臣劫了智及大營,縱馬前來,向夏主道:「主公快進城去撫安百姓,收拾國寶國籍,待老臣來斬此賊。」夏主兜轉馬頭領兵進城去了。楊義臣挺槍來刺化及,兩個戰了三四合。勇安公主恐怕義臣有失,忙向錦囊內,取出彈丸來,拽滿弓看準彈去,正中化及面門。三四個蠻婆,手持團牌砍刀,直滾到馬前,把化及的馬亂砍。楊義臣加上一槍,化及直撞下馬來。義臣叫手下捆了,上了囚車。只見曹旦已斬了楊士覽;劉黑闥與諸將,尚與智及三四將一堆兒戀戰。楊義臣分開眾兵,將化及囚車推出軍前,向許兵大聲說道:「汝等俱是隋國軍民,為逆賊所逼。汝之家屬,盡在關中。今逆賊已擒,汝等若欲西歸關中,願歸夏者,錄官升賞,如若不降,吾盡坑之。」許兵聞言,皆去兵器甲冑而降。智及見兄囚在陷車,心膽已碎,又見眾軍倒戈棄甲而去,忙欲領數騎,逃入丞基營中;不意孫安祖一騎飛來,一槍正中腰間,直跌下馬來。義臣忙喝眾軍士,將智及釘上枷扭,囚於陷車。麾兵去合剿丞基。

卻說夏主統兵來到聊城,見城門大開,一將手提一顆酋級,向夏主馬前稟道:「臣乃魏公部下,左詡衛大將軍徐世勣首將王簿,奉主將之令,改名殷大用,領兵三千,詐為海賊,投入化及城中,化及拜為都虞候之職。前日毒藥投井,病倒軍士,今日開門迎大王之師。此是化及次子丞址首級,臣謹獻上,請大王入內,臣於此辭別矣。」夏主道:「卿有破城之功,且款留數日,待孤犒賞軍士,回去未遲。」王簿道:「徐將軍號令嚴肅,不敢貪功邀賞,有誤軍期。」說了,辭別下去。夏主歎道:「王簿真大丈夫也,只此便知徐世勣之為主帥嚴明矣!」夏主擁兵入城,到宮中請蕭后御正殿,建德行臣禮朝見,立煬帝少主神位,率百官具素服發哀。時勇安公主帶領諸將陸續進宮,將化及、智及推到面前;曹旦提了楊士覽首級,范願提了宇文丞基首級,劉黑闥、孫安祖等押綁擒獲許將報功。夏主吩咐武士,將化及、智及,綁於柱上,以刀剮之,獻祭煬帝。又將許將跪對神座,願降者赦之,不服者殺之。一面收拾國寶圖籍,叫手下排宴在龍飛殿慶賞功臣。時唐魏兩家,已拔寨起身去了,忙命孫安祖請楊義臣。只見留守大營裴矩,差一將來稟:「楊老將軍有一稟帖,差官來奉上王爺。」夏主拆開一看,書上說賊臣化及已擒,臣志已完,惟望大王所允前言,仁慈放歸田里。後有絕句一首:

掛冠玄武早歸休,志樂林泉莫幸求。

獨泛扁舟無限景,波濤西接洞庭秋。

夏主看罷道:「義臣去了,孤失股肱矣!」劉黑闥、曹旦欲領兵追趕,夏主道:「孤曾許之,今若去追,是背約也,孤當成其名可耳!」於是將隋宮珍寶,悉分賜功臣將士軍卒,將國寶圖籍付與勇安公主收藏,因問蕭后:「今欲何歸」?蕭后道:「妾身國破家亡,今日生死榮辱,悉聽大王之命。」夏主笑而不言。勇安公主在旁,恐父亦蹈化及之轍,忙接口道:「既如此,何不待孩兒先同娘娘到樂壽,一則可尉母親懸念,二則大軍慢慢裡可以起行。」夏主見說喜道:「公主所言甚是有理,明日先點二萬人馬同你母舅先回樂壽去便了。」那夜蕭后就留公主在寢宮歇了。次日清早,曹裡已點兵伺候,蕭后帶了韓俊娥、雅娘、羅羅、小喜兒四個得意的宮人,上了寶輦。勇安公主又在宮中選了二三十名精壯的宮人,五六個俊俏的美女,然後起行。正是:

士馬崢嶸塵蔽日,軍士齊唱凱歌回。

不一日到了樂壽,哨馬報知公主回朝。曹后差凌敬出城迎接,凌敬請蕭后暫停驛館。勇安公主同曹旦進城,朝見曹后。公主將隋氏國寶圖籍奇珍呈上,又叫帶來宮奴美女來叩見。曹后大喜。公主又說:「蕭后現停驛館中,請母親懿旨定奪。」

曹后道:「此老狐把一個隋家天下斷送了,亡國的人要他來做什麼?」凌敬道:「主公斷不作化及之事,既到這裡,娘娘還當以禮待之。主公回來,臣自有所在送他去。」曹旦道:「凌大夫說得是。」曹后道:「既如此,擺宴宮中,只說我有足疾未愈,不便迎迓,待他進宮來便了。」凌敬見說,便到驛中稟蕭后道:「國母本當出來迎接娘娘,因足疾未痊,著臣致意,乞鸞輿進城,入宮相會。」

蕭后上了駕輦,念當初煬帝時,許多扈從百官隨駕,何等風光;今日人情冷淡,殊覺傷心慘目。不一時已到宮門,勇安公主代曹后出來迎接進宮。只見曹后鳳冠龍髻,鶴佩袞裳,相貌堂堂,端莊凝重,毫無一些窈窕輕盈之態,四個宮奴扶著下階,來接蕭后進殿。曹后要請蕭后上坐拜見,蕭后那裡肯,推讓再三,只得以賓主之禮拜見了。禮畢,左右就請上席。蕭后、曹后、勇安公主齊進龍安宮來,只見豐盛華筵,擺設停當。曹后即舉杯對蕭后說道:「草創茅茨,殊非鸞輦駐蹕之地,暫爾屈駕,實為褻尊。」蕭后答道:「流離瑣尾之人,蒙上國提攜,已屬萬幸,又蒙盛款,實為赧顏。」大家坐定,酒過三巡,曹后問蕭后道:「東京與西京,那一處好?」

蕭后答道:「西京不過規模宏敞,無甚幽致;東京不但創造得宮室富麗,兼之西苑湖海山林,十六院幽房曲室,四時有無限佳景。」曹后道:「聞得賭歌題句,剪彩成花,想娘娘必多佳詠。」蕭后道:「這是十六院夫人做來呈覽,妾與先皇,不過評閱而已。」曹后道:「又聞清夜遊,馬上奏章;演雜劇,月階試騎,真千古帝王未有如此暢快極樂。」韓俊娥在後代答道:「這夜因娘娘有興,故壘爺選許多御馬進苑,以作清夜遊,通宵勝會。」曹后問蕭后道:「他居何職?」蕭后指道:「他叫韓俊娥,那個叫做雅娘,這兩個原是承幸美人,那個叫羅羅,那個叫小喜兒,是從幼在我身邊的。」曹后對韓俊娥問道:「你們當初共有幾個美人?」韓俊娥答道:「朱貴兒、袁寶兒、薛冶兒、杳娘、妥娘、賤妾與雅娘,後又增吳絳仙、月賓。」

曹后道:「杳娘是為拆字死的,朱、袁是罵賊殉難的了,那妥娘呢?」雅娘答道:「是宇文智及要逼他,他跳入池中而死。」曹后笑道:「那人與朱、袁與妥娘好不癡麼,人生一世,草生一秋,何不也像你們兩個,隨著娘娘,落得快活,何苦枉自輕生?」蕭后只道曹后也與己同調的,尚不介意。勇安公主問道:「還有個會舞劍的美人在那裡?」韓俊娥答道:「就是薛冶兒,他同五位夫人與趙玉,先一日逃遁,不知去向。」曹后點頭道:「這五六個女子,擁戴了一個小主兒,畢竟是個有見識的。」又問蕭后道:「當初先帝在苑中,聞得雖與十六院夫人綢緞,畢竟夜夜要回宮的,這也可算夫婦之情甚篤。」蕭后道:「一月之內,原有四五夜住在苑中。」

曹后又問:「娘娘為了綾錦與皇爺惹氣,逼先皇將吳絳仙貶入月觀,袁寶兒貶入迷樓,此事可真麼。」蕭后肚裡想道:「此是當年宮闈之事,如何得知這般詳細;不如且說個謊。」便道:「妾御下甚寬,那有此事?」曹后笑道:「現有對證的在此,待妾喚他出來。便難諱言了。」吩咐宮奴,喚青琴出來。不一時,一個十五六歲宮女,叩見蕭后,跪在臺前。蕭后仔細一看,是袁紫煙的宮女青琴,忙叫他起來問道:「我道你隨袁夫人去了,怎麼到在這裡?」青琴垂淚不言。勇安公主答道:「他原是南方人,為我游騎所獲,知是隨宮人,做人伶俐,到也可取。」曹后又笑指羅羅道:「得他是極守娘娘法度的,皇帝要幸他,他再三推卻,贈以佳句,娘娘可還記得麼?」蕭后道:「妾還記得。」因朗誦云:

個人無賴是橫波,黛梁隆顱簇小娥。

今日留濃伴成夢,不留依住意如何?」

曹后聽了歎道:「詞意甚佳,先皇原算是個情種。」勇安公主道:「到底那個吳絳仙,如今在那裡?」韓俊娥答道:「他聞皇爺被難,就同月賓縊死月觀之中。」

勇安公主又問:「十六院夫人,去了五位,那幾位還在麼?」雅娘答道:「花夫人、謝夫人、姜夫人是縊死的了,梁夫人與薛夫人,不願從化及,被害的了,和明院江、迎暉院羅、降陽院賈,亂後也不知去向。如今止剩積珍院樊、明霞院楊、晨光院周這三位夫人,還在聊城宮中。」曹后喟然長歎道:「錦繡江山為幾個妮子弄壞了,幸喜死節的、殉難的,各各捐生,以報知己,稍可慰先靈於泉壤。」又問蕭后道:「這三位夫人,既在聊城,何不陪娘娘也來巡幸巡幸?」韓俊娥答道:「不知他們為什麼不肯來。」勇安公主笑道:「既抱琵琶,何妨一彈三唱?」

此時蕭后被他母子兩個,冷一句,熱一句,譏消得難當,只得老著臉,強辯幾句道:「娘娘公主有所不知,妾亦非貪生怕死,因那夜諸逆入宮,變起倉卒,屍首血污遍地,先帝屍橫牀褥,朱、袁屍倚雕楹,若非妾主持,將沉香雕牀,改為棺槨,先殮了先帝,後逐個棺殮,妥放停當,不然這些屍首,必至腐爛,不知作何結局哩!」曹后道:「這也是一朝國母的干係,妾曉得娘娘的主意,不肯學那匹夫匹婦所為,溝瀆自經,還冀望存隋祖祀,立後以安先靈,不致殄滅。」蕭后見說,便道:「娘娘此言,實獲我心。」曹后道:「前此之心是矣;但不知後來賊臣,既立秦王浩為帝,為何不久又鴆弒之。這時娘娘正與賊臣情濃意密,竟不發一言解救,是何緣故?」蕭后道:「這時未亡人一命懸於賊手,雖言亦何濟於事?」曹后笑道:「未亡人三字,可以免言;為隋氏未亡人乎?為許氏未亡人乎?」說到此地,蕭后只有掩面涕泣,連韓俊娥、雅娘也跌腳悲慟。正在無可如何之際,只見宮人報道:「主公已到,請娘娘接駕。」曹后對蕭后道:「本該留娘娘再寬坐談心,奈主公已到,只得屈娘娘暫在凌大夫宅中安置,明日再著人來奉請。」即叫送蕭后上輦,到凌敬宅中去了。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一回 真命主南牢身陷 奇女子巧計龍飛

詞曰:

何事雄心自逞,無端羑里羈國。君臣瞥見淚交流,甚日放眉頭。幸遇佳人夢,感群英盡吐良謀。玉鞭驕馬贈長游,三疊唱離愁。

——調寄〈錦堂春〉

哲人雖有前知之術,能趨吉避凶,究竟莫逃乎數。當初郭璞與卜詡,皆精通易理。一日郭璞見詡歎道:「吾弗如也,但汝終不免兵厄!」卜瑚道:「吾年四十一,為卿相,當受禍耳;但子亦未見能令終。」郭璞道:「吾禍在江南,素營之未見免兆。」卜詡道:「子勿為公吏可免。」郭璞道:「吾不能免公吏,猶子不能免卿相也。」後卜詡為劉聰軍將,敗死晉陽;而郭璞亦以公吏,為三郭所殺。故知數之既定,不但古帝王不能免,即精於易者,亦難免耳。

如今再說夏王竇建德,來到樂壽。曹后接入宮中,拜見了,便道:「陛下軍旅勞神,喜逆臣已誅,名分已正,從此聲名高於唐、魏多矣。但隋皇泰主,尚在東都,未知陛下可曾遣臣奉表去奏聞否?」夏王道:「孤已差楊世雄齎表去了。宮中綵幣綾錦,宮娥彩女,均作四分,以二分賜與功臣將士,以二分酬唐、魏兩家同謀滅賊之功。孤但存其國寶珍器圖籍而已。」曹后道:「陛下處分甚當,還有一個活寶在此,未知陛下貯之何地?」夏王道:「御妻勿認孤為化及之流。孤自起兵以來,東征西討,宇宙至廣,未有一隅可為止足之地,何暇計及歡樂之事?孤所以帶蕭后來者,恐留在中原,又為他人所辱,故與女兒同來,自有所在安放他去。」曹后道:「妾非妒婦,上不過為國家計耳;若如此,則是宗廟之福也。」

過了一宵,夏王即差凌敬送蕭后等,到突厥義成公主國中去。蕭后原是好動不好靜的人,宵來受了曹后許多譏辱,已知他不能容物,今聽見要送到義成公主那邊去,心中甚喜。想道:「倒是外國去混他幾年好,強如在這裡受別人的氣。」催促凌敬起身,下了海船,一帆風直到突厥國中。凌敬遣人齎書幣去報知義成公主。啟民可汗因往賀高昌王麴伯雅壽,不在國中。義成公主即命王義發駝馬去接蕭后;又差文臣去請凌敬,到驛館中款待。

蕭后在舟中,見王義下船來叩見,正是他鄉遇故知,不覺滿眼流淚,問道:「王義,你為何在此?」王義道:「臣是外國人,受先帝深恩,何忍再事新主?故護持趙王同沙夫人在此。先帝不聽臣諫,把一座江山輕輕的弄擲。今娘娘到這裡來,原是至親骨肉,盡可安身過日。公主差臣來接娘娘,快到宮中去相見。」蕭后起岸,上了一匹絕好的逍遙駿馬,來到宮中。義成公主同沙夫人出來,接了進去。行過禮,大家抱頭大哭。蕭后對沙夫人道:「你們卻一窩兒的到了這裡,止丟了我受盡苦惱!」

沙夫人道:「妾等又聞娘娘仍舊正位昭陽,還指望計除逆賊,異日來宣召我們,復歸故土;不想又有變中之變。」

正議時,只見薛冶兒與姜亭亭出來朝見。蕭后問沙夫人道:「還有幾位夫人,想多在這裡?」薛冶兒答道:「那同出來的狄、秦、李、夏四位夫人,已削髮空門,作比丘尼矣!」蕭后見說,長歎了一聲,又對沙夫人道:「夫人既在這裡,趙王怎麼不見?」沙夫人道:「他剛纔同孩子們打圍去了。」蕭后道:「我倒時常想念他。」

沙夫人道:「少刻回來,見了母后,是必分外歡喜。」一回兒擺上宴來,止不過山禽野獸,鹿脯駝珍。其時王義已為彼國侍郎,姜亭亭已封夫人,薛冶兒做了趙王保母,大家坐定,各訴衷腸。

日色已暮,只見小內侍進來報道:「小王爺回來了。」蕭后兩年不見趙王,今見長得一表人材,身軀高偉,打了許多野獸,喊進來道:「母親,孩兒回來了。」

望見裡邊擺了酒席,忙要退出去。沙夫人道:「你大母后在這裡,快過來拜見。」

趙王站定了腳,薛冶兒與姜亭亭忙下來對趙王說道:「此是你父皇的正宮蕭娘娘,他是你的大母,自然該去拜見。」趙王見說,只得走上去,朝上兩揖。蕭后正開言說道:「兒兩年不見,不覺這等長成了。」只見趙王兩揖後,如飛往外就走。沙夫人道:「這該行大禮纔是,怎麼就走了去?」薛冶兒重新要去攙他轉來。趙王道:「保母,你不知當年在隋宮中,他是我的嫡母,自然該行大禮。今聞他又歸許氏,母出與廟絕,母子的恩情已斷;況他又是失節之婦,連這兩揖,在沙氏母親面上不好違逆,算來已過分了。」說完,灑脫了薛保母的手,往外就走。蕭后聽見,不覺良心發現,放聲大慟,回思煬帝舊時,何等恩情,後逢宇文化及,何等疼熱。今日弄得東飄西蕩,子不認母,節不成節,樂不成樂,自貽伊戚如此。越想越哭,越哭越想,好像華周杞梁之妻,要哭倒長城的一般。幸得義成公主與沙夫人等,百般勸慰。自此蕭后倒息心住在義成公主處,按下不提。

再說秦王回到長安,朝見唐主。唐主說三處兵鋒利害。秦王道:「利害何足為懼?但劉武周與蕭銑居於西北,王世充居於中央。臣竟欲差人致書,先結好世充,使不致瞻前顧後,然後進兵專攻劉、蕭二處,無有不克之理。未知父皇以為是否?」

唐主稱善。即修書一封,著楊通、張千,到洛陽王世充處。二人領命即行。豈知王世充看了來書大怒,扯碎了書,將楊通斬於階下,將張千割去兩耳放回。張千抱頭鼠竄,逃回長安,哭訴唐主。唐主大怒。自欲提兵去剿世充。秦王道:「不必父皇動怒,臣兒自有調度在此:差李靖為行軍大元帥,領兵十萬去扼住劉武周。臣兒領一旅之師,誓必掃滅世充,回來見駕。」唐主大喜,即命秦王領兵十萬,前往洛陽進發。時秦王每一出師,西府賓僚如杜如晦、袁天罡、李淳風、侯君集、姚思廉、皇甫無逸等,秦王平昔以師禮事之,故凡出兵,無不從侍帷幄,籌漠謀畫。秦王命殷開山為先鋒,史岳、王常為左右護衛,劉弘基為中軍正使,段志玄。白顯道為左右護衛。自領一軍居後。長孫無忌、馬三保等保衛船騎。水陸並進,來到洛陽。王世充探知,亦領軍於睢水,列陣相迎。秦王屯兵於睢水之北,兩軍相接,當不起唐家兵精將勇,殺得世充大敗進城,堅閉不出。

次日唐營排宴,犒賞三軍已畢。秦王乘著酒興,問土人:「此地何處好景,可以遊玩?」土人答道:「城北十里外,有一北邙山,周圍百里,古帝王之陵,忠臣烈士之墓,如星羅棋佈,其中珍禽怪獸,蒼松古柏,無限佳景。」秦王見說,喜道:『吾正欲到彼處射獵。」李淳風道:『咂晨起演先天一數,殿下該有百日之災,不可開弓走馬玩景;況面帶青色,還是不走的是。」秦王道:「吾日夕馳騁於弓馬之間,覺得氣爽神怡,有何利害?」即同馬三保軟甲輕衣,雕弓利箭,十餘騎逕往北邙山來。

到了山內,秦王四顧了一回,喟然長歎道:「吾想前代之君,坐鎮中華,擁百萬之師,有多少英雄豪氣,今止得幾個石人石馬相隨。況荊棘叢生,狐兔為侶,寧不可歎。日後唐家天子,亦如此而已。」正嗟歎間,忽見西北上,趕出一隻白鹿,衝面而來。秦王扣滿弓,一箭射去,正中鹿背。那鹿帶箭望西而走,秦王縱馬追之,緊趕數里,轉過山坡,其鹿杳然不見。秦王四下追尋,不覺驟至一處,坦然平川曠野,但見旌旗耀日,戈戟森羅,一座新城門,匾上「金墉城」三字,日光耀目。秦王道:「此非李密所居之城乎?」馬三保道:「正是,殿下可急回,若彼知之,便難脫身。」不提防守城軍卒看見,忙去報知魏主,李密道:「此必是李世民誘敵之計,不可追之。」程知節踴躍向前道:「主公,此時不擒,更待何時?」說了,手提大斧,跨青鬃馬,如飛出城。秦叔寶恐知節有失,隨即趕來。

時秦王正欲回騎,只見一人飛馬來追,大叫道:「李世民體走!」秦王橫槍立馬問道:「你是何人?」知節道:「我便是程咬金,特來捉你。」秦王笑道:「諒你這賊夫,何足為懼?」知節舉起雙斧,直取秦王。秦王挺槍來迎。鬥了三十餘合,因馬三保被秦叔寶接住,秦王只得敗走,三保也抵敵不住,亦自逃去。知節追趕秦王,看看較近;秦王搭上箭,曳滿弓,颼的一聲,正射中知節盔纓。秦王見射不中,心中甚慌,縱馬加鞭復走,恰值面前一座古廟,牌書「老君堂」三字。秦王心下想道:「既有此廟,何不進去躲過片時?」忙進廟門,把門關了,取一條大石條來頂撞了,把馬拴在廟廊下。向著老君神像,也不及細禱,作一揖道:「神聖在上,若能救吾李世民脫得此難,當重修廟宇,再塑金身。」祝告了,即往神座內躲避。那老君原是靈感的,故受一方香火。今見一個真命之主,紫微有難,豈不顯聖?便颳起一陣旋風,把秦王行來的馬蹄蹤跡,都滅沒了。又把蜘蛛絮塵,同定廟門。

程知節追趕秦王,到三岔路口,倏忽不見,四下一望,只見前面一個大樹深林,叢叢茂密,便縱馬加鞭,趕進林中。上了山崗,見山背後一座古廟。知節慌忙來至廟前,把門亂推,卻推不開;蜘蛛網面,四下裡塵灰飛絮,像久無人進來的。只得兜轉馬頭,復上山崗。向廟中細看,吃了一驚。只見屋脊中間,一條大黃蟒蛇,盤踞其上。知節看了想道:「吾間得人說,漢劉邦斬了芒碭山的大蟒蛇,後來做了皇帝,我也是一個漢子,難道除不得此孽畜!」忙下崗,到廟前下了坐騎,將一塊大石,撞開了廟門,往屋脊上看,卻又不見。想道:「孽畜必游進殿內去了。」走到殿前,只見一馬繫在柱上。知節道:「原來李世民躲在這裡!」又看梁柱上的蟒蛇,蹤跡全無,瞥見神櫃上簾幕搖動,恍如蛇尾現出在外。

原來秦王見有人進殿細看,如飛在櫃裡輕輕拔出劍來。時叔寶亦追趕進殿,見知節把神幕揭起,喝道:「賊子,卻躲在這裡!」舉起巨斧,照著秦王頭上砍來。

秦叔寶忽見五爪金龍現出來,抓住巨斧。叔寶知是真命之主,如飛搶上前,把雙鐧架住巨斧道:「兄弟,你好莽撞,豈不知唐與魏原是同姓,曾有書禮往來?今若把一死的見駕,是無功而反有罪矣!」知節道:「大哥,你不知吾剛纔見他,是一條黃蟒蛇精,今不殺他,他會遁去。」秦叔寶微笑了一笑,輕輕扶秦王出了神櫃,叫手下寬鬆剪了,扶出廟門。從人牽了秦王的馬,程知節、秦叔寶各上了馬押後,一行人帶進金墉城來。那些市井小民,不知好歹,口中嘖嘖贊道:「好一個漢子,生得秀眼濃眉,方面大耳,不知犯著何事,被兩位將軍解進城來。」有幾個跟進城的百姓,便道:「你們不要小覷他,這是一位唐家的太子,因偶然在這裡過,被我兩位將軍獲住。」眾百姓道:「怪道相貌迥出尋常,原來是金枝玉葉,可惜,可惜!」

秦叔寶在馬上聽得,卻要放脫他,因眾耳眾目,又不便行,只得解至府門。

魏公令群刀手拿秦王至階前,責之道:「你這個猾賊,卻自來送死。汝父鎮守長安,坐承大統。吾居墉城,管理萬民。前已明取河南,今又想暗襲金墉,是何道理?」秦王道:「叔父暫息虎威,姪有言稟上。因洛陽王世充,殺我使臣,故姪領兵征討,敗其三軍。世充堅閉不出,是以退兵千秋嶺下。偶團承醉捕獵,來金墉探望叔父,不意叔父反致見疑。」魏公怒道:「你這個猾賊,吾與汝何親,假稱吾叔父!汝本恃勇輕敵而來,探吾虛實,於中取事,卻以甜言哄我。」喝令武士,推出斬之。魏徵道:「主公若斬世民,非安社稷之計,金墉速於受禍矣。」密問:「何故?」魏徵道:「此人東征西蕩,爭入長安,與其父坐承大統,兵精糧足,手下猛將如雲,謀臣如雨。彼若知我主殺其愛子,必起傾國之兵,前來復仇,忿死相拼,有何了日?」李密道:「如此說,難道競放了他去?」魏徵道:「莫若將他監禁在此,使李淵知之,若有降書朝貢之物,放他回還,如若不從,使其子執質在此,終身不敢來侵犯,豈不是好?」魏公道:「此論甚通。」即令獄卒帶入南牢。時唐主在長安,因馬三保來報知此信,自要親提人馬來討李密,以救秦王。因劉文靜與李密有郎霧之親,勸唐主修書具禮,來見李密。不意李密絕不認親,反要把劉文靜斬首,幸虧徐世勣勸免,也送入南牢去了。可憐:

青龍白虎同囚室,難免英雄相對泣。

時魏公發放已完,忽見流星馬報到,奏說:「開州凱公校尉,殺了刺史博鈔,奪其印緩。會合參軍徐雲,結連寧陵刺史顧守雍造反。大起人馬,犯我境界。說誘滿州刺史何定,獻了城池。二郡人馬,與凱公攻打愜師、孟津地方,諸郡百姓無守,甚是緊急。」魏公聞報大驚道:「僵師乃吾咽喉之地,屯糧之所;倘有亡失,魏之大患。孤當自率大軍討之。」即命程知節為先鋒,單雄信、王伯當為左右護衛,羅士信、王當仁趲運糧草,留徐世勣、魏徵、秦瓊,總護國事。親自領兵,往開州進發。

卻說秦王與劉文靜,監鎖南牢,雖虧秦叔寶時常饋送,不致受苦。更喜那獄官姓徐名立本,字義扶,妻亡,止攜一女,名喚惠英,年已二九,尚未適人。那個徐義扶,雖是小官,卻是見識高廣,眼力頗精。他道刑名過犯,冤抑者多,所以不嫌前程渺小,志願力行善事,利物濟人。秦王初發監禁之日,那夜女兒惠英,夢見一條黃龍,盤踞國室之內。惠英驚駭,走去偷覷,只見那龍飛來,纏繞其身,遂爾驚醒。述與義扶知道。義扶曉得秦王是個真命之主,遂要放他兩人還鄉,急切間未得其便。惟每日三餐,請秦王與文靜到裡邊精室中去款待。兩人甚感他恩德。

一日,秦叔寶與魏玄成在徐懋功府中小飲。說起秦王之事,叔寶大笑起來。徐、魏兩人問道:「秦兄有何好笑?」叔寶道:「吾想我們程兄弟,真是個蠢才。」懋功道:「那見他蠢處?」叔寶道:「當日在老君堂,要舉斧殺死秦王之時,忽現出五爪金龍,向斧抓住,因此弟見了,忙把雙鐧架住,不好私放他,只得解將進京。

程兄弟竟認秦王是黃蟒蛇精,必要除他,豈不是可笑?」玄成道:「吾見秦王,龍姿鳳眼,真命世之主。前日主公要殺他,所以力勸監禁南牢。將來數盡歸後,必至玉石俱焚,如何是好?」懋功道:「吾們這幾個心腹兄弟,如今趁他被難之時,先結識他,日後相逢,也好做一番事業。」叔寶不好說昔日有恩於唐主,今又救了秦王之命,只得點頭道:「徐大哥說得是。」玄成道:「據我之見,還該趁主公未歸,大家攜一尊到那裡去,與秦王、文靜敘一敘,也見我們這幾個不是盲目之人。未知二兄以為何如?」叔寶應聲道:「魏兄說得極是,弟正有此心。明日二兄早來同去。」

過了一宵,秦叔寶家中整治二席酒,悄悄叫人擡進南牢。比及玄成、懋功來時,日已晌午了。三人俱換了便服,大家跟了一個小廝,各坐小轎,來到南牢門首。先是小廝去報知,獄官徐立本如飛開門,接了進去。魏玄成三人叫小廝打發轎人回去,義扶引到四室與秦王、文靜相見了。秦王、文靜各各拜謝深恩。懋功道:「非弟輩俱屬矇瞽,不識殿下英明,有屈囹圄;這也是殿下與劉兄,數該有這幾日災厄。今因主公提師時凱公去了,因此我們進來一候,冀聆教益。」魏玄成道:「只是此地怎好坐?」秦叔寶道:「酒席已擺設在裡邊。」劉文靜對徐懋功道:「獄官徐立本,雖官卑職小,卻非尋常之人。承他朝暮慇懃奉侍,實出意外;況他才智識見,另有一種與人不同處。」

一頭說,眾人已到裡邊,卻是三間精室,滿壁圖書,盡是格言善行。三人請秦王上坐,劉文靜次之,玄成、叔寶、懋功各各坐了。秦王道:「承三位先生盛意,世民有何德能,敢勞如此青盼。那獄官徐義扶,雖居擊析之職,定不久於人下者。承他日夕周旋,愚意欲借花獻佛,邀來一坐,未知三位先生肯屑與他同坐否?」徐世勣道:「他原是隋朝科甲出身,當日主公原教他為司馬,不知甚意,自願居刑曹監守。」魏徵道:「吾也聞他是個樂善好道有意思的人,這樣世界的官兒論甚大小,快請出來。」小廝請了徐立本出來,謙讓了一回,只得於末席坐下。

酒過三巡,只見徐家一小僮進來,向家主稟道:「有懿旨在外。」徐立本如飛起身出去。玄成等眾人盡加驚異,俱在那裡揣度。只見徐立本走來坐定,魏玄成忙問道:「宮中怎有甚懿旨到這裡來?」徐義扶笑道:「不敢隱瞞,正官王娘娘實與小女有緣,曉得小女頗識幾字,素知音律,幸得禁林清賞,故此常差內侍接進宮去陪侍。前因分娩太子,進去問候,是今日彌月,叫他進去,不知還有甚事。」徐懋功道:「令媛想是有才貌的了,今年多少貴庚?」徐義扶道:「小女名喚惠英,年一十九歲了。」徐懋功見秦叔寶、魏玄成與秦王說起襲取河南一段,也就住口,不與義扶講。大家訴說戰陣功業之事。

正說得熱鬧,只見一個小廝,向魏玄成稟道:「走役來報王爺差人齎赦詔快到了。」玄成向叔寶、懋功道:「二兄陪殿下寬飲一杯,弟去了就來。」說了起身而去。文靜與懋功是舊交,秦王與叔寶彼此有恩心交,四人更說得投機。忽小廝報道:「魏老爺來了。」大家起身。懋功道:「想必主公威降了凱公,復平土地,故有赦詔,為何吾兄反有憂色?」玄成就在抽中,取出詔書來道:「請二兄看便知。」前面不過凱公肉袒投降,後又喜生太子,故降赦文,除人命強盜重情外,不放南牢李世民、劉文靜二人,其餘成赦除之。懋功與叔寶讀了一遍,雙眉頻蹙,默然不語。

只聽見外邊人聲嘈雜。魏玄成問道:「為何喧鬧?」徐義扶道:「想必宮侍送小女回來。」又見那小廝出來,請義扶進去。徐懋功道:「前日秦大哥要打帳在赦內邀恩,吾度量必不能夠,為什麼呢?昔日魏公待人,還有情義,近日所為,一味矜驕,恃才自用。目下赦內若肯赦二公,則前日先認了親,不至如此相待。」叔寶道:「除此之外,卻怎麼商量?」秦王聽見他們計議,不好意思,只得說道:「承三位先生高誼,或者吾兩人災星未退,且耐心再住在此幾時,亦無不可。只是有費三位先生照拂周旋。」魏玄成道:「否有個道理在此。」

正要說時,只見徐義扶走將出來,便縮住了口。劉文靜對眾人道:「義扶兄已屬心交,眾兄有話不妨直說。」魏玄成對劉文靜道:「劉兄來看赦書上,那一條不赦南牢的『不』字,只消添上一豎一畫,改為『本』字,主公歸來,料必無疑。就有他事,這血海干係,總是我三人擔待了。」秦叔寶喜道:「這卻甚妙,須要就煩魏兄大筆,方寫得像他親筆一般。」時眾人站在一堆兒,也有說妙的,也有不開口的。徐義扶道:「卑職倒有一計在此,不知三位大人可容卑職略參末議否?」徐懋功道:「兄有良策,快些說出來。」義扶道:「以不改本,恐文義念去,有些勉強;況主公非昏暗庸愚眊眼糊塗之主,看他另寫一行,下筆之時,何等慎重,今若改了本字,主公回家,必然看出,有許多不妙。莫若竟讓卑職,把秦殿下與劉大夫放去。主公回來,三位大人盡推在卑職身上,雖尚可飾辭,猶難免守國防範之愆,然不至有大害了。若明改赦詔,不幾視朝廷之敕書,如同兒戲乎?」眾人都道:「此論不差。」

魏玄成道:「義扶持論甚暢,但不知怎樣個放法?」徐義扶道:「方纔王娘娘宣小女進去,因太子彌月,欲草疏到主公處,奈因身子尚憚勞頓,故叫小女代為草就,要差人到孟津去。小女有心乘機奏過王娘娘,即討此差與卑職,明日四鼓就要起身,豈不好是改敕的機會?現有懿旨,叫卑職到徐大人處撥差官兵守護獄四的,內票在此,表章是用黃絹封固的,小女藏在裡邊。」抽中取內票出來。徐懋功取來一看,只見上寫道:

仰兵部掌印大堂徐,速撥吏卒二十名,去守南牢監禁,待獄官徐立本公幹歸,即使交卸,勿得有誤施行。

玄成、叔寶大喜道:「這是唐主之福,該使殿下還朝,父子重逢,君臣會合。」徐義扶道:「只是要五匹有鞍轡的好馬,方纔濟事。」魏玄成道:「連兄只須三騎,多此二騎何用?」徐義扶道:「小女與一個小價,亦少不得。」徐懋功道:「既如此,也該請令媛出來見了殿下,好少刻同行。」

徐義扶忙進去,同女兒惠英出來。眾人見時,乃是一個纔要改妝不脂不粉的美秀女子。徐義扶道:「匆忙之際,總朝上三叩首就是。」眾人皆要還禮,義扶再三不容,只得答以三揖。惠英如飛進去了。徐懋功道:「我前者會征化及,得二匹駿馬,馴良之至,一匹贈與殿下,一匹贈與令媛惠英。」秦叔寶道:「殿下的追風馬,我養好在廄下,並挑選二匹送來,後會有期,我們該大家別過罷!」徐懋功道:「諸公該作速收拾,同我發兵衛下來,就到我署中來是了。」魏、徐、秦又叮嚀了一番。義扶送了三人出門,如飛進去,收拾了細軟,把兩套青衣小帽與秦王、文靜換了。義扶又添些果菜,叫小廝扛了一壇酒,放在客座裡。秦王問義扶道:「添酒增肴,是何緣故?」劉文靜道:「我曉得這是義扶的作用,少刻便見。」

正說間,聽得啊一聲響。義扶如飛叫小廝去開門看來,卻是一個老隊長同十來個小兵,到義扶面前叩見了。義扶對眾人道:「裡邊禁門,剛纔徐大老爺差人到來巡察,已封好在那裡了。恰好我們兩個舅子,要同到孟津單將軍處公幹,故有現成酒肴在此,天氣寒冷,酒在壇裡,你們吃了罷,只要收拾好了傢伙。」說完了,徐惠英提了燈籠,秦王與文靜負了奏章與報箱,小廝青奴挑了行李,叫一個士兵出來,關好了門進去了。徐義扶等五人,忙忙走的不多幾步,只見秦叔寶家小廝迎上前來,說道:「家老爺坐在堂中,候徐爺去會。」

義扶等走進叔寶署中,只見院子裡繫著五匹馬。秦叔寶忙出來接見了,對秦王道:「我曉得殿下歸心甚急,此刻也不敢盡情了。」將手指著院子裡的馬道:「這兩匹馬,是纔間徐大哥叫人牽來的;這匹金串銀鑲的,贈與殿下,那匹繡串雕鞍的,贈與惠英小姐。殿下的馬,文靜兄坐去。那二匹是我贈與義扶及管家的,多是馴良善走的腳力。」又在袖中取出書札來,對文靜道:「此三件煩兄帶去,一道表章是叩謝唐王的。兩封書啟,候李藥師與柴嗣昌兩兄的。代弟一一致意。」文靜如飛打開包裹藏好。叔寶叫小廝快牽自己的坐騎來,要送秦王出城。秦王上住道:「承將軍等許多情義,我李世民鏤之心版,再不敢勞尊駕送出城,恐惹嫌疑。」叔寶灑淚道:「士為知己死,大丈夫若慮嫌疑,何事可為?」即便先上了馬,眾人也只得上了馬,急趕出城,又叮嚀了一番,然後舉手相別。這叫做:

惺惺自古惜惺惺,說與庸愚總不解。

第五十二回 李世民感恩劫友母 寧夫人惑計走他鄉

詞曰:

深鎖的窗,遍青山,愁腸滿目。甚來由,風風雨雨,亂人心曲。

說到情中心無主,行看江上春生谷。正空梁斷影泛牙檣,成何局?

畫虎處,人觳觫。笑鷹揚,螳臂促。怎與人無競,高飛黃鵠。

眼底羊腸逢九坂,天邊鱷浪愁千斛。甚張羅?叫得子規來,人生足。

——調寄〈滿江紅〉

流光易過,天地間的事業,那有做得完的日子?游子有方,父母愛子之心,總有思不了的念頭。功名到易處之地,正是富貴逼人來,取之如拾芥。若是到難處之地,事齊事楚,流離顛沛,急切間總難收煞。

卻說秦王與劉文靜、徐義扶、女兒惠英,四五騎馬,離脫了金墉城,與秦叔寶別了,連夜趲行。秦王在路上,念叔寶的為人,因對劉文靜道:「叔寶恩情備至,何等周匝。所云:『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倫送我情。』此之謂也。怎得他早歸於我,以慰衷懷?」劉文靜道:「叔寶也巴不能要歸唐,無奈魏勢方熾,二則幾個弟兄,多是從瓦崗寨起手,幹這番事業。三則單雄信是義盟之首,誓同生死,安忍輕拋。如今彼三人,皆有他意者,因前日翟讓一誅,故眾人咸起離心耳,散則猶未也。」秦王見說,不勝浩歎道:「若然,則叔寶終不能為我用矣!」徐義扶道:「殿下不必掛念,臣有一計,可使叔寶棄魏歸唐。」秦王忙問道:「足下有何良策?」徐義扶道:「叔寶雖是個武弁,然天性至孝。其母太夫人,年逼桑榆,與媳張氏,俱安頓瓦崗。」秦王道:「魏家將帥俱集金墉,難道各將家眷尚在山寨裡?」徐義扶道:「金墉止有魏公家眷,餘皆在寨中。一個叫尤俊達,一個叫連巨真,二將管攝在那裡。莫若將秦母先賺來歸唐,好好供奉著,叔寶一知信息,必為徐庶之奔曹矣。」秦王道:「好便好,作何計賺來?」

徐義扶道:「臣當年曾仕幽州,知總管羅藝,與秦叔寶中表之親,極相親愛。今年恰值秦母七十壽誕,莫若假設是羅夫人,因往泰安州進香,路經此地,接秦母到舟中去相會,一敘闊蹤。秦母見說,定必欣然就道。若離了山寨,何愁他不到長安?」

劉文靜道:「要做,事不宜遲,回去就行。」

三人正說得入港,趕到了千秋嶺來。只見後面小廝青奴,在馬上喊道:「姑娘的靴子掉去了一隻了!」秦王聽見,如飛兜轉馬頭,只見徐惠姨一隻窄窄金蓮,早已露出。徐惠英雖是個倜儻女子,此時不覺面紅耳赤。徐義扶道:「既掉了一隻,何不連那只也除了去?」只見秦王把馬加鞭聳上一轡頭,向舊路尋去。未及片時,秦王提著一隻靴子,向徐惠英笑道:「這不是卿的靴子?」徐惠英如飛下馬來向秦王接了,穿札停當,然後上馬。自此一路上,秦王與惠英雖不能雨覓雲蹤,然侍奉宵征,早已兩情繾綣,魂消默會矣。一行人曉行夜宿,不覺早到了霸陵川。秦王對劉文靜道:「孤偶然出獵閒遊,不意遭此大難,若非惠英、義扶與秦、魏。徐三位同心救援,幾乎老死囹圄。」劉文靜道:「這也是殿下與臣數該有這百日之災,幸遇義扶,朝夕周全。令媛棄恩施計,殿下不特得一明哲之士,兼得一閨中良佐,豈非禍兮福所倚乎?」

正說時,只見塵頭起處,望見一隊人馬前來,乃是大唐旗號。秦王道:「難道父皇就知孤歸國,預差人來迎接?」話未說完,只見袁天罡、李淳風、李靖三騎馬早已飛到面前,口稱:「殿下,臣等齊來接駕。」秦王道:「孤當初不聽先生們之諫,致有此難,將來後車之戒,孤當謹之。」那時西府賓僚陸續來到,大家擁入潼關。秦王對徐義扶道:「賢卿與令媛,乞暫停驛館,待孤見過父皇,然後備車駕來接令媛,方成體統。」義扶點首,忙進驛館中安歇。

秦王同眾公卿進朝,見了唐帝,到宮中拜見了竇太后,骨肉相敘,如同再生,不覺涕泗橫流。秦王細把被難前情,一一奏明。唐帝道:「秦叔寶、徐懋功、魏玄成這三位恩人,目下雖不能歸唐,朕當鏤之心版,兒亦當佩帶書紳。至於義士徐立本與其女惠英,該速給二品冠帶,並其小女鳳冠霞佩,速宣來見朕。」秦王吩咐左右,在西府內點宮女四名,整頓香車,迎請徐惠英與其父義扶進朝。唐帝見了,甚加優禮,用義扶為上大夫之職,其女徐惠英,賜名徐惠妃,加一品夫人,與秦王為妃,參贊西府軍機事務。

秦王又將叔寶寄來的謝表呈上。唐帝看了說道:「叔寶先年與朕陌路相逢,全家虧他救護。今吾兒又賴他保全性命,父子受恩,未知何日得他來少報萬一?」秦王道:「不必父皇留念,兒自有良策,使他即日歸唐。」說了,大家謝恩出朝。未及數日,秦王即差李靖、徐義扶帶領雄兵二千並宮娥數名,擁護徐惠妃夫人,前往瓦崗,計賺秦母出寨。今且按下慢提。

再說魏公李密,在僵師收降了凱公,大獲全勝,頒赦軍民。正該班師回來,復不自諒,徇行河北部,被夏王竇建德首將王綜,拒戰於甘泉山下。被王綜以流矢射中李密左臂,大敗喪氣。又接徐世日報,說獄官徐立本,私放秦王、劉文靜歸國,自謀宮中差使,不知去向。魏公看報大怒,連夜趕回金墉。魏徵、徐世勃、秦瓊接見。魏公將三人大肆唾罵,道他們不行黨察,通同徇私,受賄賣放,藐視紀綱。將三人即欲斬首。虧得祖君彥、賈潤甫等再三告免,權禁南牢,將來以功贖之。

再說秦母與媳張氏孫懷玉,住在瓦崗。雖叔寶時常差人來詢候,然秦母年將七十,反比不得在齊州城外,為子者朝夕定省,依依膝下,尋歡快活。奈兒子功名事大,只好付之浩歎而已。一日,只見一個小廝,進來報道:「幽州羅老將軍,差人到寨,專候秦夫人起居,要面見的。」秦母見說,對媳張氏道:「羅姑爺處,還是我六十歲時差人來拜壽,後數年以來,音信懸隔,今什麼又差人來,莫非又念及我七十歲的生辰麼?」張氏夫人道:「是與不是,還該出去見他,就知分曉。」秦母只得同著懷玉,到堂中來見。兩個差官,齊跪下去說道:「差官尉遲南、尉遲北,叩見太夫人。先有家太太私禮一副,奉上的壽儀,俟太夫人到舟中去,家太太面致。」

秦母連忙叫懷玉,拖了兩個差官起來。隨後又是四個女使,齊整打扮,上前叩頭。

那差官說道:「這是羅太太差來,迎請太夫人的。」秦母道:「小兒秦瓊,在金墉幹功,不在寨中,怎好有勞臺從枉顧?請尊官外廂坐。懷玉,你去煩連伯伯來奉陪。」

懷玉應聲去了。

秦母同四位女使,到裡邊來,見了張氏夫人,叫手下把羅夫人私禮擡了進來,多是奇珍異玩,足值二三千金。寨中這些兵卒,多是強盜出身,何曾看見如此禮物,見了個個目呆口咂。連尤俊達與連巨真,亦嘖嘖稱羨道:「不是羅家帥府裡,也辦不出這副禮來。私禮如此,不知壽儀還怎樣個盛哩?」那四個女使,見過了張氏夫人的禮,又致意道:「家太太多拜上,因進香經過,要請太太夫人與少爺,同到舟中去一會,方見故舊不遺,叫妾們多多致意。」張氏夫人忙叫手下安排酒筵,款待來使。婆媳兩個,私相計議。秦母道:「若說推卻兒子不在,禮多不收,也不去會羅姑太太,這門親就要斷了。若說去,瓊兒又在金墉,急切間不能去報知。」

其時恰好程知節的母親,也在房中,插口道:「這樣好親戚,我們巴不能個扳圖一個來往,他們卻幾千里路,備著厚禮來相認,卻有許多疑慮?」張氏夫人道:「當年懷玉父親,犯事到幽州,虧得在姑爺手下認親,解救回來。那十年前婆婆正六十壽誕,我記得姑太太,曾差兩員銀帶前程的官兒,前來上壽。如此親誼,可謂不薄矣。今若遽爾回他,只道是我們薄情,不知大體的了。」秦母道:「便是事出兩難。」程母道:「據我見識,既是老親,你們婆媳兩個,還該同了孫兒去會一會。人生在世,千里相逢,原不是容易得的事,難道你還有七十歲活麼?你們若不放膽,我只算你的老伴,去奉陪走走何如?」

秦母見他們議論,已有五六分肯去相會的意思了。及見連巨真進來說道:「那兩個姓尉遲的差官,多是十年前在歷城縣來拜過壽的,說起來我還有些認得,怎麼伯母就不認得了?」秦母道:「當時堂中擠著許多人,我那裡就認得清?既是恁說,今日天色已晚,留他們在寨中歇了,明早一同起身去就是,少不得連伯伯也要煩你護送去的。」連巨真道:「這個自然。」

過了一宿,明早大家用過了朝餐,秦母、程母、張氏夫人,多是鳳冠補服。跟了五六個丫鬟媳婦,連他們四個女使,共是十二三肩山轎。秦懷玉金冠紮額,紅錦繡袍,腰懸寶劍,騎了一匹銀鬃馬。連巨真也換了大服,跨上馬,帶領了三四十個兵卒,護送下山。一行人走了十來裡,頭裡先有人去報知。只聽得三聲大炮,金鼓齊鳴,遠望河下,泊著坐船兩隻,小船不計其數。秦母眾人到了船旁,只見艙內四五個宮奴,擁出一個少年宮妝的美婦人出來。你道是誰?就是徐惠英假裝的。秦母與眾人停住了轎,便道:「這不是羅老太太,又是誰?」那差來的女使答道:「這是家老爺的二夫人。」秦母見說,也不便再問。大家遜進官艙,艙口一將白顯道,搶將出來觀看,被秦懷玉雙眉朝豎,牙眥迸裂,大喝一聲。白顯道一驚,自進艙裡去了。李靖在船樓上望見,駭問來人道:「此非叔寶之兒乎?」來人道:「正是。」

李靖道:「年紀不大,英氣足以驚人,真虎子也。」快叫人請過船來。

秦母等進艙,一個女使對著稟明道:「這個是秦太太,那個是程太太,這是秦夫人張氏。」徐惠妃一一拜見過,便向秦母道:「家老太太尚在前船,囑妾先以小舟奉迎。承太太夫人們不棄降臨,足見親誼。」吩咐打發了轎馬兵卒回去,後日來接。秦母道:「瓊兒公幹金墉,多蒙太太頒賜厚儀,致承尊從枉顧,實為惶恐。」

舟中酒席已擺設停當,即便敬酒安席。李靖請過秦懷玉來,與徐義扶相見了。李靖與秦懷玉說起他父親前日寄書札來,取出來與懷玉看了。懷玉方知他是李藥師,父執相逢,不勝起敬。忽聽見又是三聲大炮,點鼓開船。秦母在那邊舟中,不見了懷玉,放心不下,忙叫人請了過來,坐在身旁。船頭上鼓樂齊鳴,一帆風掛起,齊齊整隊而行。連巨真見這許多光景,也覺心上疑惑,虧得夜間宿在徐義扶舟中,義扶向他備細說明,連巨真心中雖放寬了些,但嫌身心兩地,只好付之無可如何。

徐惠妃那夜見秦夫人們,多是端莊樸實的人,已在舟中,料難插翅飛去,只得將直情備細說與張氏夫人知道。張氏夫人,忙去述與婆婆得知。秦母止曉得先前楂樹崗秦瓊救了李淵之事,後邊南牢設計放走李世民一段,全然不知,虧得徐惠妃將前事一一提明:「因秦殿下念念不忘令郎將軍之德,故此叫妾與父親陛見後即定計來請太夫人。」此時秦母與張氏夫人曉得相對說話的,不是羅二夫人,乃是秦王一位妃子,重新又見起禮來,幸喜程母因多用了幾杯酒,瞌睡在桌上。秦母道:「小兒愚劣,有辱殿下垂青。但是那裡知我家與羅總管是中表之親?」徐惠妃道:「家父先朝曾任幽州別駕數年,羅帥府衙門中事並走差之人,無不熟識。」秦母道:「怪道尉遲南兄弟,扮得這般廝像。只是如今魏邦事勢未衰,吾家兒子急切間怎能個就得歸唐?夫人先須差人送一個信去方好。」徐惠妃道:「這個自然。但程太太跟前,萬萬不可說明。」

秦母眾人在舟中住了兩天,那日早起,只聽得前哨報道:「頭裡有賊船三四十隻,相近前來。」秦懷玉正睡在那邊船樓上,聽見,如飛披衣起來窺探。只見李靖在艙中,喚一將進來,那將是前日扮尉遲北的。李靖在案上取一面令旗,付與中軍官,遞將下來。那將跪下接著,李靖坐在上面吩咐道:「前哨報有賊船相近,你領兵去看來,不可殺害,好歹捆來見我。」那將應聲去了。不一時,只聞得大炮震天,吶喊之聲不絕。小船上兵卒,個個弓上弦刀出鞘,把甲冑收束停當。未及兩個時辰,鳴金三響,早見那員武將跪下道:「稟元帥爺繳令,賊船已獲,頭目現捆綁在船,耑候元帥爺的旨定奪。」李靖收了令箭,便問道:「賊船是何旗號?」那將答道:「打著是魏家旗號。」李靖雙眉一蹙道:「既是魏家的人,解進來。」那將應聲而去。其時大小船,俱停住不行。船頭上眾將,排列刀斧手、捆綁手,明晃晃執著站立,好不威武。只見戰船裡,拖出一個長大漢子來。連巨真在後邊船上望見,吃了一驚道:「這是我家賈潤甫,為什麼撞在這裡,卻被他們拿住?」忙要去報知秦懷玉,無奈船擠人多,急切間難到那邊船上去。徐義扶又不見了,只得趴在船舷上,聽他們發落。

只聽見李靖問道:「你是那一處人,叫甚名字?」賈潤甫答道:「我是魏邦人,叫做賈和。」李靖道:「既是魏邦人,豈不見我大唐旗號出師在此,擅敢闖入隊來!

我且問你:你奉李密使令,差往那裡去,今從何處來?」賈潤甫道:「實因王世充去秋曾向我處借糧二萬斛,不意我處今秋歉收,魏公著我去索取。」李靖道:「王世充殘忍褊隘之人,刻刻在那裡覬覦非望,以收漁人之利。你家李密,卻去濟應他的糧草,何異虞之假道於晉,因以自敝乎?可知李密真一庸碌之夫矣!」賈潤甫道:「天下擾攘,未知鹿死誰手,明公何出此言?」李靖拍案喝道:「李密手下多是一班愚庸之夫,所以前日秦王被囚於南牢,文靜因辱於殿陛。我正要來問罪,你卻撞來亂我軍律。左右的與我拿去斬訖報來!」眾軍校吆喝一聲,把賈潤甫擁綁出來。

連巨真唬得魂飛魄散,如飛要去尋秦懷玉。何知秦懷玉被徐義扶說明,反不著忙。

只見中軍官又叫劊子手推賈潤甫轉來。李靖起身親解其縛,喝左右取冠帶過來,替賈爺穿好上前相見。賈潤甫拜謝道:「不才偶犯元帥虎威,重蒙格外寬宥,是見海涵。」李靖道:「適纔不過試君之器量耳,弟輩仰體秦王求賢之心,何敢妄戮一人。且叫足下相會幾個朋友。」

話未說完,只見徐義扶、連巨真、秦懷玉,多走到面前。賈潤甫大駭,對徐義扶道:「你是放走了秦王與劉文靜,該在這裡的了。」對連巨真、秦懷玉道:「你們是住在瓦崗,為何卻在此處?」徐義扶把始末備細說了一遍。賈潤甫對徐義扶道:「你卻同了秦王高飛遠舉來了。累及徐軍師、秦大哥、魏記室,坐禁南牢。」秦懷玉聽見說他父親囚禁南牢,放聲大哭,忙問李靖說道:「乞老伯借二千兵與小姪,待小姪打進金墉,救取父親。」秦母在此船,聞知這個消息,亦差人來盤問。賈潤甫道:「既是秦伯母在此,何不請過船來相見,聽我說完,省得停回重新再說。」

李靖便向懷玉道:「正是,賢姪去請令祖母過來,聽賈兄說完。」不一時秦母走過船來,眾人一一拜見了。秦母向賈潤甫道:「小兒為何事逮罪南牢?」

賈潤甫道:「魏公降服凱公回來,聞報徐兄放去了秦王、劉文靜,又遷怒於秦大哥、魏玄成、徐懋功,將他三人監禁南牢。我與羅士信再三苦諫不從,即差我往王世充處討糧。因去秋王世充差官來要借糧四萬斛。彼時我聽見,如飛向魏公力止,極言不可借。世充乏食,天絕之也,何反與之?況我家雖有預備,積儲幾倉,亦當未雨綢纓,要防自己饑懂。況軍因糧足,今著借與彼,是著寇兵以資盜糧也,智者恐不為此。無如魏公總不肯聽,竟許其請,開倉斛付二萬斛。那開倉之日,適值甲申日,有犯甲不開倉之禁忌。嗣後鞏洛各倉,倉官呈報鼠蟲作耗,背生兩翼,遍體魚鱗,緣壁飛走,蜂擁而出,倉中之粟,十食八九。魏公拜程知節為征貓都尉,下令國中每一戶納貓一隻,赴倉交納,無貓罰米十石。究竟鼠多於貓,未能撲滅,貓與鼠不過同眠逐隊而已,鼠患終不能息。魏公正在悔恨,近又蕭銑缺餉,亦統兵來要借糧五萬斜,如若不允,便要盡力廝拼。因此魏公著了急,將他三人在南牢赦出,即差了秦大哥與羅士信,領兵去征蕭銑,徐懋功差往黎陽,魏玄成看守洛倉。目下又值禾稼湮沒,秋收絕望,因此差我向王世充處,取償前日之粟。如今伯母既是秦王命李元帥屈駕長安,定必勝似瓦崗,待我報與秦大哥曉得了,他畢竟也就來歸唐。」

又對連巨真道:「巨真兄,你還該回瓦崗去,眾弟兄家眷尚多在寨,獨剩一個尤員外在那裡,倘有疏虞,是誰之咎?我因公幹急迫,伯母請便。」即向眾人告辭。李靖見賈潤甫人才議論,大是可人,託徐義扶說他歸唐。賈潤甫道:「弟因愚劣,不能擇主於始,今雖時勢可知,還當善事於終。若以盛衰為去留,恐非吾輩所宜,後會有期。」即便別去。李靖深加歎服,連巨真因與秦叔寶義氣深重,只得同到長安,看了下落,再回瓦崗。正是:

滿地霜華連自草,不易離人義氣深。

第五十三回 夢周公王世棄絕魏 棄徐勣李立邃歸唐

詩曰:

成敗雖由天,良亦本人事。

宣尼驚暴虎,所戒在驕恣。

夫何器小夫,乘高肆其志。

一旦眾情移,福兮禍所伺。

蛟螭失所居,遂為螻蟻制。

噬胼徒空悲,貽笑滿青史。

事到騎虎之勢,家國所關,非真撥亂之才,一代偉人,總難立腳。何況庸碌之夫,小有才名,妄思非分,直到事敗無成,纔知噬臍無及。

今且不說秦母歸唐。再說賈潤甫別了李靖等來到洛陽,打探王世充大行操練兵馬,潤甫要進中軍去見他。世充早知來意,偏不令潤甫相見,也不發回書。叫人傳話道:「這裡自己正在缺晌,那得討米來清償你家?直等我們到淮上去收了稻子,就便來當面與魏公交割。」賈潤甫見他這樣光景,明知他背德不肯清償,也不等他回札,竟自回金墉來回覆魏公道:「世充舉動,不但昧心背德,且賊志反有來攻伐之意,明公不可不預防之。」

李密怒道:「此賊吾亦不等其來,當自去問其罪矣。」擇日興師,點程知節、樊文超為前隊,單雄信、王當仁為第二隊,自與王伯當、裴仁基為後隊,望東都進發。

那邊王世充,早有哨馬報知,心上要與李密廝拼,只慮他人馬眾多,急切間不能取勝,悶坐軍中。忽一小卒說道:「前年借糧軍士回來,說李密倉粟,卻被鼠耗食盡,升賈潤甫補征貓都尉,宮中又有許多災異。金墉百姓多說是僭了周公的廟基,絕了他的香火,故此周公作祟。」鄭主道:「只怕此言不真。」小卒道:「來人盡說有此怪異,為甚說謊?」鄭主笑道:「若然,則吾計得矣。但必要一個伶俐的人,會得吾的意思,方為奇妙。」說了,果看著那小卒,小卒低著頭微笑不言。

到了明日,擂鼓聚將,大宴群臣,計議禦敵之策。鄭主問道:「李密金墉之地,還要隋朝故宮,還是他自己創造的?」張永通答道:「魏主宮室,原是周公神詞。李密謂周公廟宇當創建於魯,此地非彼所宜,便撤去廟貌,改為宮闈。周公累次托夢於臣,臣未敢讀奏。」鄭主拍案道:「怪道孤昨夜三更時分,夢見一尊冠冕神人,說:『吾乃周文王之子姬公旦便是,蒙上界賜我為神,廟宇在金墉城內,被李密拆毀了,把基址改為宮殿,木料造了洛口倉,使我虎賁衛從,漂泊無依。今李密氣數將盡,運敗時衰,東鄭王你替我報仇做主。』」眾臣道:「神人來助,足見明公威德所致,此番魏邦土地,必歸於明公矣。」鄭主道:「富貴當與卿等共之,諒孤非敢獨享也。」

正說時,只見三四個小卒走上前來報道:「中軍右哨旗了陳龍,忽然披髮跣足,若狂若癡,口中大叫道:『我要見東鄭王。』」鄭主見說,笑逐顏開,對眾臣道:「此卒素稱誠樸,何忽有此舉動?孤與卿等同去看他。」說了,齊上馬,來到教場中。軍師桓法嗣縱馬先到演武場,只見陳龍閉著雙眼,挺挺的睡在桌上,高聲朗句的在那裡誦大雅文王之詩曰:「文王在上,於昭於天。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。」見鄭主來,忽跳起身,站在桌上,朝著外邊道:「東鄭玉請了,吾周公旦附體在此。前宵所囑之言,何不舉行?勿謂夢寐,或致遺忘。若汝等君臣同心協力,吾還要助汝陰兵三千,去敗魏師,幸毋觀望,火速進兵為上。吾去也!」說了,跳將下來,滿廳舞蹈揚塵。此時王世充與眾臣,早已齊齊跪拜道:「謹遵大王之命,我等敢不齊心討賊,以復故宮,重修殿宇崢嶸?」大家忙起身,看那個陳龍,面色如灰,手足冰冷,直僵僵橫在草地上。鄭主叫人負了他回去。

自此鄭家兵將,個個胸中有個周公旦了。從來行兵詭道,王世充原是個奸狡多謀之人,兼那軍師桓法嗣,又是個旁門邪術之徒,恰好在亂離中,逞志求榮,希圖寶位,便有許多因邪入邪之事來湊他。鄭王回朝,即便傳旨軍師桓法嗣,明日下演武場,點選彪形大漢三千,個個身長八尺,腳踩木模一丈二尺,面上俱帶鬼臉,身穿五色畫就衣服。數日之內,演習停當。桓法嗣說:「此計只宜速行,攻其無備。」

鄭主准奏。這不過是要收拾完一個李密,成全一個應世之主。若車密是個明哲之士,見國中屢現災異,便要安守金墉,悔改前愆,優恤臣下,猶可以為善國。無奈李密自恃才略高強,卻忘了昔日死裡逃生之苦,刻刻要想似漢高提著三尺劍,無敵於天下。先把一個足智多謀的軍師徐世勣調去黎陽。蕭銑乃癬疥之疾,又把忠勇全備的秦叔寶、羅士信差他去拒守。賈潤甫屢進奇謀不聽,而置之洛口。邴元真貪利忘義小人,反置之左右。只剩單雄信、程知節等一班恃勇好鬥之人,自統大兵前來。未及兩日,何知王世充也擁著大隊人馬,在路上遇哨馬報知,大家離著三四十里安營駐紮。李密安營於翠屏川東山。王世充結寨於翠屏川西山,軍師桓法嗣帶領細作,隨身兵馬二三百,悄到鎮東山頂,瞭望魏營,部伍整齊,如星辰累落,看去殺氣沖天,果是人驚鬼哭。

桓法嗣心中暗想:「吾雖練彪形高撬神兵,怎能夠勝他人強馬壯?」蹩著雙眉,四下閒看,忽見東北方山角下,七八個大漢,在那裡採樵。桓法嗣看他們運斧弄斤,丁丁伐木。不覺擡然而笑道:「吾更有計矣!」悄悄喚一家將近前來,附耳幾句,自己即便上馬歸營。到了明日,進大營對鄭主道:「臣昨夜也夢見周公對臣說道:『桓法嗣聽我吩咐:明日我暗引一人來助你們擒賊,你快去催主人作速進征,以決勝負。』」又附鄭主耳上說了幾句。鄭主大喜。桓法嗣又將木排,多用紅綠顏色,畫成魯形,列為主城,將兵馬盡藏其中。

鄭主坐中軍大寨,看軍師桓法嗣調度。只見帳下軍士道:「拿著了李密。」及至解進來時,見綁著的卻是一群打柴的人,為首又是李密。鄭主問道:「是那裡拿來的?」軍士答道:「小人們奉令巡邏,到山坳斜徑,遇著這干人,內中卻有李密,小人們奮勇拿來請功。」鄭主怒問,那為首喊叫冤枉道:「小人是國子監助教陸德明的家人,城中乏柴,著小人來樵採,說甚李密,現有同伴可證。」巡邏的道:「明是李密,假做採樵,窺探軍情。」鄭主又向眾樵夫細問,果然是鄉宦家人,差出來打柴的,鄭主叫左右去了那干人的綁縛,對他們說道:「我曉得你們盡是平民,我如今正要用著你們。且問你眾人裡邊,可有熟識北邙山幽僻路徑的?」一個樵夫指道:「那個叫做滿山飛金勇,那個叫做穿山甲龐元,他兩個慣走山徑,曉得路途。」鄭主道:「妙!」先叫那像李密的前來,賞他一個中軍把總。那兩個金勇、龐元,賞他做了左右隊長,多給衣帽戰袍。又叫中軍附耳,吩咐了領去。眾樵夫大喜,叩謝出營,編入隊伍。看兩邊是:

紛紛戰血煙雲灑,勝敗存亡未可知。

再說李密前隊程知節,指望遇著了對頭,爽利大殺一場。不意王世充的兵馬,反將橫木為城,寂然不動。便督軍馬,衝到城邊,卻又看見了木城上紅綠獸形,即便調轉馬頭,逃回轉來。那單雄信領著第二隊,亦湊著了,叫前隊架起雲梯炮石,向內攻打,竟不能破。魏主在後隊結寨,時將舉火,傳令黑夜須防喊人行劫,各營務要小心,靜聽更籌。到了三更時分,魏營兵將耳邊,只聞得四下裡炮聲隱隱不絕,心中惶惑。忽有巡邏夜不收,到前營來報道:「王世充木城已開,只是內中燈火懼無,人影不見,敢報老爺知道。」程知節團日間攻打了半天,正在那裡心中煩躁,忽聞此報,安能忍耐!自己當先,領軍馬直到鄭營。遠遠望去,只見木城大開,燈火齊舉,照耀如同白日,並不見一兵在外。惱得程知節性起,把雙斧高舉,口中喊道:「有膽氣的隨我來!」只見鄭營寨中一聲炮響,閃出一將,殺了十來合,敗將下去。程知節趁勢追趕,約十來裡,又聽得鄭營中一個轟天大炮,四下裡即便接炮連聲,忽起一陣怪風,刮地裡迎面吹來。

其時金雞已報,天色已明。程知節正催促兵馬殺將下去,只見斜刺裡趕出七八隊,都是面藍髮赤,巨口狼牙。五色長袍,高踩橇腳。硝黃火藥,烘滿半天。都執著砍刀,從第二隊後邊殺來。個個喊道:「天兵到了,你們要命的快須投降!」單雄信兵士見了,盡皆驚惶,要兜轉馬頭,殺奔回去。因那些戰馬,見了這班鬼臉長人,咆哮亂跳,反向前盡力嘶跳。單雄信只得大著膽,隨著前隊,往前殺去。兩隊人馬接著王世充許多將士,絞作一團的亂殺。程知節正在酣戰之時,聽得喊道:「搗寨的兵,拿了李密來了!」只見一簇兵馬,擁著李密,錦袍金甲,背剪在馬上,喊叫不明道:「快來救我,快來救我!」已被這干人擁進陣裡去。程知節看見,吃了一驚,對稗將樊文超道:「如今主公已沒了,戰也沒用,散罷!」樊文超道:「東天也是佛,西天也是佛,散也沒處去,倒是投降。」便傳主將已沒,情願投降。

部下聽得,一齊拋戈棄甲跪倒。程知節憶著老母,卻在亂軍中卸去盔甲,寂然逃走。

單雄信與王當仁在第二隊,見前邊一齊跪倒,不知為甚緣由,卻飛報的來說:「魏公已被拿去,前軍已盡投降。」單雄信也是個猛夫,再不忖量李密怎樣就可以拿得,心下反著了忙,對王當仁道:「魏公既被他們拿去了,我們在此,殺也無益,不如我和你衝出去罷!」王當仁便道:「說得有理。」喊一聲,領麾下努力,殺了一里多路。無奈四圍鄭兵,越殺越多。單雄信回轉頭來一看,王當仁已不見了。單雄信正要轉身去尋,不提防鄭將張永通飛馬到面前。雄信忙舉槊相迎。豈知鄭營中幾十把鉤鐮槍齊舉,把單雄館坐馬拖翻。雄信無奈,亦只得領眾投降。

獨有魏主還領著精銳心腹之士督戰,見前隊散亂,忙著裴仁基前來救應,亦被鄭陣中鐮鉤套索捉去。魏主正在驚疑之際,只見後面山上,連聲發喊,二隊短刃步兵,趕下山來,已在陣後亂砍。回望寨中,煙燄沖天,守寨軍士,四散逃走,投崖墜石。原來王世充著樵夫引導,黑夜領這支兵,各帶硝磺引火之物,乘他兵盡出戰,焚他大寨。魏主平日卻因自恃勢盛,只道無人敢來窺伺,到處不立木柵,止設營房。

所以這幾百人,如入無人之境,燒了他寨,又殺將轉來。此時李密要敵後軍,前面王世充人馬已到。要敵前軍,後邊步兵殺來。真是前後夾攻,腹背受敵。無可奈何,只得易服同眾逃到洛口倉。賈潤甫聞知,遠來接見,把善言相慰道:「漢高屢敗,終得天下。項羽雖勝,卒遭夷滅。明公安心以圖後舉。」在洛口倉安歇了一夜。次日正欲與眾將計議,只見程知節同了十來個小卒逃來。魏主怒道:「我正要問你那前面是怎麼樣光景,以至於此?」

程知節道:「頭裡我們被他殺退了下去,已有六七里,何知起一陣怪風,衝出無數陰兵,這還大家盡力混殺。不意他們陣裡擁過一個錦袍金甲,與明公面貌無異,背剪在馬上。我們軍士,只認真是主帥被擒,軍士都無心戀戰。鄭營中四下軍馬,如山倒海翻,裹將攏來,稗將樊文超即便領眾投降。我不得已卸甲逃走到倉城。豈知邴元真己將全城歸降王世充。我故又趕到這裡,幸喜明公無恙,多是喊人使的詭計。」

話未說完,只見魏徵一騎來到,魏公大駭,忙問道:「為什麼你亦離了金墉,莫非亦有甚事麼?」

魏徵道:「昨夜五更時分,有一起人馬,叫喊開城。鄭司馬上城看時,只見燈火之下,果然是明公坐在馬上。鄭司馬忙開城門,出來迎接。只見喝道:『諸將不行救應!』就叫手下捆縛,裴仁儼亦被擒下。我著了急,知中賊人之計,如飛著宮侍報知王娘娘同世子逃出了南門,恰好在路上遇著了王當仁,交付與他送上瓦崗去了。故此我特地尋來,恰好多在這裡。剛纔我在路上,聽見逃回兵卒說:『王世充大隊人馬,又追將下來。』」正說時,只見賈潤甫手下巡邏走卒來報道:「虎牢關也失了。鄭家大兵只離我們洛口三十里地,我們快走罷!」此時連魏徵也沒了主意。

李密見王世充勢大,量此洛口一隅,怎能支撐?只得同眾進守河陽。河陽乃祖君彥所守地方,未及兩日,巡卒又報偃師、洛口俱失。李密歎道:「誰料賊子弄這些詭計,失去這許多地方,又戰失了好幾員名將,這都是孤自己大意,以至於此。如今方寸已亂,教孤如何是好?」王伯當道:「為今之計,只有南阻河,北守太行,東連黎陽。徐世勣為人忠義,不以成敗利鈍易心。且足智多謀,堪當一面,著他同守黎陽,移兵食以資河北,雖與世充相近,末將不才,願為死守。明公身居太行,呼吸兩地,身既在此,當時部曲必然來歸,力薄則拒險而守,力足則相機而戰,方是妙計。」李密道:「此計甚善。」問眾將,多默默不答。

李密又問,眾將只得說道:「前日北邙一戰,人心皆驚,雄信投降,仁基、智略就縛,以致河陽疾破,倉城即降,愜師、洛口、虎牢地方,接踵而失。將無固守之志,兵無敢死之心,人情趨利,比比皆然。今明公麾下,尚有二萬,恐再俄延,怕從人日散,公欲扼守,誰人相助?」

李密聽了,不覺兩行淚落道:「孤仗諸君毅力同心,首取洛口,又據黎陽,北抗世充,南破化及。不意今日一戰,至於眾叛親離,欲守無人,欲歸無地。要此六尺何為?」言罷,拔劍便欲自刎。伯當一把抱定,兩淚交流道:「明公,你備經困苦,方能得成大業;今雖失利,安知不能復興,何作此短見?」兩人號哭連聲,眾將也齊淚下。李密哽咽了半日,纔出得一聲道:「罷,罷,我壯志不甘居人之下,今天喪我,無計可施,黎陽我斷不去。諸君若不棄,同到關中歸於唐主,諸君諒亦不失富貴。」眾將齊聲道:「願隨明公同歸唐主。」李密對王伯當道:「將軍家室,多在瓦崗,今日入關,家室日遠,恐必掛念;不若將軍且回。」伯當道:「昔與明公共誓生死同隨,安肯今日相棄?便分身原野,亦所甘心,何況家室哉!」這幾句連同行的人都感動,沒一個肯離散。獨有程知節跳起身來說道:「不是兄弟無情,你們卻去得,我卻不敢追隨。」眾人道:「這是為什麼?」李密道:「我曉得了,尊堂尚在瓦崗,不去也罷了。」程知節道:「不是這話,老娘在瓦崗,尤大哥與我不比別的弟兄,時刻肯照顧我母親,我可以放心無憂。當年李世民,監禁在南牢百日,多是我程咬金陷他。」眾人道:「這是公事,豈獨罪你一人?」

程知節道:「當日世民窺探金墉城,眾臣只道他詭計,無人敢去拿他,獨有我老程,不怕死趕出城外。追至老君堂,見他躲在神櫃裡。我認他是個蟒蛇精,一斧幾乎把他砍死。幸虧秦大哥止住了,說道:『留活的拿去見魏公。』所以他君臣兩個,困陷這幾時。如今的人,恩則便忘,怨則分明。我今去正中唐家的意,把咬金一刀兩段,叫我老娘誰來照看?不去,不去!」說罷,竟一恭而去了。眾人道:「此時各從其志,他不去,我們是隨明公去便了。」

李密恐怕耽延有變,也不待秦叔寶回來,亦不去知會徐世勣,只帶部下兵有二萬人西行。先差元帥府椽柳燮,齎表奏知唐帝。唐帝久知李密才略可用,況他河南、山東,舊時部曲甚多;若收得他,即可以招來為我用,所以不勝大喜。先差將軍段志玄來慰勞他,又差司法許敬宗來迎。只是李密想起當日希圖作盟主,就是唐帝何等推尊,誰知一旦失利,卻俯首為他臣子,心中無限不平,無限悒快。今事到其間,不得不為人下了。率領王伯當一干人進長安,朝見唐帝。諸將拜舞畢,宣李密上殿。

唐帝賜坐道:「賢弟,戰爭勞苦,當俟吾兒世民豳州回來,與賢弟共平東都,以雪弟仇。」就傳旨授李密光祿卿上柱國,賜邢國公。王伯當左武衛將軍,賈潤甫右武衛將軍,魏徵為西府記室參軍。其餘將士,各各賜爵。李密等謝恩而出。唐帝又念他無家,將表妹獨孤氏與他為妻。官職雖不大,恩禮可謂隆矣。正是:

憶昔為龍螭,今乃作地鼠。

屈身伍絳灌,哽咽不得語。

第五十四回 釋前仇程咬金見母受恩 踐死誓王伯當為友捐軀

詞曰:

憶苦聲名如哄,收拾群英相共。一旦失等謀,淚灑青山可痛。

如夢,如夢,賴有心交斷送。

——調寄〈如夢令〉

古人云:「知足不辱,苟不知足,辱亦隨之。」況又有個才字橫於胸中,即使真正鐘鳴漏盡,遇著老和尚當頭棒喝,他亦不肯心死。何況尚在壯年,事在得為之際。

卻說魏王李密,進長安時,還想當初曾附東都,皇泰主還授我大尉,都督內外諸軍事。如今歸唐,唐主畢竟不薄待我,若以我為弟,想李神通、李道玄都得封王,或者還與我一個王位,也未可知。不意爵僅光祿卿,心中甚是不平。殊不知這正是唐主愛惜他,保全他處。恐遽賜大官,在朝臣子要忌他。又因河南、山東未平,那兩處部曲,要他招來,如今官爵太盛了,後來無以加他,故暫使居其位,以籠絡他,折磨他銳氣。李密總不想自己無容人之量,當年秦王到金墉時,何等看待。如今自己歸唐,唐主何等情分。還認自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子,滿懷多少不甘。

居未月餘,秦王在隴西征平了薛舉之子薛仁果,拔寨奏凱還朝。早有小校飛馳報捷長安。唐主宣李密入朝面諭道:「卿自來此,與世民未曾覿面。朕恐世民懷念往事,不利於卿。卿可遠接,以盡人臣之禮。」李密領諾。其時魏徵染病西府。李密同王伯當等二十餘人,離了長安,望北而行。直至囱州,哨馬報說秦王人馬已近。李密問祖君彥道:「秦王有問,教我如何對答?」君彥道:「不問則已,若問時,只說聖上教臣遠接,即不敢加害於明公矣。」

二人正商議間,只見金鼓喧闐,炮聲震地。錦衣隊隊,花帽鮮明,左右總管十人。劍戟排擁,戈矛耀日,前面數聲喝道。一派樂宮,塤篪迭奏而來。李密只道來的就是世民,忙與眾官分班立候。只見馬上一將,大聲呼道:「吾非秦王,乃長孫無忌與劉弘基也。殿下尚在後面,汝是何人,可立待之!」是時李密心中懊恨,明知秦王故意命諸將裝作王子來羞唇齒他。如今若待不接,恐唐王見怪。若再去接,又覺羞辱難堪。

正在悔恨之時,又見一隊人馬,排列而來。前面一對迴避金牌,高高擎起。中間旗分五色,劍戟森嚴。後面吆喝之聲漸退,望見輿從耀目,鳳起蛟騰。李密暗想:「是必秦王也。」忙與眾將俯躬向地打躬下去。只見馬上二人笑道:「吾乃馬三保、白顯道也,前年我們到金墉來望你,今你亦到吾長安來。若要接殿下,後面保駕帷幔裡高坐的便是,可小心向前迎接。」李密聽見,滿面羞慚,搥胸跌腳,仰天歎道:「大丈夫不能自立,屈於人下,恥辱至此,何面目再立於天地之間?」即欲拔劍自刎。王伯當急向前奪住道:「明公何如此短見,文王囚於羑里,勾踐辱於會稽,後來俱成大業。還當忍氣耐性,徐圖後事。」正說時,忽有人報道:「前面風捲出一面黃旗,繡著『秦王』二字在上,今次來的必是秦王無疑。」李密無奈,只得側立路旁。驟見一隊人馬到來,前導五色繡旗,甲士銀鬃對對。彤弓壺矢,彩耀生光。寶駕雕鞍,輝煌眩目。力士前引,儀從後隨。唐將史岳、陶武欽,依隊前進。王常、邱士尹,按轡徐行。原來四將認得是李密,備各在馬上舉手道:「魏王休怪,俺們失禮了。」李密諸將默然無語,不覺兩淚交流。王伯當再三勸慰。

又見殷開山、洛陽史,排列左右護衛,猶如天王之狀。秦王冠帶蟒服,高拱端坐慢中。李密看得真切,如飛向前俯伏道:「老拙有失遠迎,望殿下恕責。」秦王見了李密,不覺怒髮衝冠,手持雕弓,搭上一箭,兜滿弓弦。唬得魏將王伯當、賈潤甫、祖君彥、柳周臣諸將,俯伏在地,面如土色。李密把兩手捧住其臉,戰慄不已。秦王見眾人在地下打作一團兒,猶如宿犬之狀,到底是人君度量,即收了箭,以弓梢指定李密道:「匹夫也有今日!本待射你一箭,以報縲紲之仇,恐連累了眾人,只道我不能容物,暫饒你性命!」大喝一聲而過。這都是秦王曉得李密來接,故意裝這十將來羞他。

其時秦王進朝拜見了唐帝。唐帝道:「皇兒征伐費心,鞍馬勞苦。」秦王道:「託賴父王洪福,諸將用命,得以凱還,擒得薛仁果、羅宗睺等囚在檻車,專候父皇發落。」唐帝大喜,即命武士斬於市曹,懸首示眾。因問秦王:「曾見李密否?」秦王答道:「臣兒曾見來。」唐帝道:「當時朕欲拒其降,因劉文靜進言道:『鄭與魏境接壤,二邦猶如唇齒。』今王世充滅了李密,未有虢亡而虞獨存者,我處若不受其降,密必計窮,據兵而復投他國,又增一敵。勞吾心矣,烏乎可!」秦王道:「為什麼有恩於臣兒的這幾個人反不見?」唐帝道:「魏徵已在這裡,朕知其有可用之才,將他撥在你西府辦事。如今聞說他有病,故此想未有來接你。」說完,帝同秦王進宮去朝見了母后,謝恩出朝。他原是個撥亂之主,求賢若渴。況當年有恩於彼,怎不關心?一進西府,即問魏徵下榻之處。魏徵原沒有病,因李密要他同去接秦王,料必不妥,故此詐稱有疾。今聞秦王來問他,如飛趕出來拜伏在地道:「臣偶抱微痾;不可遠接,乞殿下恕臣之罪。」秦王一把拖住道:「先生與孤,不比他人,何須行此禮?」忙扯來坐定。魏徵道:「魏公失勢來投,望殿下海涵,勿念前愆。」

秦王道:「孤承先生們厚愛,日夜佩德於心,今幸不棄,足慰生平。李密匹夫,孤頃見俯伏在地,幾欲手刃之,因見眾臣在內而止。然孤總不殺他,少不得有人殺他的日子。」因問:「叔寶、懋功二兄為何不來?」魏徵道:「徐懋功尚守黎陽,他是個足智多謀之士,魏公自恃才高,與他言行不合。所以他甘守其地,亦無異志。秦叔寶往征蕭銑未回。魏公此來,亦未去知會他。」秦王道:「他的令堂乃郎,孤多膳養在此。」魏徵道:「他於今想必也曉得了,但是這人天性至孝,友誼亦要克全其義。單雄信已降王世充,恐還有些逗留。」秦王又問道:「那個粗莽賊於程知節,為什麼不見?」魏徵道:「他因昔日開罪於殿下,故不敢來,到瓦崗拜母去了,人雖粗魯,事母甚孝,倒是個忠直之士。昨晤徐義扶,方知程母也在此,他還不曉得,若到瓦崗,知其母消息,是必奮不顧身,入長安矣;倘來時,望殿下忘其射鉤之仇而包容之。」於是秦王與魏徵朝夕談論,甚相親愛。

如今且說程知節到了瓦崗,卻不見了母親,忙問尤俊達。尤俊達道:「尊堂陪秦伯母婆媳兩個去會親戚,不想被秦王設計賺入長安去了。」程知節見說,笑道:「尤大哥,你又來耍我。」尤俊達道:「程老弟,我幾曾說謊來?」便把當時賺去行徑一一說出,又道:「當時這班人,原只要迎請秦伯母去,誰知令堂生生的要奉陪他走走,弟再三阻擋,他必不肯依,因此弟只得叫連巨真兄送去。前日連巨真在長安回來,說尊堂與秦伯母在秦王那裡,甚是平安。兄如不信,到黎陽去問連巨真便知詳細了。」程知節此時覺得神氣沮喪,呆了半晌,喊道:「罷了,天殺的入娘賊,下這樣絕戶計!咱把這條性命丟與他罷!」過了一宿,也不辭別尤俊達,跟了兩個伴當,竟進長安。可憐:只念娘親不惜軀,願將遺體報親恩。

程知節恐怕大路上有人認得,卻走小路。曉行夜宿,未及一月,不覺早到長安。

進了府城,就在西府左首借了下處。先叫手下人把一揭投進去,只等帥府開門。秦王知程知節到來,傳令將士裝束威武,排列森嚴,粗細鼓樂,迭奏三通。秦王升殿,諸將參見過,捱班站立。只聽得頭門上守門官報道:「魏犯程知節進。」裡邊武衛接應一聲,如春雷一般。秦王坐在上面,見一個赤條條的長大漢子,背剪著,氣昂昂走將進來。到了丹墀,直挺挺的立定。秦王仔細一看,認得是程知節,不覺怒氣填胸,鬚眉直豎,擊桌喝道:「你這賊子,今日也自來送死了!可記得當年孤逃在老君堂,幾乎被你一斧砍死!孤今把你鍋烹刀碟,方消此恨。」程知節哈哈大笑道:「咱當時但知有魏,不知有唐。大丈夫恩不忘報,怨必求明。咱若怕死,也不進長安來,要砍就砍,何須動氣。快快叫咱老娘來見一面,咱就把這顆頭顱,結識與你罷。」秦王道:「你這賊到這地位,還要口硬,且緩你須臾之死。軍士們領他去見了他母親,然後來受刑!」眾軍士不由分說,把知節擁出府門。

原來秦老夫人的下處,就在西府東首一所絕大的房於裡頭,與程母同居。秦母一到長安,秦王即撥一二十名婦女,進來伺候,又撥排軍二十名,看守門戶。不但供應日逐送進,每月還有許多幣帛饋賜。秦母與程母,禮必兩副。所以這兩個老人家,起居安穩,甚感秦王之恩。當時眾軍士將程知節擁進秦母寓所,早有人進去報知。秦母與程母如飛走出堂來。程母見兒子這般行徑,即上前抱頭大哭,口裡咿哩嗚羅,不知哭許多什麼,惹得眾武士反笑起來。程知節焦躁道:「娘,你不要哭,兒子問你:你住在這裡,身子可安穩麼?可有人伺候麼?」程母只是哭,那裡對答的出一句,反是秦母替他說道:「一到長安,秦王如何差人來伺候,每日如何供應,月月如何饋送,還要時常差婦女出來候安。我與汝母親,蒙他恩典,相待一體,總無厚保」程知節問母親道:「娘可是這樣的?」程母含著眼淚,點點頭兒道:「是這樣的。」又將手指身旁兩個使女說道:「這兩個就是秦殿下賜來服侍我的。」

知節見說,便道:「娘,兒子差了,那曉得秦王這樣一個好人,兒今去死在他臺下,也是甘心的。娘,你不要念我了,你去伴秦伯母終了天年罷!」竟要撒開身於走出來,程母那裡肯放。秦母對知節道:「你們不要忙亂,聽我說:當時秦王因要我的瓊兒歸唐,故假作羅家來賺我,不意你母親一團美意,陪我出寨,竟入長安。如今魏公亦已降唐,吾家瓊兒諒必早晚亦至。你家母親豈可因我出門,反作無子之母?」

便對伺候的說道:「取我的大衣服出來,待老身自進西府,去見秦王,求他寬有。」

正說時,只見一個差官,跟著三四個校時,手裡托著冠帶袍服,口中喝道:「殿下有旨,恕程知節無罪,著即冠帶來相見。」說完,校尉如飛將程知節綁縛去了,要替他冠帶。程母見說,如飛跪在地上,對天叩首道:「願殿下太平一統,萬壽無疆。」引得眾人又笑起來。程知節著了衣服,穿好了袍帶,便要拜母親與秦伯母。程母止住道:「兒且不必拜我,快進西府去叩謝秦王,這樣寬恩大度的明主,你須要盡忠去報他,老身就死也瞑目的了。」知節見說,不敢違命,如飛的跟了差官,來進西府。時秦王在集賢堂,與眾謀士談兵議論。只見校衛來復命說道,秦叔寶母就要見殿下來,程知節母如何叩首謝祝。秦王笑向魏徵與劉文靜道:「幸是孤先差人去赦他,若秦母到來,就不見情了。」

話未說完,那差官進來稟程知節在帥府門首候旨。秦王道:「叫他到西堂來。」

西堂原是西府會賓之所。差官早引程知節站在階前伺候。只見秦王踱將出來,程知節如飛跪向前垂淚說道:「臣有眼無瞳,以致當年不識英雄之主,獲罪難逃。今雖蒙思赦,反黨生慚。」秦王自下階來攙他起來道:「剛纔試君之意耳,孤久知卿乃忠直之士,願卿將來事唐如事魏足矣。」知節道:「臣蒙殿下豢母隆思,敢不捐軀以報!」秦王問起知節與王世充當日征戰之事,知節備細述了一遍。秦王又問:「可曾見叔寶。懋功?」知節道:「臣自戰敗之後,見魏公降唐,臣即往瓦崗。一聞母信,星夜至此,實未曾會著秦、徐二友。臣感殿下鴻恩,無由以報,臣有心腹部曲一二千,尚在北邙、偃師,待臣去招徠,並偕秦、徐諸弟兄來歸唐,未知殿下可容臣去否?」秦王見說,大喜道:「孤有何不容?如此足見卿之忠貞;但須朝見過了聖上,卿須奏明,看聖上旨意如何。」知節領諾。秦王即命差官,引他進朝面聖。

知節即便辭了秦王,出來朝見唐帝。唐帝見他相貌魁梧,言語爽直,即賜他為虎翼大將軍,兼西府行軍總管,所奏事宜,悉聽秦王主裁。知節謝恩出朝,重新又到西府來,謝過了恩,忙到寓所拜見老母,並秦伯母暨張氏夫人。秦懷玉也出來拜見了。一家歡聚。過了一宿,明早知節便辭別了秦王,束裝起行。前日進長安時,九死一生。如今出長安,輕裘肥馬,僕從隨行,比前大不相同,一逕往東都進發。這是:

因感新知己,來尋舊侶盟。

如今再說李密,自從被秦王羞辱之後,每日退歸邢府,坐臥不安,憂形於色。

左右報程知節到來,李密心上指望他來探望,訪問一訪問東都消息。豈料知節竟不來見。未及三四日,報說唐帝封他爵虎翼將軍,又差出長安去了。

李密心中氣悶,忙對王伯當與同來將士道:「程知節是孤舊臣,他到了兩三日,竟不來看孤一面。人情之薄,一至於此。今唐主賜了他官爵,又出長安去了,想必他此去收拾舊時兵卒,以來助唐。我們在此間坐守死,有何出頭日子?」李密諸將士,當時攻城掠地,倚著金帛來得易,也用得易,自入關來,也都資用不足,各不相安。今見李密有去志,大家計議道:「徐世勣現在黎陽,張善相在伊州,叔寶、士信,想已平定蕭銑,必歸瓦崗;雄信諸人在洛。明公還可有為,何苦在此別人眼下討氣?」王伯當也道:「正當如此。」李密道:「還是奏知唐主,只說要往山東,收故時部曲;還是各人私走到關外取齊?」

賈潤甫道:「此事不妥。主上待明公甚厚。況國家姓名著在圖讖,天下終當一統。明公既已委質,復生異圖,盛彥師、史萬寶等雄守關外,此事朝發,彼必夕至。雖或出關,兵豈暇集?一稱叛逆,誰復能容?為明公計,不若安守,徐思其便,可以萬全。」密怒道:「卿乃吾心腹,何言如是!不同心者,當斬而後行。」潤甫泣道:「自翟司徒被戮之後,人皆為明公棄恩忘本,上下離心。今縱奔亡,誰肯復以所有之兵,拱手委公乎?柳係荷恩殊厚,故敢深言不諱,願明公熟思之。若明公有所措身,賈柳亦何辭就戮。」密大怒,拔劍欲擊之。王伯當等力勸乃止。祖君彥道:「依臣想來,不若通知了公主,潛出長安。秦王即知,差人來阻,公主在那裡,諒難加害。此漢劉先主賺吳夫人歸漢之計,未知明公以為何如?」

大家計議未定,李密含怒進內。獨孤公主道:「大丈夫當襟懷磊落,妾見君家何多不豫之色?」李密道:「我有一言,欲與汝商酌,未知可否?」獨孤公主道:「夫婦之間,有何避忌?」李密道:「吾欲背唐而行,只慮汝牽心,不忍相棄,意欲與汝同行,未知可否?」獨孤公主道:「是何言欽?吾兄受汝之降,爵君上公,又念君無家,賜妾為婚,寵眷之恩,可謂富貴極矣。今席尚未暖,不思報德,反有異志,苟有人心,必不至此。」李密道:「主上恩寵雖厚,汝姪辱我太甚。今勢不兩立,且往山東,收拾士卒,再留後舉。況婦人之身,從夫為榮。汝心不允,莫非亦有異志麼?」

公主見說,即唾其面道:「吾以汝為好人,盡心報國,不意如此不忠不義,此生有何倚賴?」李密見說,登時殺氣滿面,幸喜旁邊有個宮奴,善伺人意,忙上前解說道:「駙馬息怒,此亦吾家公主年輕,不知大義。古人說得好:夫唱婦隨,無違夫子,以順為正,妾婦之道也。駙馬既有此言,還當熟商,徐徐而行,豈可因一言之間,有傷伉儷之情?」李密見這宮奴說了這幾句,把氣消了一半,走出外來。祖君彥問道:「明公剛纔進去,可曾與公主商酌?」李密恨道:「適間我略談幾句,不賢之婦反責我不忠背德,我幾欲手刃之,故走出來。」王伯當道:「風聲已漏,不好了,禍將至矣!」李密道:「計將安出?」祖君彥道:「要去大家即便起身,如再遲延,即難離長安矣!」李密見說,忙將內門封鎖,叫王伯當喚齊同來諸將,收拾行裝器械。共有六十餘人,不等天明,竟出北門而去。

門軍忙來報知秦王。秦王大怒,如飛自到邢府中來看,只見內門重重封鎖。忙叫人開了,見了獨孤公主。公主將夜來之言,述了一遍。秦王聽見,咬牙切齒,如飛奏如唐帝。

唐帝亦怒,即欲遣將追擒。劉文靜道:「何必動兵?只消發虎牌傳諭各地方總管,若李密領眾過關,必須生擒解來正法,看他逃到那裡去?」唐帝稱善,即發出虎牌來,星使知會各關。

且說李密與王伯當眾人,帶星而往,馬不停蹄。不多幾日,出了潼關,過了藍田。李密對眾人道:「吾們若要到伊州張善相處,須走小路便捷;若要往黎陽徐世勣處,須走大路。」賈潤甫道:「前途愈加難行,據吾見識,吾們該勻兩隊走,一隊走黎陽,一隊走伊州。」李密道:「這也說得是。你與祖君彥走大路,往黎陽;吾與伯當走小路,往伊州。到了,大家差人知會便是。」因此賈潤甫同祖君彥一二十人,走大路去了。

李密同王伯當三十餘人,又走了幾日,到了桃林縣地方。桃林縣縣官方正治,是個賢能之士,見這些人乘夜要穿城過,心中疑惑,叫軍士著實盤駁,必要檢看行囊。李密手下偏將與眾兵卒,原是強盜出身,野性不改,見這小小一縣這般嚴緝,大家不甘,登時性起,拔出刀來砍殺門軍,一擁進城。王伯當忙要止住,那裡禁止得住?嚇得縣官方正治,逃人熊州去了。魏家兵將進了城,見無人阻攔,囊資久虛,爽利把倉庫劫掠一空。住了一宵,然後起身。方正治一到熊州,把前事述與鎮守將軍史萬寶知道。萬寶驚惶無計,總管熊彥師道:「不難,我自有策;只須數十人馬,自能取他首級。」史萬寶再三問時,盛彥師不肯說破。時李密以為官兵必截洛州,山路無人阻擋,騎著馬領這干人緩行。恰到熊耳山南山下,一條路左旁高山,一臨深溪。李密與王伯當策馬先走,不顧左右。只聽得一聲炮響,山上樹叢裡箭如飛蝗,進退不能。況身上又無甲冑,山谷裡溪中,又有伏兵殺出截住前後。可憐伯當急不能敵,拚命抱住李密之身,百般遮護。二人竟死於亂箭之下。被伏兵梟了首級,收了屍骸,奏捷唐帝。唐帝大喜,命將兩顆首級,懸於竿首,市曹示眾,攜竊者夷三族。正是:

有才不善用,乃為才所使。

不及程與秦,芳名垂青史。

第五十五回 徐世勣一慟成喪禮 唐秦王親唁服軍心

詞曰:

淅淅淒風問沙場,何使人英雄氣奪?幸遇著知心將帥,忠肝義魂。危澗層巒真駭目,穿骨利鏃猶存血。喜片言,換得天心回,毋庸戚。鳥啾啾,山寂寂。心耿耿,情脈脈。看王章炫熠,泉臺生色。一杯澆破幽魂享,三軍淚盡歡聲出。忙收拾,荷恩游帝里,存亡結。

——調寄〈滿江紅〉

人到世亂,忠貞都喪,廉恥不明,今日臣此,明日就彼,人如旅客,處處可投,身如妓女,人人可事,雖屬可羞,亦所不恤。只因世亂,盜賊橫行,山林畎畝,都不是安身之處。有本領的,只得出來從軍作將,卻不能就遇著真主;或遭威劫勢逼,也便改心易向。皆因當日從這人,也只草草相依,就為他死也不見得忠貞,徒與草木同腐,不若留身有為。這也不是為臣正局,只是在英雄不可不委曲以諒其心。

如今再說唐帝,將李密與王伯當首級,懸竿號令。魏徵一見,悲慟不安,垂淚對秦王道:「為臣當忠,交友當義,未有能忠於君,而友非以義也。王伯當始與魏公為刎頸之交,繼成君臣之分。不意魏公自矜己能,不從人諫。一敗失勢,歸唐負德,死於刀鋒之下。同事者一二十人,惟伯當乃能全忠盡義。臣思昔日魏公亦曾推心致腹於臣,相依三載,豈有生不能事其終,死又不能全其義乎?目今屍骸暴露荒山,魂魄憑依異地,迎風叫月,對雨悲花。臣思至此,實為寒心。臣意欲求殿下寬假一月,到熊州熊耳山去,尋取伯當與李密屍骸,以安泉壤。庶幾生安死慰,皆殿下之鴻慈也。」

秦王道:「孤正欲與先生朝夕談論,豈可為此匹夫,以離左右?」魏徵道:「非此之論也。臣將來報殿下之日長,報魏之事止此而已。昔漢高與項羽鏖戰數年,項羽一朝烏江自刎,漢高猶以王禮葬之,當時諸侯咸服其德。望殿下勿襲亡秦之法,而以堯舜為心,況今王法已彰,魏之將士正在徘徊觀望之際,未有所屬;殿下宜奏請朝廷,赦其眷屬,恤其餘孽。如此不特魏之將帥,傾心來歸,即鄭夏之士,亦望風來歸矣。臣此行非獨完魏之事,實助唐之計也。願殿下察之。」秦王道:「容孤思之。」

次日秦王即將魏徵之言,奏知唐帝,唐帝稱善。即發赦敕一道:

凡係李密、王伯當妻孥,以及魏之逃亡將士,赦其無罪,悉從其志,地方官毋得查緝。

因此魏徵得了唐帝赦勃,即便辭了秦王,望熊州進發。

今且說徐世勣在黎陽,聞知魏公兵敗,帶領將士投唐,逆料魏公事唐,決不能終,必至敗壞。我且死守其地,待秦叔寶回來再作區處。不多幾月,叔寶與羅士信,殺退了蕭銑,奏凱回來。道經黎陽,懋功早差人來接。叔寶同士信,進城去相見了懋功,把魏公敗北歸唐一段,說了一遍。叔寶聽了,跌足歎恨道:「魏公氣滿志昏,難道從亡諸臣,皆不知利鈍,而不進言,同去投唐?」懋功道:「魏公自恃才高,臣下或言之總不肯聽。將來必有事變,今兄將安歸?」叔寶道:「家母處兩三月沒有信到,今急切要到瓦崗去。」懋功道:「弟正忘了,兄還不知麼?尊堂尊嫂令郎俱被秦王賺入長安去矣。」叔寶見說,神色頓變道:「這是什麼話來?」懋公道:「連巨真親送了去回來的,兄去問他,便知明白。」叔寶便對士信道:「兄弟,你把兵馬,且駐紮在此,我到瓦崗去走遭來。」

遂跟了三四個小校,來到瓦崗寨中。尤俊達、連巨真相見了,叔寶就問:「秦王怎麼樣賺去老母?」連巨真道:「秦大哥,你且不要問我,且把弟帶來的令堂手紮,與兄看了,然後敘話。」連巨真進內去了。尤俊達便把秦王命徐惠妃假作羅家夫人,來賺伯母一段,說了一遍。只見連巨真取出兩封書來,一封是秦母的,一封是劉文靜的,多遞與叔寶。叔寶接在手,先將老母的信禮來看,封面上寫「瓊兒開拆」。叔寶見了母親的手跡,不覺兩淚交流,從頭至尾,看了一遍,方纔收了淚;又看了劉文靜的書,問連巨真道:「兄住長安幾日?」巨真道:「咱在長安住了四五日。秦王隔了一日,即差人到尊府寓中來問候,徐惠妃父女亦常差宮奴出來送東西。弟臨行時,令堂老伯母再三囑弟,說兄一回金墉,即便收拾歸唐,這還是魏公未去之日。今魏公已為唐臣,兄可作速前去。」尤俊達忙將徐惠妃前日送來的禮物,交還叔寶。叔寶又問道:「程知節往何處去了?」巨真道:「他始初不肯隨魏公歸唐,一到瓦崗聞了母信,他就擠命連夜到長安去了。」

叔寶心中自思道:「若魏公不與諸臣投唐,我為母而去到無他說;如今魏公又在彼,我去,唐主還是獨加思於我好,還是不加思於我好?若將我如沈臣一般看待,秦王心上又覺不安。若以我為上卿,魏公心上只道我有心歸唐,故使秦王先賺母入長安。如今事出兩難。且到黎陽去與懋功商量,看他如何主張。」忙別了尤俊達與連巨真,如飛又趕到黎陽,見了徐懋功與羅士信,把如何長短,說了一番。懋功道:「若論伯母在彼,吾兄該急速而行;若論事勢,則又不然。魏公投唐,決不能久,諸臣在彼,諒不相安。況秦王已歸,即在早晚必有變故。俟他定局之後,兄去方為萬全。」叔寶見說,深以為是,忙寫一封家報與母親,又寫一封回啟送劉文靜,叫羅士信只帶二三家童,悄悄先進長安去安慰母親。

到了次日,士信收拾行裝,扮了走差的行徑,別了懋功,跨上雕鞍。叔寶也騎了馬,細細把話又叮嚀了一番,送了二三里,然後帶轉馬頭回來。到署中,對徐懋功道:「懋功兄,單二哥在王世充處,決定不妥,如何是好?弟與他曾誓生死,今各投一主而事,豈不背了前盟?」懋功道:「弟與他同一體也,豈不念及?但是單二哥為人,雖四海多情,但不識時務,執而無文,直而易欺,全不肯經權用事。他以唐公殺兄之仇,日夜在心,總有蘇張之舌,難挽其志。如今我們投奔,就如婦人再醮一般,一誤豈堪再誤?若更失計,噬臍無及矣!」叔寶點頭稱善,雖常要想自己私奔去看雄信,又恐反被雄信留住了,脫不得身,倒做了身心兩地。因此耐心只得住在黎陽。

恰好賈潤甫到來,秦、徐二人見了,驚問道:「魏公歸唐何如?」潤甫道:「不要說起。」把唐主賜爵贈婚一段,細細說了一遍。「至後背了公主逃走,因關津嚴察,魏公叫祖君彥同我走黎陽,他們走伊州。君彥遇見柳周臣,轉抄出小路打聽去了。剛纔弟在路上,遇著單二哥家單全,他說他主人要我去一會,萬不可遲。我如今且去走遭,若說得他重聚在一處,豈不是好?魏公遣人來知會,乞說知此意。」

徐、秦二人道:「我們也在這裡念他,兄去一會,大家放心。」過了一宵,賈潤甫起身去了。

秦叔寶因心上煩悶,拉徐懋功往郊外打獵。只見一隊素車白馬的人前來,叔寶定睛一看,見是魏玄成,便對懋功道:「徐大哥,玄成兄來了!」大家下馬,就在草地上拜見了。叔寶握手忙問道:「兄為何如此裝束?」玄成道:「兄等還不知魏公與伯當兄,俱作故人矣!」叔寶見說,呼天大動,徐懋功也淚如泉湧。叔寶因問玄成:「魏公與伯當在何處身故的?」玄成蹙著雙眉道:「一言難盡。」懋功道:「曠野間豈是久談之所,快到署中去說。」於是各各上馬進城。到署中,恰好王簿等三四將來問探消息。懋功引秦魏眾人,到了書室中去坐定。玄成把魏公投唐始末,直至逃到熊州,死於萬箭之下,細細述了一遍。叔寶大聲浩歎道:「不出懋功見所料,如今兄為何又來?」玄成道:「弟在秦王西府,一聞魏公之變,寸心如割,因求秦王告假月餘,去尋魏、王二公屍海秦王准假,亦要弟來敦請二兄。便奏知唐帝,蒙唐帝隆恩,恐途中有阻,賜弟赦敕一道:凡在魏諸臣,諭弟請同歸唐,即便擢用。」說了,玄成在報箱中忙取出赦文一道來。徐懋功與秦叔寶看了一遍。懋功道:「眾人肯去不肯去,這且慢講,只問兄可曾到熊州去尋取李、王二人骸骨?」

玄成道:「弟前日到熊州熊耳山,那山高數丈,峭壁層巒。左旁茂林,右臨深澗,中有一路,止容二馬。弟到此一望,了無蹤跡。只得又往上邊去探取。幸有一所小庵,用內住一老僧,弟叩問之。卻有一個道人認得小弟,乃是魏公親隨內丁,年紀五十有餘,他當時同遇其難,天幸不死,在庵出家。曉得二公屍著所埋之處,引弟認之,卻是一個小土堆,即命土人掘開。可憐二屍拌和泥中,身無寸甲,箭痕滿體,一身袍服盡為血裹。英雄至此,令人酸鼻。弟速買二棺,草草入殮,權盾庵中,待會過諸兄,然後好去成禮葬埋。但是兩顆首級,尚懸在長安竿首,禁人不許竊攜。弟前日即欲請埋,因唐帝盛怒之下,恐反有阻尋覓屍體之舉,故此止請收屍,首級還要設計求之。」

懋功道:「這個在弟身上。但是如今眾弟兄,如不想再做一番事業,大家去藁葬了魏公,散伙各從其志了。若有志氣,還要建功立業,除秦王外無人。只是要去得好,不要如窮鳥投林,搖尾乞憐,使唐之君臣看魏之臣子,俱是庸庸碌碌之輩,如草芥一般。」

叔寶諸人齊聲道:「軍師說得是。」懋功道:「我即今夜治裝,明早就起身往長安去。瓦崗山寨弟兄,且莫去通知他。為什麼呢?一則我們此去,不知是禍是福,留此一席,以為小小退步。二則單二哥家眷,尚在寨中,單兄之意,決不肯歸唐。如今眾人還是帶入長安去好,還是獨剩他家眷在寨中好,且待我們定歸後,再遣人送到王世充那裡去,猶未為晚。」

叔寶道:「此地作何去留?」懋功道:「此地前有世充,後有建德,魏公已亡,諒此彈丸之地,亦難死守。今煩副將軍王簿,待我們起身之後,即將倉庫散之小民,庫餉給與軍士。一應衣甲旗號,都用素縞。限在數日內,率領三千人馬,星飛趕到熊州來送葬魏公,也見臣下忠義之心。」眾人又齊聲道:「軍師處分得極是。」

懋功吩咐停當,過了一宵,明早起身,又對叔寶、玄成道:「二兄作速打點,換了衣甲旗號,如飛到熊耳山來,弟先去了。」便隨了三四個家童,望長安進發。叔寶連夜叫軍士,盡將衣甲旗號,換了素縞,不多幾日,料理停當。叔寶又吩咐王簿,將大隊人馬,作速前來,自與玄成亦望熊州進發。正是:

生前念知己,死後盡臣忠。

卻說徐懋功離了黎陽,宵行夕趕,來到長安。進城下了寓所。裝了書生模樣,叫家童跟了,走到十字街來。見雙竿豎起,懸掛匣中兩顆頭顱。徐懋功見了,心如刀割,望上拜了四拜。將手捧住雙竿,放聲大哭。驚動眾軍校,上前來拿住,擁至朝門。其時因定陽劉武周僭稱皇帝,差大將宋金剛發二萬人馬,差先鋒虎將尉遲敬德,殺奔并州而來。并州太原是齊王元吉留守,被敬德打翻了,元吉手下猛將一二十員,星夜差人到長安來請救兵。唐帝差裴寂領兵一萬,往太原去救援。是日秦王正在教場中操練人馬,唐帝見黃門官奏說有人抱竿而哭。天威大怒,叫綁進朝來。

軍校即便擁至駕前俯伏。唐帝問道:「你是李密手下什麼人?這般大膽,不遵號令,抱竿而哭?如不直言,斬訖報來。」徐世勣高聲朗奏道:「昔先王掩骼埋胔,仁流枯骨。東晉時王經之死,向雄哭於東市,後雄又收葬鍾會之屍,文帝未有加罪。董卓既誅,蔡邕伏屍而哭,魏祖信讒加刑,卒至享國不永。此數人者,當時豈先卜其功罪,而後哭葬哉!今李密、王伯當,王誅既加,於法已備,臣感君臣之義,向竿弔哭,諒堯舜之主,亦所當容。若陛下仇枯骨而罪臣哭,將來賢者豈肯來歸乎?」

唐帝見說,龍顏頓轉,便道:「你姓甚名誰?」徐世勣道:「臣姓徐名世勣。」唐帝笑道:「原來是世民之恩人,你何不早說,朕日夜在這裡念你們。卿請起來,衣冠朝見。」即敕旨叫軍衛,把李、王二首級放下來。

世勣仍舊書生打扮,俯伏丹墀。唐帝即欲以冠帶爵加世勣。世勣又奏道:「君思畎畝之臣,臣亦思事賢聖之君,未有事魏不忠,而事唐乃能盡節者也。今魏公屍首兩地,臣見之實為痛心。既蒙皇恩浩蕩,求陛下以二首級賜臣,臣將去以禮葬之,如此不特臣徐世勣一人感戴陛下,即魏之諸將士,無不共樂堯天,來事陛下矣。」

唐帝大悅,即命中書寫敕旨一道,李密仍以原官品級,以禮葬之。又對徐世勣道:「世民兒望卿日久,卿速去速來。」徐世勣便謝恩出朝,將二公首級,用兩口小棺木盛了,載上車兒。連夜離長安,望熊州進發。未及兩三日,魏徵亦來復命,說:「黎陽三千人馬,副將王簿已經統領到熊州熊耳山駐紮,秦瓊臣已偕來,今在熊耳山營葬。臣今復命,尚起身去同他們料理完局,然後來事陛下。」秦王應允。時羅士信到長安,見過了秦母,知叔寶已在熊州,也出長安去了。

再說程知節那日辭了秦王起身,行了幾日,不意途中冒了風寒,大病起來,半月後方能行動。先差兩個心腹小校,前去知會了屯紮的人馬。將到瓦崗,遇見了賈潤甫車兒,載了家眷,跟了幾個伴當前來。知節只說魏公尚在長安,今接家小去同住,彼此忙下馬來相見了。賈潤甫就叫車兒住了,忙問知節:「這一路來可曾聽見魏公消息麼?」知節道:「一路來沒有什麼消息。」潤甫道:「聞得魏公與伯當在熊耳山遇難。軍士說秦、徐二兄與諸將,都到熊耳去殯葬魏公了。」

知節聽說,不覺淚灑征衣道:「魏公邇來志氣昏憒,自取滅亡。但是兄輩臨事還該切諫他,或不至死。」潤甫道:「說甚話來,那夜在邢府束裝之時,弟以為此行必不妥,再三勸止。魏公以弟不與同心,登時變臉,反要加害於弟,幸虧伯當兄一力勸阻。」知節道:「兄來曾會見懋功、叔寶麼?」潤甫道:「弟曾到黎陽會見,因單二哥要會弟,弟即到東都會了單二哥。我勸他歸唐,他必不肯,囑弟將他家眷,同主管單全,送到王世充軍前去,會見雄信兄,交割明白,方纔放心轉來。」知節問道:「兄今投何處去?」潤甫道:「弟事魏無成,安望再投何處?求一山水之間,畢此餘生,看兄輩奮翼鵬程耳。幸為弟致謝心交,毋以弟為念。」舉手一拱,竟上馬去了。知節亦跨上馬,心中想道:「大丈夫生此六尺之軀,非忠即孝,須做一個奇男子。吾一生感恩知己,諸弟兄中獨尤員外最深,若無此人,吾老程還在斑鳩店賣柴扒。他今滯跡瓦崗山寨,未有顯榮,吾如今趁這樣好皇帝,弄他去做幾年官,也算報他一場。」打算定當,忙趕到寨中與尤俊達、連巨真、王當仁說知魏公、伯當身故,王娘娘與王夫人聞知,放聲大哭。知節叫他們把倉庫糧餉收拾了,各家家眷都攛掇了上路,連部下兵卒,共有千餘人,齊齊起行。

行了四五日,將到獨楊嶺,只見一起人馬衝將出來。連巨真大驚,連忙叫人到後邊去報知知節。知節一騎馬如飛趕來,望見旗號,知是自己屯紮在那裡的二干人馬。原來知節生成爽直,素得軍心,當初與王世充戰敗逃走之時,他即收拾這干人馬,屯紮在此。他要看魏公投唐安穩,自己打帳尋個所在,仍復舊業。今身心事唐了,便把這干人馬帶去。因向眾軍吩咐:「你們打頭站進熊州,到熊耳山下駐紮。」

對連巨真道:「這是我的人馬,不必驚疑,快趲上前去。」未及半月,已到熊州,祖君彥、柳周臣亦至,同到熊耳山下,早有許多白衣白甲的軍馬在此。徐勣功與秦叔寶接見了,徐勣功對尤俊達、連巨真道:「非是我們不來通知你寨中弟兄,撤了來此。因不知事體是禍是福,故此不來知會。」程知節道:「連弟這些事故,那裡曉得?幸虧在路遇著賈潤甫兄,送了單二哥家眷去了回來。」秦叔寶道:「單二哥家眷,潤甫兄送去完聚了,妙極妙極,他如今怎麼不見?」知節道:「他不肯再事他人,載了自己家小,尋山水之樂去矣。只是如今魏公家眷,與伯當兄家眷,弟都帶來,未知軍師作何計較?」徐懋功喜道:「魏王二公在天有靈,恰好家眷到來,尚未入土,此皆程兄之功也。叔寶兄,墓旁那三間卷棚,甚是寬敞,兄去指引他家眷安頓在內。」

尤俊達與程知節站定,將四圍觀看,乃是山下一塊平陽曠地。後邊挑起一個高高土山。山後白爍爍的石砌一條帶圍,圍前搭起絕大五間草軒。軒中用石板鑿深,參差二穴。穴上停著二棺。其中拜臺甬道饗堂,俱是簇新構成,石人石馬,排列如生。古柏蒼松,蔥蔥並茂,外邊華表沖天,石碑巍立。四圍蘆席軒亭,紮成不計其數。

尤俊達看了贊歎道:「秦、徐二兄,來得這幾時,虧他們築成這所墳墓,不愧魏公半世交結英雄。」忙同連巨真到後隊來,與雪兒王娘娘母子,並伯當家眷說知,叫他們俱換了孝服。魏玄成、徐勣功、秦叔寶率領了眾將,前來接入墓中。王娘娘與伯當夫人,撫棺大慟,墓外邊又是王當仁雙手搖著靈座哀號。諸將見此遺雛呱呱而泣,亦俱下淚。正在傷感之際,只見王娘娘走出墓外來。朝著徐懋功、秦叔寶、魏玄成等,拜將下去。秦、魏、徐三位忙亦跪下去說道:「娘娘有話請說,不必如此。」王娘娘道:「妾今日此來,如在夢中,逢此意外之變,猶幸魏公尚未入土,得以一見,了結三生。既蒙皇恩浩蕩,諒此遺孤,罪不重科,望三位將軍,俯念夙昔交情,六尺之孤全賴始終護持。妾從此同歸泉壤,雖死猶生。」說罷,竟將身邊佩刀,向項下一刎。王當仁在旁,如飛拉住,眾將上前勸慰。正在忙亂之際,墓內王伯當夫人,也向那石上觸去。幸虧尤安人與連夫人扶定,得以倖免。程知節見內外忙亂定了,向秦叔寶道:「秦大哥,弟進長安去復命,兩公家眷,仗你好生照管。」

魏玄成對程知節道:「兄去復命,弟有一紮與徐義扶,兄可帶去。如有人來弔祭,兄可作速先來報知。」知節應諾,如飛趕進長安城,見了母親與秦伯母,即到西府去見秦王。

其時秦王因劉武周差宋金剛、尉遲敬德,殺敗唐將,圍了并州。齊王元吉慌了,畫了尉遲敬德圖像,帶了妻孥,偷出北門,逃回長安。秦王正與唐帝同眾大臣,在太和殿看齊王帶來敬德的畫像。知節進朝去見了唐帝、秦王,唐帝問道:「卿前去帶了多少部曲來歸唐?」知節道:「臣自己名下,只有二千步兵。瓦崗山寨有二臣,一名尤俊達,一名連明,說有二三千甲士。徐世勣、秦瓊與眾將,在黎陽帶來馬步兵將,有四五千。共有一萬多人馬,今俱屯紮在熊州熊耳山。伺魏公入土後,諸將即便統眾來歸陛下。」唐帝大喜,問程知節道:「卿還去否?」知節道:「臣還要去送葬呢!然後即舉部曲來歸長安。」說了,即便辭朝出來,忙去會著了徐義扶,把魏玄成手札與他看了,書上止不過說李、王家眷如何貞烈,三軍如何傷感。叫他令媛惠妃夫人,念昔日王娘娘舊誼,攛掇秦王,在朝廷面前討一壇御祭下來,以安眾心。義扶會意,即便進西府去與惠妃夫人說知。夫人常念王娘娘之情,遂與秦王說了,將魏徵與父親的書與秦王看了。秦王便向朝廷討下御祭,要在禮部堂中,差一員官去。

秦王對眾謀士道:「魏家兵卒,共有准萬,今齊赴熊州。那些將士,孤曉得盡是能征慣戰,若非孤自去慰弔,焉能使眾軍士心悅誠服?」眾謀士誠恐褻尊,皆說未可。秦王道:「昔三國時,劉備與孫權共爭天下,鏖戰數番,孔明用計氣死周瑜,孔明親往吳郡,慰弔周郎,吳家兵將,為之感泣。今李密係隋之大臣後裔,門弟既高,謀略又勁,非草澤英雄類比。只因他好為自用,不肯用人,以致一敗,失志來歸。今他已死,讎仇已解,孤欲去弔者,為國家計也,豈真吊車密哉!諸君何不識權變,而昧於大義耶!」眾謀士齊聲道:「此皆殿下寬仁大度,慮出萬全。」於是秦王定了旨意,帶了西府許多謀臣武士,先命徐義扶齎御祭旨意前行。惠妃夫人,亦有私弔禮儀候問王娘娘,託父親饋送。徐義扶同程知節,連夜兼程,先往熊州來報知。魏之將士,見說唐主賜了御祭,秦王又自來弔,各各歡忻。徐懋功把執事派定,魏徵、秦瓊管待西府謀臣。程知節、王當仁管待西府將士。尤俊達、連明管收來弔禮義。王簿、柳周臣犒賞唐家兵卒。徐世勣又諭各將士,務須盔甲鮮明,旗號整齊,五里一營,十里一亭。一應各項,吩咐停當,點騎兵二十名,晝夜打探。

不多幾日,秦王到了熊州,聽見三聲炮響,早有四五百白衣甲將士來接,手中拿了一揭,跪在地上稟道:「左哨子總苗梁,迎接千歲而過。」又行了四五里,又是許多白甲兵將,放炮遞揭跪接,如此過了七八處。秦王坐在寶輦中,見那些兵馬,一個個盔甲鮮明,旗帶整齊,心中轉道:「魏之將帥經營,可稱知禮知義矣,李密無成,真為可惜。」一路緩行,離熊耳山尚有數里,忽聽得轟天三聲大炮,鼓角齊鳴。徐世勣、魏徵、秦瓊率領許多將士,齊齊鞠躬站定,將到輦旁,盡皆俯伏。秦王早已看見,忙在輦中站起身來,大聲說道:「眾位先生請起。」魏之將帥讓輦過了,齊上馬隨著。一路裡鼓樂引導,行伍簇擁,將到墓門,又是大炮三聲。秦王停輦,眾官揖進三間掛彩大卷棚內坐定。秦王問徐義扶道:「朝廷御架過了未曾?」

徐義扶道:「已過了。」秦王即起身更衣,換了暗龍純素綾袍,腰間束了藍田碧玉帶。徐世勣等,忙到軒前,向秦王拜辭,秦王不允,必要進去一祭。眾賓僚陪著擁進墓門,魏家兵將又齊齊跪下,迎進墓去。

到了拜亭,秦王站定,舉眼一看,見墓外供著一個金字牌位,上寫:唐故光祿卿上柱國駙馬邢國公李諱密之位。側首一個牌位上寫:唐故右衛大將軍王諱勇之位。

左首徐世勣、魏徵、秦瓊、程知節四五個將帥,俱著了麻衣衰經還禮。右首王當仁扶著三四歲的世子啟運,亦是麻衣衰經,俯伏在地。墓內哭聲震天。陰陽贊禮,秦王一頭祭,一頭哭,道他當初在金墉時,何等氣概,何等威風,多少非望,只此結局!只見邈邈遺雛,未滿三尺,墓內哭聲,哀號悽慘。秦王雖是英雄,睹此情景,禁不住潸然淚下。眾官看見秦王如此,亦各哀號伏泣,惹得一軍皆哭。秦王祭畢上輦,回至賓館棚內更衣。徐世勣擁了世子啟運,同眾將上前叩謝。秦王扶起懋功等道:「眾先生料理完了,作速進長安,以慰朝廷懸懸之望。」徐世勣道:「臣等不敢遲延,即在數日內,帶領諸將前來面帝。」說了如飛歸墓,前西府文武賓僚,無不備紙行弔。秦王起駕,魏將仍送至十里外轉來。秦王祭禮外,又發犒賞軍銀五千兩。眾軍士無不踴躍歡喜。徐懋功忙叫書記,寫成兩道謝表,命柳周臣齎表隨秦王先入長安,即擇日將二柩下土安葬完了,料理起身。王娘娘與王伯當夫人,願甘守墓,不肯隨行,懋功等無奈,只得撥了三四十名軍校,守在墓前,再作區處。大家統領管轄兵卒,陸續起行。

到了長安,先進西府,謁了秦王。秦王率領魏家大小臣子,朝見唐帝。徐世勣把軍士花名冊籍呈上,唐帝看了大喜。即授徐世勣為左武衛大將軍、秦瓊為右武衛大將軍、羅士信為馬軍總管、尤俊達左三統軍、連明右四統軍、王簿馬步總管。王簿奏道:「臣不敢受職。」唐帝道:「為何?」王簿道:「臣此來一覲天顏,識堯舜之君;一叩謝皇恩隆故主之禮。臣冒死尚有一言上讀天聽。」唐主道:「朕不罪汝,快奏來。」

王簿道:「臣聞先王之政,敬老慈幼,罪人不孥,鰥寡孤獨,時時矜恤。今故主懷德來歸,蒙聖恩格外施仁,赦其過而隆其禮,以官爵之,以婚賜之,寵眷已極。不意故主李密一朝失志,自戕其命。眾臣皆沐恩澤,獨使孱弱之妻,幾欲捐生;懷抱之孤,如同朝露。此果死者不足矜,而生者實可恤。若論子民,今則為唐家之子民也,若論倫理,豈非唐家之姻戚耶!今獨孤公主尚居邢府,雖或伉儷未深,一經醮廟,即名之夫婦,豈不念彼之子,即伊之子,忍使置之露宿野處之間。使聖神文武之君,致後世作史者,搖唇鼓舌,何以令四方仰德耶!此臣所以願為遺民,而不願為廷臣也。」

唐家聽了大喜道:「卿乃武臣,何能辨析大義若此。魏之將帥,何多能也!」即命禮部,差官迎接王氏,並伊於啟運,更名啟心,及王勇之妻,到邢府與獨孤公主贍養守孤。加賜王簿虎翼大將軍,其餘祖君彥、柳周臣等,各各賜爵。王簿同眾人謝恩歸班。

正在封賞之時,只見有晉陽治州文書飛馬來報,說劉武周圍城緊迫,危在旦夕,伏乞陛下火速撥兵救援。唐帝道:「晉陽乃中原咽喉之所,豈可有失;但急切問,少一個能將耳。」徐世勣奏道:「臣等願竭犬馬,掃除武周,以報萬一。」唐帝道:「朕久知卿足智多謀,有將帥之才,但恨宋金剛部下有一員將,名尉遲恭,驍勇絕倫,難以克敵。」因指壁間圖像道:「此即尉遲揭奴之像也,卿等不妨觀之。」

秦王引徐世勣等一班眾臣,齊到圖像邊來細看,果是身長九尺,鐵臉圓睛,橫唇闊口,滿嘴蝦鬚,雙鼻高聳,頭戴鐵襆頭,身穿紅勒甲。手持一根竹節鋼鞭,竟如黑煞天神之狀。徐世勣道:「此不過一勇之醜奴,何足怪異?」秦瓊對秦王道:「小卒醜奴,何堪圖像,以褻大唐殿廷,乞陛下假筆與臣以塗抹之。」秦王即命左右取筆與叔寶,叔寶執筆在手,咬牙怒目,把像從上至下,盡加塗壞,俯伏奏道:「臣願領兵三千,趕到晉陽,去滅此賊,如若不勝,願甘法律。」唐帝大喜道:「恩卿肯去,必能奏功,朕何優焉!」即敕徐世勣為討虜大元帥、秦瓊為討虜大將軍、王簿為正先鋒、羅士信為副先鋒、程知節為催糧總管。命秦王為監軍大使滅虜都招討,領唐將押後。各各辭帝,連夜領兵起行,望并州而去。正是:

若要攀龍樹勛績,還須血戰上沙場。

第五十六回 啖活人朱燦獸心 代從軍木蘭孝父

詞曰:

枉自問天心,少女離魂。沙場有路叩迷津,只念劬勞恩切切,豈惜伶什?旗鼓兩相侵,拼死輕生。人人有志立功勛,莫笑英雄曾下淚,且看前程。

——調寄〈浪淘沙〉

兵法云:兵驕必敗。蓋驕則恃已輕人,驕則逞己失眾,失眾無以御人,那得不敗。隋亡時,據地稱王者共有二三十處,總皆草澤奸雄。如齊人乞食墦間,花子唱蓮花落,止博片時飽腹。暫時變換行頭,原不想做什麼事業。怎如李密才幹,結識得幾十個豪傑,死後猶替他好好收拾。

如今再說徐懋功同秦王統領許多人馬,出了長安。行了幾日,來到汴州。懋功對秦王道:「臣等帥師去代劉武周,只慮王世充在後,倘有舉動,急切間難以救援。臣思朱燦近為淮南楊士林所逼,窮困來歸,聖上封為楚王,屯駐菊潭。殿下該差人齎書去慰勞他,兼說王世充弒隋皇泰主,擅自奪位。乞足下統一旅之師,為唐討弒君之賊,雪天下之憤。所得鄭地,唐楚共之。朱燦係貪鄙之夫,見此書必然欣允。」秦王道:「此賊性好吃人,嘗與隋著作佐郎陸從典、通事舍人顏泯楚為賓客,闔家俱為所啖,兇惡異常,孤久欲擊滅之。雖來歸附,豈可與他和好?」懋功道:「非此之論。若朱燦肯去,殿下可分二三千人馬,遙為代鄭助他,待鄭楚自相踐踏起來,我這裡好收漁人之利。如若不肯,我發兵去剿朱燦,牽動世充之勢。世充知有南患,恐首尾不能相顧,必不敢動兵西向。此假虞滅虢之計,殿下以為何如?」學士段慤道:「臣與朱燦有一面之交,待臣持書去陳說利害,叫他起兵,事必諧妥矣。」秦王道:「聞卿貪飲,恐誤軍機。」段慤道:「軍情大事,豈同兒戲,臣去即當戒酒。」秦王道:「如此孤纔放心。」段慤即齎了秦王書禮,來到菊潭。

原來朱燦在隋朝曾為毫州縣吏,時與段慤為至交酒友,今聞段慤到此,如飛出來相見,分賓主坐定。朱燦道:「闊別數年有餘,再不能相見,未知吾兄目下現歸何處?」段慤道:「弟仕唐朝,濫叨學士之職。」朱燦道:「聞得李密被王世充殺敗,帶了許多將士,前去投唐,未知確否?」段慤道:「怎麼不確?如今兵馬將士,又增了幾十萬,真正國富兵強。秦王聞知王世充弒防皇泰主自立,氣憤不平,欲與大王永為結好,發兵共討弒君之賊。如得世充寶玉財物,讓君獨取,土地人民與君共之。」朱燦道:「秦王既有如此美意,又承故友見諭,弟敢不如命?明日即發兵去伐鄭,你們只消添助一二千人馬就夠了。」吩咐手下擺酒,便問道:「兄近來的酒量,必定一發大了?」段慤道:「弟今已戒酒,有虛勝意。」朱燦道:「昔日與君連官暢飲,今日知己相逢。豈有不飲之理。若說公事,弟已如命;若論交情,也該開懷相敘。」即便舉杯坐定,美滿香醪,斟在面前。

大凡貪飲的人,如好色的一般,隨你嫫母無鹽,見了就有些動念。今段慤見此杯中之物,便覺流涎,舉起酒後一飲而盡。兩人談笑頗濃,咒獻交錯,段慤忘其所戒,吃一個不肯歇手。要知朱燦當初在隋時,因煬帝開濬千里汴河,連遇饑荒之歲,日以人為食,如逢暢飲,即便兩目通紅。此時俱各沉酣,段慤笑對朱燦道:「大王,你當時喜歡吃人肉,今權重位尊,還常吃麼?」朱燦見說,登時怒形於色,心中轉道:「這狗才,我如今前非俱改,卻在眾人面前,揭我短處!」便道:「我如今只喜吃讀書人,讀書人的皮肉細膩,其味不同。況啖醉人,如吃糟豬肉。」段慤怒道:「這就放屁了!你只好吃幾個小卒,讀書人那得與你吃!」朱燦道:「你道我放屁,我就吃你何妨?」段慤道:「你敢吃我,你這顆頭顱,不要想在項上。」朱燦大怒,喚刀斧手:「快把段慤學士殺了,蒸來與孤下酒。」

可憐詞翰名流客,如同雞犬釜中亡。

唬得跟段慤的軍士,連夜逃回唐營,奏知秦王。秦王大怒,正要起兵到菊潭來滅朱燦,以報段慤之仇,恰好李靖去徵林士弘,路經伊州,趁便說張善相帶領二三千人馬來歸唐,曉得秦王統兵到此,忙同張善相進大營來相見。秦王大喜,即便將朱燦醉烹段學士之事,述了一遍。李靖道:「殿下如今作何計較?」秦王道:「如此逆賊,孤欲自去討之,以雪段慤泉下之忿。」李靖道:「此禽獸之徒,何勞王駕親征。臣聞并州已失數縣,澮州危在旦夕,殿下宜速法救援。菊潭朱燦,臣同張善相領兵去走遭,必擒此賊,來見殿下。」秦王道:「若足下前去,孤何憂焉。」即撥唐將四五員,領精兵一萬,加李靖征楚大將軍,張善相為馬步總管,白顯道為先鋒。秦王道:「卿此去必得凱旋,當移兵於河南鴻溝界口。候孤伐了武周,即便來會,合兵去剿世充。」李靖應諾,隨同張善相辭別秦王,拔寨起行。

卻說劉武周,結連了突厥曷娑那可汗,乃始畢可汗之弟,襲其兄位,而為西突厥,居於北地。見武周有禮來講好,約他去侵犯中國,曷娑那可汗即便招兵聚眾。

其時卻弄出一個奇女子來,那女子姓花,其父名弧,字乘之,拓拔魏河北人,為千夫長。續娶一妻袁氏,中原人。因外誇移一種木蘭樹,培養數年,不肯開花,因其女分娩時,此樹忽然開花茂盛,故其父母即名其女曰木蘭。後又生一女,名又蘭。一男名天郎,尚在褪褓。又蘭小木蘭四歲,姿色都與那木蘭無異。木蘭生來眉清目秀,聲音洪亮,迥與孩提覺異。花乘之尚未有兒時,將他竟如兒子一般,教他開弓射箭。到了十來歲,不肯去拈針弄線,偏喜識幾個字兒,講究兵法。其時突厥募召兵丁,木蘭年已十七歲,長成竟像一個漢子。北方人家,女工有限,弓馬是家家備的,木蘭時常騎著馬,到曠野處去頑要。父母見他長成,要替他配一個對頭,木蘭只是不允。

一日聽見其父回來,對著妻孥說道:「目下曷娑那可汗,召募軍丁,我係軍籍,為千夫長,恐怕免不得要去走遭。」妻子袁氏說道:「你今年紀已老,怎好去當這個門戶?」花乘之道:「我又沒有大些的兒子,可以頂補,怎樣可以免得?」袁氏道:「拼用幾兩銀子,或可以求免。」花乘之道:「多是這樣用了銀子告退了,軍丁從何處來。何況銀子無處設法。」袁氏道:「不要說你年老難去衝鋒破敵,就是家中這一窩兒老小,拋下怎麼樣過活?」花乘之道:「且到其間再處。」過了幾日,軍牌雪片般下來,催促花弧去點卯。乘之無奈,只得隨眾去答應。那曉得軍情促迫,即發了行糧,限三日間即要起身,惹得一家萬千憂悶。木蘭心中想道:「當初戰國時,吳與越交戰,孫武子操練女兵,若然兵原可以女為之。吾觀史書上邊,有繡旗女將,隋初有錦傘夫人,皆稱其殺敵捍患,血戰成功。難道這些女子,俱是沒有父母的,當時時勢,也是逼於王事,勉強從征,反得名標青史。今我木蘭之父如此高年,上無哥哥,下有弟妹,今若出門,倚靠何人?倘然戰死沙場,骸骨何能載歸鄉里。莫若我改作男裝,替他頂補前去,只要自己乖巧,定不敗露。或者一二年之間,還有回鄉之日,少報生身父母之恩,豈不是好。但不知我改了男人裝束,可有些廝像。」

忙在房中,把父親的盔甲行頭,穿扮起來。幸喜金蓮不甚窄窄,靴子裡裹了些腳帶,行走毫無嫋娜之態。便走到水缸邊來,對著影兒只一照,歎道:「慚愧,照樣看起來,不要說是千夫長,就是做將軍也做得過。」正在那裡對著影兒募擬,不提防其母走來,看見唬了一跳,說道:「這丫頭好不作怪,為甚裝這個形像?」花乘之聽見,亦走進來看了笑道:「這是什麼緣故?」木蘭道:「爹爹,木蘭今日這般打扮,可充得去麼?」其父道:「這個模樣,怎去不得?昨日點名時,軍丁共有三千幾百,那裡有這般相貌身軀,但可惜你。」說了半句,止不住落下幾點淚來。

木蘭看見,亦下淚問道:「爹爹可惜什麼?」花乘之道:「可惜你是個女子,若是個孩兒,做爹媽的何愁,還要想你出去幹功立業,光宗耀祖哩!」木蘭道:「爹媽不要愁煩,兒立主意,明日就代父親去頂補。」父母道:「你是個女兒家,說癡呆的話。」木蘭道:「聞得人說,亂離之世,多少夫人公主,改妝逃避,無人識破。兒只要自己小心謹慎,包管無人看出破綻。」袁氏撫著木蘭連聲說道:「使不得,那有未出閨門的黃花女兒,到千軍萬馬裡頭去覓活?』,木蘭道:「爹媽不要固執,拚我一身,方可保全弟妹。拚我一身,可使爹媽身安。難道忠臣孝子,偏是帶頭巾的做得來?有志者事竟成,凡此去管教勝過那些膿包男子。只要爹媽放膽,體要啼哭,讓孩兒悄然出門,不要使行伍中曉得我是個女子,料不出醜,回來惹人家笑話。」

父母見他執意要去,到弄得一家中哭哭啼啼,沒有個主意。

過了一宵,到東方發白,忽聽見外邊叩門聲急,在外喊道:「花老大,我們打伙兒去罷。」花乘之開門出來,卻是三四個同隊的兵,正要開口,只見女兒木蘭,改了男裝,紮扮停當,搶出來說道:「我父親年老,我頂替他去。」那些人看見笑道:「花老大,我們不曉得你有這般大兒子,好一個漢子!」花乘之見了這般光景,不好說得別話,只得含著淚道:「正是。」這些人道:「有那樣好兒子,正該替你老人家當差,讓他去一刀一槍,博得個官兒回來,你一家子就榮耀了。」木蘭扯父進去,拜別了父母,只說得一聲:「爹媽保重,好生照管弟妹,我去了。」背了包裹,拾了長槍,把手一搖,長揚的出門。花乘之只得忍著淚跟了,要送木蘭到營中去。反是木蘭嚴詞厲色,催逼轉來。那些鄰里曉得了,多走來埋怨他父母道:「你這兩個老人家,好沒來由!把這個大女兒幹這個道路,倘有些山高水低,如何是好。」

還有那沒志氣的婦人私議道:「這大一個女兒,不思量去替他尋一個對頭完娶,教他自往千萬人隊裡,去揀可意的人兒快活,豈不是差的!」花乘之無奈,只做不聽見,心上日夜憂煎。木蘭出門之後,不上一年,乘之染成一病,竟嗚呼哀哉了。其妻袁氏,拖著幼兒幼女,不能過活,只得改嫁同里一個姓魏的,這是後話。

今且說秦王同徐懋功,統兵與劉武周交戰,已恢復了五六處郡縣。正在柏壁關,秦叔寶與尉遲恭對壘,戰了四五陣,不分勝負。宋金剛因尉遲恭勝不得秦叔寶,疑有私心,著人督戰。尉遲恭懊恨,只得又下關來與叔寶戰了百餘合,殺個平手。秦王在陣前觀看,甚愛惜叔寶,又捨不得尉遲。日色已暮,恐怕有失,秦王便叫嗚金,二將各歸本寨。秦叔寶殺得性起,那裡肯休,便叫軍士,去點火把,前去夜戰。秦王止之,叔寶那裡肯聽。

只聽得劉陣裡一聲炮響,點得火把如同白晝。敬德在陣前大叫道:「快快出來廝殺!」叔寶聽見笑道:「這羯奴到有同心。」快換了馬匹,出陣前對敬德說道:「我今夜苦殺你不得,誓不回營。」敬德道:「我今夜苦不砍你的頭顱,亦不還寨。」大家放出精神,各逞武藝,又戰了百餘合,那個肯輸。敬德笑道:「慚愧,你我的手段已見,何足為意;你敢與我鬥並力法麼?」叔寶道:「何為並力法?」敬德道:「昔時孟賁夏育,能生拔牛角,伍子胥能舉巨鼎,項羽力可拔山。我如今與你兩個,明人不做暗事,使乖不足為奇。你先受我幾鞭,我亦與你打幾鐧,以定強弱,此為並力法。」叔寶道:「你老大的人,說孩子家的耍話,牛是畜生,鼎是鐵器,山是土堆,都是死的。人的皮肉,是父母的遺體,不要說死,就是不死,豈可毀傷?寧可一刀一槍,倘有不測,也可揚名於後世。這樣作耍的事,我不依你。」敬德見說,想道:「這話也說得是。不要說這一鞭兩鐧打得死,就是打不死,也要做了一個殘疾的人。」

瞥眼見側邊兩塊大蠻石在傍,約有一二千斤重,因對叔寶道:「兩塊石頭,可是一樣的。我與你賭:大家用兵器打,如多打一下碎的,就算他輸。」叔寶道:」你的兵器多少重?」敬德道:「我的鞭一百二十餘斤。」叔寶道:「我的鐧一根有六十四斤,兩條算來,卻也重不多幾斤。」敬德道:「我把你的雙鐧打,你把我的單鞭打,大家交換用力,若是你打輸了,你歸降我定陽。我若打輸了,降順你唐朝。只打三下,看誰強誰弱。」叔寶道:「就是這般。」兩人齊下馬來,敬德先把戰袍拽起,把鞭遞與叔寶。叔寶也把雙鐧與他。敬德怒目猙獰,用力打去,石上並無孔隙,又盡力一下,石上只陷得二三餘寸深。敬德心上有些慌了,第三下用盡平生之力,打將去,只見撲通一聲,此石裂開,化為兩半。敬德笑道:「何如?今該你打。」

叔寶也把袍袖紮起,看著蠻石對天默禱道:「蒼天在上,我秦瓊與胡奴在此比試,全仗唐天子洪福。秦王得以一統天下,我秦瓊該在此建功,不消三下,此石即為分開。」把雙手舉鞭,盡力打去,石已露痕,又用力一下,石已透底分開。叔寶笑道:「何如?石尚如此,若是人此刻已為肉泥矣!你三下,我只兩鞭,還算你輸。」敬德道:「我的兵器狠,你的鐧輕。」兩人正在那裡爭論,只見四五個小卒捧著一壇酒、一盤牛肉,跪在面前說道:「殿下恐二位將軍用力太過,獻此一樽聊接神力。」

敬德見了,說道:「誰要吃你家的東西,要廝殺再殺罷了!」兩人換轉兵器,再上馬時,只聽見唐陣裡金聲一響,叔寶只得撥轉馬頭回寨去了。敬德亦自歸營。此是秦叔寶與尉遲恭三鐧換兩鞭之事,實效三國時劉先主與吳大帝試劍砍石之法。何後世作者欲駭人耳目,言叔寶受三鞭,敬德換兩鐧,不亦謬乎!

今且不說叔寶歸寨,再說敬德回營,有幾個小卒高興,把陣前賭賽之事,說與宋金剛得知。金剛怒道:「鬥戰危事,豈可陣前賭勝飲酒,如此戲要!明係私通怠玩,漏泄軍情。」即便奏知劉武周。武周大怒,忙叫左右:「與我把尉遲恭斬訖報來!」眾將再三求免,武周便差尋相去守關,貶敬德到介休去看守糧草。徐懋功打聽得知,心中甚喜。忽見沿路細作來報:曷娑那可汗起兵來助劉武周。徐懋功即向秦王,附耳說了幾句。秦王便差總管劉世讓,齎金珠前往曷娑那可汗營中去,用計止之。徐懋功便點起眾將,分頭打柏壁關。尋相久已有心歸唐,今見唐家兵多將勇,料此關不能守住,只得獻關降唐。這些李密手下將士,個個要想幹功,直殺得宋金剛的人馬,十停去了八停,止剩二三千人敗將下去。劉武周慌了,也只得移兵轉北。

徐懋功知尉遲敬德差往介休去護持糧草,便差羅士信與王簿,用計先往介休。自與秦王大隊人馬,慢慢的來追趕。

卻說尉遲敬德,僥倖不殺,滿面羞慚,帶領一隊人馬離了柏壁關,遙向介休進發。行至安封地方,只見一起人夫押著糧草前來,敬德向前查點,糧計三千石,草有一萬餘束,車上各插小黃旗為號。時已日暮,即令守車軍士將糧草團聚中間,眾兵結成野營在外紮住。敬德不解衣甲,坐在營中,忽聞前途吵鬧,軍人報說:「有賊來劫營了!」敬德遂提鞭跨馬,行不止二三里,忽然闖一聲炮響,喊殺連天。敬德舉頭仰視,是夜月色微明,見一起人馬,為首一將,殺奔前來。敬德問道:「你是何處來的?」那將道:「我乃大唐徐元帥手下大將王簿,奉元帥將令,特來取你家的糧草應用。」敬德道:「潑賤,你認得我麼?」王簿笑道:「我老爺怎不認得你這個殺不死的賊!」敬德大怒,忙舉手中鞭,劈面砍來。王簿舉槍來迎住。兩個一來一往,戰了五六十合,王簿只顧敗將下去。敬德緊趕不放,耳邊忽聞得喊聲震天,往後一看,只見一派火光,上下通紅。敬德撤了王簿,勒回馬來一望,惟聞霹靂之聲,委時間大車小車,大束小束,三千糧米、准萬稻草,被唐兵燒燬無存。原來燒糧草率的是羅士信,王簿賺了敬德去,他來放火燒燬。敬德見糧草燒盡,心中愈加煩悶,又恐王簿奪了介休城去,如飛連夜趕到介休,正遇見王簿與羅士信,又殺了一陣。他兩個那裡殺得過敬德,只得讓他進介休城去,等待秦王與徐懋功大兵到來,把城池四面用兵圍繞。

秦王使尋相進城去說敬德。敬德道:「如要我降唐,且看劉武周下落,如若死了,我方再事他人。今若來逼,惟有死戰而已!」尋相無奈,只得出城,以敬德之言回覆秦王。秦王聽了,心中煩悶。忽報總管劉世讓回來,秦王大喜,相見了,世讓把劉武周與宋金剛的首級獻上。秦王又驚又喜道:「此物何處得來?」

世讓道:「臣奉命而行,穿過并州,中途遇見曷娑那可汗領兵屯在萬峰山下,臣打聽得實,即往彼營中相見,把禮物表章獻上,說:『唐王要去代鄭國,討弒隋皇泰主之罪,乞借大國之兵,同往征之。』曷娑那可汗大喜道:『我正在這裡惱恨劉武周,他要求我們來殺你家唐朝,不想他自先行,所破郡縣,子女玉帛,盡被他取去,使我們殿後以為救援。如今既是你家唐主,將禮物來和好,我就起兵來會,先去問了劉武周之罪,然後與你們去伐王世充便了。』事恰湊巧,臣住在他營中,未及兩日,只聽得說劉武周與宋金剛,被我這裡人馬殺敗,勢窮力盡,來投曷娑那可汗。曷娑那可汗大怒,用計殺了他二人,叫臣齎首級來,獻與朝廷。」

秦王見說,以手加額道:「此天賜我成功也!」即厚賞了劉世讓。隨差尋相,將劉武周、宋金剛二顆首級,再進介休城,與敬德看了,好說他來歸唐。尋相奉命進城,敬德看見了兩個首級,認得是真的,號天大慟,備禮祭獻。隨將首級用棺盛殮,安葬好了,遂開城降唐。

秦王一見,愛敬如賓,即飛馳奏章,以報捷音。唐帝大喜,即賜尉遲恭為左府統將軍,升劉世讓為并州太守。其餘將佐,各有升賞。正是:

水窮山未盡,石剖玉方新。

第五十七回 改書柬竇公主辭姻 割袍襟單雄信斷義

詩曰:

伊洛湯湯繞帝城,隋家從此廢經營。

斧斤未輟干戈起,丹漆方塗篡逆生。

南面井蛙稱鄭主,西來屯蟻聚唐兵。

興衰瞬息如雲幻,唯有邙山伴月明。

人的功業是天公注定的,再勉強不得。若說做皇帝,真是窮人思食熊掌,俗子想得西施,總不自猜,隨你使盡奸謀,用盡詭計,止博得一場熱鬧,片刻歡娛。直到鐘鳴夢醒,霎時間不但瓦解冰消,抑且身首異處,徒使孽鬼啼號,怨家唾罵。

如今再說曷娑那可汗殺了劉武周、宋金剛,把兩顆首級與劉世讓齎了來見,秦王許他助唐伐鄭,拔寨要往河南進發。因見花木蘭相貌魁偉,做人伶俐,就升他做了後隊馬軍頭領。幾千人馬到鹽剛地方,縹緲山前,衝出一隊軍馬來。曷娑那可汗看見,差人去問:「你是那裡來的人馬?」那將答道:「吾乃夏王竇建德手下大將范願便是。」原來竇建德因勇安公主線娘,要到華州西嶽進香,差范願領兵護駕同行。此時香已進過,轉來恰逢這技人馬。當時范願一問,知是曷娑那可汗,便道:「你們是西突厥,到我中國來做什麼?」曷娑那可汗道:「大唐請我們來助他伐鄭。」范願聽見大怒道:「唐與鄭俱是隋朝臣子,你們這些殺不盡的賊,守著北邊的疆界罷了,為甚幫別人侵犯起來?」曷娑那可汗聞知怒道:「你家竇建德是買私鹽的賊子,窩著你們這班真強盜成得什麼大事,還要饒舌!」范願與手下這干將兵,真個是做過強盜的,被曷娑那可汗道著了舊病,個個怒目猙獰,將曷娑那可汗的人馬,一味亂砍,殺得這些蠻兵,盡思奪路逃走。

曷娑那可汗正在危急之際,幸虧花木蘭後隊趕來。木蘭看見在那裡廝殺,身先士卒衝入陣中,救出曷娑那可汗,敗回本陣。木蘭叫本隊軍兵,把從人背上的穿雲炮,齊齊放起。范願見那炮打人利害,亦即退去。木蘭猶自領兵追趕,不提防斜刺裡無數女兵,都是一手執著團牌,一手執著砍刀,見了馬兵,盡皆就地一滾,如落葉翻風,花階蝶舞。木蘭忙要叫眾兵退後,那些女兵早滾到馬前。木蘭的坐騎,被一兵砍倒,木蘭顛翻下來,夏兵撓鉤套索拖去。又一個長大將官見了,如飛挺槍來救,只聽得弓弦一呼,一個金丸把護心鏡打得粉碎,忙側身下去拾起那金丸時,亦被夏兵所獲,北兵是拖翻了兩個去,大家掉轉馬頭逃去了。竇線娘帶了木蘭與那個將官,趕上范願時,已日色西沉,前隊已扎住行營。竇線娘亦便歇馬,大家舉火張燈。竇線娘心中想道:「剛纔拿住這兩個羯奴,留在營中不妥。」叫手下帶過來。

女兵聽見,將木蘭與那長大醜漢都擁到面前。那些女兵見木蘭好一條漢子,到替他可憐,便對花木蘭道:「我家公主爺軍法最嚴,你須小心答應。」木蘭只做不聽見,走進帳房,只見公主坐在上面,眾女兵喝道:「二囚跪下!」那醜漢睜著一雙怪眼,怒目而視。線娘先把木蘭一看,問道:「你那個白臉漢子,姓甚名誰?看你一貌堂堂,必非小卒終其身的。你若肯降順我朝,我提拔你做一個將官。」花木蘭道:「降便降你,只是我父母都在北方,要放我回去安頓了父母,再來替你家出力。」線娘怒道:「放屁,你肯降則降,不肯降就砍了,何必饒舌!」木蘭道:「我就降你,你是個女主,也不足為辱;你就砍我,我也是個女子,亦不足為榮。」

線娘道:「難道你不是個男兒,到是個女子?」木蘭道:「也差不多。」公主對著手下女兵道:「你們兩個押他到後帳房去一驗來回報。」

兩個女兵扯著木蘭往後去了。線娘道:「你這個醜漢有何話說?」那漢道:「公主在上,我卻不是女子,實是個男子,你們容我不得的。若是公主肯放了我去,或者後日見時,相報厚情。」公主聽了大怒道:「這羯奴一派胡言,與我拿去砍了罷!」五六個女兵,如飛擁他轉身,那漢口中喊道:「我老齊殺是不怕的,只可惜負了羅小將軍之託,不曾見得孫安祖一面。」線娘聽見,忙叫轉來問道:「你那漢剛纔講什麼?」那漢答道:「我沒有講什麼。」線娘道:「我明明聽見,你口中說什麼羅小將軍與孫安祖二人,問你那個孫安祖?」那漢道:「孫安祖只有一個,就在你家做官,那裡還尋得出第二個來。」線娘便叫去了綁,賜他坐下,又問道:「足下姓甚名誰?與我家孫司馬是什麼相知?」那漢道:「我姓齊,號國遠,是山西人,與你家主上也是相知,孫司馬是好朋友。前年承他有書寄來,叫我們弟兄兩個去做官,我國有事沒有來會他。」

原來齊國遠與李如珪兩個,當時因李密殺了翟讓,遂去投奔柴嗣昌。正值唐公起義之時,柴郡主就留兩個人為護軍校衛團練使,嗣昌又帶他兩個出去幫唐家奪了幾處郡縣。嗣昌奏知唐帝,唐帝賜他兩個為護軍校尉,就在鄂縣駐紮。為因幽州刺史張公謹五十壽誕,與柴嗣昌昔年曾為八拜之交,故特煩國遠去走遭。恰好遇見幽州總管羅公之子羅成,常到公謹署中來飲酒,遂成相知。曉得他與秦叔寶、單雄信契厚,故此寫書,附與國遠,煩他寄與叔寶。其時線娘見說,便道:「足下既是我家孫司馬的好友,又與父皇相聚過的,我這里正缺人才,待我回去奏過父皇,就在我家做官罷了。但是你剛纔說什麼羅小將軍是那裡人?」國遠道:「就是幽州總管羅藝之子。他與山東秦叔寶是中表之親,他有什麼姻事,要秦叔寶轉求單雄信在內玉成,故此叫我去會他。不意撞著曷娑那可汗,被他拉來,裝了馬兵,與你們廝殺。」

線娘聽了,頓了一頓道:「沒有這事,豈有人的婚姻大事,託朋友千里奔求的。」

齊國遠道:「我老齊一生不會說謊,現有羅小將軍書札在此。」站起身來,解開戰袍,胸前貼肉掛著一個招文袋內,許多油紙裹著,取出一封書遞上。線娘叫左右接來一看,卻用大紅紙包好,上面寫著兩行大字:幽州帥府羅煩寄至山東齊州秦將軍字叔寶開拆。線娘看罷,忙把書向自己靴子內塞了進去,對左右說道:「外巡著幾個進來。」左右到帳房外去,喚四個男兵進來。線娘吩咐道:「你們點燈,送這位齊爺到前寨范帥爺那裡去,說我旨意,叫他好好看待安頓了,不可怠慢。」又對齊國遠道:「羅小將軍的書暫留在此,候足下到我國會過了孫司馬,然後繳還何如?」

齊國遠此時也沒奈何,只得隨了巡兵到范願營中去了。

線娘見齊國遠已去,站起身來,只見一個女兵打跪稟道:「那白臉的人,檢驗的真是女子,並非虛班。」線娘道:「帶進後帳房來。」坐下,問道:「你既是個女人,姓甚何名,如何從軍起來?實對我說。」木蘭涕泣道:「妾姓花,名木蘭,因父母年高,又無兄長,膝前止有孱弱弟妹,父親出門,無人倚賴。妾深愧男子中難得有忠臣孝子,故妾不惜此軀,改裝以應王命,雖軍人莫知。而自顧實所恥也,望公主原情宥之。」說罷,禁不住淚如泉湧。線娘見這般情景,心下惻然道:「若如此說,是個孝女了。不意北方強悍之地,反生此大孝之女,能幹這樣事,妾當拜下風矣!」請過來賓禮相見。木蘭遜謝道:「公主乃金枝玉葉,妾乃裙布愚頑,既蒙寬有,已出望外,豈敢與公主分庭抗禮。」線娘歎道:「名爵人所易得,純孝女所難能,我自恨是個女子,不能與日月增光,不意汝具此心胸。我如今正少個閨中良友,竟與你結為姊妹,榮辱共之何如?」木蘭道:「這一發不敢當。」線娘道:「我意已定,汝不必過謙,未知尊庚多少?」木蘭道:「癡長十七。」線娘道:「妾叨長三年,只得佔先了。」大家對天拜了四拜,兩人轉身,又對拜了四拜。軍旅之中,沒有甚大筵席,止不過用些夜膳,線娘就留木蘭在自己帳房中同寢。線娘間木蘭道:「賢妹曾許配良人否?」木蘭搖首答道:「僻處荒隅,實難其人。妾雖承賢姐姐錯愛,但恐歸府時,駙馬在那裡,將妾置於何所?」線娘見說,雙眉頓蹙,默然不語。木蘭道:「姐姐標梅已過,難道尚無古士,失過好逑?」線娘道:「後母雖賢,主持國政;父王東征西討,料理軍旅,何暇計及此事。」木蘭道:「正是人世上可為之事甚多,何必屑屑拘於枕席之間。」又說了些閒話,昏昏的和衣睡去。

線娘悄悄起身,在靴子裡取出羅小將軍的書來,心中想道:「剛纔齊國遠說羅郎為什麼姻事,要去央煩秦叔寶,不知他屬意何人,我且挑開來,看他寫什麼言語在上。」

把小刀子輕輕的弄去封簽,將書展開放在桌上,細細的玩讀。前邊不過通候的套語,念到後邊,止不住雙淚交流道:「哦,原來楊義臣死了。我說道羅郎怎不去求他,到央煩秦叔寶來。」從頭至尾看完了,不勝浩歎道:「噯,羅郎,羅郎,你卻有心注意於我,不求佳侶,可知我這裡事出萬難。如楊老將軍不死,或者父皇還肯聽他說話,今楊義臣已亡,就是單二員外有書來,我父皇如何肯允。我若親生母親尚在,還好對他說。如今曹氏晚母雖是賢明,我做女孩兒的怎好啟齒?」想到這個地位,免不得嗚嗚咽咽哭了一場,歎道:「罷了,這段姻緣只好結在來生了,何苦為了我誤男子漢的青春?我有個主意在此:當初我住在二賢莊,蒙單家愛蓮小姐許多情義,我與他亦曾結為姊妹。今羅郎既要去求叔寶,莫若將他書中改了幾句,竟叫叔寶去求單小姐的姻,單員外是必應允。一則報了單小姐昔日之情,二則完我之願,豈不兩全其美。」打算停當,忙叫起一個女書記來,將原書改了,謄寫一個副啟上,照舊封好,仍塞在靴子裡頭。

不覺晨雞報曉,木蘭醒來,起身梳洗;線娘將他也像自己裝束。眾軍士都用了早膳,正要撥寨起行,只見四五匹報馬飛跑到帳前來,對著公主稟道:「千歲爺有令,差小將來請公主作速回國,因王世充被唐兵殺敗,差人到我家來求救,千歲即欲自去救援,因此差小將前來。」線娘道:「我曉得了,你們去罷!」便叫手下,喚昨夜送齊爺去的外巡進來。不一時,外巡喚到,線娘在靴內取出書來,又是二十兩一封程儀,對外巡道:「這書與銀子你齎到前寨去,送與昨夜那位齊爺,說我因國中有事,不及再晤。」外巡接書與銀子,收好去了。線娘把手下女兵,調作前隊,范願做了後隊,急急趕回。齊國遠曉得夏國也要出兵,亦不去見孫安祖,竟投秦叔寶去了。正是:

將軍休下馬,各自趕前程。

今再說秦王同徐懋功滅了劉武周,降了尉遲敬德,軍威甚勝。懋功對秦王道:「王世充自滅了魏公之後,得了許多地方,增了許多人馬,聲勢非比昔日。今殿下若不除之,日後更難收拾。當先差諸將,四路先去其爪牙,收其土地,絕其糧餉。然後四方攢逼攏來,使他外無救援,內難守禦,方可漸次擒滅。譬如人取巨螯,先斷其八足,雖雙鉗利害,何以橫行哉!」

秦王稱善,把兵符冊籍,悉付懋功。懋功便差總管史萬寶,自宜陽縣進兵,取龍門一帶地方。將軍劉德威,自太行山取河內地方。上谷公王君廓,自洛口絕王世充糧道。總管黃君漢,自河陰攻取洛城。大將屈突通、竇軌,駐紮中路埋伏,接應各處緩急。王簿同程知節、尤俊達、連巨真等,往黎陽收復故魏土地。羅士信與尋相去取千金堡並虎牢地方。臣同殿下,與叔寶、敬德進河南,向鴻溝界口與李靖會合。諸將奉了元帥將令,分頭領兵去了。秦王統領一班將士進河南。其時李靖已殺敗了朱燦,朱勢孤力盡,竟把菊潭屠了,揀肥的吃了幾日,數騎逃入河南投王世充去了。李靖將兵馬屯住在鴻溝界口,專望秦王來進兵。

未及月餘,秦王已至,彼此相見了。秦王對李靖道:「朱燦狂奴,賴卿之力,得以去除逃遁,未知世充處聲勢如何?」李靖道:「臣已差人細細打聽,他們已曉得我大唐統兵來征伐,各處分外嚴備,盡遣弟兄子姪把守。魏王王弘烈守襄陽,荊王王行本守虎牢,宋王王泰守陳州,齊王王世揮守南城,楚王王世偉守寶城,越王王君度守東城,漢王王玄恕守合嘉城,魯王王道御守曜儀城,弄得水泄不通,日夜巡警。」秦王笑道:「愚哉世充也,安有國家功業,止使一門占盡,其子弟豈盡皆賢智哉,吾立見其敗矣!」遂督將士,直趨洛陽。王世充曉得了,便點二萬人馬,自方諸門出兵,逼著谷水扎住,與唐兵對陣。唐將營壘未立,怕他來攻擊,各自驚惶。秦王平日慣以寡破眾,以奇取勝,全不介意道:「賊臨水結陣,是怕我兵衝突,其志已餒。」即命叔寶、敬德,衝入世充前陣,自己帶領程知節、羅士信、邱行恭、段志玄,抄到世充陣背後去,數十精騎,奮力砍殺。鄭將見秦王兵少,把馬兵圍裹攏來,史岳、王常等雖殺了幾百兵卒,畢竟難出重圍。正酣戰時,秦王的坐騎,一個前失,把秦王掀將下來。鄭陣中二將,亡命挺槍刺將進來;史岳看見,大喝一聲,把一將砍倒,奪馬來與秦王騎時,那一將又被王常一箭射中咽喉,顛下馬來。前邊敬德、叔寶合著,又混殺了三四個時辰,王世充支撐不住纔退,被唐將直迫到城下,斬了鄭將七千多首級回兵。

次日,秦王同懋功在寨外閒玩,只見二三十百姓,多是張弓執矢,擡著網羅機械而走。秦王看見,叫手下喚這些人過來問道:「你們是往何處去的?作何勾當?」

那些百姓跪下稟道:「有人傳說,魏宣武陵上昨日有只鳳鳥飛來,站在陵村,故此我們眾獵戶去拿他。」秦王道:「魏宣武陵有多少路?」獵戶道:「只好一二十里地。」秦王道:「你們引我去看,若是真的,我有重賞。」徐懋功道:「不可,魏宣武陵逼近王世充後寨,倘有伏兵奈何?」秦王道:「世充兩戰大敗,心膽俱喪,安敢出來挑戰?」遂全身貫甲,引五百鐵騎出寨。行至榆窠,到一個平坦戰地,周圍廣闊,山林遠照。左有飛來峰,右有瀑潤泉,幽離怪獸,充牣其中。昔黃帝遺下石室,魏宣武營造皇陵,真是勝地。秦王左顧右盼,稱羨不已。正看時,聽得眾獵戶喊道:「那飛來的不是鳳鳥麼?」秦王定睛一看,只見一隻大鳥,後邊隨著七八十小禽,多站在一顆大樹上。那鳥是長頸花冠,五色彩羽,日中耀目,愈覺奇異。秦王道:「這是海外的野鸞,錯認他是靈鳳。」眾獵戶正要張那網羅起來,只見內中一人,把手指道:「那邊又有兵馬來,不好了!」大眾一哄而散。懋功如飛催促秦王轉身。秦王忙取一枝箭,拽滿弓,向那野鸞射去,正中其翅,帶箭飛出谷口去了。

秦王縱馬亦出谷口,見外邊盡是鄭國旗號,一將飛馬前來,口中喊道:「李世民,我鄭國大將燕伊來拿你了!」秦王一見,忙跑進澗去,便帶住馬,一箭正中燕伊咽喉,應弦而倒。秦王看那野鸞時,還在對洞樹上整理羽毛。秦王見前面是斷澗,後邊是鄭國兵馬,徐懋功又落在後邊。野鸞卻在對岸嗚啼,如呼朋弓類。只得加鞭縱馬跳去,一個三四丈闊的深澗,被他跳過去了。野鸞見秦王來,又飛數十步,占在高枝上。秦王聽見對岸金鼓之聲鼎沸,心下著忙,對著野鸞說道:「靈鳥,靈鳥,你若是救得我難,你須向我啼叫三聲。」那鳥便向秦王連叫三聲。秦王看澗旁山路崎嶇,便離鞍下馬,把馬繫在樹上,隨鳥進山,攀藤附葛而行。到了頂上,遠望對岸一將,兇煞神一般,快馬跑來。秦王認得是單雄信。後邊又有一將,亦縱馬趕來,乃是徐懋功。

秦王正呆看時,只聽得靈鳥又叫上一聲,秦王忙轉身想道:「靈鳥不去猶鳴,此山畢竟還有出路。」就隨著那飛鳥走去,只見一個石室,外邊立著一僧,光彩滿目,相貌端嚴。把隻手向靈鳥一招,那鳥即飛入老僧掌中,老僧便進石室去了。秦王以為奇異,忙走進石室,只見那僧盤膝而坐。秦王問道:「和尚,你剛纔取的那靈鳥,拿來把了我。」那僧道:「靈鳥知是君王此刻有難,從大士前飛來,你看他麼?」在柏中取出來,箭猶在羽尾上,仔細一認,卻變成一隻白鸚鵡。那僧忙在昆上取下箭,遞與秦王道:「箭歸還君王。」鳥向空中一擲,飛去了。

秦王把箭收入壺內,知是聖僧,忙問道:「孤今此難得脫去否?」那僧道:「難星只在此刻,君王快躲在貧僧背後穩睡,貧僧自有法退之。」秦王依他藏好,那僧捏成印訣,口裡念了幾句咒語,只見他頂上放出一毫白光,就把洞門封住。鄭國單雄信熟識此地,曉得此谷為五虎谷,前洞名曰斷魂澗,無有出路。單雄信見燕伊飛趕進去,恐他奪了頭功,也趕進谷來,只見一匹空馬,飛跑出來,燕伊早已射死在地。雄信看了大怒道:「不殺此賊,以報燕伊,不為好漢。」因策馬繞谷尋來,忽聞後邊一騎馬飛奔前來,高聲叫道:「單二哥勿傷吾主,徐懋功在此。」

忙趕向前,扯住雄信衣襟道:「單二哥別來無恙,前在魏公處,朝夕相依,多蒙教誨,深感厚誼。今日一見,弟正有要言欲商,幸勿窘迫吾主。」雄信道:「昔日與君相聚一處,即為兄弟。如今已各事其主,即為仇敵。誓必誅滅世民,以報先兄之靈,以盡臣子之道。」懋功道:「兄不記昔日焚香設誓乎,我主即你主也,兄何不情之甚?」雄信道:「此乃國家之事,非雄信所敢私。此刻弟不忍加刃於兄者,盡弟一點有契之情耳,兄何必再為饒舌?」隨拔佩刀割斷衣襟,加鞭復去找尋。懋功見事勢危急,如飛勒馬奔回,大叫諸將,主公有難。

時尉遲敬德,正在洛水灣中洗馬,忽見東北角上一騎馬飛奔前來。敬德定睛一看,見是懋功,聽他口中喊道:「主公被鄭將單雄信追逼至五虎谷口,快快去救!」

敬德聽說,不及披掛,忙在水中,赤身露體,跨上禿馬,執鞭飛趕前去。時雄信四下一望,並無蹤跡。看見洞中泥水浮沉,濁泉泛溢。又聽得那玉鬃馬咆哮亂嘶。只得把坐騎一提,跳過澗來各處尋覓,又無影響。止見樹下五鬃馬嘶嗚。雄信也就下馬,走上山頂,往石洞邊看去,卻是一個斑斕猛虎,蹲踞在內。見雄信來長嘯一聲,澗谷為之震動。雄信吃了一驚,自思道:「這孩子想必被虎吃了,不知還是投在洞內死了。再到下面去看。」跨上自己的馬,把秦王的馬一手挽著,將到澗邊,忽見山坡那邊一員大將,面如渾鐵,聲若巨雷,大叫:「勿傷吾主,尉遲敬德在此!」

也跳過澗來。雄信忙放了秦王的馬,舉槊來刺,被敬德把身一側,一鞭打去,正中雄信手腕。敬德將鞭擱在鞍鞽,隨趁勢奪雄信手中槊。雄信雖勇,當不起敬德神力,四五扯,一條槊被敬德奪去。雄信只得退逃,仍過澗去了。

再說秦王橫睡在石洞內和尚背後,看那和尚在座前弄神通。又見單雄信到洞門首,探望了三四口,不知為甚,再不敢進洞來,耳邊只聽得一片殺聲。和尚合掌念聲:「阿彌陀佛,災星已過,救兵已來,君王好出洞去了。」秦王起身謝道:「蒙聖僧法力救孤,孤回太原,當差官來敦請去供養,但不知聖僧是何法號?」和尚道:「貧僧叫做唐三藏。若說供養,自有山靈主之,但願致治太平,做一個好皇帝,足矣!貧僧有偈言四句,須為牢記。」乃曰:

建業唯存德,治世宜全孝。

兩好更難能,本源當推保。

說完,那和尚瞑目入定去了。秦王然後捱下山來,轉過谿坡,尋著了坐騎,跨上雕鞍。只見敬德飛馬前來,見了秦王,說道:「好了,殿下沒有受驚麼?」秦王道:「沒有,雄信這強徒呢?」敬德道:「被臣奪了他的槊,逃出谷外去了。此地不是久站之所,快同臣出谷去罷。」兩騎馬縱過了澗溪,直至五虎谷口,遇鄭將樊佑、陳智略,敬德更不打話,一鞭一個,二將多打傷下去。敬德殺開一條血路,奔出重圍,只見秦叔寶、徐懋功領著諸將,正與王世充後隊交戰。敬德對李靖道:「你保殿下回寨,我再去殺賊來。」忙又趕到鄭陣中去奮勇大戰,鄭家兵將雖多,怎當得起叔寶、敬德兩個,一條鞭,兩根鐧,殺了鄭國許多兵將。敬德在忙中,猛擡頭見一人沖天翅、蟒袍玉帶的,騎在馬上,在高阜處觀戰。便撇下眾將,提鞭直奔前來,嚇得王世充如飛勒馬退逃。敬德同眾軍直追到新城,方纔轉來。徐懋功叫鳴金收回人馬,到秦王寨中來拜賀。秦王笑道:「若無敬德奮力向前,幾為此賊所困。」遂以金銀一篋賜敬德。自是秦王倍加信愛,敬德寵遇日攏王世充見唐將利害,亦不敢出來對壘。

相持了數日,那日秦王正與眾將商議破敵之策,見各處塘報,雪片般飛遞下來。

懋功與秦王翻閱,知是榮州、汴州、沮州、華州,多來歸附。又有顯州總管楊慶,他率領轄下二十五州縣來投降。又有尉州刺史時德睿,亦率領轄下杞、夏、隨、陳、許、穎、魏七州來降。王簿與程知節亦有文書來說伊州、黎陽、倉城,多已降唐。

只有千金堡與虎牢,聞得羅士信與尋相急切難下。又有中路大將屈突通,在途巡緝,獲著鄭國細作兩個,招稱鄭國差將,潛往樂壽,向竇建德處請兵去了。徐懋功道:「鄭國土地,賴天子洪福,三分已收其二。只是虎牢與千金堡係各州縣咽喉之所,若二地不收,則所得亦難據守,須得臣自去走遭。」便辭了秦王,連夜帶領自己精兵一千,望虎牢進發。正是:

待把干戈展經緯,只看談笑弄兵鋒。

第五十八回 竇建德谷口被擒 徐懋功草廬訂約

詞曰:

磨牙兩虎鬥方酣,怒目炯眈眈。一朝國破委層嵐,千秋貽笑談。邂逅佳人心欲醉,隨唱百年歡。王章有約話便便,將軍閫內專。

——調寄〈阮郎歸〉

春秋時,卞莊子刺兩虎,他何曾刺得兩個?當兩虎相鬥時,小死大傷。那死的何消刺,只刺得一個傷的;這傷的又何須多大氣力對付,這真是一舉兩得。王世充拾亡魏之餘,推心置腹,以待群雄,著其土地以強根本。秦王聲勢雖大,急切間亦難了事。不意世充反將要害之地,盡託膏梁之弟,弄得東破西失,自己坐在洛陽,無可奈何。只得齎了金珠,著長孫安世去求夏王竇建德。落得秦王以逸待勞,反客作主。今說徐懋功恐王簿兩個不能建功,自己帶領一枝人馬,趕到千金堡來。豈知羅士信已用計破了,城內軍民,不分老弱,把他殺個一空,懋功深為歎息。王簿亦已到得虎牢,將精兵一千,改扮了鄭國旗號,夜間賺開城門。把一個王行本在睡夢中捆縛去了,早已佔據了城。虎牢、洛陽險要二處,俱為唐家占住,懋功不勝之喜。

對王簿道:「此地雖定,但王世充差代王琬、長孫安世去求竇建德,未知建德可允發多少兵來助他。我且將二兄之功,報知秦王,看他作何計較。」

今說長孫安世,奉了世充之命,資了許多金帛,來到樂壽,先將寶物饋遺諸將。

諸將俱已領惠,唯祭酒凌敬不肯收,大將曹旦亦差人把禮物璧還。次日,長孫安世清早來見夏王,呈上文書金帛。夏王道:「鄰邦救援,本當應命;但我與唐久已修好,何又起兵端?況孤新破孟海公,凱旋未久,豈可又勞師動眾?」長孫安世道:「鄭與夏實唇齒之邦,唇亡而齒寒,理之必然。今夏不救鄭,鄭必滅亡,鄭亡恐夏亦隨之。」夏王道:「足下且退,容孤與諸臣熟商。」長孫安世暫且辭出。夏王與眾公卿計議。夏將俱得了世充金帛,便攛掇道:「亡隋失國,天下分崩,關中歸唐,河南歸鄭,河北歸夏,共成鼎足。今唐伐鄭,鄭地被唐占去十之二三。倘鄭力不足,必為唐破。鄭破必與夏為敵,敵則恐夏亦難獨支。不如今發兵救鄭,內外夾攻,可以取勝。倘能勝唐,威名在我,乘機圖事,鄭可取則取之。合兩地之兵,以乘唐兵之疲老,關中可取,天下可平。」這幾話句,說得建德鼓掌稱快道:「諸卿議論甚妙,但恐孤力不及耳!」

凌敬道:「主公之言,恐有未妥。目今唐家以重兵圍困東都,大將據住虎牢,發多少兵夫對付他好。莫若我今先發大兵濟河,取懷州河陽,以重兵守之。然後鳴鼓建旗,逾太行入上黨,傳檄郡縣,進於壺口,以驚駭薄津,收取河東之地,易如拾芥,此乃上策。且有二利:唐兵俱在洛陽,國內空虛,而入師有萬全,一也。拓上而得眾,不費大力,二也。秦王知吾兵入境,必引兵還救,鄭解圍,三也。失此機會,滯疑不決,諺云:『天與不取,反受其咎。』願主公詳察。」

諸將道:「自來救兵如救火,若照依這樣說,迂其途以取之,曠日持久,鄭國急切間,何山得解?萬一被唐兵破了,拿了王世充去,真個弄得唇亡齒寒,只道主公失信於天下。」建德亦不答,走進宮去,只見屏後曹后接住說道:「剛纔朝中所議何事?」建德將前事述了一遍,曹后道:「眾臣議論皆非,獨凌祭酒之計甚善,陛下當聽之。」建德道:「此迂闊之論。」曹后道:「夫自洛口道乘虛連營漸進,以取山北,因招突厥西襲關中,唐必還師,鄭國不救而自解,有甚迂闊?」建德道:「孤自主裁,毋勞國後費心。」

次日早朝,長孫安世又來哀求。夏王便差曹旦為先鋒、劉黑闥為行軍總管,自同孫安祖為後隊。公主線娘因是那夜見了羅成的書,傷感成疾,便與凌敬、曹后等守國。起十五萬人馬,望虎牢進發。早有細作報知秦王。諸將恐腹背受敵,深以為憂,獨秦王大喜。李靖笑道:「不意殿下此番出師,一箭竟射雙雕。」記室郭孝格道:「洛陽破亡,只在目下,建德不量,遠來相救,這是天意要殿下滅此兩國,機會在此,不可輕失。」薛牧道:「世充劇賊,部下又是江淮敢戰之士,止因缺了糧餉,所以固守孤城,坐以待斃。若放竇建德來與之相合,建德以糧濟助世充,則賊勢愈強,不可為矣!」李靖道:「如今只宜分兵困住洛陽,殿下自領精銳,速據成臯,養威蓄銳,以逸待勞,出奇計一鼓而即可破建德。建德既破,先聲奪人,世充聞之,當不戰而自縛麾下矣!」秦王聽了大喜道:「卿所言實獲我心。但此地重任,須仗將軍謀畫統轄。」李靖道:「不須殿下費心,大約建德完局,這裡賴主公之力,世充自然可擒。」秦王道妙。

上帶叔寶與尉遲敬德二將,其餘將士,多叫屯住洛陽,統領自己玄甲兵五千,直趕到虎牢,與懋功諸將相會了。懋功道:「臣知殿下必來,更得二位將軍到此,破賊在旦夕矣。」秦王道:「聞得夏兵共有十萬前來,未知真假?」懋功道:「不要去問他多少兵,臣今夜只消三千人,嚇他一個個心膽俱碎。」便向秦王耳邊,說了幾句。秦王鼓掌道:「妙!」懋功取令箭一枝,對羅士信道:「將軍同副將高甑生,領一千人馬,即刻起身,潛往南方鵲山埋伏。柬帖一個,付你持去,預備如法奏功。」又取令箭一枝,柬帖一個,對秦叔寶、副將梁建方道:「煩二位將軍領一千兵,到汜水東北上一個土山埋伏,速去預備,如法奏功。」叔寶、建方領計去了。

懋功又取令箭一枝,柬帖一個,對敬德與副將白士讓道:「二位將軍就在虎牢西角上,照依柬帖中行事;如殺到鵲山遇著了士信,不論勝敗,即便殺將轉來。」敬德、士讓領計去了。羅士信同高甑生歸寨,把柬帖拆開一看,卻是每一兵士,要備小紅燈一盞,馬上須用鋼鐵響鈴,聽中軍轟天第二炮殺出,合著火槍歸陣。秦叔寶與梁建方回寨,也把柬帖拆開,只見上寫道:「每兵要帶火球一個,小鑼一面,聽三個轟天大炮,即便殺出,合著火槍紅燈,即便殺轉。」懋功叫軍士,正南山豎起了一個高竿,叫宇文士及合二千玄甲兵守護著。

再說夏國先鋒曹旦,到了虎牢,結營一二十里。每日到唐寨邊來挑戰,無人應敵。只道唐家曉得他們統大兵來,不敢出頭。夜間雖防來劫寨,到底兵士心上覺得懈弛,那夜方解甲安睡,只聽得一聲大炮,喊叫震天。曹旦忙跨馬趕出寨來,見無數火槍,掩著一個黑臉大漢殺來。曹旦如飛舉槍來刺,那將一鞭,早打進胸膛;曹旦忙把身子一側,火槍早著臉上,把鬍子盡行燒去,敗人陣中。敬德領這一千兵,東衝西突,並無人來攔阻。直殺到將近鵲山,忽聞第二個大炮,只見羅士信馬上,盡是紅燈響鈴,好像有幾千人馬殺來。那夏陣第二隊高雅賢,如飛領兵馬來接應,當不起羅士信這條槍,如蛟龍出洞,逢著的便傷,在夏陣中各處衝殺。那高雅賢對劉黑闥道:「兄看那南山上紅燈,必是唐家暗號,我與你射了他,那些兵馬,自然散亂了。」說罷,即便縱馬前來,那劉黑闥扯滿弓,射一箭去,正中紅燈,落將下來。復又一燈扯上。高雅賢正要射時,只見一聲大炮,無數火球,半天裡飛將下來。

衝出一員大將,口喊道:「秦叔寶在此,叛賊看鐧。」高雅賢如飛接住,被叔寶撥開槍,一鐧打下馬來。梁建方正欲去刺他,幸虧劉黑闥救了,退將下去。叔寶與敬德、士信會合了三千兵,竟似幾萬人馬,東衝西砍,殺得一個落花流水。正在高興時,唐陣上聞已鳴金,只得勒馬回營。秦王同徐懋功,在寨中排了慶賀筵席,敬德與叔寶諸將歸寨,檢點三千人馬,不曾傷失一個。秦王將羊酒銀牌,分賞了將士。

徐懋功道:「今宵此舉,不過送個信與他們,要夏兵曉得我唐朝將土的利害。只是明日這一陣,諸君各要努力於功,成敗只在此舉。」秦王心掛洛陽,也要決一戰以見雌雄。

卻說建德因前陣軍馬,夜來被唐兵攪擾了半夜,四鼓時候,就即傳令催兵馬造飯。將劉黑闥改為前隊,曹旦改為中營,自板渚地方,來到牛口谷。分遣將士,北首到河,南首到鵲山,排了二十多里。建德見唐兵不動,先遣男卒三百,渡了汜水。

唐將士見夏兵威盛,也有些膽怯。秦王只不動心,同徐懋功上了一個高丘,立馬遙望。懋功道:「這賊自山東起兵來,不過攻些小小賊寇,未逢大敵,今雖結成大陣,部伍不整,紀律不嚴,總屬易破。」望見鄭國代王琬,也自帶了親隨兵馬,立在陣後監戰。只見代王戴了束髮金冠,錦袍金甲,騎了隋煬帝向來坐騎大宛國進貢的青鬃馬,在旗門後影來影去。秦王道:「這小將騎的好一匹良馬!」尉遲敬德在側說道:「殿下說此馬好,待小將取來。」秦王道:「不可,不可!」敬德道:「不妨。」

兩隻腿把馬一夾,直奔進夏陣中去。旁邊兩個將官高甑生、梁建方,怕敬德有失,也拍馬隨來。代王琬按著韁,在那裡看戰,只聽得耳朵裡,喝一聲:「那裡走!」

似提小雞一般,被敬德提過馬去,這馬正要走,被敬德靴尖鉤住韁繩,高甑生已到,帶了馬一齊歸陣。夏陣中見唐將在陣背後,拿了代王琬去,吃了一驚,無心戀戰,慌忙退回。

徐懋功大聲說道:「此時不趁勢殺賊,便待何時!」自把軍鼓大擂,唐將白士讓、楊武威、王簿、陶武欽許多精兵,一擁而進。秦王帶領輕騎,同敬德、叔寶、士信過汜水,打從夏陣背後,直殺進去,扯起大唐旗號,前後夾攻。建德將士見了大驚,夏軍只得且戰且退。唐兵追趕了三十餘里,斬了首級萬餘。建德急退,忙脫去朝衣朝冠,改裝與將士一般打扮,好來決戰。卻遇著柴紹夫妻,領了一隊娘子軍,勇不可當。建德當先來戰,早中了一槍,忙尋護駕將士,亂亂的多已逃散,要迎殺前去,又恐獨力難支。倘再中一槍,可不了卻性命?忽見牛口諸中,蘆柴茂密,可以潛身,便提馬往裡一鑽,那娘子軍也不在意,反殺向前邊去了。不提防建德身上這副金甲晃亮,動了人眼。唐軍望見,知是一員將官逃在蘆中,兩個車騎將軍白土讓、楊武威縱馬趕來,舉渾鐵槊往蘆林中亂搠。竇建德在蘆林中,要殺出來,身負重傷,思廝殺不過。若在裡邊,又恐搠著,只得大叫道:「我便是夏王,將軍若能相救,平分河北,富貴共享。」楊武威道:「只要出來,我等救你。」建德提馬跳將出來,被他們一把搶來綁縛,把腳拴在馬上,恰好幾個從兵已至,一齊簇擁回到大寨。只見敬德提了劉黑闥的首級,王簿提了范願的首級,羅士信活捉了鄭國使臣長孫安世,都在那裡獻功。可憐夏國十幾萬雄兵,殺傷死亡,一朝散盡。止逃得一個孫安祖,帶了隨行二三十個小卒,奔回樂壽。

時秦王已在大寨,小校報說,拿得夏王竇建德來。眾將不信,秦王亦不以為然。

只見楊武威與白士讓,押了建德,直至中軍。眾人看見,果是夏王建德。他也不跪,秦王見了笑道:「我自征討王世充,與汝何干,卻越境而來,犯我兵鋒?」建德也沒得說,說幾句諢話道:「今不自來,恐煩遠取。」秦王又笑了一笑,問楊、白二將:「如何便拿住了他?」白士讓道:「到是柴郡馬統率娘子軍趕殺他來到牛口谷,柴郡馬殺了前去,他就潛躲在蘆葦中,被我們看見拿住,應了民間『豆入牛口,勢不能久』之謠。」秦王笑了一笑,叫監在後寨。

垂衣河北盡悠游,何事橫戈浪結仇?

愎諫逞強誰與救,可憐束手作俘囚。

此時建德手下被拿的,有五萬餘人。秦王道:「殺之可惜,不如放了,任他們回轉鄉里。」眾將恐放還又與我為敵。徐懋功道:「竇建德也是草澤英雄,有眾二十萬,敗亡至此,那一個還敢收合來與我們戰?放去正使他傳殿下恩威,山東河北,可不戰而自下了。」諸將皆心服其言。秦王心下轉道:「柴紹夫婦既統兵到此,為甚不來相會,莫非被建德餘黨賺去?」忙差人問前隊將士,有的說已往洛陽去了,秦王便不再問。因對懋功說道:「我在這裡,整頓軍馬。卿同諸將,先往洛陽,煩到樂壽,收拾了夏國圖籍,安撫了郡縣,火速到洛陽來會合。」懋功領命。到次日,即便帶領自己人馬起身。不一日到了樂壽。懋功即傳令箭一技與王簿,叫他曉諭軍士:不許妄戮一人,不許攪擾百姓,違者立斬示眾。樂壽城中百姓,一聞夏王的凶信,只道唐兵來,不知怎樣擾害地方。豈知徐軍師約法嚴明,撫慰黎庶,井井有條。

因此市廛老幼,各各歡喜,迎於道路。懋功進城來,將府庫打開,查點明白,又將倉廒盡開,召幾個耆老,叫他們報名給領官糧,賑濟窮黎。那五六個耆老,伏地而泣道:「夏國治國,節用愛人,保護赤子,時沐恩澤。今彼一旦失國,我濟小民,如喪考妣,又安忍分散其儲蓄?今蒙將軍到郡安撫黎民,秋毫無犯,實出望外。願留此積蓄,以充軍餉,則樂壽雖不沾其惠,亦感將軍之德矣。」懋功點頭稱善,便將倉庫照舊封好,來到建德宮中。只見朝堂一個紗帽紅袍的官兒,面色如生,向西縊死在樑上,粉牆上有絕句一首道:

幾年肝膽奉辛勤,一著全輸事業傾。早向泉臺報知己,青山何處弔孤魂。

夏祭酒凌敬題

懋功讀罷壁間之詩,不勝浩歎,忙叫軍士,去備棺木殯殮。又走到內宮來,只見宮中窗牖盡開,鋪設宛然。面南一個鳳冠龍帔的婦人,高高的懸樑縊在那裡。兩旁四個宮奴,姿色平常,亦縊死在側。懋功知是曹后,忙叫人放下,亦備棺木好好盛殮。搜索宮中,止不過十來個老宮奴。懋功想道:「聞得竇建德,有個女兒,勇敢了得,為何不見?」詢問宮奴。宮奴答道:「前日孫安祖回來,報知父皇被擒,那夜公主同了花木蘭,就不知去向了。」徐懋功對王簿道:「竇建德外有良臣,人有賢助,齊家治國,頗稱善全。無奈天命攸歸,一朝擒滅,命也數也,人何尤焉!」

當初隋煬帝傳國玉璽並奇珍異寶,竇建德破了宇文化及,都往歸夏國;懋功一一收拾,並圖書冊籍,裝載停當。曉得有個左僕射齊善行,名望素著,養老致仕在家,請他出來,要他治守樂壽。齊善行辭道:「善行年邁病軀,與世久違,願將軍另選賢豪,放某樂睹昇平。」懋功道:「眼前苦無其人,公何必苦辭?」齊善行道:「僕有一人,薦於麾下,必能勝其任。」懋功道:「請問何人?」善行道:「此人姓名不知,人只叫他是西貝生。聞他昔年曾在魏公麾下,為參謀之職。今隱居拳石村,賣卜為活。此人大有才幹,屈其佐治,必得民心。」懋功道:「今屈尊駕暫為權攝,待我訪西貝生來,兄即解任何如?」齊善行不得已,只得收了印信,權為料理。懋功整頓軍馬起行,因問土人:「拳石村在何處?」土人道:「過雷夏去三四里,就是拳石村。」懋功命前隊王簿速速趲行。

不多幾日,前隊報說,已到拳石村了。懋功把兵馬尋一個大寺院歇下,自己易服,扮作書生,跟了兩個童子,進拳石村來。原來那村有二三百人家,是一個大市鎮。到了市中,只見路上一面沖天的大招牌,上寫道是:

西貝生術動王侯,卜驚神鬼,貧者來占,分文不取。

懋功問村人道:「這西貝生寓在那裡?」村人把手望西一指道:「往西去第三家便是。」懋功見說,忙進弄內,尋著第三家,只見門上有副對聯,上寫道:

深慚諸葛三分業,且誦文王八卦辭。

懋功知是這家,便推門進去,只見一個童子,出來說道:「貴人請坐,家師就出來。」懋功坐了片時,見一個方巾闊服的人,掀簾走將出來。懋功定睛一看,不覺拍手笑道:「我說是誰,原來賈兄在此!」賈潤甫笑道:「弟今早課中,已知軍師必到此地,故謝絕了占卦的,在此相候。」大家敘禮過,潤甫攜著懋功的手,到裡邊去,在讀易軒中坐定。潤甫道:「恭喜軍師,功成名立,將來唐家佐命功勛,第一個就要算軍師了。」懋功道:「吾兄是舊交知己,說甚佐命功勛,不過完一生之志而已。」說了茶罷,只見裡邊捧出酒肴來,懋功欣然不辭,即便把盞。潤甫道:「軍師軍旅未閒,何暇到此荒村?」懋功將擒竇建德戰陣之事,並齊善行薦了他去治理樂壽的話,說了一遍。潤甫微笑了一笑道:「弟自魏公變故,此心如同槁木死灰,久絕名利,滿擬覓一山水之間,漁樵過活。不意逢一奇人,授以先天數學,奇驗驚人。弟思此事,原可濟人利物,何妨借此以畢餘生,不意又被兄訪著。」懋功道:「正是兄的才識經濟,弟素所佩服。但星數之學,未知何人傳授,乞道其詳。」

潤甫道:「兄請飲三人獻,待弟說來,兄也要羨慕。」懋功舉杯,一連飲了三觶潤甫道:「當初有個隋朝老將楊義臣,他是個胸藏韜略,學究天人的唄宿將。因隋主昏亂,不肯出仕,隱居雷夏澤中。」懋功道:「這楊義臣,弟先年也曾會過,曾蒙他教益,可是他傳的麼?」潤甫道:「非也。他有個外甥女,姓袁名紫煙,隋時曾點入宮。那女子不事針鑿,從幼好觀天像。一應天文經緯度數,無不明曉,因此隋主將他拜為貴人。後因化及弒逆,他便用計潛逃到母舅家。本要落髮為尼,因楊義臣算他尚有貴人作匹配,享祿終身。前年弟偶卜居雷澤,與楊公比鄰,朝夕周旋。賤內又與袁貴人親愛莫逆,故此傳其學術。」懋功道:「如今楊公在否?」潤甫道:「楊公已於去歲仙游矣!袁貴人同楊公乃郎,並如夫人,俱在這裡守墓。」

懋功道:「墓在那裡?」潤甫推窗向西指道:「這茂林中,乃楊公窀穸之所,他家眷也住在裡邊。」懋功道:「楊公雖死,弟與他生前亦有一面。今去墓前一弔,並求貴人一見,未識可否?」潤甫道:「使得。」懋功就叫手下備楮儀一副,同賈潤甫步行過去。只見幾畝荒丘,一抔淺土。雖然樹木陰翳,難免狐兔雜遝。懋功歎道:「英雄結局,不過如此!」潤甫忙過去通知了袁貴人,袁貴人就叫馨兒換了衰經,到墓前還禮拜謝了,揖進饗堂中。懋功必要求見袁貴人,袁紫煙也是不怕人的,就是這樣素妝淡服,出來拜見。懋功注目詳視,見袁貴人端莊沉靜,秀色可餐,毫無一點輕佻冶豔之態,不勝起敬道:「下官奉王命來樂壽清理夏王宮室,昨見一個官奴,名喚青琴。是隋帝舊宮人,云是夫人侍兒。甚稱夫人才學閫範,在男子多所未見。下官意欲遣青琴仍歸夫人左右,但未識可否?」袁紫煙道:「妾只道此奴落於悍卒之手,不意反在王宮。但妾親從凋亡,煢煢一身,自顧難全。奚暇與從者謀食,有虛盛意。」說完,辭別進去。

懋功此時覺得心醉神飛,只得別了出來,對潤甫道:「弟向來浪走江湖,因所志未遂,尚未謀及家室。今見此女,實稱心合意,欲求兄為之執柯,未知可肯為弟玉成否?」潤甫道:「此係美事,弟何敢辭勞,管教成就。先到合下去坐了,弟去即來覆命。」懋功慢慢的跟到潤甫家中去。坐了片時,只見潤曹笑嘻嘻的走來說道:「袁貴人始初必欲守志終天,被弟再四解喻,方得允從。但是要依他三件事,諒兄亦易處的。」懋功道:「那三件事?」潤甫道:「第一,要守滿楊公之制,方許事兄。第二,要收領楊公之子馨兒母子兩口,去撫養他上達成人。第三,有個女貞庵,係隋煬帝的四院夫人,在內焚修,與袁貴人是異姓姊妹。當年楊公送四位夫人到彼出家,原許他們每年供膳,俱是楊公送去。今若連合朱陳,必須繼楊公之志,以全貴人昔日結拜之情。只此三事,倘肯俯從,即是兄的人了。」懋功大喜道:「不要說此三件,就再有幾件,弟亦樂從。」就叫身邊童子,到前寨王將軍處,取銀二百兩,綵緞十表裡,身上解佩玉一塊,遞與潤甫道:「軍中匆匆,不及備儀,聊以二物銀兩,權為定偶。」潤甫忙叫手下並童子攜去,送與袁紫煙,說明依了三章之約。

袁紫煙然後收了,將太乙混天球一個,在頭上拔下連理金簪一枝,回答了潤甫。同童子從人回來,付與懋功收訖。懋功道:「承兄成全弟家室,弟明日當有些微薄敬,並管轄樂壽文書,一同送來。大家共佐明君,豈不為美。」潤甫道:「閒話且莫講,請問軍師,王世充破在旦夕,單二哥如何收煞?」懋功皺眉歎道:「若提起單二哥,恐有些費手。」懋功又把前雄信追趕秦王一段,說了一遍。潤甫跌足道:「若如此說,單二哥有些不妥,兄與秦大哥,俱係昔年生死之交,還當竭力挽回方妙。」懋功道:「這個自然。」

正說時,天色已暮,只見許多車仗來接,懋功只得與潤甫分手。明早做下署樂壽印信文書,並書帕銀二百兩,差官送與賈潤甫。又命親隨小校兩個,將小禮百金,與宮奴青琴,送歸袁紫煙。二人去了回來說道:「宮奴禮金,夫人處懼已收訖。」

差官又稟:「賈爺處文書禮儀,門戶鉗封,人影俱無,只得持回。」懋功大驚道:「難道我昨日是見鬼?」忙騎了馬,自己到拳石村來看,果然鐵將軍把門,問其鄰里,說是昨夜五更起身,一家都往天臺去進香了。懋功歎道:「賈兄何不情至此?」

心上疑惑,忙又到楊公墓所來,袁紫煙叫馨兒換了服色出來拜送,懋功執手叮嚀了幾句,然後上馬登程,往洛陽進發。正是:

陌路頓成骨肉,臨行無限深情。

第五十九回 狠英雄犴牢聚首 奇女子鳳閣沾恩

詞曰:

昔日龍潭鳳窟,而今孽鏡輪回。幾年事業總成灰,洛水滔滔無礙。說甚唇亡齒寒,堪嗟綠盡荒苔。霎時撇下熱塵埃,只看月明常在。

——右調《西江月》

天下事只靠得自己,如何靠得人。靠人不知他做得來做不來,有力量無力量。靠自己唯認定忠孝節義四字做去,隨你兇神惡煞,鐵石剛腸,也要感動起來。

如今不說徐懋功往洛陽進發,且說王世充困守洛陽孤城,被李靖將兵馬圍得水泄不通。在城將士,日夜巡視,個個弄得神倦力疲。兼之糧草久缺,大半要思獻城投降。只有一個單雄信梗住不肯,堅守南門。

一日黃昏時候,只見金鼓喧闃,有隊兵馬來到城邊,高聲喊道:「快快開城,我們是夏王差來的勇安公主在此。」城上兵士,忙報知雄信。雄信到城隅上往外望,見兀數女兵,盡打著夏國旗號。中間擁著金裝玉堆的一位公主,手持方天畫朝,坐在馬上。雄信道是竇建德的女兒,一面差人去報知王世充,隨領著防守的禁兵來開城迎接。豈知是柴紹夫妻,統了娘子軍來到洛陽關,會了李靖。假裝勇安公主,賺開城門。那些女兵,個個團牌砍刀,剛進城來,早把四五個門軍砍翻。鄭兵喊道:「不好了,賊進來了!」雄信如飛挺朔來戰,逢著屈突通、殷開山、尋相一干大將,團團把雄信圍住。雄信猶力敵諸將。當不起團牌女兵,忘命的滾到馬前,砍翻了坐騎。可憐天挺英雄,只得束手就縛。好笑那吃人的朱燦,被李靖殺敗,逃到王世充處,以為長城之靠,不意城破,亦被擒拿。柴紹夫妻忙要進宮會殺王世充,只見王世充捧了輿圖國璽,背剪著步出宮來。李靖吩咐諸將,將王世充家小宗族,盡行搜縛出來,上了囚車,一面曉諭安民。正在忙亂之時,小校前來報道:「秦王已到了。」

李靖同諸將並許多百姓,扶老攜幼,接入城去,竟到鄭王殿中。李靖同諸將上前參謁。秦王對李靖道:「孤前往虎牢時,卿許滅夏之後,鄭亦隨亡,不意果然。」李靖道:「王世充這賊,奸詭百出,防守甚嚴,幸虧柴郡主來哄開城門,世充方自綁來投獻。」秦王笑對世充道:「你當初以童子待我,隨你奸計多謀,怎出得我幾個名將的牢籠。」王世充在囚車內答道:「罪臣久思臣服歸唐,因諸將猶豫未決,又知殿下不在寨中,故此直至今日來投獻,只求聖恩免死。」秦王笑了一笑,即命諸將去檢點倉庫,開放獄囚,自往後宮,與柴紹夫妻相見,收拾珍玩。

時竇建德與代王琬、長孫安世三個囚車,與王世充、朱仙的幾個囚車,尚隔一箭之地。眾軍校見秦王與諸將散去,便將囚車骨碌碌的推來,聚在一處。王世充見了,撲簌簌落下淚來,叫道:「夏王,夏王,是寡人誤了你了!」竇建德閉著雙眼,只是不開口。旁邊代王琬又叫道:「叔父,可憐怎生救我便好?」王世充看見,一發淚如泉湧道:「我若救得你,我先自救了。」指著身旁車內太子玄應道:「你不見兄弟也囚在此,我與你尚在一搭兒,不知宮中嬸娘與諸姊妹,更作何狀貌哩!」

說了不禁大哭不止。竇建德看見這般光景,不覺厭憎起來,大聲歎道:「咳,我那裡曉得你們這一班膿包坯子。若早得知,我也不來救援了。大丈夫生於天地間,不能流芳百世,即當遺臭萬年,何苦學那些婦人女子之行徑,毫無丈夫氣概!」對旁邊的小校道:「你把我的車兒,扯到那邊去些,省得你們饒舌,有污我耳。」那些眾百姓,站在兩旁看見,有的指道:「那個夏王,聞他在樂壽,極愛惜百姓,為人清正,比我們的鄭玉,好十萬倍。那皇后更加賢明,勤勞治國。今不意為了鄭王,把一個江山弄失了,豈不可惜。」眾百姓多在那裡指手畫腳的議論不提。

且說秦叔寶隨秦王回來,在第二隊,見洛陽城已破,心上因記掛著單雄信,如飛搶進城來。正見王世充弟男子任,多在囚車中,鄭國廷臣累累鎖在那裡,未有發放。獨不見雄信,查問軍士,說是見過了秦王,程爺拉他往東去了。叔寶忙又尋到東街來,遇著了程知節手下一個小卒,叔寶叫住來問道:「你們老爺呢?」那小卒低低說:「同單二爺在土地廟裡。」叔寶叫他領到廟中,只見程知節同單雄信相對,坐在一間屋裡,項上帶著鎖鏈,叔寶見了,上前相抱而哭。雄信說道:「秦大哥何必悲傷。弟前日聞秦王為討鄭時,弟已把死生置之度外,今為亡國俘虜,安望瓦全。但不知夏王何故敗績如此之速?」叔寶道:「單二哥怎說這話?我們一干兄弟,原擬患難相從,死生相共,不意魏公、伯當先亡,其餘散在四方,止我數人。昔為二國,今作一家,豈有不相顧之理。況且以兄之才力,若肯為唐建功,即是佐命之人。」

叔寶又把竇建德如何戰敗,如何被擒……只見外邊一人推門進來,雄信定睛一看,卻是單全,便說道:「你不在家中照顧,到此何幹?莫非家中亦有人下來麼?」單全道:「今早五更時分,潤甫賈爺到來,說是老爺的主意,將夫人小姐,立逼著起身,說要送往秦太太處去。因此小的來問老爺,曉得秦爺已到,再問個確信。」雄信對秦、程二人道:「潤甫兄弟,我久已不曾相會,這話從何說起?」程知節道:「賈潤甫兄是個有心人。他既說要送到秦伯母處,諒無疏虞。」叔寶亦道:「賈兄是個義氣的人,尊嫂與令媛,必替兄安頓妥當,且莫愁煩。」雄信對單全道:「你還該趕上去,照管家眷。我這裡有兩個小校在此。」叔寶亦道:「主管,省得你老爺牽掛,你去尋著賈爺,看個下落,這裡我自然著人伺候。」說了,單全拭淚而去。早有四五個軍士,捱進門來,卻是秦叔寶的親隨內丁。叔寶問道:「寓所尋下了麼?」內丁道:「就在北街沿河一個叛臣張金童家,程老爺的行李,也發在一處。今保和殿上,已在那裡擺宴,只恐王爺就有旨來,傳二位老爺去上席。」程知節道:「我們一搭兒寓,絕妙的了!」叔寶對雄信道:「此地住不得,屈二哥到我那裡去。」雄信道:「弟今是犯人,理合在此,兄們請便。」程知節直喊起來道:「什麼貴人犯人,單二哥你是個豪傑,為甚把我兩個當做外人看承!」忙把雄信項上鏈子除下來,付與小校拿著,叔寶雙手挽著雄信,出了廟門,回到下處,吩咐內丁,好好伺候。

知節與叔寶到保和殿來,只見李靖在那處分撥將士,把守城門,分管街市。大懸榜文,禁止軍士擄掠,違者立斬。秦王著記室房玄齡,進中書門下省,收拾圖籍制誥。蕭瑀、竇軌封倉庫所有金帛。囑柴嗣昌、宇文士及,驗數頒賜有功及從征將士。李靖見叔寶、知節,便道:「秦王有旨,煩二位將軍,明早運回洛倉餘米,軫恤城中百姓。」叔寶道:「洛倉糧米,只消出一曉諭,著耆老率領窮黎,到洛賑濟,何必又要運回?」便吩咐書辦出去寫示。只見屈突通奔進來,向叔寶說道:「秦將軍,單雄信在何處?秦王有旨,點諸犯入獄,發兵看守,獨不見了雄信。」

叔寶問:「旨在何處?」屈突通在袖中取出來,叔寶接過來看,上寫道:「段達隋國大臣,助王世充篡位弒君。朱燦殘殺不辜,殺唐使命。單雄信、楊公卿、郭士衡、張金童、郭善才一干,暫將鎖紫下獄,點兵看守,候帶回長安,候旨定奪。」叔寶蹙著眉頭,尚未回答,程知節道:「屈將軍,單雄信是我們兩個的好弟兄,在我們下處,不必叫他入獄中去。候到長安,交還你一個單雄信就是了。」時齊國遠、李如珪、尤俊達多在那裡看慰雄信。李如珪看這光景,不勝忿怒道:「我們眾兄弟,在這裡血戰成功,難道一個人也擔當不起?」屈突通道:「我也是奉王命來查,既是眾位將軍擔當,我何妨用情。」說完去了,不提那夜宴享功臣之事。

到了次日,秦王先打發柴郡主統領娘子軍起身,齊國遠、李如珪只得匆匆別了叔寶、知節亦歸鄂縣去了。其時恰好徐懋功從樂壽回來,見了秦王,秦王問樂壽如何料理,懋功說:「臣到樂壽時,祭酒凌敬已縊死朝堂。曹后同宮女四人,縊死宮中。其餘嬪妃,不過粗蠢婦女,一二十而已,但不見了他的女兒。那老幼黎民,聞了建德被擒,無不嗟歎,臣開倉賑恤,懼不忍來領。頃見臣禁約軍士,秋毫無犯,盡願存積,以充軍餉。因此遠近仕官,無不參謁臣服。臣就其中擇一老成持重的齊善行權為管攝,未知可合殿下之意否?」秦王點頭稱善。命睢陽王道玄同宇文士及、大將屈突通,權且鎮守洛陽。諭將士收拾班師。徐懋功聽見單雄信在叔寶下處,忙來相會。對雄信:「弟昨日自樂壽回來,途遇一友。說見賈潤甫兄,護送二哥的寶眷在那裡,想必他知秦王之命,這一干人犯,總要到長安候旨發落。潤甫先將兄家眷,送到秦伯母處,亦為妥當。弟恐路上阻礙,忙撥一差官並軍校二十名,發行糧三百兩,叫他們趕上盤纏,眾人到都,兄可放心無憂。」雄信道:「弟聞鳥之將死,其鳴也哀;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。弟今日處此地位,亦無言可善,亦難鳴可哀,承諸兄庇覆雄信家室,弟雖死猶生也。」叔寶叫人去僱一乘驢轎,安放單雄信坐了,自同秦王收拾起身。正是:

橫戈頓令烽煙熄,金橙頻敲唱凱回。

不一日到了長安,報馬早已報知唐帝。唐帝命大臣,並西府未隨征的賓僚,出郭迎接。只見一隊隊鼓吹旗槍,前面幾對宣令官、旗牌官,押著王世充、竇建德、朱燦並擒來的將相大臣、宗姓子姪,暨隋家乘輿法物,都列在前面。秦王錦袍金甲,騎著敬德奪的那匹駿馬。後邊許多將士,全裝貫甲,簇擁著進城。先到太廟裡獻了俘,然後入朝。唐帝御門,秦王與各將士,以次朝見。秦王即進宮去見母后。唐帝出旨:天色已晚,各將士鞍馬勞頓,著光祿寺在太和殿賜宴獎賚,夏、鄭、朱等國俘,俱著大理寺收獄候旨定奪。時單雄信也不得不隨行向獄中去。刑部裡發了一張單兒,差十來個校尉,押著眾囚犯,來到獄門首,大聲喝道:「禁子們,走幾個出來,照單兒點了進去。此係兩國叛犯,須用心看守著。」眾禁子道:「曉得。」一個個點將進去,領到一個矮門裡,卻是三間不大明亮的污穢密室。雄信此時,覺得有些煩悶起來。建德看那兩旁,先有一二十個披枷帶鎖的囚徒,也有坐的,也有臥的,多是鳩形鵠面,似人似鬼的在那裡。建德此時雄心,早已消磨了一半,幸虧還遇著個單雄信,是舊知己,聚在一處,訴別離情。

忽見一個彪形大漢,在門首望著裡邊說道:「那個是夏王,那個是單將軍?」

建德尚未開口,雄信此時一肚子焦躁,沒好氣,只道是就要叫他出去完局,便走近前來道:「我就是單雄信,待怎麼樣?」原來那個是禁子頭兒,便道:「請二位爺出來。」建德同雄信只得走出來,那漢引到左首一間潔房裡,裡邊牀帳臺椅,擺設停當,那漢道:「方纔小的在大堂上打聽,見發下票子,如飛要回來照管,因徐老爺與秦老爺,傳去吩咐,故此歸遲。眾弟兄們不知頭腦,都一窩兒送到後邊去。」

隨指著一張有鋪陳的牀兒說道:「這是王爺的。」指著那一張沒鋪陳的牀兒說道:「這是單爺的,那鋪陳秦老爺即刻差人送進來。」竇建德道:「單爺是眾位老爺吩咐,我卻從未有好處到你,為甚承你這般照顧?」那禁子道:「王爺說那裡話來,三日前就有一位孫老爺來,再三叮囑小的,蒙他賜小的東西,說如王爺發下來,他也要進來看王爺,所以預先打掃這間屋兒,在這裡伺候。」建德想道:「難道孫安祖逃了回去,又來不成?」忽聽外邊嘈嘈雜雜,六七個小校,扛進行李與一壇酒,食盒中放著肴撰,對眾禁子道:「這是單老爺的鋪陳,並現成酒肴,眾位老爺說有公幹在身,不能夠進來看單爺。禁子們,叫你們好生伺候著。」說完出去了。眾禁子手忙腳亂,鋪設安排停當。竇、單二人原是豪傑胸襟,且把大事丟開,相對談心細酌。

且說竇后見秦王回來,心中甚喜。夜宴過已有二更時分,不覺睡去。夢一尊金身的羅漢,對竇后稽首說道:「汝兒已歸,我有個徒弟,承他帶來,快叫他披剃了,交還與我。」說完不見了。竇后醒來,把夢中之事,述與唐帝聽。唐帝道:「昨晚世民回來,未曾問他詳細,且等明日進朝,問他便了。」竇后輾轉不寐,聽更籌已交五鼓,忍耐不住,便叫內監傳懿旨,宣秦王進宮。時秦王在西府梳洗過,將要進朝,見有內侍來宣,忙同進宮,朝見過了,竇后道:「你把出都收兩國之事,細細述與做娘的知道。」秦王就把差段慤去和朱燦,被朱燦醉烹了段慤,直至宣武陵射中野鸞,幾被單雄信擒獲,幸遇石室中聖僧唐三藏,施顯神通,隱庇贈偈,得尉遲恭趕到救出。竇后聽了,點頭道:「兒,怪道夜來聖僧托夢,原來有這段緣故。」

秦王道:「母后夢境如何?」竇后就把夢中之事,述了一遍,又道:「據為母的猜詳起來,囚俘裡面,畢竟有個好人在內。」對秦王道:「剛纔兒說那唐三藏贈的偈,錄出來待我詳察一詳察。」秦王寫了出來,大家正在那裡揣摹,只見宇文昭儀走到面前,諸妃中唯此女竇后極歡喜他,見了便對昭儀說道:「正好,你是極敏慧的,必定揣摹得出。」竇后述了自己夢中之言,並秦王錄出遇見聖僧贈偈四句,與昭儀看。昭儀道:「第一句是明白的,隱著夏主的名字在內。第二句想必此人也是個孝子。只有第三句,解說不出。那第四句,顯而易見,沒甚難解。」竇后道:「為何顯而易見?」昭儀道:「娘娘姓竇,今建德也姓竇,水源木本,概而推之,如同一體,是要赦竇建德之罪也。」竇后點頭稱是。秦王道:「竇建德是個了得的漢子,譬如猛虎,縱之是易,縛之甚難。今邀九廟之靈,一朝為我擒獲,倘若赦之,又為我患奈何?」唐帝道:「如今且不必拘泥。朱燦殘虐不仁,理宜斬首。提出王世充來,待朕審問他的臣下,或者有個孝子在內,也未可知的。」秦王就差校尉到獄中去,提斬犯一名朱燦立決,又提斬犯一名王世充面聖。

時建德與雄信,都睡在牀上,聽更籌已盡,在那裡閒話,忽聽見南道內,有許多人腳步走動,到後邊去敲門。一回兒又聽得那屋裡頭的枷鎖鐵鏈,一齊震動起來。

原來後牢房裡的眾囚徒,聽見此時下來提犯,不知是那一案,那一個。俱擔著干係,所以唬得個個戰慄起來,把枷鎖弄得叮叮噹當,好似許多上陣兵馬甲冑穿響。建德如飛起身,往門縫裡一張,只見七八個紅衣雉尾的劊子手,先赤綁著一人前來,仔細一看,卻是朱燦。隨後又綁著一人來,乃是王世充。建德對雄信道:「單二哥,我們也要來了,起身了罷!」雄信道:「由他。」正說時,只聽得有人來叩門叫道:「單爺,家中有人在這裡。」雄信見說,如飛爬起身來開門,卻是單全。單全見了家主,捧住了跪在膝前大哭,雄信也忍不住落下淚來。便道:「你不須啼哭,起來問你:奶奶小姐在何處?」單全站起來,附雄信耳上說了幾句,雄信點點頭兒,道:「我的事早已料定,你只照管奶奶與小姐,就是愛主的忠心了。我這裡有各位老爺吩咐,你不須牽掛,你若在此,反亂我的心曲。」單全猶自依依不捨,只見禁子頭兒推門進來,對著竇建德說道:「夏王爺,孫爺來了。」建德尚未開口,孫安祖已走到面前,大家見了,此時三個人,抱持了大哭。建德問道:「卿已回樂壽,為何又來?」安祖向建德耳邊,唧唧噥噥的說了許多話,卻又快活起來,建德便蹙著雙眉道:「人活百年,總是要死,何苦費許多周折。卿還該同公主回去,安葬了曹后娘娘並殉難的諸柩。」安祖卻不肯。

如今且不說孫安祖要守定竇建德,再說朱燦綁縛了出來,已去市曹斬首。王世充亦綁著進朝面聖。唐帝責他篡位弒君一段,世充奸猾異常,反將事體多推在臣子身上。唐帝又責負固抗拒,城破纔降。世充叩頭道:「臣因當誅,但秦殿下已許臣不死,還望天恩保全首領。」唐帝因秦王之意,將他貶為庶人,兄弟子姪,都安置朔方,世充謝恩出朝。唐帝又差人去拿建德見駕,只見黃門官前來奏道:「有兩個女子,綁縛銜刀,跪於朝門外,要進朝見陛下。」唐帝見說,以為奇怪,忙叫押進來。

不一時,只見兩個女子,裂帛纏胸,青衣露體,兩腕如王雪白的,赤綁著,口中多銜著明晃晃的利刀一把,跪在丹墀裡頭。唐帝望去,雖非絕色,覺得皆有一種英秀之氣,光彩撩人。唐帝便有幾分矜憐之意,就叫近侍:「去了那兩女子口中的刀,扶他上殿來見朕。」內侍忙下去摘掉了刀,簇擁著上來。卻又是兩對窄窄金蓮,挺挺的走上殿來跪下。唐帝便問道:「你兩個女子,是何處人氏?為何事這個樣子來見朕?」竇線娘道:「臣妾竇氏,係叛臣竇建德之女。因妾父建德,犯罪天條,似難寬宥,妾願以身代受典型,故敢冒死上瀆天威。」唐帝道:「竇建德豈無臣子子姪,要你這個瑣瑣裙衩來替他?」線娘道:「忠臣良將,俱已盡節捐軀。若說子姪,宗支衰落。妾父止生妾一人,罔極深恩,在所必報。況王世充篡位弒君,尚邀恩赦。臣妾父雖據國自守,然當年曾討宇文化及,首為煬帝發喪。前在黎陽軍旅之間,又曾以陛下御弟神通並同安公主送還,較之世充,不亦遠乎?倘皇恩浩蕩,准臣妾所請,赦父之罪,加之妾身,是亦國法之不弛,而隆恩之普照,則妾雖死而猶生矣!」唐帝道:「你剛纔說竇建德止生得你,那一個又是你何人?」線娘未及回答,木蘭便道:「臣妾姓花,名木蘭,係河北花弧之女。」便將劉武周出兵代父從軍,直至與竇線娘結義一段,說將出來。唐帝見他兩個言詞朗朗,不勝贊歎道:「奇哉兩孝女!聖僧所謂兩好最難能也。」正說時,只見兩個內監走來,跪下奏道:「娘娘有旨,宣殿下進宮。」秦王只得起身進宮去了。

時竇建德久已拿進朝,跪在丹墀下,聽那兩個女子對答,唐帝叫上來說道:「你助黨為虐,本該斬首。今因你女兒甘以身代,朕體上天好生之德,何忍加誅,連你之罪,法外有汝。」就叫侍衛去了建德的鎖鏈綁縛,又對他說道:「朕赦便赦了你,只是你也是一個豪傑,若是朕賜你之爵,你曾南面稱孤道寡,豈肯屈居人下。朕若廢你為庶民,你怎肯忘卻錦繡江山,免不得又希圖妄想。」建德叩首道:「臣蒙陛下法外施仁,貸臣不死,已出望外,安敢又生他念?臣自被逮之後,名利之念,雪化冰消,臣今萬幸再生,情願披剃入山,焚修來世,報答皇圖,不敢再入塵網矣!」

唐帝見說,大喜道:「你肯做和尚,妙極,朕到替你覓一個法師在那裡,叫你去做他的徒弟,但恐你此心不真耳!」竇建德歎道:「臣聞屠刀一擲,六根即淨,觀眼前孽鏡,總是雨後空花,有甚不真?」唐帝道:「你此心既堅,替你改名巨德,著禮部結賜度牒,工部頒發衣帽,即於殿前替你剃度。」秦王自宮中出來奏道:「母后知建德肯回心向道,歡喜不勝,要兩孝女進宮去一見,父皇以為可否?」唐帝就叫內侍,領兩個女子進宮朝見。竇后見了,歡喜得緊,就叫宮奴把兩副衣服,賜線娘與木蘭穿好。又賜錦墩,叫他們坐下,問他們年齡,二人回答明白。竇后又問:「線娘,曾適人否?」線娘羞澀澀未及回答,木蘭代奏道:「已許配幽州總管羅藝之子羅成。」竇后道:「羅藝歸唐,屢建奇功,聖上已封他為燕郡王,賜國姓,鎮守幽州。聞他一個兒子英雄了得,你若嫁他,終身有託了。你既明孝義,我也姓竇,你也姓竇,我就把你算做姪女兒,愈覺有光。」竇線娘也不敢推卻,只得下去謝恩。

竇后又問木蘭履歷,木蘭一一陳奏。竇后亦深加獎歎,便吩咐內侍,取內庫銀二千兩,綵緞百端,贈線娘為奩資。又取銀一千兩,綵緞四十端,贈賜木蘭,為父母養老送終之費,差內監送歸鄉里。二女便謝恩出宮。

時竇建德剛落了髮,改了僧裝,身披錦繡袈裟,頭戴毗盧僧帽,正要望帝拜辭。

唐帝對建德說道:「你如今放心了。」只見二女易服出來,後邊許多內侍,扛了綵緞庫銀,來到殿廷。內監放下禮物,將宮中懿旨,一一奏聞。二女又向唐帝謝恩。

唐帝又對建德道:「不意卿女許配羅藝之子,又為娘娘姪女,孝女得此快婿,卿可免內顧矣。」建德並未知此事,只道竇后懿旨賜婚賜物,謝恩出朝。唐帝又差官一員,賞銀二千兩,布帛一笥,送至榆窠斷魂洞內;隱靈巖中聖僧唐三藏處。建德出了朝門,只見早有一僧,挑著行李,在那裡伺候。建德定睛一看,卻是孫安祖。建德大駭道:「我是恐天子注意,削髮避入空門,你為何也做此行徑?」孫安祖道:「主公,當初好好住在二賢莊,是我孫安祖勸主公出來起義,今事不成,自然也要在一處焚修。若說盛衰易志,非世之好男子也。」建德又對線娘道:「你既以身許事羅郎,又沐娘娘隆寵,嗣為姪女,終身有賴了。自今以後,你是干你的事,我是干我的事,不必留戀著我了。」線娘必要送父到山中去,那內監道:「咱們是奉娘娘懿旨,送公主到樂壽去,和尚自有官兒們奉陪,不消公主費心。」線娘沒奈何,只得同出長安,大哭一場,分路而行。

要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回 出囹圄英雄慘戮 走天涯淑女傳書

詞曰:

生離死別,甚來由,這般收煞。難忍處,熱油灌頂,陰風奪魄。

天涯芳草盡成愁,關山明月徒存泣。歎金蘭割股啖知心,情方畢。

秦與晉,堪為匹。鄭與楚,曾為敵。看他假假真真,尋尋覓覓。

玉案瓊珠已在手,香飄丹桂猶含色。漫驅馳,尋訪著郊原朝金闕。

——調安「滿江紅」

天地間是真似假,是假似真。往往有同胞兄弟,或因財帛上起見,或聽妻妾挑唆,隨你絕好兄弟,弄得情離心遠。到是那班有義氣的朋友,雖然是姓名不同,家鄉各別,卻到可以託妻寄子,在情誼上賽過骨肉。所以當初管鮑分金,桃園結義,千古傳為美談。

如今卻說唐帝發放了竇建德,隨將王世充一干臣下段達、單雄信、楊公卿、郭士衡、張金童、郭善才,著刑部派官押赴市曹斬決。時徐懋功、秦叔寶、程知節三人曉得了旨意,知秦王已出朝堂,如飛多趕到西府來,要見秦王。秦王出來,大家參拜過了,叔寶道:「末將等啟上殿下:鄭將單雄信,武藝出秦瓊之上,盡堪驅使。前日不度天命,在宣武陵有犯大駕,今被擒拿,末將等俱與他有生死之交,立誓患難相救。今懇求殿下,開一生路,使他與末將一齊報效。」秦王道:「前日宣武陵之事,臣各為主,我也不責備他;但此人心懷反覆,輕於去就,今雖投服,後必叛亂,不得不除。」程知節道:「殿下若疑他後有異心,小將等情願將三家家口保他,他如謀逆,一起連坐。」秦王道:「軍令已出,不可有違。」徐懋功道:「殿下招降納叛,如小將輩俱自異國得侍左右,今日殺雄信,誰復有來降者?且春生秋殺,俱是殿下,可殺則殺,可生則生,何必拘執?」秦王道:「雄信必不為我用,斷不可留,譬如猛虎在柙,不為驅除,待其咆哮,悔亦何及?」三將叩頭哀求,願納還三人官誥,以贖其死。

叔寶涕泣如雨,願以身代死。秦王心中不說出,終久為宣武陵之事,不快在心,道:「諸將軍所請,終是私情,我這個國法,在所不廢。既是恁說,傳旨段達等都赴市曹斬首號令,其單雄信屍首,聽其收葬,家屬免行流徙,餘俱流嶺外。」三人只得謝恩出府。徐懋功道:「叔寶兄,單二哥家眷是在尊府,兄作速回家,吩咐家裡人,不可走漏消息。煩老伯母與尊嫂窩伴著他,省得他曉得了,尋死覓活。弟再去尋徐義扶,求他令媛惠妃,或者有回天之力,也未可知。知節兄,你去備一桌菜,一壇酒,到獄中去,先與雄信盤桓起來。我與叔寶,就到獄中來了。」

卻說單雄信在獄中,見拿了王世充等去,雄信已知自己犯了死著,只放下愁煩,由他怎樣擺佈。只見知節叫人扛了酒肴進來,心中早料著三四分了。知節讓雄信坐了,便道:「昨晚弟同秦大哥,就要來看二哥,因不得閒,故沒有來。」雄信道:「弟夜來倒虧竇建德在此敘談。」知節歎道:「弟思想起來,反不如在山東時與眾兄弟時常相聚,歡呼暢飲,此身倒可由得自主。如今弄得幾個弟兄,七零八落,動不動朝廷的法度,好和歹皇家的律令,豈不間人!」說了看著雄信,墓地裡落下淚來。

此時雄信,早已料著五六分了,總不開口,只顧吃酒。忽見秦叔寶亦走進來說道:「程兄弟,我叫你先進來勸單二哥一杯酒,為甚反默坐在此?」雄信道:「二兄俱有公務在身,何苦又進來看弟?」叔寶道:「二哥說甚話來,人生在於世,相逢一刻,也是難的。兄的事只恨弟輩難以身代,苟可替得,何惜此生。」說了,滿滿的斟上一大杯酒奉與雄信。叔寶眼眶裡要落下淚來,雄信早已料著七八分了。又見徐懋功喘吁吁的走進來坐下,知節對懋功道:「如何?」懋功搖搖首,忙起身敬二大杯酒與雄信。聽得外邊許多漸漸索索的人走出去,意中早已料著十分,便掀髯大笑道:「既承三位兄長的美情,取大碗來,待弟吃三大碗,兄們也飲三大杯。今日與兄們吃酒,明日要尋玄邃、伯當兄吃酒了!」叔寶道:「二哥說甚話來?」雄信道:「三兄不必瞞我,小弟的事,早料定犯了死著。三兄看弟,豈是個怕死的!

自那日出二賢莊,首領已不望生全的了。」叔寶三人,一杯酒猶硬咽嚥不下去,雄信已吃了四五碗了。此時眾禁子多捱進門來,站在面前,門首又有幾個紅頭包巾的人,在那裡探望。雄信對兩傍禁子道:「你們多是要伺候我的?」眾禁子齊跪下去道:「是。」雄信便道:「三兄去干你的事,我自干我的罷!」叔寶與懋功、知節,俱皆大慟起來。雄信止住道:「大丈夫視死如歸,三兄不必作此兒女之態,貽笑於人。」叔寶叫那劊子手進來,吩咐道:「單爺不比別個,你們好好服事他。」眾劊子齊聲應道:「曉得。」懋功道:「叔寶兄,我們先到那裡,叫他們鋪設停當。」

叔寶道:「有理。」知節道:「你二兄先去,弟同二哥來。」懋功與叔寶灑淚先出了獄門,上馬來到法場。只見那段達等一干人犯,早已斬首,屍骸橫地。兩個卷棚,一個結彩的,一個卻是不結彩的。那結彩的裡邊,鑽出個監刑官兒來相見了。懋功叫手下,揀一個潔淨的所在。叔寶叫從人去取當時叔寶在潞州雄信贈他那副鋪陳,鋪設在地。

時秦太夫人與媳張氏夫人,因單全走了消息,愛蓮小姐,在家尋死覓活,要見父親一面。太夫人放心不下,只得同張夫人陪著雄信家眷前來。叔寶就安頓他們在卷棚內。只見雄信也不綁縛,攜著程知節的手,大踏步前走,一邊在棚內放聲大哭,徐懋功捧住在法場上大哭。秦太夫人叫人去請叔寶、知節過來說道:「單員外這一個有恩有義的,不意今日到這個地位,老身意欲到他跟前去拜一拜,也見我們雖是女流,不是忘恩負義的人。」叔寶道:「母親年高的人,到來一送,已見情了。豈可到他跟前,見此光景?」秦母道:「你當初在潞州時,一場大病,又遭官事;若無單員外周旋,怎有今日?」知節道:「叔寶兄,既是伯母要如此,各人自盡其心。」

如飛與雄信說了。秦太夫人與張氏夫人、雄信家眷,一總出來。叔寶扶了母親,來到雄信跟前,垂淚說道:「單員外,你是個有恩有義的人,惟望你早早昇天。」說了,即同張氏夫人,跪將下去,雄信也忙跪下,愛蓮女兒旁邊還禮。拜完了,愛蓮與母親走上前,捧住了父親,哭得一個天昏地慘。此時不要說秦、程、徐三人大慟,連那看的百姓軍校,無不墜淚。雄信道:「秦大哥,煩你去請伯母與尊嫂,同賤荊小女回寓罷,省得在此亂我的方寸。」太夫人聽見,忙叫四五個跟隨婦女,簇擁著單夫人與愛蓮小姐,生巴巴將他拉上車兒回去了。

叔寶叫從人擡過火盆來,各人身邊取出佩刀,輪流把自己股上肉割下來,在火上炙熟了,遞與雄信吃道:「弟兄們誓同生死,今日不能相從;倘異日食言,不能照顧兄的家屬,當如此肉,為人炮炙屠割。」雄信不辭,多接來吃了。秦叔寶垂淚叫道:「二哥,省得你放心不下。」叫懷玉兒子過來道:「你拜了岳父。」懷玉謹遵父命,恭恭敬敬朝著單雄信拜了四拜。雄信把眼睜了幾睜,哈哈大笑道:「快哉,真吾婿也!吾去了,你們快動手。」便引頸受刑,眾人又大哭起來。只見人叢裡,鑽出一人,蓬頭垢面,捧著屍首大哭大喊道:「老爺慢去,我單全來送老爺了!」

便向腰間取出一把刀,向項下自刎;幸虧程知節看見,如飛上前奪住,不曾傷損。

徐懋功道:「你這個主管,何苦如此,還有許多殯葬大事,要你去做的,何必行此短見。」叔寶叫軍校窩伴著他。雄信首級,秦王已許不行號令,用線縫在頸上,擡棺木來,周冠帶殯葬。正著人擡至城外,寺中停泊,只見魏玄成、尤俊達、連巨真、羅士信同李玄邃的兒子啟心,都來送殯。王伯當的妻子也差人來送紙。大家卻又是一番傷感,然後簇擁喪車,齊到城外寺中安頓好了。徐懋功發軍校二十名看守,大家回寓。可憐正是:

秦王雖說得中原,曾不推恩救命根。

四海英雄誰作主?十行血淚位孤魂。

今說竇線娘,哭別了父親,同花木蘭歸到樂壽。署印刺史齊善行聞報,已知建德赦罪為僧,公主又蒙皇后認為姪女,差內監送來,到是熱熱鬧鬧,免不得出郭迎接。幸喜徐懋功單收拾了夏國圖籍國寶,寢宮中叫那一二十個老宮奴封鎖看守,尚未有動。竇線娘到了宮中,見了曹后的靈柩,並四個宮奴的棺木,又是一番大慟。

齊善行進朝參見了,把徐懋功要他權管樂壽之事,他又薦魏公舊臣賈潤甫有才,「不意懋功去訪,潤甫又避去,因此不得已,臣權為管攝這幾時。今正好公主到來,另擇良臣,實授其任,臣便告退。」竇線娘道:「徐軍師是見識高廣的,畢竟知卿之賢,故爾付託,況此地久已歸唐,黜陟我安得而主之?卿做去便了,不必推辭。

但皇后靈柩停在宮中,不是了局,卿可為我覓一善地,安葬了便好。」齊善行道:「樂專地方,土卑地濕。聞得楊公義臣,葬於雷夏。那邊高山峻嶺,泥土豐厚,相去甚近,兩三日可到,未知公主意下如何?」竇線娘道:「楊義臣生時,父皇實為契愛。若得彼地營葬甚妙,卿可為我訪之,我這裡厚價買他的便了。」線娘手下那些訓練的女兵,原是個個有對頭的,當其失國之時,但四散逃去,今聞公主回來,又都來歸附。線娘擇其老成持重的收之,餘盡遣去。

不多幾日,齊善行差人到雷夏澤中,覓了一塊善地。竇線娘到那裡去起造一所大墳塋來,旁邊又造了幾帶房屋,自己披麻執杖,葬了曹后,一家多遷到墓旁住了。

即便做一道謝表,打發內監復旨。花木蘭亦因出外日久,牽掛父母,要辭線娘回去。

線娘不肯放他,因他是個孝女,不好勉強,只得差兩名寡婦女兵,一個是金氏名鈴,一個是吳氏名良,贈了他些盤費,叫木蘭連父母,都遷到雷夏澤中來同居。臨行時線娘又將書一封,付與木蘭道:「河北與幽州地方相近,此書煩賢妹寄與燕郡王之子羅郎。賢妹要他自出來,覿面見了,然後將書付他。倘若門上拒阻,有他當年贈我的沒鏃箭在此,帶去叫他門上傳進,羅郎自然出來見妹。」說罷,止不住數行珠淚。木蘭道:「姊姊吩咐,妾豈敢有負尊命,是必取一個好音來回覆。」即便收拾好書信,並那枝箭,連兩個女兵都改了男裝起行。竇線娘直送到二三里外,又叮嚀了一番,灑淚分手。

木蘭等曉行夜宿,不覺已到河北地方,細認門闌,已非昔時光景。有幾個老鄰走來,一看是花木蘭,前日改裝代父從軍的,便道:「花姑娘,出去了這好幾時,今日纔回來。」扯到家裡,木蘭細問老鄰,方知父親已死,母親已改嫁姓魏的人,住在前村,務農為活。木蘭聽了心傷,不覺淚如雨下,謝了鄰里,如飛趕到前村。

恰好其母袁氏,在井邊汲水,木蘭仔細一看,認得是自己母親,忙叫道:「娘,我木蘭回來了。」其母把眼一擦,見果是自己女兒,忙執手拖到家裡去。母女姊妹拜見了,哭作一團。其時又蘭年已十八,長成得好一個女子。其母將他父親染病身死,以及改嫁一段,訴說了一遍。繼父同天郎回來相見了,姊妹三個各訴衷腸,哭了一夜。次日木蘭到父親墳上去哭奠了。過了幾日,正要收拾往幽州去,不意曷娑那可汗聞知,感木蘭前日解圍之功,又愛木蘭的姿色,差人要選入宮中去。木蘭聞之,驚惶無主,夜間對又蘭道:「我的衷腸事,細細已與你說明。入宮之事,未知可能解脫;倘必不能,竇公主之託,我此生決不肯負。須煩賢妹像我一般,改裝了往幽州走遭,停當了竇公主的姻緣,我死亦瞑目。」又蘭道:「我從沒有出門,恐怕去不得。」木蘭道:「我看你這個光景,盡可去得,斷不負我所託。」隨把線娘的書與箭並盤纏銀五十兩,交付明白。原來又蘭到識得幾個字,忙替他收藏好了。木蘭又叫兩個女兵,吩咐金鈴,隨又蘭到幽州去。

到了明日,只見許多車騎儀從到門,其母因木蘭歸來不多幾日,哭哭啼啼,不捨他入宮去。那木蘭毫無懼色,梳妝已畢,走出來對那些來人說道:「狼主之命,我們民戶人家,不敢有違;但要載我到父親墳上去拜別了,然後隨你入宮。」那些儀從應允,木蘭上了車子,叫吳良跟了父母,俱送至墳頭。木蘭對了荒塚拜了四拜,大哭一場,便自刎而死。差人慌忙回去復旨,曷娑那可汗聞知,深為歎息。吳良也先回去,見竇公主不提。木蘭父母把他殯殮了,就葬於父旁。

又蘭見阿姐回來,指望姊妹同住,做一番事業,不想狼主要娶他去,逼他這個結局:「倘或曷娑那可汗曉得他尚有妹子,也要娶起我來,難道我也學他輕生,到不如往幽州去,替竇公主幹下這段姻事,或者我有出頭的好日子得來,亦未可知。」

主意已定,悄悄的對金鈴說明,收拾了包裹,不通父母得知,兩個婦女竟似走差打扮,又蘭寫幾個字,放在房中。四更時出門上路,天明落了客店,僱了牲口,一直到了幽州。又蘭進城,尋了下處,問了店主人家燕郡王的衙門。又蘭改了書生打扮,便同了金鈴到王府門首來訪問。那燕郡王做官清正,紀律嚴明,府門首整飭肅清,並不喧雜。凡投遞文書柬帖的官吏,無不細細盤駁。金鈴到底是隨公主走過道路的,便與又蘭商議道:「俺家公主這封書,不比尋常書札,不知裡邊寫些什麼在上。倘若混帳投下,那些官吏不知頭腦,總遞進去,燕郡王拆開一看,喜怒不測起來,如何是好?當初大姑娘在我那裡起身時,公主原叫他把書覿面付與羅小將軍,如今到此豈可胡亂投遞。」又蘭道:「據你說起來,怎能個見小將軍之面?」金鈴道:「不難,二姑娘你坐在對面茶坊裡,俺在這裡守一個知事的人出來託他,事方萬全。」

又蘭到對門茶肆中坐了半晌,只見金鈴進來說道:「二爺,方爺來了。」又蘭看那人,好似旗牌模樣,忙起身來相見了坐定。又蘭便問道:「親翁上姓大名?」

那人道:「學生姓方,字杏園,請問足下有何事見教?」又蘭道:「話便有一句,請兄坐了。看酒來!」走堂的見說,如飛擺上酒肴。方杏園道:「親翁有甚事,須見教明白,方好領情。」又蘭一面斟酒,隨即說道:「弟向年在河北,與王府小將軍,曾有一面;因有一件要緊物件,寄在敝友處,今此友託弟來送還小將軍,未知小將軍可能一見否?」方杏園道:「小將軍除非是出獵打圍赴宴,王爺方放出府,不然怎能個出來相見。或者有甚書札,待弟持去,付與小將軍的親隨管家,傳進裡邊,自然旨意出來。」又蘭道:「書是必要覿面送的,除非是取那信物,煩見傳遞了進去,小將軍便知分曉。」方杏園道:「既如此,快取出來。弟還有勾當,恐怕裡面傳喚。」又蘭忙向金鈴身邊,取出那校沒鏃箭,遞與方杏園。方杏園接來一看,卻是一個繡囊,放著枝箭在內。取出一看,見有小將軍的名字在上。不敢怠慢,忙出了店門,進府去。走不多幾步路,遇著公子身邊一個得意的內丁叫做潘美,向他說了來因。潘美道:「你住著,候我回音。」把綿囊藏在衣襟裡,到書房中。

羅公子自寫書付與齊國遠去寄與叔寶後,杳無音耗,心中時刻掛念。見潘美持箭進來,說了緣故,不勝駭異。便問:「如今來人在何處?」潘美道:「方旗牌說,在府前對門茶坊裡,還有書要面遞與公子的。」羅公子低頭想了一想,便向潘美耳邊說了幾句。潘美出來,對方旗牌道:「公子說,叫你引那來人在東門外伺候著,公子就出來打圍了。」方旗牌如飛趕到茶坊裡來與又蘭說了,又蘭便向櫃上算還了帳,三人大家站在府門首看。只見一隊人馬,擁出府門。公子珠冠紮額,金帶紫袍,騎著高頭駿馬。又蘭心中想道:「這一個美貌英雄,怎不教竇公主想他?」也就在道旁僱了腳力,尾在後邊。

羅公子原不要打圍,因要見寄書人,故出城來,只在近處揀個山頭占了,吩咐手下各自去縱鷹放犬,叫潘美請那一寄書人過來。公子見是一個美貌書生,忙下坐來相見,分賓主坐定。花又蘭在靴子裡取出書來,送與羅公子。公子接來一看,見紅簽上一行字道:「此信煩寄至燕郡王府中,羅小將軍親手開拆。」公子見眼前內丁甚多,不好意思,忙把書付與潘美收藏,便問:「吾兄尊姓?」又蘭道:「小弟姓花,字又蘭。」公子又道:「兄因甚與公主相知?」又蘭答道:「與公主相知者非弟,乃先姊也。」就把曷娑那可汗起兵一段,直至與公主結義,細述出來。只見家將們多到,花又蘭便縮住了口。公子問道:「尊寓今在何處?」金鈴在後答道:「就在憲轅東首直街上張老二家。」公子道:「今日屈兄暫進敝府中去敘談一宵,明早送兄歸寓。」又蘭再四推辭。公子道:「弟尚有許多衷曲問兄,兄不必因辭。」對潘美道:「吩咐方旗牌,叫他到花爺寓所去,說花爺已留進府中,一應行李,著店家好生看守,毋得有誤。」說了,攜了又蘭的手起身,叫家將取一匹馬與又蘭騎了。潘美卻同金鈴騎了一匹馬,大家一共進城。到了王府中,公子叫潘美領又蘭、金鈴兩個,到內書房去安頓好了。那內書房一共是三間,左邊一間是公子的臥室;右邊一間設過客的臥具在內。

公子向內宮來,羅太夫人對公子說道:「孩兒,你前日說那竇建德的女兒,到是有膽有智的。剛纔你父親說京報上,竇建德本該斬首,因其女線娘不避斧鉞,願以身代父行刑,故此朝廷將建德赦了,建德自願削髮為僧。其女線娘,太后娘娘認為姪女,又賜了許多金帛,差內監兩名送還鄉里,如此說起來,竟是個大孝之女。昔為敵國,今作一家。你父親說,趁今要差官去進賀表,便道即娶他來,與你成婚,也完了我兩個老夫婦身上的事。」

公子道:「剛纔孩兒出城打獵,正遇一個樂壽來的人,孩兒細問他,方知是竇公主煩他來要下書與我的。」羅大夫人問道:「如今人在何處?」公子說:「人便孩兒留他在外書房,書付與潘美收著。」羅太夫人隨叫左右,向潘美取書進來。母子二人當時拆開一看,卻是一幅駕箋,上寫道:

陣間話別,言猶在耳;馬上訂盟,君豈忘心?雖寒暑屢易,盛衰轉丸;而淚沾襟袖,至今如昔,始終如一也。但恨國破家亡,氤氳使已作故人,妾煢煢一身,宛如萍梗。諒郎君青年偉器,鎮國令嗣,斷不願以齊大非耦,而以鄒楚為區也。雲泥之別,莫問舊題,原贈附璧,非妾食言,亦蓋鏡之緣俚耳。衷腸託義妹備陳,臨楮無任依依。

亡國難女竇氏線娘泣具

羅公子只道書中要他去成就姻眷,豈知倒是絕婚的一幅書,不覺大慟起來,做出小孩子家身分,倒在羅老夫人懷裡哭過不止。老夫人只生此子,把他愛過珍寶,見此光景,忙抱住了叫道:「孩兒你莫哭,那做媒的是何人?」公子帶淚答道:「就是父親的好友,義臣楊老將軍,建德平昔最重他的人品,他叫孩兒去求他。幾年來因四方多事,孩兒不曾去求他,那楊公又音信香然,故此把這書來回絕孩兒,這是孩兒負他,非他負孩兒也。」說罷又哭起來,只見羅公進來問道:「為什麼緣故?」老夫人把公子始初與竇線娘定婚,並今央人寄書來,細細說了一遍,就取案上的來書穹羅公看了。羅公笑道:「癡兒,此事何難?目下正要差人去進朝廷的賀表,待你為父的,將你定婚始末,再附一道表章,皇后既認為姪女,決不肯令其許配庸人。天子見此表章必然歡喜,賜你為婚,那怕此女不肯,何必預為愁泣?但不知書中所云義妹備陳,為何如今來的反是一個男子?」公子見父母如此說,心上即便喜歡,忙答道:「這個孩兒還沒有問他細情。」

那夜公子治酒在花廳上,又蘭把線娘之事重新說起,說到竇公主如何要代父受刑,公子便慘然淚下。說到太后收進宮去,認為姪女,卻又喜歡起來。說到遷居守墓,卻又悲傷。直至阿姊回來,曷娑那可汗要選他入宮,自刎於墓前,公子不覺擊案歎道:「奇哉,賢姊木蘭也!我恨不能見其生前一面耳。」直說到更餘,方大家安寢。次日,又蘭等公子出來,便道:「公主回書,還是付與小弟持去,還是公子差人到樂壽去回覆,弟今別了,好在離中候旨。」公子道:「兄說那裡話,公主的來書,家嚴昨已看過,即日就要差官進表到都,許弟同往。兄住在此同到樂壽,煩兄作一冰人,成其美事,有何不可?」又蘭道:「小弟行李都在店中。」公子執著又蘭的手道:「行李我已著人叫店家收好。」斷不肯放。誰知金鈴到看中意了潘美,正在力壯勇猛之時,又蘭亦見公子翩翩年少,毫無赳赳之氣,心中倒捨割不下。金鈴便道:「二爺,既是大爺恁說,我去取了行李來何如?」公子道:「你這管家到知事。」叫左右隨了金鈴去,公子與又蘭時刻相對,竟話得投機。大凡大家舉動,尚不能個便捷,何況王家侯府,卻又要作表章,撰疏稿,委官貼差,倏忽四五日。

一夜,羅公子因起身得早,恐怕驚動了又蘭,輕輕開門出去,只聽得潘美和金鈴在廂房內唧唧噥噥,似有歡笑之聲。公子驚疑,便站定了腳,側耳而聽。聽得潘美口中說道:「你這樣有趣,待我對大爺說明,替你家二爺討來,做個長久夫妻。」

金鈴道:「扯談,我是公主差我送他阿姊到家來的,又不是他家的人,你要我跟隨了你,總由我主。」潘美道:「倘然我們大爺曉得你二爺是個女子,只怕亦未必肯放過。」金鈴道:「曉得了,只不過也像我與你兩個這等快活罷了。」正是隔牆須有耳,窗外豈無人。公子聽得仔細,即心中轉道:「奇怪,難道他主僕多是女人?」

忙到內宮去問了安,出來恰好撞見潘美,公子叫他到僻靜所在,窮究起來,方知都是女子。

公子大喜,夜間陪飲,說說笑笑,比前夜更覺有興。指望灌醉了又蘭,驗其是非。當不起又蘭立定主意不飲。公子自己開懷暢飲了幾杯,大家起身。著從人收拾了杯盤,假裝醉態,把手搭在又蘭肩上道:「花兄,小弟今夜醉了,要與兄同榻,弟還有心話要請教。」又蘭道:「有話請兄明日賜教,弟生平不喜與人同榻。」公子笑道:「難道日後與尊嫂也要推卻?」又蘭亦笑道:「兄若是個女子,弟就不辭了。」公子又笑道:「若兄果是個男子,弟亦不想同榻了。」又蘭聽了這句話,心上吃了一驚,一回兒臉上桃花瓣瓣紅映出來。公子看了,愈覺可愛,見伺候的多不在眼前,把門忙閉上,走近前捧住又蘭道:「我羅成幾世上修,今日得逢賢妹。」

又蘭雙手推住了:「兄何狂醉若此,請尊重些。」公子道:「尊使與小童都遞了口供認狀,卿還要賴到那裡去?」又蘭正色道:「君請坐了,待我說來;若說得不是,憑君所欲。」

公子只得放手,兩個並肩坐下。又蘭道:「妾雖茅茨下賤,僻處荒隅,然愚姊妹頗明禮義,深慕志行。今日不顧羞恥,跋涉關山而來者,一來要完先姊的遺言,二來要成全竇公主與君家百年姻眷,非自圖歡樂也。今見郎君年少英雄,才兼文武,妾實敬愛,但男女之欲,還須以禮以正,方使神人共欽;若勒逼著一時苟合,與強梁何異?」公子聽了大笑道:「卿何處學這些迂腐之談?從古以來,月下佳期,桑間偶合,人人以為美談。請問卿為男子,當此佳麗在前能忍之乎?」又蘭道:「大丈夫能忍人所不能忍,方為豪傑。君但知濮上桑間,此輩貪淫之徒,獨不記柳下惠之坐懷,秦君昭之同宿,始終不亂,乃稱厚德。妾承君不棄,援手促膝者四五日矣,妾終身斷不敢更事他人。求郎君放妾到樂壽,見了竇公主一面,明白了先姊與妾身的心跡。使日後同事君家,亦有光彩。今且權忍幾時,候與君同上長安,那時憑君去取何如?若今如此,決難從命。」公子見他言詞侃侃,料難成事,便道:「既是賢妹如此說,小生亦不敢相犯矣。」

過了幾日,羅公將表章奏疏彌封停當,便委刺史張公謹,託他照管公子,又差游擊守備二人,尉遲南、尉遲北,陪伴公子上路。公子拜別了父母,即同又蘭等一路帶領人馬,出離了幽州,往長安進發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再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一回 花又蘭忍愛守身 竇線娘飛章弄美

詞曰:

曉風殘月,為他人驅馳南北,忍著清貞空限貼。情言心語,兩兩低低說。沉醉海棠方見切,驚看彼此真難得。封章直上九重闕,甘心退遜,香透梅花峽。

——調寄〈一斛珠〉

世間盡有做不來的事體,獨情深義至之人,不論男女,偏做得來。人到極難容忍的地位,惟情深義至之人,不論男女,偏能謹守。為什麼緣故?情深好義者,明心見性,至公無私。所以守經從權,事事合宜。不似庸愚,只顧眼前,不思日後。

今說羅成同花又蘭、張公謹、尉遲南。尉遲北一行人,出了幽州地方,花又蘭在路與羅公子私議道:「郎君還是先到雷夏竇后墓所,還是竟到長安?」羅公子道:「我意竟到長安上疏後,待旨意下來,然後到雷夏去豈不是好。」又蘭道:「不是這等說。竇公主是個有心人,當初與君馬上定婚之時,原非易許,迫後四方多事,君無暇去尋媒踐盟,彼亦未必怪君情保不意國破家亡,上無父母之命,下無媒妁之言,還是叫他俯就君家好,還是叫他無媒苟合好?是以寫和託先姊面達,以探君家之意,返箭以窺君家之志。以情揆之,是郎君之薄情,非公主之負心也。今漫然以御旨邀婚,是非使彼感君之恩,益增彼之怒,挾勢掠情之舉,不要說公主所不願,即賤妾草茅亦所不甘也。郎君乃鍾情之人,何慮不及此?」說到這個地位,羅公子止不住落下淚來,雙手執住又蘭的手道:「然則賢卿何以教我?」又蘭道:「依妾愚見,今該先以弔喪為名,一以看彼之舉動,一以探彼之志行。疇昔知己,幾年闊別,尚思渴欲一見,何況郎君之意中人乎?倘彼言詞推託,力不可回,然後以給音加之,使彼知郎君之不得已,感君之心,是必強而後可。」公子聽了說道:「賢卿之心,可謂曲盡人情矣!」即吩咐張公謹等竟向樂壽進發不提。

再說竇線娘,自從聞花木蘭刎死之後,鴻稀雁絕,燈前月下,雖自偷泣,亦只付之無可如何。幸有鄰居袁紫煙與楊小夫人母子時常閒話,連女貞庵中狄、秦、夏、李四位夫人,聞線娘是個大孝女子,亦因紫煙心交,也常過來敘談,稍解岑寂。線娘又把竇太后贈的奩資,營葬費了些,剩下的多托賈潤甫就在附近買了幾畝祭田,叫舊時軍卒耕種。家政肅清,閽人三尺之童,不敢放入。

一日與袁紫煙在室中閒話,只見一個軍了打扮,掀幕進來,袁紫煙吃了一驚,公主定睛一看,見是金鈴,便道:「好呀,你回來了,為甚麼花姑娘這樣變故?你同何人到來?」金鈴跪下去叩了一叩,起來說道:「前日吳良起身回來之時,奴婦已同花二姑娘一般改裝了,到幽州羅小將軍處,見了書札信物,悲痛不勝。就款留二姑娘進府,住在書房室中半月。幸喜羅郡王曉得公子與公主聯姻,趁著差官責表進京,便打發公子一同來,經過樂壽。刺史齊善行曉得了,接入城去,明日必到墓所來弔唁娘娘並求完姻的意思。今花二姑娘現在門首,他是個有才幹的女子,公主還該優禮待他。去迎他進來,便知詳細。」公主聽了,三四個宮女跟了出來。金鈴如飛到門首,引花又蘭到草堂中。公主舉眼望去,面貌裝束,竟像當年羅成在馬上的光景,心中老大狐疑。及至走近身前,見其眉兒曲曲,眼兒鮮鮮,方知非是,乃一個俊俏佳人。又蘭見了公主,便要行禮。公主笑道:「既承賢姐姐不棄光降,請到室中換了妝,然後好相見。」就同進裡邊來,叫宮奴簇擁又蘭到偏室中去,將一套新鮮色衣與他換了出來。公主看時,卻比其姊更覺秀美。便指著袁紫煙對花又蘭道:「此是隋朝袁夫人,與妾結義過的。當年木蘭令姊到來,妾曾與他結為異姓姊妹,二姐姐如不棄,續令先姊之盟,閨中知己,常相聚首,未識二姐姐以為可否?」

花又蘭道:「公主所論,實切願懷。但恐蒲柳之質,難與國英雁行。」公主道:「說甚話來!」

便叫左右鋪氈,袁夫人年紀居長,公主次之,又蘭第三,大家拜了四拜。自後俱姊妹稱呼,宮奴就請入席飲酒。線娘便道:「前日吳良回來報說令姊慘變,使妾心膽俱裂,可惜好個孝義之女。捐軀成志,真古今罕有。但賢妹素昧平生,何敢又勞枉駕,去見羅郎?」又蘭道:「愚姊妹雖屬女流,頗重然諾。先姊領姐姐之託,變出意外,妹亦遵先姊之命,安敢憚勞,有負姐姐之意。幸喜羅公子天性鍾情,一見姐姐信物手書,涕泗捧讀,不忍釋手,花前月下,刻不忘情。所以燕郡王知他之意,趁差官齎表朝賀,並遣公子前來求親。」線娘總是默默不語。袁紫煙道:「這段姻緣,真是女中丈夫,恰配著人中龍虎。況羅郎來俯就,竇妹該速允從。」線娘笑道:「且待送姐姐出閣後,愚妹自有定局。」紫煙道:「是何言歟?妾若非太僕遺言,孤婺失恃,不遇徐郎再四強求,妾亦甘心守志,安敢復有他望?」線娘道:「若說守志二字,實愜素懷,妹從其權,妾守其經,事無不可。」又微哂道:「但可惜花二妹一片熱腸,馳驅南北,付之東流而已。」

又蘭聽說,心中想道:「看看說到我身上來了,殊不知我與羅郎,雖同牀共寢兩月,而此身從未沾染,此心可對天日。」便道:「竇姐姐所云守志固妙,惟在難守之中,而堅守之方可云志。」又蘭原是好量,因向來與羅公子共處,恐酒後被他點污,假說天性不飲。今到此地,盡是女流,竟安心樂意,便開懷暢飲,不覺酩酊,伏在案上。紫煙即便告別歸家。線娘竟叫侍女扶又蘭到自己牀上睡。

線娘隨叫那金鈴過來盤間,金鈴道:「小將軍起初不知,後來風聲有些走露,就有捉弄花姑娘的意思。聽見著實哀求,花姑娘指天發誓,立志不從,聽見他說,『待奴見過竇公主之後,明瞭心跡,公主成了花燭,然後從君之願。』」線娘不勝浩歎道:「奇哉,羅郎真君子也,又蘭真義女也!我竇氏設身處地,恐未能如此。彼既以守身讓我,我當以囉郎報之,全其雙美。趁羅郎本章未到,先將衷曲奏明皇后,皇后是必鑒我之心矣!」忙起身在燈下草就奏章,叫女書記寫好封固,又寫一札送與宇文昭儀,收拾一副大禮,進呈皇后;一副小禮,送與昭儀。當初孫安祖與線娘要救建德時,曾將金珠結交於宇文昭儀,今亦煩他轉達皇后,料他必能善全。明日絕早,即將盤纏付與吳良、金鈴,資本與禮物,往京進發。那金鈴因放潘美不下,曉得公子要到賈潤甫處,便跑過去細細與賈潤甫說明就裡,並上本與皇后的話,叫潤甫作速報知公子,歸來即收拾與吳良上路去了。

今說羅公子到了樂壽,齊善行迎進城,接風飲酒。張公謹問齊善行竇公主消息,齊善行道:「竇公主不特才能孝行,兼之治家嚴肅,深有曹后之風範,今遷居雷夏墓所。平日最服的一個鄰居隱士賈潤甫,外庭之事,惟潤甫之言是聽。」張公謹見說大喜道:「潤甫住在何處?」齊善行道:「就住在雷夏澤中拳石村,秦王屢次要他去做官,他不樂於仕宦,隱居於彼。」尉遲南道:「我們還是當年拜秦母的壽,寓在他家數日,極是有才情的朋友;海內英豪,多願與他結納。公子趁便該去拜訪他。」羅公子吩咐手下,備一副弔儀,去弔楊太僕。又備一副豬羊祭禮,去祭曹皇后。隨即起身,齊善行陪了,出了樂壽,往賈潤甫家來。

時賈潤甫因金鈴來說了備細,又因竇公主央他,叫人墓前搭起兩個卷棚,張幕設位,安排停當。只見一行車馬來到門首,潤甫接入草廬中,行禮坐定,各人敘了寒溫,羅公子就把來求竇公主完姻一事說了。賈潤甫道:「別的女子,可以捉摸得著,椎竇公主心靈智巧,最難測度。只據他曉得公子來求婚,連夜寫成奏章,今早五更時,已打發人往長安先去上聞皇后,這種才智,豈尋常女子所能及?」羅公子見說,吃了一驚。張公謹道:「我們的本未上,他到先去了,我們該作速趕過他頭裡去纔好。」賈潤甫道:「前後總是一般,公子且去弔唁過,火速進呈未遲。」賈潤甫同齊善行陪了羅公子與眾人,先到楊公墳上來。楊馨兒早已站在墓旁還禮,眾人弔唁後,馨兒向眾人各各叩謝了。即同到曹后墓前來,見兩個卷棚內,早有許多白衣從者,伺候在那裡。一個老軍丁跪下稟道:「家公主叫小的稟上羅爺說,皇爺在山中,無人還禮,公子遠來,已見盛情,不必到墓行禮了。」羅公子道:「煩你去多多致意公主,說我連年因軍事匆忙,不及來候問,今日到此,豈有不拜之禮。

況自家骨肉,何必答禮?」老軍丁去說了,只見塚旁小小一門,四五個宮女,扶著竇公主出來,衰經孝服,比當年在馬上時,更覺嬌豔驚人,扶入幕中去了。羅公子更了衣服,到靈前拜奠了。竇公主即走出幕外一步,鋪氈叩謝。淚如泉湧,羅公子亦忍不住落下淚來。拜完了,正打帳上前要說幾句正經話,竇公主卻掩面大慟。即轉到墓邊,扶入小門裡去了。羅公子只得出來,卸下素眼。張公謹與尉遲南、尉遲北,也要到靈前一拜,賈潤甫道:「夏王又不在此,公子弔奠,公主還禮,禮之所直;若兄等進弔,無人答禮,反黨不安。」

正說時,一個家丁走近向來稟道:「請各位爺到草堂中去用飯。」賈潤甫拉眾人步進草堂中來,見擺下四席酒,第一席是羅公子;第二席是張公謹、齊善行;尉遲南、尉遲北告過羅公子,坐了第三席;賈潤甫與楊馨兒坐了末席。酒過三巡,有幾個軍丁,擡了兩口鮮豬,兩口肥羊,四壇老酒,賞錢三十千,跪下稟道:「公主說村酒羔羊,聊以犒從者,望公子勿以為鄙褻,給賜勞之。」羅公子笑道:「總是自己軍卒,何必又費公主的心。」隨吩咐手下軍卒,到內庭去謝賞。許多從者忙要到裡邊來,只見一個女兵走出來說道:「公主說不消了,免了罷!」羅家一個軍卒笑指道:「這位大姐姐,好像前日在陣前的快嘴女兵,你可認得我麼?」那女兵見說,也笑道:「老娘卻不認得你這個柳樹精。」大家笑了,出來領賞會分給。羅公子又吩咐手下,將銀五十兩賞竇家人。竇公主亦叫家人出來叩謝了。羅公子即起身向竇家人說道:「管家,煩你進去上覆公主,說我此來一為弔唁太后,二為公主的婚事,即在早晚送禮儀過來,望公主萬分珍重,毋自悲傷。」家人進去了一回,出來說道:「公主說有慢各位老爺,至於婚姻大事,自有當今皇后與家皇爺主張,公主難以應命。」

羅公子還要說些話出來,張公謹道:「既是彼此俱有下情上聞,此時不必提起。」

賈潤甫道:「佳期未遠,諒亦只在月中。」羅公子心中焦躁道:「公主之意,我已曉得,此時料難相強;但是那同來的花二爺,前日原許陪伴我到長安去的,今芝公主肯許相容,乞請出來,同我上路。」家人又進去對公主說,線娘向又蘭道:「花妹,羅郎情極了,說妹許他同往長安,今逼勒著要賢妹去,你主意如何?」又蘭道:「前言戲之耳,從權之事,僥倖只好一次,焉可嘗試?」線娘道:「如今怎樣回他,愚姊只好自謀,難為君計。」又蘭道:「不難。」便向妝臺上寫下十六字,招成方勝,付家人道:「你與我出去,悄悄將字送與羅公子,說我多多致意公子,二姑娘是不出來的了,後會有期,望公子善自保重。」竇家人出來,如命將字付與羅公子說了,公子取開一看,上寫道:

來可同來,去難同去。花香有期,慢留車騎。

羅公子看了微笑道:「既如此,我少不得再來。管家,煩你替我對公主說:『花二姑娘是放他回去不得的,公主也須自保重。』」即同眾人出門潤日子侷促,不到潤甫家中去敘話,便上馬趕路。竇家人忙去回覆了公主,公主亦笑而不言。恰好女貞庵秦、狄、夏、李四位夫人到來,公主忙同紫煙、又蘭出來接了進去,敘了姊妹之禮,坐定,線娘道:「四位賢姐姐,今日甚風吹得到此?」秦夫人道:「春色滿林,香閉數里,豈有不來道竇妹之喜,兼來拜見花家姐姐,並欲識荊新郎一面。」

線娘道:「此言說著花二妹,妾恐未必然。如不信現有不語先生為證。」就拿前日的疏稿出來與四位夫人看,狄夫人道:「若如此說,花家姊姊先替竇妹為之先容矣。」

線娘道:「連城之璧,至今渾然,莫要誣他。」紫煙道:「若非竇妹詳述,我也不信,花妹志向真個難得。」四位夫人便扯紫煙到側邊去細問,紫煙把花又蘭一路行蹤,並那夜線娘探驗,一一說了。李夫人道:「照依這樣說,花家姐姐真守志之忍心人,竇家妹妹真閨閣中之有心人,羅家公子真種情之中厚德長者,三人舉動,使人可羨而敬。」四位夫人重新與又蘭結為姊妹,歡聚一宵。明日起身,對竇公主說道:「我們去了,改日再來。」秦夫人執著花又蘭的手道:「花妹得暇,千萬同袁家妹妹到小庵隨喜隨喜。」又蘭道:「是必准來奉候。」四位夫人即出門登車而去。

卻說羅公子同張公謹的一行人,恐怕竇公主的本章先到了,連夜兼程進發,不上二十日,已趕到長安。羅公子叫家人先進城去,報知秦爺。秦叔寶聽說羅公子與張公謹到來,忙吩咐家中整治酒席,自同兒子懷玉騎馬來接。未及里許,恰好囉公子等到來,遂同至家中鋪氈敘禮畢,羅公子要進去拜見秦母太夫人。叔寶便陪到房中,公子見了舅姑,拜了四拜。秦母見了甥兒,歡喜不勝,便問:「姑娘與站夫身子康健麼?」又對羅公子說道:「甥兒,你前日託齊國遠寄書來,因你表兄軍旅倥傯,尚未曾來回覆你。」叔寶道:「正是前日表弟尊札,託我去求單小姐之姻,奈弟是時正與王世充對壘,世充大敗投降,單二哥亦被擒獲,朝廷不肯赦單兄之罪,弟念昔年與他有生死之盟,就將懷玉兒子許他為婿,與彼愛蓮小姐為配,單二哥方纔放心受戮。弟想姑夫聲勢赫赫,表弟青年嬌嬌,怕沒有公侯大族坦腹東牀,兩日正欲寫書奉覆,幸喜老弟到來,可以面陳心跡,恕弟之罪。」

羅公子見說,便道:「弟何嘗煩表兄去求單家小姐?」就把當年與竇公主馬上定姻一段說了,又道:「弟知建德昔年曾住在二賢莊年餘,畢竟與單員外相好,又知單員外與表兄是心交,故託表兄鼎言,轉致單員外要他玉成姻事;若說單家小姐,真風馬牛不相及。」叔寶道:「尊禮上是要我去求單小姐的,難道我說謊?」便起身去取出羅公子的原書來,公子接來一看道:「這又奇了,並非小弟筆跡。弟當時寫了,當面交與齊國遠的,難道他捉弄我不成?」叔寶道:「不難,我去請齊國遠來便知就裡。」忙叫人去請齊國遠、李如珪、程知節、連巨真來相會。羅公子道:「齊國遠在鄠縣柴嗣昌那裡,如何在此?」叔寶道:「齊李二兄,因柴嗣昌之力,國遠已升大理寺評事,如珪升做鑾儀衛冠軍使。」羅公子道:「聞得表兄有位義弟羅士信,年少英雄,為何不見?」叔寶道:「聖上差往定州去了。」

正說時,家人進來報道:「四位爺多請到了。」叔寶同羅公子出來相見過坐定,羅公子說起寄書一事,齊國遠對羅公子道:「弟與兄別後,在路恰值劉武周作亂,被他劫去衝鋒,遇著竇建德的女兒,好個狠丫頭,被他殺敗了許多蠻兵,把我虜去。

其時還有個姓花的後生,那建德的女兒問了他幾句,看見他貌好,要留他做將軍,他說是個女子,竟牽他到寨後去了。及叫弟上去,我只道亦有些好處,不想把弟竟要短起一截來。幸喜弟有急智,只得喊出吾兄大名,並他家有個司馬孫安祖來。竇家女兒聽見,忙喝手下放了綁,叫我坐了,他竟像與兄認得的光景,便問兄近日行止,並身體可好。又盤問我字寄到那裡去。弟平生不肯道謊,只得實實與他說。那竇公主討兄的書出來接去一看,那丫頭想是個不識字的,仔細看了一回,呆了半晌,就摁在靴子裡去了。對弟說道:『此書暫留在此,伺起身時繳還。』恰好明日,其父有信來催他起身,差人送二十兩程儀並原書還弟,也還算有情的。」

羅公子忙叫家人在枕箱內,取出竇公主與花又蘭寄來的原書,對驗筆跡無二,方知此書是竇公主所改的。叔寶道:「這樣看起來,此女子多智多能,正好與表弟為配。」張公謹道:「不特此也。」就將前日羅公子弔唁如何款待,公主又連行修本去上皇后,金鈴如何報信,各各稱羨。李如珪大笑道:「若如此說,竇公主是羅兄的尊閫了,剛纔齊兄口裡夾七夾八的亂言,豈不是唐突羅兄。」國遠見說,忙上前陪禮道:「小弟實不知其中委曲,只算弟亂道,望兄勿罪。」眾人鼓掌大笑。長班進來稟說:「昨日皇爺身子有些不快,不曾坐朝。」叔寶向羅公子道:「既如此,把姑夫的賀表奏章,並你們職名封付通政史,先傳進去何如?」羅公子道:「悉聽表兄主裁。」說罷,即入席飲酒。

今說吳良、金鈴奉了竇公主之命,責本趕到京中,忙到宇文士及家來,把禮和傳進,說了來意。士及因竇線娘是皇后認過姪女,不敢怠慢。忙出來看見金鈴、吳良,問明了始末根由。自己寫書一封,叫家人去請一個得當的內監出來,把送皇后的大禮本章與送他妹子昭儀的小禮,一一交付明白。叫他傳進宮去,送與昭儀。昭儀收了自己小禮,即袖了本章,叫宮奴擇了禮物,即到正宮來。正值唐帝龍體欠安,不曾視朝,與竇后在寢宮弈棋。昭儀上前朝見過,就把線娘啟稟呈上。竇后看了儀單上皆是珍珠玩好之物,便道:「他一個單身只女,何苦又費他的心來孝順我?」

唐帝在旁說道:「他有什麼本章?」宮奴忙呈在龍案之上,展開來看,只見上寫道:

題為直陳愚衷,以隆盛治事。竊惟道成男女,願有室家;禮重婚煙,必從父母。若使睽情吳楚,赤繩來月下之緣;而抱恨潘楊,皇駿少結縭之好。浪傳石上之盟,不畏桑中之約。蓬門弱質,猶畏多言;亡國孱軀,敢辱先志?臣妾竇氏,酷罹憫凶,幸沐聖恩,得延喘息。繁華夢斷,誰吟麥黍之歌;估恃情深,獨飲蓼莪之泣。臣妾初心,本欲保全親命,何意同寬斧鉞,更蒙附籍天潢,此亦人生之至幸矣。但臣父奉旨棄俗,白雲長往,紅樹淒涼,國破人離,形隻影單。臣妾與羅成初為敵國,視若同仇,假令覿面憐才,尚難允從諧好;若不聞擇配,驟許未陳,情以義伸,未見其可。況臣妾初許原令求媒,蹉跎至今,伊誰之咎。囊日儼然家國,羅成尚未誠求,豈今蒲柳風霜,堪為侯門箕帚。自今以往,臣妾當束髮裹足,閱歷天涯,求親將息,同修淨土,臣妾幸而生,必欲與父相見,不幸而死,亦樂與母相依。時異事殊,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。臣妾更有請者,前陛見時,義妹花木蘭同蒙慈宥,木蘭本代父從軍,守身全孝,隨臣妾歸恩,即欲旋訪故園。臣妾令軍婢追隨,囑以空函還成舊夢,乃易裟那可汗滴知才貌,妄擬占巢,木蘭義不受辱,自刎全身,孝純義至,可為世風。尤足異者,木蘭未亡之先,恐臣妾羽化,托妹又蘭如己改妝赴燕取答;而又蘭一承姊命,勉與臣妾婢相依,羞顏馳往,返命之日,臣妾訪軍婢,知又蘭曾為羅成所識,義不苟合,桃笠同處,荳蔻仍含。臣始奇而未然,繼乃信而爭羨,不意天壤之間,有此聯璧。伏維興朝首重人倫,此等裙釵,堪為世表。在臣妾則志不可奪,在又蘭則情有可矜;況又蘭與羅成連牀共語,不無瓜李之嫌,援手執經,堪被桃夭之化。萬祈國母慈恩,轉達聖聰,旌木蘭之孝義,獎又蘭之芳潔,寬臣妾之罪,鑒臣妾之言。腐草之年,長與山鹿野麋,同銜雨露於不朽矣!臣妾無任瞻天仰聖,惶驚待命之至。

竇后道:「竇女前日陛見時,原議許配羅成,為甚至今不娶他去?」唐帝道:「想是羅藝嫌他是亡國之女,別定良緣,亦未可知。」宇文昭儀道「婚姻大事,一言為定,豈可以盛衰易心,難道叫此女終身不字?況娘娘已經認為姪女,也不玷辱了他。」竇后道:「陛下該賜婚,方使此女有光。』唐帝道:「竇女純孝忠勇,朕甚嘉之;但可惜那花木蘭代父從軍的一個孝女,守節自刎,真堪旌表;至其妹花又蘭,代姊全信,與羅成同牀不亂,更為難得。」宇文昭儀道:「妾聞徐世勣所定隋朝貴人袁紫煙,與竇線娘住在一處,此本做得風華得體,或出其手,亦未可知。」

只見有一個掌燈的太監,手捧著許多奏章呈上,唐帝從頭揭看,是羅藝的賀表,便道:「剛纔說羅藝要賴婚,如今已有本進呈。」忙展開來一看,只見上面寫道:

題為直陳愚悃,請旨矜全事。竊惟王政以仁治為本,人道以家室為先,從古聖明治世,未有不恤四民,而使之煢獨無依者也。臣藝本一介武夫,荷蒙聖眷,不鄙愚忠,授以重鎮,敢不竭力撫綏,是雖諸醜跳樑,幸賴天威滅盡。但前叛臣竇建德,因欲侵掠西睡,統兵犯境;臣因邊寇出師,臣男成即提兵,與竇建德截殺;夏國將帥,俱已敗北,獨建德之女名線娘者,素稱驍勇,不意一見臣男,即不以干戈相向,反願繫足赤繩,馬上一言,百年已定。此果兒女私情,本不敢穢讀天聽,今臣兒已二十四矣,向因四方多事,無暇議及室家;建德已臣服歸唐,超然世外,聞此女曾願身代父刑,志行可嘉,又蒙天后完眷特隆,而煢煢少女,待字閨中;臣男冠纓已久,而赳赳武夫,孑身閫外。臣思夫婦為倫禮所關,男女以信義為重,恐捨此女,臣男難其婦;若非臣男,此女亦不得其偶。臣係藩鎮重臣,倘行止乖違,自取罪戾,姑敢冒昧上聞,伏望聖心裁定,永合良緣。臣不勝惶悚之至。

唐帝看完笑道:「恰好幽州府丞張公謹與羅成到來,明日待朕親自問他,便知備細。」只見秦王進宮來問安,唐帝將二本與秦王看了。秦王道:「建德之女,有文武之才,已是奇了;更奇在花家二女,一以全忠孝,一以全信義,木蘭之守節自刎,或者是真;又蘭之同牀不亂,似難遽信。」唐帝道:「剛纔宇文妃子說,竇女本章,疑是徐世勣之妻袁紫煙所作,未知確否?徐既聘袁,為何尚未成婚?」秦王道:「世勣因紫煙是隋朝宮人,不便私納,尚要提請,然後去娶。」唐帝道:「隋時十六院女子,盡是名姬,不知何故,一個也不見。」秦王道:「竇建德討滅宇文化及,蕭后多帶了回去,眾妃想必在彼居多。今趁羅成配合,莫若連徐世勣妻袁紫煙亦召入宮庭賜婚,就可問諸妃消息。」唐帝稱然,就差宇文士及並兩個老太監,奉旨召竇線娘、花又蘭、袁紫煙三女到京面聖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二回 眾嬌娃全名全美 各公卿宜室宜家

詞曰:

亭亭正妙年,慣躍青驄馬。只為種惰人,訴說燈前話。春色九重來,香遍梅花榭。共沐唱隨恩,對對看驚姹。

——調寄〈生查子〉

天地間好名尚義之事,惟在女子的柔腸認得真,看得切。更在海內英豪不惜己做得出,不是這班假道學偽君子,矯情強為,被人容易窺其底裡。今說羅公子、張公謹等住在秦叔寶家,清早起身,曉得朝廷不視大朝,收拾了禮儀,打帳用了早膳,同叔寶進西府去謁見秦王。只見潘美走到跟前,對羅公子說道:「朝廷昨晚傳旨,差鴻臚寺正卿宇文士及並兩名內監,到雷夏去特召竇公主、花二姑娘進京面聖。」

羅公子道:「此信恐未必確。」潘美道:「剛纔竇公主家金鈴問到門上來,尋著小的,報知他今已起身回去通報了。」叔寶道:「既如此,我們便道先到徐懋功兄處,探探消息何如?」張公謹道:「弟正欲去拜他。」一行人來到懋功門首,閽人說道:「已進西府去了。」眾人忙到西府來,向門官報了名,把禮物傳了進去。尉遲南、尉遲北他兩個官卑職小,只投下一個稟揭回寓去了。見堂候官走出來說道:「王爺在崇政堂,眾官員請進去相見。」叔寶即領張公謹、羅公子進崇政堂來。叔寶先上臺階,只見秦王坐在胡牀上,西賓府僚一二十人列坐兩旁,獨不見徐懋功。秦王見了叔寶,忙站起來說道:「不必行禮,坐了。」叔寶道:「幽州府丞張公謹,並燕郡王羅藝之子羅成,在下面要參謁殿下。」秦王便吩咐著他進來,左右出來把手一招。張公謹同羅成忙走上臺階,手執揭帖跪下。官兒忙在兩人手裡取去呈上看了。

秦王見張公謹儀表不凡,羅公子人材出眾,甚加優禮,即便賜坐。張公謹同羅公子與眾僚敘禮坐定。秦王對公謹道:「久聞張卿才能,恨未一見,今日到此,可慰夙懷。」張公謹道:「臣承燕郡王謬薦之力,殿下提拔之恩,臣有何能,敢蒙殿下盼賞。」秦王又對羅公子道:「汝父功業偉然,不意卿又生得這般英奇卓牽,今更配這文武全才之女,將來事業正未可量。」羅公子道:「臣本一介武夫,得荷天子與殿下寵眷,臣愚父子日夕竭忠,難報萬一。」秦王道:「孤昨夜在宮中覽竇女奏章,做得婉轉入情,但未知其詳,卿為孤細細述來。」羅公子便將始末直陳了一回,秦王歎道:「閨中賢女見了知己,猶彼此憐惜推讓,何況豪傑英雄,一朝相遇,能不愛敬?」正說時,只見徐懋功走進來,參見了秦王,各各敘禮坐定。秦王笑對懋功道:「佳期在限,卿好打帳做新郎了。」懋功道:「昨承宇文兄差長班來叫臣去面會,方知此旨,真皇恩浩蕩,因羅兄佳偶亦及臣耳!」秦王道:「孤昨日在宮,父皇說:『竇女奏章,疑出自尊閫之手,』因問孤為何卿尚未成婚,孤奏說卿恐先朝宮人,不便私納,尚要提請,故父皇趁便代卿召來完娶。」懋功離坐如飛謝道:「皆賴殿下包容。」秦王就留張公謹、羅公子、懋功、叔寶到後苑,賜以便宴,按下不提。

再說花又蘭住在竇線娘家,時值春和景明,柳舒花放,袁紫煙叫青琴跟了,與花又蘭同軍到女貞庵來。貞定報知,四位夫人出來接了進去,促膝談心。秦夫人道:「我們這幾個姊妹,時常聚在一塊,只恐將來聚少離多,叫我們如何消遣?」袁紫煙道:「花竇二妹綸音一下,勢必就要起身,我卻在此。」狄夫人笑道:「袁妹說甚話來?徐郎見在京師,見羅郎上表求婚,徐郎非負心人,自然見獵心喜,亦必就來娶你。」花又蘭道:「竇家姐姐量無推敲,我卻無人管束,當伴四位賢姊姊焚香灌花,消磨歲月。」夏夫人道:「前日疏上,已見竇妹深心退讓之意,我猜度竇妹還有推託,你卻先走在正案上了。」花又蘭道:「為何?」夏夫人道:「竇妹天性至孝,他父親在山東時,常差人送衣服東西去問候,怎肯輕易拋撇了,隨羅郎到幽州去?設有聖旨下來,他若無嚴父之命,必不肯苟從,還要變出許多話來。」袁紫煙道:「這話也猜度得是的。」花又蘭問道:「這隱靈山從這裡去有多少路?」李夫人道:「我庵中香工張老兒是那裡出身,停回妹去問他,便知端的。」

過了一宵,眾夫人多起身,獨不見了花又蘭。原來又蘭聽見眾人說,竇線娘必要父命,方肯允從。他便把幾錢銀子賞與香工,自己打扮走差的模樣,五更起身,同香工往隱靈山去了。眾夫人四下找尋,人影俱無,忙尋香工,也不見了。袁紫煙道:「是了,同你的香工到山中去見竇建德了。」李夫人道:「他這般裝束,如何去得?」紫煙道:「你們不曉得他,他常對我說,我這副行頭,行動帶在身邊的,焉知他昨日沒有帶來?」眾人忙到內房查看,只見衣包內一副女衣並花朵雲鬟,多收拾在內,眾人見了,各各稱奇道:「不意他小小年紀,這般膽智,敢作敢為。」

袁紫煙心下著了急,忙回去報知竇線娘。

再說花又蘭同香工張老兒走了幾日,來到隱靈山,見一個長大和尚,在那裡鋤地。張老兒便問道:「師父,可曉得巨德和尚可在洞中麼?」那和尚放下鋤頭,擡頭一看,便問道:「你是那裡來的?」那老兒答道:「是雷夏來的。」那和尚道:「想是我家公主差來的麼?」花又蘭忙答道:「我們是賈潤甫爺差來的,有話要見王爺。」那和尚應道:「既如此,你們隨我來。」原來那僧就是孫安祖,法號巨能,隨他到石室中來,見後面三間大殿,兩旁六七間草廬。孫安祖先進去說了,竇建德出來,儼然是一個善知識的模樣。花又蘭見了,忙要打一半跪下去,建德如飛上前攙住道:「不必行此禮,賈爺近況好麼?煩你來有何話說?」又蘭道:「家爺託賴,今因幽州燕郡王之子到雷夏來,一為弔唁曹娘娘,二為公主姻事,要來行禮娶去。

公主因未曾稟明王爺,立志不肯允從,自便草疏上達當今國母去了。家爺恐公主是個孝女,倘或聖旨下來,一時不肯從權,故家爺不及寫書,只叫小的持公主的本稿來呈與王爺看,求王爺的法駕,速歸墓廬,吩咐一句,方得事妥。」建德接疏稿去看了一遍道:「我已出家棄俗,家中之事,公主自為主之,我何苦又去管他?」花又蘭道:「公主能於九重前,犯顏進諫,歸來營葬守廬,煢煢一女,可謂明於孝義矣。今婚姻大事,還須王爺主之;王爺一日不歸,則公主終身一日不完。況如此孝義之女,忍使終老空閨,令彼歎紅顏薄命乎?此愚賤之不可解者也!」建德見說,雙眉頓蹙,便道:「既如此說,也罷,足下在這裡用了素齋,先去回覆賈爺,我同小徒下山來便了。」花又蘭想道:「和尚庵中,可是女子過得夜的?」便道:「飯是我們在山下店中用過,不敢有費香積。如今我們先去了,王爺作速來罷,萬萬不可遲誤。」建德道:「當初我尚不肯輕諾,何況今日焚修戒行,怎肯打一誑語?明日就下山便了。」又蘭見說,即辭別下山,趕到店中,僱了腳力,曉行夜宿,不覺又是三四日。

那日在路天色傍晚,只見濛濛細雨飄將下來,又蘭道:「天雨了,我們趕不及客店安歇,就在這裡借一個人家歇了罷。」張香工把手指道:「前面那煙起處,就是人家,我們趕上一步就是。」兩人趕到村中,這村雖是荒涼,卻有二三十家人戶,耳邊聞得小學生子讀書之聲。二人下了牲口,繫好了。香工便推進那門裡去,只見七八個蒙童,居中有一個三十左右的俊俏婦人,面南而坐,在那裡教書。那婦人看見,站身來說道:「老人家進我門來,有何話說?」香工道:「我們是探親回去的,因天雨欲借尊府權宿一宵。」那婦人道:「我們一家多是寡居,不便留客,請往別家去罷。」又蘭在門外聽見,心中甚喜,忙推進門來說道:「奶奶不必見拒,妾亦是女流。」那婦人見是一個標緻後生,便變臉發話道:「你這個人鑽進來,說甚混話,快些出去便休。不然,我叫地方來把你送到官府那邊去,叫你不好意思。」

正說時,只見又走出兩個娉娉的婦人來,花又蘭見了,忙將靴子脫下,露出一對金蓮,眾婦人方信是真,便請到裡面去敘禮坐定,彼此說明來歷。原來這三個婦人,就是隋宮降陽院賈、迎暉院羅、和明院江三位夫人。當隋亡之時,他們三個合伴逃走出來,恰好這裡遇著賈夫人的寡嫂殷氏,因此江、羅二夫人,亦附居於此。

可憐當時受用繁華,今日忍著淒涼景況,江、羅以針指度日。賈夫人深通翰墨,訓幾個蒙童,倒也無甚煩惱。今日恰逢花又蘭說來,亦是同調中人,自古說:惺惺惜惺惺。一朝遇合,遂成知己。過了一宵,明早花又蘭要辭別起行,三位夫人那裡肯放。賈夫人笑道:「佳期未促,何欲去之速?再求屈住一兩天,我們送你到女貞庵去,會一會四位夫人,亦見當年姊妹相敘之情。」又蘭沒奈何,只得先打發香工回庵去。

卻說竇線娘因袁紫煙歸來,說花又蘭到隱靈山去了,心中想道:「花妹為我馳驅道路,真情實義,可謂深矣盡矣!但不知我父親主意如何,莫要連他走往別處去了,把這擔子讓我一個人挑。」心中甚是狐疑。忽一日,只見吳良、金鈴回來,報說:「疏禮已託鴻腫正卿宇文爺,轉送昭儀,呈上竇娘娘收訖。恰好囉公子隨後到來,雖尚未面聖,本章已上。朝廷即差宇文爺同兩個內監來召公主與花姑娘進京見賜婚。故此我們光趕回來,差官只怕明後日要到了,公主也須打點打點。」竇線娘道:「前日花姑娘到庵裡去拜望四位夫人,不知為甚反同香工到山中王爺那裡去了?」

吳良道:「倘然明日天使到來,要兩位出去接旨,花姑娘不回,怎樣回答他們?」

又見門上進來稟道:「賈爺剛纔來說,天使明後日必到雷夏,叫公主作速收拾行裝,省得臨期忙迫。」線娘道:「若無父命,即對天廷亦有推敲。」

正說時,又見一個女兵忙跪進來報說道:「王爺回來了。」公主見說,喜出望外,忙出去接了進來,直至內房,公主跪倒膝前,放聲大哭。建德辦黨傷心淚下,便雙手捧住道:「吾兒起來,虧你孝義多謀,使汝父得以放心在山焚修。今日若不為你終身大事,焉肯再入城市?你起來坐了,我還有話問你。」線娘拭了淚坐下,建德道:「前日聖上倒曉得你許配羅郎,使我一時難於措詞,不知此姻從何而起。」

線娘將馬上定姻前後情由,直陳了一遍。建德道:「這也罷了,羅藝原是先朝大將,其子羅成,年少英豪,將來襲父之職,你是一品夫人,亦不辱沒你。但可惜花木蘭好一個女子,前日虧他同你到京面聖,不意盡節而亡。但其妹又蘭,為什麼也肯替你奔馳,不知怎樣個女子?」線娘道:「他已到山中來了,難道父親沒有見他?」

建德道:「何嘗有什麼女子來?只有賈潤甫差來的一個伶俐小後生,並一個老頭兒,也沒有書札,只有你的上聞疏稿把與我看了,我方信是真的。」線娘道:「怪道兒的疏稿,放在揀裝內不見了,原來是他有心取去,改裝了來見父親。」建德道:「我說役使之人,那能有這樣言詞溫雅,情意懇切?」線娘道:「如今他想是同父親來了,怎麼不見?」建德道:「他到山中見了我一面,就回來的,怎說不見?」

線娘道:「想必他又到庵中去了。」叫金鈴:「你到庵中去,快些接了花姑娘回來。」

建德思孫安祖在外面去了,忙走出來。線娘又叫人去請了賈潤甫來,陪父親與孫安祖閒談。

到了黃昏時候,只見金鈴回來說道:「花姑娘與香工總沒有歸庵。」線娘見說,甚是愁煩。到了明日晚間,村中人喧傳朝廷差官下來,要召公主去,想必明日就有官兒到村中來了。果然後日午牌時候,齊善行陪了宇文士及與兩個太監,皆穿了吉服,吆吆喝喝,來到墓所。建德與孫安祖不好出去相見,躲在一室。線娘忙請賈潤甫接進中堂,齊善行吩咐役從快排香案,一個老太監對著齊善行道:「齊先兒,詔書上有三位夫人,還是總住在這裡一塊兒,還是另居?」賈潤甫問道:「不知是那三位?」那中年的太監答道:「第一名是當今娘娘認為姪女的公主竇線娘;第二名是花又蘭;第三名是徐元帥的夫人袁紫煙。」賈潤甫見說,心中轉道:「懋功兄也是朝廷賜他完婚了。」便答道:「袁紫煙就住在間壁,不妨請過來一同開讀便了。」

即叫金鈴去請袁夫人到來。紫煙曉得,忙打扮停當,從墓旁小門裡進去,青琴替線娘除去素衣,換裝好了,婦女們擁著出來。他兩個住過宮中的,那些體統儀制,多是曉得的。宇文士及請聖旨出來開讀了,紫煙與線娘起來,謝了官兒們。

那老太監把袁紫煙仔細一看,笑道:「咱說那裡有這樣同名同姓的,原來就是袁貴人夫人。」袁紫煙也把兩個內監一認,卻是當年承奉顯仁宮的老太監姓張,那一個是承值花萼樓的小太監姓李,袁紫煙道:「二位公公一向納福,如今新皇帝是必寵眷。」張太監答道:「託賴粗安。夫人是曉得咱們兩個是老實人,不會鬼混,故此新皇爺亦甚青目。今袁夫人歸了徐老先,正好通家往來。」齊善行道:「老公公,那徐老先也是個四海多情的呢!」張太監笑道:「齊先兒,你不曉得咱們內官兒到人家去,好像出家的和尚道士,承這些太太們總不避忌。」李太監道:「聖旨上面有三位夫人,剛纔先進去的想是娘娘認為姪女的竇公主了,怎麼花夫人不見?」

宇文士及道:「正是在這裡,也該出來同接旨意纔是。」袁紫煙只得答道:「花夫人是去望一親戚,想必也就回來。」說完走了進去。

從人擺下酒席,眾官兒坐了,吃了一回酒,將要撤席。只聽得外面竇家的人說道:「好了,香工回來了,花姑娘呢?」張香工道:「他還有一兩日回來,我來覆聲公主。」眾家人道:「你這老人家好不曉事,眾官府坐在這裡,立等他接旨,你卻說這樣自在話兒。」賈潤甫聽見,對家人說道:「可是張香工回來了,你去叫他進來,待我問他。」從人忙去扯那香工進來。賈潤甫道:「你同花姑娘出門,為何獨自回來?」香工道:「前日下山轉來,那日傍晚,忽遇天而難行,借一個殷寡婦家歇宿。他家有三個女人,叫什麼夫人的,死命留住。叫我先回,過兩三日,他們送花姑娘歸庵。」張太監見說便道:「就是這個老頭子同花夫人出門的麼?」眾人答道:「正是。」張太監道:「你這老頭子好不曉事,這是朝廷的一位欽召夫人。你卻是騙他到那裡去了,還在這裡說這樣沒要緊的話。孩子們與我好生帶著,待咱們同他去緝訪,如找不著,那老兒就是該死。」

三四個小太監,把張香工一條鏈子扣了出去,那老兒嚇得鼻涕眼淚的哭起來。線娘見得了,便叫吳良將五錢銀子,賞與香工。又將一兩銀子,付他做盤纏。叫吳良同張香工吃了飯,作速起身,去接取花姑娘回來。張太監道:「宇文老先,你同齊先兒到縣裡寓中去,咱同那老兒去尋花夫人。」宇文士及道:「花夫人自然這裡去接回,何勞大駕同往?」那老太監向宇文士及耳上說了幾句,士及點點頭兒,即同善行先別起身。張、李二太監同香工出門,線娘又把十兩銀子付與吳良一路盤費,各各上馬而行。

且說花又蘭,在殷寡婦家住了兩三日,恐怕朝廷有旨意下來,心中甚是牽掛,要辭別起身。無奈三位夫人留住不放。那日正要辭了上路。只聽得外面馬嘶聲響,亂打進來,把幾個書童多已散了,賈夫人忙出來問道:「你們是些什麼人,這般放肆?」那香工忙走進來道:「夫人,花姑娘住在這裡幾日,累我受了多少氣,快請出來去罷!」賈夫人道:「花姑娘在這裡,你們好好的接他回去便了,為甚這般囉唣起來?」那二太監早已看見便道:「又是個認得的,原來眾夫人多在這裡,妙極妙極。」賈夫人認得是張、李二太監,一時躲避不及。只得上前相見,大家訴說衷腸,賈夫人不覺垂淚悲泣。張太監道:「如今幾位夫人在此?」賈夫人道:「單是羅夫人、江夫人連我,共姊妹三人,在此過活。」張太監道:「極好的了,當今萬歲爺,有密旨著咱們尋訪十六院夫人。今日三位夫人造化,恰好遇著,快快收拾,同咱們進京去罷。那二位夫人也請出來相見。」吳良在旁說道:「花姑娘亦煩夫人說聲,出來一同見了兩位公公。」不一時江、羅二夫人同花又蘭出來見了。大家敘了寒溫,隨即進房私議道:「我們住在這裡,總不了局,不如趁這顏色未衰,再去混他幾年。何苦在這裡,受這些淒風苦雨。」主意已定,即收拾了細軟,僱了兩個車兒。三位夫人並花又蘭,大家別了殷寡婦,同二太監登程。

行了三四日,將近雷夏,兩太監帶著江、羅、賈三夫人到齊善行署中去了。吳良與香工另覓車兒,跟花又蘭到竇公主家。收拾停當,袁紫煙安慰好了楊小夫人與馨兒,亦到公主家來。齊善行又差人來催促了起程。線娘囑父親與孫安祖料理家事,回山中去。叫吳良、金鈴跟了,哭別出門。女貞庵四位夫人,聞知內監有江、羅、賈三夫人之事。不敢來送別,只差香工來致意。那邊宇文士及與兩內監並江、羅、賈三夫人,亦起身在路取齊。齊善行預備下五六乘騾轎,跟隨的多是牲口。

不上一月,將近長安。張公謹同羅公子、尉遲南兄弟,住在秦叔寶家,打聽竇公主們到來,正要差人去接,只見徐懋功進來說道:「叔寶兄,羅兄寶眷與賤眷快到了。還是弄一個公館讓他們住,還是各人竟接入自己家裡?」叔寶道:「竇公主當年住在單二哥家裡,與兒媳愛蓮小姐曾結為姊妹,今親母單二嫂又在弟家,他們數年闊別,巴不能夠相敘片時,何不同尊閻一齊接來,不過一兩天,就要面聖完婚,何必又去尋什麼公館?」懋功見說,忙別了到家,即差幾十名家將,一乘大轎,婦女數人,叫他們上去伺候。羅公子亦同張公謹、尉遲南、尉遲北、秦懷玉許多從人,一路去迎接。

說宇文士及同二太監載了許多婦女,到了十里長亭。只見許多轎馬來迎,便叫前後車輛停住。羅公子與張公謹等上前來慰勞了一番。張公謹說:「城外難停車騎,兩家家眷暫借秦叔寶兄華居,權宿一宵,明日面聖後,兩家各自迎娶。」宇文士及點頭唯唯。時金鈴、潘美站在一處,說了許多話,金鈴就請公主與又蘭在騾轎裡出來。線娘見羅公子遠遠在馬上站著,好一個人品,心中轉道:「慚愧我竇線娘,得配此子,也算不辱沒的了。」比前推讓之心,便覺相反。上了一乘大轎,花又蘭也坐了一乘官轎,許多人跟隨如飛的去了。徐家家將也接著了袁夫人,三四個婦女如飛上前扶出來,坐了官轎,簇擁著去了。兩太監道:「那三位夫人,暫停在驛館中,待咱們進宮覆命了,然後來請你們去。」說了,即同宇文士及入城,途遇秦王,秦王問了些說話。因王世充徙蜀,剛至定州復叛,正要面聖,便同三人進朝。曉得唐帝同竇娘娘、張尹二妃、宇文昭儀,在御苑中玩花,齊到苑中,四人上前朝見了。

張太監將竇線娘、袁紫煙行藏,直找尋至花又蘭,卻遇著隋朝的江、羅、賈三位夫人,一一奏聞。唐帝見說,喜動天顏,便問道:「那三個官妃,年紀多少?」竇后道:「此皆亡隋之物,陛下叫他們弄來,欲何所之?」張太監見竇后話頭不好,便隨口答道:「當年許廷輔選他們進宮,都只十六七歲,如今算上正三旬左右,但是這三個比那幾院顏色,略覺次之。」張妃笑道:「今陛下召他們來,也須造起一座西苑來,安放在裡邊,纔得暢意。」唐帝見他們詞色上面有些醋意,便改口道:「你們不消費心,朕此舉非為自己,有個主意在此。」因問秦王:「在廷諸臣,那幾個沒有妻室的?」秦王答道:「臣兒但知魏徵、羅士信、尉遲恭、程知節,皆未曾娶過妻室的。」竇后問二太監道:「竇家女兒與花又蘭、袁紫煙今在那裡?」張太監道:「這三個俱在秦瓊家,那三個是在驛中。」宇文昭儀道:「竇線娘既為娘娘姪女,何不先召他們三個進苑來見?」唐帝就命李太監,立召竇、花、袁三女見駕,那李太監承辦去了。秦王將王世充在定州復叛奏聞,唐帝道:「逆賊負恩若此,即著彼處總管征剿。」

不一時,只見李太監領著三個女子進來,俯伏階下,朝見了唐帝,叫他們平身。

線娘又走近竇后身邊,要拜將下去,竇后叫宮奴攙了起來道:「剛纔朝見過了,何必又要多禮?」唐帝看那三個女子,俱是端莊沉靜,儀度安閒,便道:「你們三個,一是孝女,一是義女,一是才女,比眾不同。」叫宮人取三個錦墩來,賜他們坐了。

竇后對線娘道:「前日又承你送禮物來,我正要尋些東西來賜你,因萬歲就有旨召你們到京,故此未曾。」線娘道:「鄙褻之物,何足當聖母掛齒?」竇后道:「你的孝勇,久已著名,不意奏章又如此才華。」唐帝笑道:「但是你疏上邊,遜讓他人,能無矯情乎?」線娘跪下奏道:「臣妾實出本懷,安敢矯情?當年羅成初次寫書與秦瓊,央單雄信與臣父求親,被臣妾窺見,即將原書改薦單雄信女愛蓮與羅成,不意單女已許配秦瓊之子懷玉,故使羅成復尋舊盟。」唐帝道:「這也罷了,只是你說花又蘭與羅成聯牀共席,身未沾染,恐難盡信。」線娘道:「此是何等事,敢在至尊前亂道,惟望萬歲娘娘命宮人驗之,便明二人心跡矣。」竇后道:「這也不難。」就對宮奴說道:「取我的辨玉珠來。」

不一時宮奴取到,竇后叫花又蘭近身,將圓溜溜光燦燦的一件東西,向又蘭眉間熨了三四熨;又蘭眉毛緊結,無一毫散亂。竇后歎道:「真閨女也!」唐帝對花又蘭歎道:「你這妮子,倒是個忍心人,幸虧羅成是君子;若他人恐難瓦全,今以兩佳人歸之,亦不枉矣。」又蘭見說,如飛走下來謝恩,惹得竇后、秦王與眾宮人多笑起來。唐帝又對袁紫煙道:「袁妃子擅天人之學,今歸徐卿,閫內閫外,皆可為國家之一助。」因差張太監速到驛中,宣隋宮三妃子;又差內監速召魏徵、徐世勣、尉遲恭、程知節進苑。又差李內監去宣羅成、秦瓊,並伊子懷玉、媳單愛蓮見駕。又吩咐禮部官,速備花紅十三副,鼓樂六班。

吩咐畢,唐帝即同秦王到偏殿坐下。只見魏徵、徐世勣、尉遲恭、程知節四臣先進殿來朝見了,唐帝道:「徐卿室人已召來了。朕思文王之政,內無怨女,外無曠夫,予獨何人,而使有功大臣,尚中饋久虛耶!故差內監覓隋宮三位麗人,趁今日良辰,三人各人拈鬮,天緣自定。」魏徵、尉遲恭、程知節齊跪下去道:「臣等一身努力,難報皇恩萬一;況四海未靖,何敢念及室家?」唐帝道:「聖經云:『家齊而後國治,國治而後天下平。』」秦王道:「這是父王教化無私,與眾偕樂之意,諸卿無得因辭。」唐帝叫宮人取一個寶瓶,將江、羅、賈三位名字寫在紙上,團成圓兒,放在瓶內,叫魏、程、尉遲三臣,對天禱祝,將銀箸揭起,恰好魏徵拈了賈夫人,尉遲恭拈著了羅夫人,程知節拈著了江夫人,三臣各謝恩。只見張太監領了三位夫人進來朝見,唐帝問道:「那個是賈素貞?那個是羅小玉?那個是江濤?」

三夫人各上前應了,唐帝對三臣道:「這三個佳人,雖非國色,而體態幽妍,三卿勿遽忽之。三妃且進內見了娘娘出來,同諧花燭。」宮人領三位夫人進去了。

又見秦瓊領了兒子懷玉、媳婦愛蓮,上前來朝見。對唐帝見了秦瓊,分外優禮,便道:「愛卿父子平身。」因指愛蓮道:「就是你媳婦單氏,可曾結漓否?」叔寶應道:「尚未。」唐帝見此女梨花白面,楊柳纖腰,香塵穩重,居然大家,便贊道:「好個女子。」即叫近侍亦引去見竇后。又對叔寶道:「剛纔竇線娘說,曾與汝媳結為姊妹,先有書薦此女與羅成,此言有之乎?」叔寶答道:「當初竇女改了羅成的書附來,臣兒已許婚單氏,因臣與單雄信有生死之交,不敢背盟,故以子許之。」

唐帝道:「卿於得配此女,可稱佳兒佳婦矣,為何尚未成婚?」叔寶答道:「因兒媳單愛蓮,立意要歸家營葬父親,然後完婚。」唐市道:「這也難得,朕今做主,趁眾緣齊偶,賜汝子完婚,滿月後賜歸殯葬其父。」對近侍道:「竇線娘給二品冠帶,諸女俱給四品冠帶,快去宣他們出來,莫負良辰,好去共諧花燭。」

近侍進去領了七個女子出來,唐帝先叫魏徵、徐世勣、尉遲恭、程知節同袁、賈、江、羅四夫人成對站定,踢了花紅。四對夫婦謝了恩,就有鼓樂迎出苑去。第二起就是秦懷玉與單愛蓮,謝恩,迎送出去。第三起卻是羅成,兩旁站著竇線娘、花又蘭,謝恩下去。唐帝笑道:「羅成,大便宜了你,也虧你當時老成,今宵卻有聯璧相親。」羅成同二佳人跪下說道:「聖恩浩蕩無涯,使小臣亦沐洪麻。但臣妻線娘,既為聖母國戚,臣禮合同去謝恩,陛下可容臣叩謝否?」唐帝道:「這個使得。」遂起身退朝同羅成夫妻三人,到後苑拜見竇后。竇后深喜羅成年少知禮,賜宮奴二名,內監二名,並許多金珠衣飾。又將溫車一乘,賜與二女坐了。命撤御前金蓮燭並鼓樂送出苑來。惹得滿京城軍民人等,擁擠觀看,無不欣羨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三回 王世充忘恩復叛 秦懷玉剪寇建功

詞曰:

驕馬玉鞭馳驟,同調堅貞永晝。提攜一處可相留,莫把眉兒皺。如雪剛腸希覯,一擊疾誅雙醜。矢心誓日生死安,若輩真奇友。

——調寄〈誤佳期〉

古人云:唯婦人之言不可聽。書亦戒曰:唯婦言是聽。似乎婦人再開口不得的。

殊不知婦人中智慧見識,盡有勝過男子。如明朝宸濠謀逆,其妃婁氏泣諫,濠不從,卒至擒滅,喟然而歎曰:「昔紂聽婦人之言失天下,朕不聽婦人之言亡國。」故知婦人之言,足聽不足聽,惟在男子看其志向以從違耳。當時唐帝叫它監弄這幾個附宮妃子來,原打帳要自己受用,只因竇后一言,便成就了幾對夫婦,省了多少精神。

若是蕭后,就要逢迎上意,成君之過。唐帝亂點鴛鴦的,把幾個女子賜與眾臣配偶,不但男女稱意,感戴皇恩,即唐帝亦覺處分得暢快,進宮來述與諸妃聽。說到單女亦欲葬父完婚,竇后歎道:「不意孝義之女,多出在草莽。」只見宇文昭儀墮下淚來,唐帝駭問道:「妃子何故悲傷?」昭儀答道:「妾母靈柩尚在洛陽,妾兄士及未曾將他入土。」唐帝道:「明日汝兄進朝,待朕問他。」

且說張公謹在秦叔寶家,因羅公子新婚,不好催促,又因諸王妃與公侯諸大夫,皆因竇后認為姪女,又慕竇、花二位夫人孝義,爭相結納,日夕稱賀。因此張公謹恐本地方有事,只得先上朝辭聖。秦王因愛公謹之才,不肯放他去,奏過唐帝,即將張公謹留授司馬兼督捕司之職,幽州郡守改著羅成權署。旨意一下,張公謹留任長安,只得寫稟啟,差人去回覆燕郡王,並接家眷到京。羅公子亦因聖旨,擢他代張公謹之職,又牽掛父母,等不及滿月,便去辭了唐帝、竇后,至西府拜辭秦王,與眾官僚話別了。因線娘囑說,又到宇文士及家去謝別,見士及家車騎列庭,正在那裡束裝,羅公子進去相見了,便問道:「尊駕有何榮行,在此束裝?」士及道:「弟因先母之柩未葬,告假兩月,將往洛陽整理墳瑩,此刻就要起身,恐不及送兄臺榮歸了。」羅公子道:「弟亦在明後日就要動身。」說了出門。羅公子歸來,連夜收拾,與竇公主、花又蘭拜別了秦母。叔寶與張氏夫人,懷玉夫妻亦出來拜別,護送出門。尉遲南、尉遲北並太后賜的兩名太監,及隨來潘美等,做了前隊。羅公子與竇公主、花夫人並宮人婦女,及金鈴、吳良等做了後隊。徐惠妃差西府內監,袁紫煙亦差青琴,江、羅、賈三夫人,俱差人來送別。時冠蓋餞別,塞滿道路,送一二十里,各自歸家。

羅公子急忙要趕到雷夏墓所,迎請竇建德到幽州去,吩咐日夕趕行。不多幾日,已出潼關,將至陝州界口,一個大村鎮上。那日起身得早,尚未朝餐,前隊尉遲南兄弟,正要尋一個大寬展的飯店,急切間再尋不出。又去了里許,只見一個酒帘挑出街心,上寫一聯道:暫停車馬客,權歇利名公。尉遲南眾人看見了,就下馬,把馬繫好進店去,看房屋寬大,更喜來得早,無人歇下。尉遲南忙吩咐主人,打掃潔淨,整治酒肴,又出店來盼望後隊。只見街坊上來來往往,許多人擠在間壁一個庵院門首,尉遲南問土人為著何事,答道:「不曉得,你們自進庵裡去看便知。」尉遲兄弟忙擠進庵來,只見門前一間供伽藍的,進去三間佛堂,門戶窗櫺,臺桌器皿,多打得莖粉,三四個老尼坐在一塊兒涕泣。尉遲南問著老尼,老尼也只顧下淚未答。

只聞得耳邊嘈嘈雜雜的,地方上人議論道:「那個公主,也是個金枝玉葉,不意國亡家破,被那官兒欺負。」尉遲兄弟未及細問,恐怕羅公子後隊到了,即便抽身出來,恰好囉公子與眾人騾馬一哄而至,這旁竇公主與花夫人便下了騾轎,進店去了。

羅公子下馬,見街坊上熱鬧,叫尉遲兄弟進去,問地方上為著何事。尉遲南把土人的言語,與庵中的光景說了。竇公主見說,心中想道:「莫非隋魏後人,流落在這裡。」便叫左右去喚那個老尼來,那吳良、金鈴出外,到底是軍人打扮,他兩個是好事生風的,忙出店走進庵來。對老尼說道:『哦家公主與小王爺,喚你師父快去。」那老尼見說,忙站起來問道:「是那個王爺,又是什麼公主?」金鈴道:「你過去便知明白。」老尼沒奈何,只得一頭走,一頭向眾人問明來歷。來到店中,見了公主、公子,打了幾個稽首。竇公主問道:「你庵中被何人囉唣?有那朝公主在裡邊?」

老尼答道:「當初隋朝有個南陽公主,少寡守節,有一子名曰禪師。因夏王討宇文化及時,夏將於士澄見公主美貌欲娶,公主不從。士澄誣禪師與化及同黨,竟坐殺之。公主向夏王哀請為尼,暫寓洛陽,因山寇竊發,回長安訪親,中途又被賊劫,故此投到小庵來住。昨晚有一官府宇文士及,在此下店,不知被那個多嘴的說了,那宇文官府走過庵來,必要請見南陽公主。公主再三不肯相見,那宇文官府立於戶外說道:『公主寡居,下官喪偶,中饋尚虛,公主若肯俯從,下官當以金屋貯之。』論來這樣青年,大官府隨了他去,也完了終身,不想南陽公主聽說,不但不肯從他,反大怒起來,在內發話道:『我與汝本係仇家,今所以不忍加刃於汝首,因謀逆之日,察汝不預知耳。今若相逼,有死而已。』宇文官府知不可屈,即便去了。他手下道我窩頓了亡隋眷屬,逼勒著要詐我們銀子,沒有,故此打得這般模樣。」

竇公主道:「宇文士及當初楊太僕知他有品行的,故此遺計教他投唐,以妹子進獻,方得寵眷。不意他漁色改行,以至於此,可見這班咬文嚼字之人,蓋棺後方可定論。」遂叫左右三四個婦女,即同老尼進庵去,請南陽公主到來一見。

眾婦女去不多時,擁著南陽公主到店來。但見一個雲裳羽衣,未滿三旬的佳人,竇公主同花夫人忙出來接見了,遜禮坐定。竇公主道:「剛纔老尼說,姐姐要往長安探親,未知何人?」南陽公主道:「唐光祿大夫劉文靜係妾亡夫至親,今為唐家開國元勛,意欲往長安依附他,以畢餘生。不想聞得劉公與裴監不睦,誣以他事,竟遭慘戮,國家殄滅,親戚凋亡,故使狂夫得以侵辱。」說罷,淚下數行。竇公主見了這般光景,不勝憐恤道:「既是姐姐欲皈依三寶,此地非止足之所,愚妹倒有個所在,未知尊意可否?」南陽公主道:「敢求公主指引。」竇公主道:「雷夏有個女貞庵,現有煬帝十六院中秦、狄、夏、李四位夫人,在內守志焚修。若姐姐肯去,諒必志同道合。」南陽公主道:「若得公主提攜,妾當朝夕頂禮慈悲,以祝公主景福。」竇公主道:「我們也要到雷夏,若尊意已允,快去收拾,便同起身。」

南陽公主大喜,即起身去草草收拾停當,謝了眾尼,又到店中。竇公主把十兩銀子賞了老尼,又叫手下僱了一乘騾轎與南陽公主坐了,一同起行。

潘美與金鈴往相上去會鈔,只見櫃內站著一個方面大耳一部虯髯的人笑道:「鈔且慢會,敢問方纔上車的,可就是夏王竇建德之女麼?」潘美答道:「正是。」

又問道:「那個小王爺又是誰?」金鈴道:「就是幽州羅燕郡王之子諱成,如今皇爺賜婚與他的。」那漢又問道:「當初夏王的臣子孫安祖,未知如今可在否?」金鈴答道:「現從我們王爺,在山中修行。」那漢點頭說道:「可借單員外的家眷,如今不知怎樣著落?」潘美道:「單將軍的女兒,前日皇爺已與我家竇公主同日賜婚,配與秦叔寶之子小將軍,皇爺賜他扶柩殯葬父親,即日要回潞州去了。」那漢見說,拍手大笑道:「快活快活,這纔是個明主。」潘美忙要稱還飯錢,催他算帳,那漢道:「夏王與孫安祖,俱係我們昔年好友,今足下們偶然賜顧一飯,何足介意。」

潘美取銀子稱與他,那漢堅執不肯收,推住道:「不要小氣,請收了;但不知足下說的那單員外的靈柩,即日要回潞州,此言可真否?」金鈴道:「怎麼不真,早晚也要動身了。」那漢道:「好,請便罷!」潘美問他姓名,那漢不肯說,拱拱手反踱進去了。潘、金二人,只得收了銀子,跨上馬望前趕去。

看官們,你道那店中的大漢是誰?也是江湖上一個有名的好漢姓關名大刀,遼東人,昔年曾販私鹽,做強盜,無所不為的。他天性鄙薄仕宦,不肯依傍人尋討出身。近見李密、單雄信等俱遭慘戮,他便收心,在這裡開一個大飯店。遇著了貪官污吏,他便不肯放過,必要罄囊倒橐,方纔住手。好處不肯殺人,不肯做官,他道:「我祖上關公,是個正直天神,我豈可妄殺人?」又道:「關公當日不肯降曹,我今亦不去投唐。」因此四方的豪傑人多敬服他。正是:

海內英雄不易識,肺腸自與庸愚別。可笑之乎者也人,虛邀聲氣張其說。

今說竇公主要他父親一同到幽州來,先打發又蘭同眾宮人到雷夏,自與羅公子到隱靈山要接父親起身。無奈竇建德與三藏和尚講論,看破塵世,再不肯下山。公主只得哭別了,仍舊到雷夏來。賈潤甫與齊善行俱來接見。女貞庵四位夫人,是時又蘭早已接到家中,各各相見。楊義臣如夫人與馨兒,徐懋功先已差人接去了。公主祭奠了首後,墓上田產,交託兩個老家人看管。收拾行裝,差人送南陽公主與四位夫人,到女貞庵去。便同羅公子、花又蘭往北進發。賈潤甫送公子起身之後,曉得單雄信家眷扶柩回潞州,因想:「雄信當初許多情誼,多少人受了他的厚惠,我曾與他為生死之交。雄信臨刑時,秦、徐諸人,割股定姻,報他的恩德;我賈潤甫也是個有心腸的,尚未酬其萬一。今日聞得他女兒女婿,扶柩歸葬,焉有不迎上去,至靈前一拜之理?」便收拾行囊,拉了附近受過單雄信恩惠的豪傑,竟奔長安不提。

且說秦懷玉與愛蓮小姐滿月後,辭了祖母父母起身,叔寶差四名家將,點四五十營兵護送。懷玉因他父親的功勛,唐已擢為殿前護衛右千牛之職,時眾官輩亦來送行,懷玉各各辭別,擁著一車起身。

行了幾日,已出長安,天將傍晚,眾家將加鞭去尋宿店,只見七八個大漢子,俱是白布短衣,羅帕纏頭,向前問道:「馬上大哥,借問一聲,那二賢莊單員外的喪車,可到這裡來麼?」家將停著馬答道:「就在後面來了。」那幾個大漢聽見,如飛去了。家將見那幾個大漢已去,心上疑惑起來,恐是歹人,忙兜轉馬頭,追趕那幾個大漢。趕了里許,只見塵煙起處,一隊車馬頭導,兩面奉旨賜葬金字牌,中間一副大紅金字銘旌,上寫:「故將軍雄信單公之柩」。沖天的招搖而來。眾好漢看見,齊拍手道:「好了,來了!」齊到柩前趴在地下,掃地呼天的大哭起來。家將見了,知不是歹人,秦懷玉忙跳下馬還禮。單夫人聽見,推開轎門,細認七八個人中,只有一個姓趙,綽號叫做莽男兒,當初殺了人,虧雄信藏他在家,費了銀子解救。其餘多不認得,想必多是受過思的。單夫人不覺傷感大哭起來。

眾好漢也哭了一回,磕了幾個響頭,站起來問道:「那一個是單員外的姑爺秦小將軍?」秦懷玉答道:「在下就是。」一個大漢走上前來,執著秦懷玉的手,看了說道:「好個單二哥的女婿!」那一個又道:「秦大哥好個兒子!」贊了幾聲,又問道:「令岳母與尊夫人可曾同來?」懷玉指道:「就在後車。」那漢便道:「眾兄弟,我們去見了單二嫂。」眾人齊到車前,單夫人尚未下車,眾好漢七上八落的在下叩頭,單夫人如飛下車還禮。眾人起來說道:「二嫂,我們聞得二哥被戮,眾兄弟時常掛念,只是不好來問候。如今你老人家好了,招了這個好女婿,終身有靠了。」單夫人道:「先夫不幸,有累公等費心。」莽男兒道:「天色晚了,把車推到店中去罷,賈兄們在那裡候久了!」懷玉道:「那個賈兄?」眾人道:「就是開鞭杖行頭賈潤甫,他曉得令岳的喪車回來,便拉了十來個兄弟們在那裡等候。」

說了,便趕開護兵,七八個好漢用力擁著喪車,風雷閃電的去了。原來賈潤甫拉齊眾好漢,恰好也投在關大刀店中。當時見喪軍將近,便同眾人迎到柩前,又是一番哭拜。單夫人同秦懷玉各各叩謝了,關大刀同眾人把喪車推在一間空屋裡去。

賈潤甫領秦懷玉與單夫人、愛蓮小姐,到後邊三四間屋裡去,說道:「這幾間,他們說還是前日竇公主到他店裡來歇宿,打掃潔淨在此,二嫂姑娘們正好安寢,尊從就在外邊兩旁住了罷。」單夫人問賈潤甫道:「賈叔叔,那班豪傑那裡曉得我們來,卻聚在此?」賈潤甫道:「頭裡那一起,是關兄弟先打聽著實,知會了聚在此的,後邊這一路,是我一路迎來說起欣然同來的。這班人都是先年受過單兄恩惠的,所以如此。」說了即同懷玉出來,只見堂中正南一席,上邊供著一個紙牌,寫道:「義友雄信單公之位」。關大刀把盞,領眾好友朝上叩首下去,秦懷玉如飛還禮。

關大刀把杯著放在雄信紙位面前,然後起來說道:「賈大哥,第二位就該秦姑爺了。」

賈潤甫道:「這使不得。他令岳在上,也不好對坐。二來他令尊也曾與眾兄弟相與,怎好僭坐?不如弟與秦姑爺坐在單二哥兩旁,眾兄弟入席,挨次而坐,乃見我們只以義氣為重,不以名爵為尊,纔是江湖上的坐法。」眾人齊聲道:「說得是。」大家入席坐定,關大刀舉杯大聲說道:「單二哥,今夜各路眾兄弟,屈你家令坦,在小店奉陪,二哥須要開懷暢飲一杯。」一堂的人,大杯巨觥,交錯鯨吞,都訴說當年與雄信相交的舊話,也有說到得意之處,狂歌起舞。也有說到傷心之處,出位向靈前捶胸跌足哭起來。只聽見莽男兒叫道:「秦始爺,我記得那年九月間,你令祖母六十華誕,令岳差人傳綠林號箭到我們地方來,我們那財不比於今本分,正在外橫行的日子,不便陪眾登堂。」把手指道:「只得同那三個弟兄,湊成五六百金,來到齊州,日裡又不敢造宅,直守至二更時分,尋著了尊府後門跳進來,把銀子放在蒲包內,丟在兄家內房院子裡頭。這事想必令尊也曾與兄說過。」秦懷玉道:「家母曾道來。」

正說得高興,只聽得外面叩門聲急,關大刀如飛趕出來,開門一看,便道:「原來是單主管,來得正好,你們主兒的喪車,與太太姑爺姑娘多在裡面。」原來單全,當時隨雄信在京,見家主慘變後,即便辭了單夫人要回鄉里。秦叔寶、徐懋功,知他是個義僕,要擡舉他,弄一個小前程與他做,他必不從,逕歸二賢莊。喜的單雄信平昔做人好,沒有一個不苦惜他,所以這些房屋田產,盡有人照管在那裡,見的單全一到,多交付與他。單全毫無私心,田產利息,悉登冊籍。今聞夫人們扶柩回鄉,連夜兼程趕來。在路上打聽,曉得投在關家店裡,故此趕來。當時關大刀闊上門,領單全到堂中來,賈潤甫見了喜道:「單主管,你也來了。」

單全見上邊供著主人牌位,先上去叩了四叩,又要向眾人行禮下去。眾好漢大家推住道:「聞得你也是有義氣的男子,豈可如此廣單全只得止向秦懷玉叩首,懷玉連忙扶起。眾人道:「主管快來坐了,我們好吃酒了。」單全道:「各位爺請便,我家太太不知下在那一房,我去見了來。」說時早有婦女領了進去,不移時出來坐了。賈潤甫道:「單主管,我們眾兄弟,念你主人生前之德,齊來扶他靈柩還鄉,到那裡還要盤桓幾日,但不知你莊上如何光景?」單全道:「莊上我已一色停當,但未擇地耳。只是如今王世充在定州,糾合了邴元真復叛,羅士信被他用計殺害,占了三四個城池。前日問他已到潞安,如今將到平陽來,只恐路上難行奈何?」賈潤甫道:「當初我家魏公與伯當兄,好好住在金墉,被他用計送死,單二哥又被他累及身亡。幾個好弟兄,皆因他弄得七零八落。今士信兄弟,又被他殺害。我若遇著他,必手刃之,方快我心。」

秦懷玉見說士信被殺,便垂淚道:「士信叔叔與父親結為兄弟,小姪與他相聚數年。今一旦慘亡,家父聞知,是必請兵剿滅此賊,以報羅叔叔之仇。」單全道:「我昨夜在七星崗過夜,三更時分,夢見我家先老爺,叫了我姓名說道:『我回去了,可恨王世充,殺我好友義弟,又是我同起手的心交,我知此賊命數已絕,你去叫姑爺滅了他,幹了這場功。』」關大刀道:「我們眾兄弟同去除了這賊,替羅家兄弟報了仇何如?」賈潤甫道:「若諸兄肯齊心,管叫此賊必滅。」眾人道:「計將安出?」賈潤甫道:「計策自有,必須臨時著便,今且慢說。但必要關兄去方好,只是沒人替他開店。」關大刀道:「店中生意,就歇兩日何妨?但要留單主管在此。」

單全道:「我是要隨太太回去的。」賈潤甫道:「太太姑娘,權屈在店中住幾日,仗單二哥之靈,我們去幹了這場功,回店扶柩去未遲。」眾好漢踴躍應道:「好。」

單夫人在內聽見,忙叫人請賈潤甫進去說道:「小婿年幼,恐怕未逢大敵,還是打聽他過了再走罷。」賈潤甫道:「二嫂但放心,幹事皆是眾兄弟去,我與令坦只不過在途中接應,總在我身上無妨。」說了出來,對眾人說道:「既是明早大家要去幹正經,我們早些安寢罷!」過了一宵,五更時分,關大刀向賈潤甫耳上說了幾句,又叮囑了單全一番,先與眾好漢悄然出門而去。賈潤甫同秦懷玉率領了家將,亦離店去了。

卻說關大刀同莽男兒一班,走了兩三日,將到解州地方,恰遇著了王世充的前站,見了一二十個穿白衣服的人來問道:「你們是那裡來的百姓?」眾人道:「我們是迎單將軍的柩回去的。」馬上將官問:「那個單將軍?」眾好漢答道:「就是單雄信。」那將官道:「單雄信是我家的勇將,被唐朝殺的,你們都是他什麼人,去扶他靈柩?」眾好漢道:「我們俱是他當年管轄的兵卒,感他的恩德,故此不憚路途而來,爺們可是守這裡地方的?」那將官道:「不是,鄭王爺就在後面來了,你們站一回兒,便知分曉。」正說時,只見後面塵頭起處,一簇人馬行近前來,眾好漢看了,拍手喜道:「正是我家的舊王爺。」那將官帶了一干好漢,到王世充面前說了。王世充問道:「單將軍的靈柩,你們扶他到那裡?」眾人道:「到二賢莊。」

邴元真在旁邊馬上說道:「只怕是奸細。」叫人各人身上收檢,眾人神色不變,便不疑惑。王世充道:「你們都是行伍出身,何不去投唐圖個出身?」眾人道:「唐家既不肯赦我們的恩主,我們安肯背義從唐?」王世充道:「你們既是我家舊兵卒,我這里正少人,何不就住在我帳下效用,當初你們是步兵還是馬兵?」眾好漢道:「當時是馬兵。」王世充問了各人姓名,叫書記上了冊籍,給付馬匹衣甲器械,派入第二隊。

今說賈潤甫同秦懷玉與兩個家將一行人等,慢慢的已行了三日,將近解州。賈潤甫叫秦懷玉差一個伶俐小卒,假裝了乞丐,前去打聽,自己守在一個關王廟裡。

隔了兩日,只見差去的小卒歸來報道:「小的初去打聽我們這幾位爺,被王世充信任收用,已派入第二隊。昨夜他們已破平陽,今要進解州。一路百姓多逃避一空,只剩房屋。他們下寨在貓兒村,不知為甚,四更時分,只聽見軍中喧喊,嘩道有賊,故此小的忙來報知。」賈潤甫見說,忙起一課大喜道:「眾兄弟成功了,快備馬我們迎上去。」秦懷玉即便領二家將,跨馬前行。未及一二里,早望見一二十個白衣的人,頭裡那人卻是莽男兒,提著兩個首級,飛奔前來,叫道:「賈大哥,王世充、邴元真二人首級在此,後面追兵來了,快去幫他們廝殺。」賈潤甫叫人把首級挑在槍桿上,同莽男兒飛趕去,只見眾好漢在一個山前與王家兵馬,正在那裡廝殺。莽男兒跑向前大聲喊道:「我家大唐兵馬來了!」秦懷玉扯滿弓,一連射死了兩三個。

賈潤甫叫道:「王世充、邴元真兩個逆賊,首級已聚在此,你們何苦自來送死!」

王家兵將見了,即便敗將下去。秦懷玉與眾人,直追至貓兒村,賊兵只得棄了輜重,各自逃生。賈潤甫將賊兵擄掠遺棄之物,裝載了幾車,尚恐怕餘賊未散,又追趕三四十里,然後轉來。早有人來報道:「單二爺喪車,已被二賢莊許多莊戶,趕到關家店裡,載進潞州去了。」眾好漢此時不是步行了,俱騎了馬,連日夜兼程,趕上喪車,護進二賢莊。

地方官員曉得秦叔寶名位俱尊,其子懷玉現任千牛之職,目下又建奇功,多要想來弔候。賈潤甫在莊前擇一塊豐厚之地,定了主穴。關大刀對賈潤甫道:「賈大哥,我們這場功皆仗單二哥的陰靈,得以萬全,為什麼呢?弟前夜與趙兄弟兩個,乘王世充、邴元真酒醉熟睡時,潛蹤入幕,盜了兩人的首級。眾兄弟齊上馬出來,驚動了帳房內,只道是劫營的,齊起身來追趕。時天尚昏黑,眾弟兄因記不出路徑,只見黑暗中隱隱一人騎著馬領路。眾弟兄認是我,又不好高聲相問,只得隨著他走了三四里。天將發白,那前頭騎馬的倏然不見了,豈不是單二哥陰靈護信我們?如今把這些衣飾銀錢,分做兩堆,一堆贈與姑爺為殯葬之資。一堆散與二賢莊左右鄰居小民,念他們往日看守房屋,今又遠來迎柩營葬,少酬其勞。」賈潤甫與眾好漢齊聲道:「關大哥說得是。」秦懷玉道:「豈有此理,這些東西,諸君取之,自該諸君剖之,我則不敢當,何況敝鄰。」

正在推讓時,只見潞州官府擡了豬羊到靈前來弔唁,秦懷玉同賈潤甫出來接住,引到靈前去拜過,見院中羅列著兩堆銀錢衣飾,問是何故。賈潤甫答道:「有幾個商賈朋友,是昔年曾與單公知交,今來迎喪,恰逢王世充逆賊臨陣,眾友推愛,齊上前用力剿滅。賊擄之物,遺棄而去。這些東西,理合眾友收領,不意眾友仗義不從,反欲賜惠小民。」那個郡守笑道:「這也算一班義士了;但是小民無功,豈可收領逆贓。既雲好義,何不寄之官庫。提請了,替單公建詞立碑,以為世守,亦是美事。」那行官見說,心中想道:「我們做了一個官兒,要百姓們一兩五錢的書帕,尚費許多唇舌,今這主大財,那班人反不肯收,不知是何肺腸?」官兒們挨了一回,見秦懷玉不言語,只得別過去了。眾好漢便招地方上這些看的窮人,近前來說道:「這一堆東西,是秦姑爺賜你們的,以當酬勞之意。你們領去從公分惠,不許因此些微之物,爭競起來,到官府責罰。自今以後,你們待秦姑爺如待單員外一般便了。」

眾鄰里齊跪下去,歡呼拜謝,領了出去。

關大刀對貿潤甫說道:「賈大哥,我們的事已畢去罷!」又對秦懷玉道:「眾弟兄不及拜別令岳母了!」大家拱拱手欲別,秦懷玉道:「這貨利不好,有污諸公志行,請各乘騎而去何如?」眾好漢道:「我們如此而來,自當如此而去。」盡皆岸然不顧而行,看的人無不嘖嘖稱羨。秦懷玉督手下造完了墳墓,擇了吉日,安葬好了丈人。又見主管單全,忠心愛主,就勸單夫人把他作為養子,以繼單氏的宗挑。將二賢莊田產,盡付單全收管,以供春秋祭掃。自同單夫人與愛蓮小姐,束裝起身。

家將們帶領了王世充、邴元真二人首級,忙進了長安不提。

要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四回 小秦王宮門掛帶 宇文妃龍案解詩

詞曰:

寂寂江天錦繡明,凌波空步繞花陰。一枝驀地間相逅,惹得狂蜂空喪身。逞樂意,對芳樽,腰圍玉帶暗藏針。片詞題破驚疑事,喋血他年逼禁門。

——調寄〈鷓鴣天〉

今且慢說秦懷玉剿滅了王世充、邴元真回來,將二人首級獻功,唐帝賞勞。

再說武德七年間,四方諸醜,虧了世民擊滅將完,時唐皇晚年,總多內寵,生兒者二十餘人,無子者不計其數,靡不思迭尋寵愛,各獻奇功。然其間好事生風敢作敢為的,無如張、尹二妃。他本是隋文帝寵用過的,忽然間唐帝又把他兩個弄起手來,今幸一統天下,雖不能做正位中宮,卻也言聽計從,無欲不遂。更值竇皇后福祿不均,先已駕崩,因此兩人的心腸更大了些。但唐帝因宮中年少佳麗甚多,便在他兩個身上,也就平淡。何如婦人家這節事,如竹簾破敗,能有幾個自悔檢束的,但看時勢之逆與順耳。

時值唐帝身子不爽,在丹霄宮中靜養。相戒諸嬪妃,非宣召不得進來。因此那些環珮嫋娜之人,皆在宮中靜守。惟有那張、尹二夫人,年紀卻在三旬之外,謔浪意味,愈老愈佳。平昔雖與建成、元吉,眉來眼去,情意往來,恨無處可以相承款曲。那日恰好尹夫人差侍兒小鶯,去請楊美人蹴毬耍子,只見建成、元吉兩個小宮監跟了走來。小鶯見了,笑逐顏開問道:「二位王爺在何處來?」建成、元吉認得小鶯是尹夫人的丫鬟,便道:「我兩個特來尋你們二位夫人說句話兒,你到何處去?」

小鶯笑著搖頭道:「不是二位王爺是丹霄宮中出來,如今回去快活,為什麼尋我們夫人起來;若是有正經要會,何不在前日昨日,今卻說這樣話來騙我?」建成聽見,歡喜不勝道:「為什麼該在前日昨日來?」小鶯笑道:「罷了,有人來撞見,又要搭出是非來,請各便罷,我要去幹正經了。」就要走動,當不起建成是個酒色之徒,見那小鬟說話伶俐,一把扯到側首一個花檻內,叫小監門首站著,執著小鶯雙手道:「小妮子,你從實說與我們聽了,我把東西來送你。」小鶯笑道:「東西我不敢領,既承二位王爺下問,待我對你說了罷。前日初十,是張夫人誕日;昨日十三,是我家尹夫人誕日。這兩天被眾夫人鬧得好厭,今日甚是清閒,張夫人又道無聊,約了我家夫人,叫我去請楊夫人來蹴毬耍子。故此我說二位王爺,既有話要會二位夫人,何不也在前兩日來。大家相聚,豈不是一場勝會?」元吉道:「眾夫人拜壽,我們怎好來親熱孝順。今日無事,正好來補賀,豈不是兩便?」建成道:「說得有理,我們弟兄兩個,回去準備了禮物就來,你與我們說聲。」小鶯道:「二位王爺認真要來,我也不去請楊夫人了,在宮專候駕臨。但恐不准,叫我那裡當得起?」建成、元吉道:「豈有此理,你道我虛言麼,我們先將一物與你取去,送二夫人收了何如?」

小鶯道:「若得如此,方好相候。」二位王爺各在身上解下一條八寶十錦合歡絲鳥帶,付與小鶯收了,又道:「我們現今不能用情贈你,少頃到宮來,斷不虛你的盛情。」小鶯道:「恁說快去了來,竟到後宰門走進,更覺近些。」三人別去。正是:

慢跨富貴三春景,且放梅梢玩月明。

不說小鶯去通知張、尹二夫人。且說建成、元吉,聽見小鶯之言,歡喜不勝。

疾忙趕到府中,收拾了珍珠美玉,把兩個金龍盒子盛了,叫宮監捧著,一同忙到後宰門來。門官見是二位殿下,忙把門開了。二王跨下馬,叫人牽了在外面伺候。小宮監捧著禮物,二王走到分宮樓,只見小鶯咬著指頭,站在門首懸望,見了二王喜道:「王爺們來了。」建成道:「小鶯,你可曾與二夫人說知?」小鶯點點頭兒,引二王進去,到中堂坐下,叫兩三個宮奴,把禮物收了進去。一盞茶時,只見張、尹二位夫人跟著三四個宮娥,輕移蓮步,走將出來。二王如飛叫人把毯子鋪下,要行大禮。二位夫人那裡肯受,自己忙走近身來拖住。張夫人道:「二王怎麼要行起這個禮來,豈不要折殺我們?」元吉道:「二位夫人,如同母子,焉有聖壽不行恭拜之禮?」尹夫人道:「求二位以常禮相見,我們兩個心上方安。」二王沒奈何,只得順從了。張夫人道:「屈二王到樓上去坐坐,省得這裡不便。」尹夫人道:「姐姐主張不差。」

大家同到樓上來,二王看那三間樓的景致,宛如曲江開宴賞,玉峽映繁華。二王坐定,用點心茶膳,彼此細陳款曲。張夫人道:「向蒙二王時常照拂,使我二姊妹夢寐不能去懷,不意復承厚貺,叫我兩個何以克當?」元吉笑道:「張夫人說甚話來,骨肉之間,不能時刻來孝順,這就是我們的罪了,怎說那個話來?」建成道:「我們心裡,時常要來奉候,一來恐怕父皇撞見,不好意思。二來又恐夫人見罪,不當穩便,故此今日慢慢的走來,恰好遇著小鶯,叫他先來通知了,方纔放心。」

尹夫人道:「我家張姐姐,常常對我說,三位殿下,都是萬歲所生,不知為甚秦王見了我們,一揖之外,毫無一些好處。他倚著父皇寵愛,驕矜強悍,意氣難堪。故此前日皇上,要他遷居洛陽,幸得二位王爺叫人來說了,被我姊妹兩個,在萬歲爺面前再四說了,方纔中止。」張夫人道:「總是有我四人一塊兒做事,不怕秦王飛上天去。」元吉道:「若得二位如此留心,真是我們的母后了。」兩夫人多笑起來。

時綺席珍饈,鵰盤異果,無所不有。四人猜拳行令,說說笑笑。英、齊二王都是酒色中人,起初還循些禮貌,到後來各人有了些酒,謔浪歡呼,無所不至。古人云:『酒是色之媒。』二王酒量原是好的,只因他們醉翁之意俱不在酒,便假裝醉態。元吉道:「我們酒是有了,求二位夫人稍停一會兒,再飲何如?」正是:

萬惡果然淫是首,從教手足自相殘。

少停,建成笑對元吉說道:「清風玉馨,音響餘箏,正如巫山雲夢,難以言傳。」

元吉也笑道:「風牌月陣,鶯轉猿吟,總是我粗淺之人也學不出。」自此英、齊二王滿心暢快,打發宮監與外面伺候的回去了,便同二妃歡呼彈唱不提。再說秦王因唐帝在丹霄宮養病,他就不回西府,晨昏定省,每日調奉湯藥,整頓了六七日。時日色已瞑,月上花枝,唐帝身子略已痊可,便對秦王道:「吾病今日身體稍覺安穩,你依朕回府去看看。」秦王不敢推卻,只得領了父皇旨意,辭駕出宮。行至分宮樓,忽聽見彈箏歌唱,輕一聲高一聲,韻致悠揚。

秦王站了一回,見是張、尹二妃寢宮,便道:「他曉父皇有病,正該悶悶沉思,為甚歌唱起來?」就要行動,忽聽見裡面喊道:「這一大杯,該是大哥飲的,我卻先乾了!」秦王道:「他們弟兄兩個,平昔有人在我跟前說許多話,我尚猜疑。不意如今這時候,還在這裡吹彈歌唱,不特不念父皇之疾,反來淫亂宮闈,理實難容。我若敲門進去,對他訓論一番,也是正理。倘然父皇曉得,又增起病來,反為不美。」停足想了一回道:「也罷,暫將我的腰間玉帶,解下來掛在他宮門上,待他們出來見了,好叫他痛改前非。」打算停當,即將腰間玉帶解來,掛在蟠龍彩鳳之門,自即挪步而出。

卻說英、齊二王,五更時候忙起身來,收拾完備了。夭夭、小鶯,各送上湯點。

建成對二妃道。「我二人承你二位如此恩情,時刻不能去懷。倘秦王這事稍可下手,我們外邊必傳進來,替你二夫人說。如裡邊有什麼機會,也須差人報與我們得知。」

張、尹二妃道:「秦王這事,總是你我四人身上之事,不必叮嚀;但是離多會少,叫我二人如何排遣?」建成猶執著二妃之手,哽咽難言。元吉道:「你們不必愁煩,我與大兄倘一得便,即趨來奉陪。」張、尹二妃拭淚,直送至五宮門首,開出來猛見守門官監,將玉帶呈上去:「是昨夜不知何人掛在宮門上的。」建成忙取來一認,卻是秦王身上的,二王嚇得神色俱變,便道:「這是秦王之物,畢竟昨夜他回去,在此經過,曉得我們在內頑耍,故留此以為記念,如今怎樣好?」張豔雪說道:「不必慌張。秦王既有如此賊智,拚我一口硬咬著他,這罪名看他逃到那裡去?」

便向建成耳上說了幾句,建成歡喜放心,即與元吉勉強散別歸府。

張、尹二妃忙進宮去打扮停當,將秦王玉帶邊鑲,四圍割斷了幾處,跟了夭夭、小鶯齊上玉輦,同到丹霄宮來朝見唐帝。唐帝吃了一驚,便問道:「朕沒有來宣你們,何故特然而來?」二妃道:「一來妾等掛念龍體,可能萬安;二來有不得已事,要來見駕。」唐帝道:「有何事必要來見朕?」張、尹二妃不覺流淚道:「妾等昨夜更深,忽然秦王大醉,闖進妾宮中來,許多甜言媚語,強要淫污,妾等不從,要扯他來見陛下,奈力不能支,被他走脫,只把他一條玉帶扯落在此,請陛下詳看,以定其罪。」唐帝道:「世民這幾日時刻在此侍奉,昨因朕病體小愈,故黃昏時候,叫他回府將息,何曾用過酒來,說甚大醉?」將玉帶細玩,又是秦王之物,便道:「玉帶雖是他的,其中必有緣故,或者是他走急了,撩在何處,你們宮奴拾了便將來誣陷他人,這是使不得的呢!」尹瑟瑟道:「妾等幾年侍奉陛下,何曾誣陷他人,說這樣話來。」兩個裝出許多妖態,滿面流淚,挨近身旁,哀哭不止。唐帝不得已,只得說道:「既如此,二妃且回,待朕著人去問他。」即寫幾字著內監傳旨,命御史李綱,去會問秦王闖宮情由,明白奏聞。因此張、尹二妃,只得謝恩回宮。

卻說秦王夜間掛帶之後,忙歸府中。心中著惱,那裡睡得著。絕早起身,把家政料理了一番,便要進宮去問候。只見左右報道:「御史李綱在外要見王爺。」秦王只道是要問父皇病體,便出來相見,參謁後坐定。李綱道:「聖上龍體如何?」

秦王道:「孤昨夜回來,身子已覺好些,不知今日如何,正要定省。」李綱道:「今早有個內臣傳出旨意,發到臣處,要臣來請問殿下,故臣不得不自來冒讀。」

秦王忙叫左右,擺著香案來開讀了。此時秦王顏色慘淡,便想道:「昨夜我一時聽見,故借此以警他們,卻反來誣陷我!」即對李綱道:「孤昨夜在父皇宮中回來,樓前偶有所聞,故將玉帶繫掛於宮門,使彼以警將來,況此係孤等家事,亦難明白訴卿。只問先生,孤何如人也,而欲以涅作淄乎?」李綱道:「殿下功高望重,豈臣下所敢措辭。今只具一情節來,封副臣去回覆聖旨,便可豁然矣!」秦王道:「說得有理。」便寫了幾句,封好付與李綱抽了,便辭出府去,口覆了聖旨。時唐帝忙叫內臣扶出,便殿坐下。李綱朝拜已畢,叩問了聖體,然後將秦王所封之書呈上。唐帝展開來一看,只見上寫道:

家雞野鳥各離巢,醜態何須次第敲。

難說當時情與景,言明恐惹聖心焦。

唐帝看了一遍道:「這是一首絕句,叫朕那裡曉得?」李綱道:「秦王秉性忠正嚴烈,陛下素知,此詞必不敢輕寫。聞玉帶掛於宮門,諒必有故。陛下龍體初安。且放在那裡,慢慢詳察,自然明白。」唐帝道:「既如此,卿且去,待朕思之。」

李綱不敢復奏,辭帝而出。當初漢蕭何治律云:捉奸捉雙,捉賊捉贓。這樣事體,必要親身看見,無所推敲,方可定案。若聽別人刁唆,總難擬斷。且大人家,一日尚有許多事體糾纏,何況朝廷?當時唐帝見李綱出宮去了,正要將此字揣摩,只見宇文昭儀同劉婕妤出來朝見。唐帝道:「奇怪,你們二妃子為甚也出來,莫非亦有什麼事體?」二妃笑道:「剛纔曉得張、尹二夫人出來奉候,故此妾等亦走來定省。今日龍體想已萬全,還該尋些什麼樂事,排遣排遣纔是。」唐帝見說,微歎不言。

宇文昭儀瞥見了那張字紙在龍案上,便道:「此詩乃鄭衛之音,陛下書此何用?」

唐帝道:「妃子何以知其是鄭衛?」宇文昭儀道:「陛下豈不看他四句字頭上,列著『家醜難言』四字,明白書陳,為甚不是?」唐帝到底是老實好人,便將張、尹二妃出來告訴,以至叫李綱去問秦王,故此秦王寫這幾個字來回覆,說了一遍。

宇文昭儀道:「這樣事體,豈可亂談,必須親自撞見,方可定案。張、尹二夫人在隋,如此胡亂朝政,他亦能甘忍。這幾年,秦王四海縱橫,豈無一女勝於此者,何今日突然駕言污及。況前月陛下差秦王平定洛陽,又差妾等問選隋宮美人,收府庫珍奇,嬌豔數千,秦王從不一顧,至於資財或者有之。陛下可記得:當時妾與張、尹二夫人等,曾請各給回數十頃,與妾父母為業,已蒙陛下手敕賜與,秦王竟與淮安王神通,封還詔敕,不肯給田。以此看來,賢王等皆是惜財輕色之人,安能如陛下鍾情嬌怯者也。張、尹二夫人,或者猶以此記懷,未能釋然耶!」劉婕妤道:「三十六宮,四十八院,粉黛數千,嬌娥盈列,並無三尺之童在內,何苦以此吹毛求疵,能不免動太穆皇后泉下之悲乎?」這句話打動了唐帝的隱情,便道:「我也未必就去推問,二妃且莫論他。」

正說時,有個內監進來報道:「平陽公主薨。」唐帝歎道:「公主當初親執金鼓,興義兵以輔成大業,至有今日。不意反不克享,先我而亡。」說了不覺淚下。

宇文、劉二夫人道:「陛下切念公主,尤宜視禮三王。況龍體初安,諸事總係大數,陛下還宜調護。」唐帝點頭。二妃正要扶唐帝到丹霄宮去,忽兵部傳本進來,說夷寇吐谷渾結連突厥可汗,直犯岷州,請師救援。唐帝想了想,援筆批道:「著駙馬兵部總管柴紹,火速料理喪事後,率領精兵一萬前往氓州,會同燕郡刺史羅成,征剿二道,毋得遲誤。」即叫內監傳旨出去,回到丹霄宮,頤養起居,龍體平復。

一日,在苑圃閒玩,英、齊二王在那裡馳馬試劍,秦王亦率領西府諸臣見駕。

言論問,英、齊二王與秦王,各說武藝超群,唐帝對尉遲敬德道:「本領高低各人練習,若說膂力剛強,單鞭劃馬,人所難能,不意敬德獨擅,真古今罕有。」齊王挺身說道:「敬德所言,恐皆虛誑,他道滿朝將士,盡是木偶,故此誇口,已知我眾不能使槊,今兒與他較一勝負何如?」唐帝道:「兒與敬德比試,何所取意?」

敬德道:「臣自幼學習十八般槍馬之法,並無虛發,但以理論之,殿下是君主,恭乃臣下,豈可比試使槊?」元吉道:「不妨,此刻不論品秩貴賤,只較槊法,暫試何害?」原來元吉亦喜馬上使槊,一聞敬德誇口,必要與他較一勝負,便請二哥全裝貫甲,一如榆巢敗走之狀,自假單雄信飛馬來追,「看你單鞭劃馬,能奪我槊否?」

敬德道:「願赦臣死罪,恭賤手頗重,恐有傷損,只以木槊去其鋒刃,虛意相拒,獨讓殿下加刃來迎,臣自有避刃之法。」

元吉大怒,私與部下一將黃大歲說了幾句,便上馬持大桿鐵槊大呼道:「敢與我較槊麼?」秦王聽見,便挺槍勒馬而走。元吉持朔追趕,將有里許,舉槊要刺秦王。敬德乘馬趕上,喊道:「敬德在此,勿傷吾主!」元吉遂棄了秦王,挺槊來戰敬德。被敬德攔住,奪過槊來,元吉墜馬而走。只見黃太歲直趕過了元吉,挺槊來刺秦王,秦王奮不顧身而鬥,將要敗時,敬德飛馬趕來,黃太歲忙把槊來刺敬德,敬德把身一側,忙舉手中鞭打去,恰好那條槊又到面前,敬德奪過槊來一刺,可憐那黃太歲墜馬而死。敬德忙去回奏唐帝道:「黃太歲欲害秦王,故臣殺之。」元吉向前奏道:「秦王故令敬德殺我愛將,有違聖旨,乞斬敬德,以償太歲之命。」秦王道:「眼見你使太歲來害我,如此飾詞抵罪,敬德不殺太歲,吾命亦喪於太歲之手矣!」唐帝道:「黃太歲朕未嘗使之,何得尚擅自提槊追逐秦王,敬德有救主之功,朕甚借之。況且你要他比槊,宜赦其罪,以旌忠義之心。汝弟兄當自相親愛,患難相扶,庶不失友於之意,使吾父寸心竊喜,勝於汝等定省多矣。」說了,即便散朝不提。

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五回 趙王雄踞龍虎關 周喜霸佔鴛鴦鎮

詞曰:

世事不可極,極則天忌之。試看花開爛漫,便是送春時。況復巫山頂上,豈堪攜雲握雨,逞力更驅馳。莫倚月如鏡,須防風折枝。

百恩愛,千繾綣,萬相思。急弦易斷,誰能繫此長命絲。觸我一腔幽恨,打破五更熱夢,此際冷颼颼。天意常如此,人情更可知。

——調寄〈水調歌頭〉

諺云:一失足成千古恨,再回頭是百年身。不要說男子處逆境,有怨天尤人,即使婦人亦多嗟歎。一日之間,就有無窮怨尤,總是難與人說的。

這回且不說唐宮秦王兄弟奪槊之事,再說隋宮蕭后,與沙夫人、薛冶兒、韓俊娥、雅娘住在突厥處,突厥死後,韓俊娥、雅娘住了年餘,水土不眼,先已病亡。義成公主見丈夫死了,抑鬱抱痾,年餘亦死。王義的妻子姜亭亭,又因產身亡。沙夫人把薛冶兒贈與王義為繼室。羅羅雖然大了趙王五六年,卻也端莊沉靜,又且知書識禮,沙夫人竟將羅羅配與趙玉。那突厥死後無嗣,趙王便襲了可汗之位,號為正統,踞守龍虎關,智勇兼備,政令肅清,退朝閒暇時,奉沙夫人等後苑遊玩,曲盡孝道。

一日交秋時候,蕭后獨自閒行,佇立迴廊綠楊底下,見苑外馬廄中,有個後生馬夫,在那裡割草上料,閒觀那馬吃草。蕭后看他相貌,好像中國人,因喚近前來,問:「你姓甚名誰,是何處人?」馬夫道:「小的揚州人,姓尤名永。」蕭后道:「我說像中國人,你有妻小麼?為何來到此處?」馬夫道:「小的向隨王世充出征,因流落聊城,與一個相知周逢春同住。不期遇著宇文化及宮中三個女人,說是隋朝晨光院周夫人、積珍院樊夫人、明霞院楊夫人。那周夫人說起來,原來就是周逢春的族妹,因此逢春便叫周夫人嫁了小的。那樊夫人與楊夫人都嫁了周逢春。」蕭后驚訝道:「有這等事,如今三位夫人呢?」馬夫道:「周氏隨了小的年餘,因難產死了,那樊夫人也害弱症死了。只有楊夫人還隨著周逢春在臨清鴛鴦鎮上,開招商客店。」蕭后道:「你既與周逢春同住,為何又獨自來到這裡?」馬夫道:「小的因周氏已死,孤身漂泊,同伍中拉來這裡投軍,因羈留在此。」蕭后又問:「你今年幾歲了?」馬夫道:「小的三十歲。」蕭后想了一想說道:「我就是隋朝蕭后,我憐你也是中國人,故看周夫人面上,要照顧你,且還有話要細問。只是日間在此不便說得,待夜間我著人來喚你。」乃夫叩頭應諾而去。

是夜蕭后正欲喚那尤永進去,不想被人知覺,傳與趙王知道。趙王疑有私情勾當,勃然大怒,立將尤永處死。正言規諫了蕭后一番,嚴諭宮奴,伺察其出入。蕭后十分的慚悶。正是:

只因數句閒言語,致令人亡己受慚。

今說柴紹領了聖旨,隨即發文書,著令部下游擊李如珪,提兵一千,知會羅成,叫他先領兵去到岷州,抵住吐谷渾,我卻提師來翦滅二寇。不一日,李如珪到了幽州,見了羅成,羅成拆開文書看了,即奏知郡王羅藝,羅藝道:「岷州遠,突厥可汗那裡去近,況突厥可汗已死,今嗣子正統可汗係隋朝沙夫人之於趙王,聞得蕭后也在那裡,王義又在那裡做了大臣,僅是我們先朝的舊人。你今只消領了一枝兵去,與他講明瞭,吐谷渾不見正統可汗助兵來,也就罷了。」羅成道:「父王之言甚善。」

便歸到署中,與竇線娘說了。線娘道:「蕭后當初曾到我家,見他好一個人材,聞沙夫人是一個有志女子,我要見他,同你去走遭。」羅成道:「若得夫人同去,尤為威武。」花又蘭道:「妾也同二兒去,上上父母的墳。」原來竇線娘已養了一個兒子,叫阿大;花又蘭亦養一個兒子,叫阿二,差得半月,各有八歲了。隨叫金鈴、吳良大家收拾,辭別了燕郡王起身。行不多時,已到島口。正統可汗得了信息,忙與沙夫人商議道:「吐谷渾約我國助兵,同到中原去騷擾,兩日正在這裡選將,不想唐朝到差燕郡王之子羅成來問罪,如今怎麼樣好?」沙夫人道:「羅藝原是我先帝的重臣,其子羅成,因他勇敢,就做了唐家的大臣。況還有個竇建德的女兒線娘,賜與他為妻。他夫妻二人,原是能征慣戰之將,不可小覷了他。」蕭后道:「不是這句話,若是他人奪了我們天下去,不要說他來征伐,就不來也要合伙兒去征剿一番。如今這李淵,你們不知,他與我家有中表之親,他家太穆竇皇后與我家先太后,是同胞姊妹,豈不是親戚。況竇線娘我也認得,是一個嫋娜之人,只是嘴頭子利害些,不見他什麼本事,他若來此,我也要去會他。」

正統可汗聽了,忙出去與王義商議,使他先領一支兵出去,自己慢慢的擺第二隊出城。李如珪要搶頭功,做了先鋒,被王義用計殺輸了,敗將下去。竇線娘第二隊己衝上來,見前面塵頭起處,好像敗下來的光景。線娘挺著方天畫戟,且趕向前,見戰將那條槍離李如珪後心不遠。著了忙,便拔壺中箭,拽滿弓射去,正中戰將槍頭上,那將著了一驚。只見王義妻子薛冶兒,舞著雙刀,迎將上來。線娘把方天戟招架,兩人鬥上一二十合,薛冶兒氣力不加,便縱馬跳出圈子外來問道:「你可是勇安公主麼?」竇線娘道:「你既知我名,何苦來尋死?」薛冶兒道:「你可認得蕭娘娘麼?」線娘道:「那個蕭娘娘?」薛冶兒道:「就是先朝煬帝的正宮娘娘。」

線娘道:「我們父皇曾與他誅討過賊宇文化及,蕭后曾到我國來一次。」薛冶兒笑道:「既如此,我也不來殺你,我家可汗來了!」竇線娘笑道:「我也不來擒你,我家做官的來了。」各自歸陣。

不說薛冶兒歸寨與趙王說知。竇線娘兜轉馬頭,行不多幾步,只見羅成飛馬而來,線娘把殺陣與他說了。羅成道:「既是趙王領兵出來,我自去對付他。」忙到陣前,叫小車去報知陣中,快請正統可汗出來,俺家主帥有話問他。小卒進去說了,趙王忙叫兵卒擺隊伍出來。正是:

沖天軟翅映龍袍,和紫貂璫影自招。

玉帶腰圍緊繡甲,金槍手腕動明標。

白面光涵凝北極,烏睛遙曳定蠻蛟。

何似玉龍修未穩,一方權掌揚人曹。

羅成見了舉手道:「尊駕可就是先帝幼子趙王麼?」趙王道:「然也,你可是燕郡王之子羅成?」羅成道:「正是。昔為君臣,今為秦楚,奈為上命所逼,不得不來一問,不知何故要助吐谷渾來侵唐?」趙王道:「這句話係是吐谷渾借來長威,實在我沒有發兵。況唐之得天下,得之宇文化及之手,並未得罪於父皇,氣數使然,我亦不恨他。今母后蕭娘娘尚在此,汝令正竇公主,想必也在這裡,煩尊夫人進宮一會,便知端的。」羅成道:「還有一位義士王義,可在這裡?」趙王指著後面一個金盔的戰將說道:「這個就是。」王義在馬上鞠躬道:「小將軍請了。」羅成道:「請殿下先回,臣愚夫婦同王兄進城來便了。」趙王見說,便率兵先自回宮。羅成使李如珪督理軍馬在城外,王義使夫人薛冶兒來迎接竇線娘,自同羅成擺隊進城。

羅成夫婦一進城來,見人居稠密,市鎮輻揍,那些民家,多是張燈掛繡,蜀綵叮噹,把那駝獅像齒叫不出的奇珍古玩,擺列門庭。羅成夫婦在馬上看了,稱羨不已。說趙王進宮,見了蕭后與沙夫人,即將王義如何與他對寨廝殺,他們敗了下去,薛冶兒與竇線娘又如何較量,冶兒乖巧,他要輸了,幸我出去得快,羅成也到,大家說了一番,羅成肯同線娘進宮來見蕭母后。蕭后道:「他們既要入宮,你快吩咐御膳所,好好備宴,每事齊整些。」趙王道:「這個曉得。」出去叫文武賓僚,點二千兵把守各處,直到宮門內,明槍亮刀,擺設齊整。又叫城中百姓,張燈結綵,迎天使。又叫兩個小蠻吩咐道:「你兩個快快到城外去對王爺說,如竇公主進宮,命薛夫人送至宮中。」小蠻去了不多幾時,只見四個內監進來報道:「天使到了。」

趙王因羅成是個天使差官,只得到二門上接了進去,羅國後也跟二宮奴接了竇線娘,薛冶兒隨了進去。蕭后、沙夫人與竇線娘見過了禮。羅成到了龍升殿,見有香案在內,就把赤符誥命,供在上面,趙王朝拜了。羅成道:「殿下請進問聲蕭娘娘,可要出來接旨?」趙王如飛進去,與蕭后說知。蕭后想了一想,歎口氣道:「噯,當初人拜我,如今我拜人,天下原不是他奪的;況又是親戚,做了一統之主,如今儼然朝命綸音,便去參謁也罷,只是沒有朝服在此奈何?」趙王道:「當初公主的法服,尚在篋中,何不取來穿上,豈不是好。」趙王叫宮奴取出,替蕭后穿好,與尋常絢綵迥別,出來拜了聖旨。羅成要請蕭后上坐朝拜,蕭后垂淚道:「國滅家亡,今非昔比,何云講禮,請小將軍不必。」趙王、王義皆勸常禮,羅成見說,只得常禮相見了。

蕭后進去,也請線娘上坐內席。蕭后對線娘道:「我當初亂亡之日,曾到過上宮,那時公主年方二九,於今有三句內外了,不知有幾位令郎?」線娘道:「妾癡長三十一歲了,兩個小犬俱是八歲,一個是妾所生,一個是花二娘所生。」沙夫人道:「正是還有個花木蘭的妹子又蘭,聞得也是個有義氣的女子,想是伴著兩個小相公,住在家裡麼?」竇線娘道:「那兩兒頑劣,見我出來,他怎肯住在家。如今隨著二娘,也在寨中。」蕭后道:「既如此,何不請到宮中一會?」沙、羅二夫人忙叫人進來,差他拿兩個寶輦,到羅老爺大寨裡去請花夫人同二位小相公進來。小蠻領命而去。竇線娘亦叫金鈴出去對羅成說知,叫他著人回寨保送進來。

蕭后道:「普天混亂之時,不意你們這些若男若女,自立經濟,各得其所。但不知女貞庵內四位夫人可安否?」竇線娘道:「娘娘不知,他四位夫人,起初只有楊、徐、秦三家供膳。如今因江驚波賜與程知節,賈林雲賜與魏徵,羅珮聲賜與尉遲敬德,這三家都是徐、秦通家好弟兄,各出己財,替他置買回地,供養他安逸得緊。」沙夫人道:「三位夫人在何處,得以朝廷寵賜?」線娘就把又蘭到女貞庵回來遇雨,住在殷寡婦家,遇了三位夫人,欽差太監知是江、羅、賈三位,同至京中,細細述了一遍。沙夫人道:「江、羅、賈三位夫人,該享厚福。若是當初同我們走出,如今也在一處,因他命中該招貴夫,故此不幸中得了寵幸。」羅國母道:「如今這四位欽賜夫人可好麼?」線娘道:「想比當時更覺得意些。袁紫煙生了一子,聞要聘賈林雲的女兒。江驚波生了一女,聞許配羅佩聲的兒子,都是相愛相敬的。」蕭后道:「我也常在此想念,巴不能中國有人來,同我回家去,看看先帝的墳墓。如今好了,我同你們回去,死也死在中國。」

正說時,只見一個小蠻進來報道:「花二夫人到了!」沙夫人同羅國母迎了上去,安線娘見了說道:「小大,小二,快同做娘的來拜見了蕭娘娘三位。」花又蘭忙請蕭后上去坐了見禮,蕭后不肯道:「快請常禮見了,我們講話。」花又蘭道:「草茅賤質,有辱娘娘賜召。」蕭后道:「說那裡話來,璠璵共載,何妨倚壁侵光?」

又蘭與沙夫人、羅國母及薛冶兒見了禮。蕭后見兩個孩子恭恭敬敬,也在那裡作揖。

忙叫抱來,雙手掰了兩個,坐在膝上道:「何物雙珠,生此寧馨聯璧?」線娘道:「娘娘可放那兩個小犬,到殿上去見了殿下。」羅國母道:「妾同二位相公去看如何見禮。」蕭后說:「我們大家去走走。」到了外面,正在那裡坐席。趙王看見了,甚是歡喜。就叫把椅兒來坐了,眾夫人亦進來飲酒。蕭后看線娘面貌,不要說人材端正,兼之倜儻風流,更自可人。看又蘭體段,與線娘差不多,那肌膚的白怯,真似柔荑瓠犀,但覺楚腰寬褪了些。蕭后叫宮奴,取日曆來看了一看說道:「後日是出行日期,老身便同公主夫人,回中原去走遭。」線娘笑道:「娘娘若到了中原去,恐怕中原人,不肯放娘娘轉來奈何?」蕭后道:「除非是我先帝九泉回陽,或者可以做得些主。」停回跑完了酒,趙王領了羅家兩個孩子進來,蕭后對趙王說了,要回南去看先帝的墳墓,沙夫人再三不肯。趙王等蕭后陪了線娘去說話,便對沙夫人道:「母后好不湊趣,這裡有母后足矣,他在這裡也無干,既要回去,由他回去。」

說了出來,如飛與王義說知。王義道:「娘娘要去看先帝墳墓,極是有志的事,臣亦要同去哭拜先帝。」

趙王進來,恰好竇線娘等要辭別起行,趙王道:「家母后總是後日要回南去,公主請住在這裡一兩天,同行如何?」蕭后、沙夫人亦再三挽留。線娘住在蕭后宮中,蕭后對線娘道:「當初我見公主外邊軍律嚴精,閨中行動規矩,凜然不可犯,為甚如今這般溫柔和軟,使人可愛可敬?」線娘道:「當初妾隨母后的時節,母后治家嚴肅,言笑不苟,不知為甚跟了羅郎之後,被他提醒了幾句,便覺溫和敬愛,時刻為主,喜笑怒罵別有文章。」蕭后道:「如此說,你們燕婉之情想篤的了。」

因不覺墮下淚來道:「先皇帝當年與我他亦是如此,他撇我在此,弄得如槁木死灰,老景難堪。」線娘道:「我聞得當今唐天子,一統山河。也喜快活的了,不多幾時,選了幾個美人進去。」蕭后點點頭兒,吩咐宮奴打疊行裝。倏忽過了兩日,羅成已先差潘美寫文書,關會柴紹了。自同線娘等做了前隊,李如珪與王義夫婦做了後隊,指撥停當,便謝別起行。蕭后與沙夫人、羅國母,亦各大哭一場上輦。羅成在路上,換了趙王的旗號,如接應吐谷渾的光景。不提。

再說柴紹得了旨意,忙完了喪葬,即點兵起程,到了岷州,將地圖擺列著,看了一遍,叫土人詢問一番,毫無虛謬,即便進征。那吐谷渾曉得了,也便擇一個高山,名曰五姑山,那山有許多的好處。但見:

層巒掩映,青松鬱鬱。連錦疊石瀠回,翠柏森森亂舞。雲間風寂,喧天雷鼓居中;日腳霞封,震地鳴鑼成吼。說甚盔纓五色,一派長戈利刃,猶如踏碎雷車;不過駝馬八方,許多殺氣寒煙,宛似掣開閃雷。正是交兵不暇揮長劍,難返英雄幾萬師。

柴郡王與此山,止遠一二箭地,扎住營寨。又暗調許多將士,將一個胡牀坐了,呆看那山峰高疊翠,果然好景。那吐谷渾蠻兵,見他這般舉動,恐怕柴紹是個勁敵,倏忽間要衝上山來,便飛箭如雨,攢將下來。柴郡馬將士,毫無驚惶之意,按陣站定,箭至面前,一步不移,口銜手掉,各各擒拿,絕無一個損傷。柴紹叫兩個女子,年方十七八,嬌姿妙態,手撥琵琶,長短輕喉,相對歌舞。吐谷渾見了大駭,各停戈細看。那一對翻江倒海,蝶亂花飛,歌舞好一回。又一對上場,愈出愈奇的裝演撮弄,賽過弋陽女子、走索佳人。將有了兩三個時辰,只聽得五姑山後,一聲炮響,忽然四下吶喊。柴郡馬知羅成率領人馬已到,忙帥精騎殺上山來,前後夾攻,虜眾大潰退去。柴、羅二軍追至三四十里,方纔凱捷班師。王義見了柴紹,說是送蕭后回南。柴紹亦見了蕭后,一隊兒同行。柴紹恐怕朝廷疑忌,即於奏捷疏中,說起蕭后要回南省墓,預差李如珪速行上聞。自因要去會齊國遠在山東做官,故與羅成同走。竇線娘要到雷夏拜墓,一同起行。

一日行至臨清,天色傍晚,蕭后問王義道:「可到鴛鴦鎮過麼?」左右回道:「這是必由之路。」蕭后道:「聞得鴛鴦鎮有個周家飯店,我們在那裡去歇罷。」

眾人應聲,趕到前面,見一個招牌,寫道:「周逢春招商客店,」眾人歇了。柴紹、羅成恐怕一個店裡住不下,各尋一店歇了。蕭后坐在轎中,看見店外站著一個大漢,約有三旬之外,櫃內坐著一個好婦人,仔細一看,正是明霞院楊翩翩,見他對著那大漢說道:「當家的,你去問他是誰家寶眷,接了進來。」那時薛冶兒先下馬來,把楊夫人定限一看,便失聲道:「這是楊夫人,為什麼在此?」楊夫人見說,忙走出一看,見是薛夫人,忙各相見道:「一向在那裡?今同那個來?前面是誰?」薛冶兒道:「就是蕭后娘娘。」時楊翩翩對外面喊道:「走堂的,把蕭娘娘行李,接到關的那一間屋裡去!」蕭后下轎來,楊翩翩接了蕭后、薛冶兒進去,到堂屋內,要叩見蕭后。蕭后不要,常禮見了,執著那楊翩翩手道:「我只道夢裡與你相會,不意這裡遇著。」大家慰問一番,蕭后道:「我進門來,見那櫃外站的,可是你丈夫麼?」翩翩道:「正是,他原是一個武弁出身,妾隨他有六七年了。」蕭后假意問道:「你獨自一個出來的,還有別個?」翩翩道:「還有周夫人、樊夫人。」蕭后道:「他兩個如今在那裡?」翩翩道:「樊夫人與我同住,染病而亡;周夫人嫁了尤永,一二年就死了。」蕭后道:「你房做在那裡?」翩翩把手向前指道:「就是這一間裡。」聽見外面丈夫叫,就走了出去。

蕭后追思往昔,不勝傷感,落下淚來,再睡不著。不想明日火炭般發起熱來,女眷們擁著問候,柴、羅忙叫人請醫生看治。住了兩日,蕭后胸中塞緊,尚行動不得。柴紹間得遞報,說宮中許多不睦,隨與羅成話別,先起身覆旨去了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六回 丹霄宮嬪妃交譖 玄武門兄弟相殘

詞曰:

喜殺佳期,歡愛裡,情深意熱。幸青春未老,鴛鴦蝴蝶。百和香勻連理枝,三星氣暖同心結。問蒼天,何事慢追求?肝腸咽。

眉間恨,峰重疊。心下事,星明滅。看抹綠殘紅,江山改色。卻望一朝龍虎會,豈知長樂雨雲歇?歎今宵此恨最難明,憑誰說?

——調寄〈滿江紅〉

人生最難是以家為國,父子群雄振起一時,使謀定計,張兵挺刃,傳呼斬斲,不知廢了多少謀畫,擔了無數驚惶,命中該是他任受,隨你四方振動,諸醜跳樑,不久終歸殄滅。至於內延諸事,諒無他變,斷不去運籌處置,可知這節事,總是命緣天巧,氣數使然。不要說建成、元吉,疾世民功高望重,與張、尹二妃共為奸謀,就再有幾個有才幹的,亦難曲挽天心。

今慢說蕭后在周喜店中害病,且說秦王當時以玉帶掛於張、尹二妃宮門,原是要他們知警改過,各各正道為人。不意唐帝誤信讒言,反差李綱去問他;若說父子不過是情理,若說朝廷卻有律法,那時怎個剖分?

虧得李綱教秦王書一詞以覆奏,幸虧唐帝寬宏大度,一則是有功嬪妃,一則是嫡親瓜葛,又虧宇文、劉二妃,平昔受過英、齊二王的東西,便輕輕淡淡,把這件事說得冰冷。唐帝把此事也就抹殺。秦王見父皇不來究問,也便不提。建成、元吉竟結納了嬪妃,以通消息。張、尹二妃曉得平陽公主會葬,宗威大臣盡要去護送。便透消息出來,叫英、齊二王行事。那建成、元吉,是個喪心病狂之人,得此機會,送了公主之葬,便在途中普救禪院相候著了。假意慇懃,團聚在一處,急忙擺下筵席。

秦王是個豁達之主,只道他們警醒,毫不介意。被英、齊二王以鴆酒相勸。剛飲半杯,只見梁間乳燕呢喃,飛鳴而過,遺穢杯中,沾污秦王袍服。秦王起身更衣,便覺心疼腹痛,急忙回府。終宵泄瀉,嘔血數升,幾乎不免。西府群臣聞知,都來問安,力勸早除二王。

其時上宮中,秦王亦有心腹,唆與唐帝曉得了,吃了一驚。念江山人物,都是他的功勞,如飛駕幸西宮問疾。唐帝執手問道:「兒自有生以來,從無此疾,何今忽發,莫非此中有故麼?」

秦王眼中垂淚,就把昨日送葬,中途遇著英、齊二王,同至寺中飲酒,細細述了一遍。不覺喟然長歎道:「六宮喧笑,三井傳呼,日麗風和,花香灑熱,彼此奪棗爭梨,豈非友於歡愛,奚羨漢家長枕,姜氏大被?豈意變起倉卒,心碎血奔!兒數該如此,則天乎已酷,人也奚辜,但恐其中未必然耳。今幸賴父皇高厚之福,聖母在天之靈,得以無恙,庶可仰慰皇恩矣。」說了,灑下淚來。

唐帝見了這般光景,心中亦覺不安,因對秦王道:「朕昔年首建大謀,削平海內,皆汝之功。當時原欲立汝為嗣,汝又固辭。今建成年已及長,為嗣日久,朕不忍奪之。觀汝兄弟似不相容,如若同處京邑,必有爭競,當遣汝建行臺居洛陽,自陝以東皆汝主之,仍命汝建天子旌旗,如漢梁孝王故事可也。」秦王垂淚辭道:「父子相依,人倫佳況,豈可遠離膝下,有違定省?」唐帝道:「天下一家,東西兩都,道路甚邇。朕若思汝,即往汝處一見,又何悲哀?」說罷,便上輦回宮。

秦王眷屬賓僚,聽見此言,以為脫離火坑,無不踴躍歡喜。建成曉得了,只道去此荊棘,可以無憂,忙去報與元吉知道。元吉聽了跌腳道:「罷了,此旨若下,我輩俱不得生矣!」建成大駭道:「何故?」元吉道:「秦王功大謀勇,府中文武備足,一有舉動,四方響應。如今在此家庭相聚,彼雖多謀,只好癡守,英雄無用武之地。若使居洛陽,建天子旗號,妄自尊大起來,土地已廣,糧餉又足。凡彼提拔薦引將士,大半陝東之人。倘若謀為不軌,不要說大哥踐位,即父皇治事,亦當拱手讓之。那時你我俱為几上之肉,尚敢與之挫抑乎?」建成道:「弟論甚當,今作何計以止之?」元吉道:「如今大哥作速密令數人上封事,言秦王左右,聞往洛陽,無不喜躍,觀其志趣,恐不復來。更遣近幸之臣,以利害說上。我與大哥如飛到內宮去,叫他們日夜譖訴世民於上,則上意自然中止。仍舊將他留於長安,如同一匹夫何異。然後定計罪他,豈不容易?」建成聽說笑道:「吾弟之言,妙極,妙極。」於是兩個人,便去差人做事不提。正是:

採薪已斷峰前路,棲畝空懷郭外林。

世間隨你英雄好漢,都知婦人之言不可聽。不知席上枕邊,偏是婦人之言人耳。說來婉婉曲曲,覺得有著落又疼熱。任你力能舉鼎,纔可冠軍,到此不知不覺,做了肉消骨化,只得默默忍受。倘若更改,偏生許多煩惱,弄得耳根不靜。唐帝此時,因年紀高大,亦喜安居尊重,憑受他們許多鶯言燕語。更兼太子齊王,買囑他們刁唆謀畫,把一個絕好旨意,竟成冰消瓦解。還要虛誣駕陷,要唐帝殺害秦王。幸得唐帝仁慈,便不提起。那些秦王僚屬,無不專候明旨。

時天氣炎熱,秦王絕早在院子裡賞蘭,只見杜如晦、長孫無忌排闥而入,秦王驚問道:「二卿有何事,觸熱而至?」如晦尚未開口,無忌皺著雙眉說道:「殿下可知東宮圖謀,勢不容緩,恐臣等不能終事殿下奈何?」秦王道:「何所見而云然?」

如晦道:「前東宮差內史到楚中,招引了二三十個亡命之徒,早養入府中去了。又有河州刺史盧士良,送東宮長大漢子二十餘人,這是月初的事,我在驛前目見的。昨夜黃昏時候,又有三四十人,說是關外人,要投東宮去的。殿下試思他又不掌禁兵,又不習武征遼,又不募勇敵國,巍巍掖廷,要此等人何用?」秦王正要答話,又見徐義扶同程知節、尉遲敬德進來見禮過了,知節把扇於搖著身體說道:「天氣炎熱,人情急迫,閱牆之釁,延及柴門,殿下何尚安然而不為備耶!」秦王道:「剛纔如晦也在這裡對吾議論,但是骨肉相殘,古今大惡,吾誠知禍在旦夕,意欲俟其先發,然後以義討之,庶罪不在我。」敬德道:「殿下之言,恐未盡善。人情誰不受其死,今眾人以死供奉殿下,乃天授也。禍機垂發,而殿下猶若罔聞,殿下縱自輕,如宗廟社稷何?殿下不用臣之言,臣將竄身草澤,不能留居大王左右,束手受我也。」無忌道:「殿下不從敬德之言,事大敗矣。倘敬德等不能仰體於殿下,即無忌亦相隨而去,不能服待殿下矣!」秦王道:「吾所言亦未可全棄,容更圖之。」

知節道:「今早臣家小奴程元,在熟面鋪裡,看見公座邊七八個人,在那裡吃麵,都是長大強漢。程元擠在一個廂房裡邊,聽他內中有個人說:大王爺怎麼樣待我們好。那幾個道大王爺如何怎樣厚典。又有個人道就是二王爺,也甚慷慨多恩。正說得高興,只見二人走進來說道:『叫咱各處找尋,你們卻在這裡用麵飯。王爺起身了,快些去罷。』眾人留他吃麵,那人面也不要吃,大家一哄出門。小廝認得那人,是世子府中買辦的王克殺,歸家與臣說知。臣看此行徑,火延旦夕,豈容稍緩。」

徐義扶道:「二王平昔尋故,貽害殿下,已非一次。只看他將金銀一車,贈與護軍尉遲,尉遲幸賴不從。又以金帛賜段志元,志元卻之。又譖總管程知節出為康州刺史,幸知節抵死不去。這幾個人都是殿下股肱翼羽,至死不易,倘有不測,其何以堪?」說了,禁不住涕泗交流,秦王道:「既如此說,你同知節火速到徐勣處,長孫無忌與杜如晦到李靖那裡去,把那些話,備細述與他們聽,看他兩個的議論何如。」

眾人聽了,即便起身。

且不說徐義扶同程知節到徐懋功處。且說長孫無忌與杜如晦,都是書生打扮,跟了兩個能幹家人,星夜來到安州大都督李藥師處。藥師見了,一則以喜,一則以懼,喜的是自己相聚,懼的是二公易服而至。忙留他們到書房中去,杯酒促膝談心,杜如晦忙把朝裡頭的事體,細細述與藥師聽了。藥師道:「軍國重務,我們外延之臣,尚好少參末議;況有明主在上,臣等亦不敢措詞。至于家庭之事,秦王功蓋天下,勛滿山河,將來富貴,正未可量,今值鬩牆小釁,自能權衡從事,何必要問外臣?煩二兄為弟婉言覆之。」無忌、如晦再三懇求,李但微笑謝罪而已。如晦沒奈何,只得住了一宵,將近五更,恐怕朝中有變,寫一字留於案上,同無忌悄悄出門。

走了四五十里,絕好一個天氣,只見山腳底下推起一陣烏雲上山,一霎時四面狂風驟起。無忌道:「天光變了,我們尋一個人家去歇息一回方好。」如晦的家人杜增說道:「二位老爺緊趕一步,不上二三里轉進去,就是徐老爺的住居了。」如晦道:「正是,我們快趕快一步。」無忌問:「那個徐老爺?」如晦道:「就是徐德言,他的妻子就是我家表姊樂昌公主。」無忌道:「哦,原來就是破鏡重圓的,這人為什麼不做官,住在這裡?」如晦道:「他不樂於仕宦,願甘林泉自隱。」無忌道:「這夫婦兩個,是有意思的人,我們正好去拜望他。」

大家加鞭縱馬,趕到村前,只見一灣綠水潯潯,聲拂清流。幾帶垂楊裊裊,風回橋畔。遠望去好一座大莊房,共有四五百人家,在田疇間耕耘不止。一行人過橋來,到了門首便下了牲口,門上人就出來問道:「爺們是那裡?」杜增應道:「我們是長安社老爺,因到安州在此經過,故來拜望老爺。」那門上人道:「我家老爺,今早前村人家來接去了。」

杜如晦道:「你同我家人進去稟知公主,說我杜如晦在此,公主自然明白。」就對杜增道:「你進去看見公主,說我要進來拜見。」門上人應聲,同杜增進去了一回,只見開了一二重門出來,請如晦、無忌到中堂坐下。少頃,見兩個垂髫女子,請如晦進內室中去,只見公主:

雅耽鉛槧,酷嗜縹細。妝成下蔡,紗偏泥泥似陽和;人如初日,容映紛紛似流影。好個天裝豔色,皺成雙闕之紅;岫抹雲藍,滴作萬家之翠。真是畫眉樓畔即是書林,傅粉房中便為家塾。

如晦見了,要拜將下去。樂昌公主曰:「天氣炎熱,表弟請常禮罷。」如晦揖畢,坐了問道:「姊姊,姊夫往那裡去了?」公主道:「這裡村巷,每三七之期,有許多躬耕子弟,邀請當家的去講學,申明孝梯忠信之義,因此同我寧兒前去。我已差人去請了,想必也就回來。」兩個又問了些家事,公主便道:「聞得表弟在秦王府中做官,為何事出來奔走,莫非朝中又有什麼緣故麼?」如晦道:「姊姊真神仙中人也。」遂將秦王與建成、元吉之事,細細述了一遍。

公主道:「這事我已略知一二,今表弟又欲何往?」如晦皺眉道:「秦王叫我二臣,往安州都督李藥師處,問他以決行止,不意他卻一言不發,你道可恨否?」公主道:「依愚姊看來,此是藥師深得大臣之體,何恨之有?況藥師的張夫人,前日曾差人來問候,因說藥師惟以國事為憂,亦言早晚朝中必有舉動。」如晦道:「姊姊識見高敏,何如藥師深得大臣之體?為甚先已略知一二?」公主道:「當初我在楊府中,張、尹二夫人曾慕我之名,與我禮尚往來,今稍希疏。其嬪妃中尚有昔年與我結為姊妹,一個是徐王元禮之母郭婕妤;一個是道王元霸之母劉婕妤,他兩個與我甚是情密。劉夫人前日差人來送東西與我,我曾問他朝政,他說張、尹二夫人與英、齊二王,如何要害秦王,把金銀買囑了有兒子的夫人,在朝廷面前攛唆。我家郭、劉二妹還好些,那張、尹與這班都緊趁著幫襯他,曉得秦府智略之士,心腹可憚者,如李靖、徐勣之儔,皆置之外地。房元齡與弟長孫無忌等,今皆日夕譖之於上而思逐之。倘一朝盡去,獨剩一秦王在彼,如摧枯拉朽,誠何所用。況吾弟朝夕居其第,食其祿,不思盡忠,代為籌畫,以盡臣職,反東奔西走,難道徐、李真有田光之智麼?」如晦尚有分辯,只見家人報道:「老爺回來了。」徐德言忙進來見了禮,便問道:「老舅久違了,外面何人?」如晦道:「是長孫無忌。」徐德言道:「他從沒有到我這裡,豈可讓他獨坐在外,弟同老舅到廳上去。」便對公主道:「快收拾便飯來。」

大家到廳上來,徐德言與無忌相見了,真是英雄歡聚,非比泛常。一霎兒擺出酒飯來,大家入席。無忌將二王之事,述與徐德言聽。德言道:「這是家事,不比國政。常人尚有經緯從權處之,何況天挺雄豪,又有許多名賢輔佐,何患不能成事。不知令姊如何教兄?」如晦將公主之言,述了一遍。德言道:「此言不差,但我前日看見報上說,突厥郁射設將數萬騎屯河北,此事只怕早晚就要出兵,更變你們了。」

無忌聽了,心上覺得要緊,忙吃完了飯,見雨陣已過,如飛催促如晦起身。德言道:「本該留二公在此寬待幾天,只是此時非閒聚之日,二兄返長安,每事還當著緊,遲則有變矣!」如晦進房去謝了公主,即同無忌等出門,跨馬而行。

不到一日,來到長安,進見秦王,無忌將李靖之言說了,又說起遇見了如晦姊丈徐德言。秦王道:「樂昌公主與徐德言,也是個不凡的人,他夫婦怎麼說?」如晦遂將公主之言,及德言之話說了。秦王道:「正是,燕王羅藝因突厥郁射凶勇。在此請兵,英、齊二王特將我西府士臣要薦一半去。前日義扶與知節回來,述徐勣之言,亦與李靖無二。但甚稱張公謹龜卜如神,孤叫敬德去召他,想此刻就來。」

正說時,只見張公謹到來,見了秦王,便問道:「殿下召臣何事?」秦王即將建成、元吉淫亂宮中之言,說了一遍。又將眾臣欲靖宮穢之愆也說完了,便指著香案上道:「靈龜在此,望卿一卜以決之。」張公謹大笑,以龜投地道:「卜以決疑,今事在不疑,尚何卜乎!倘卜而不吉,庸得已乎?況此事外臣已知,如轉靜養官穢,成何體統!」李淳風等亦極言相勸。秦王道:「既如此,孤意已決,明日朝參時,即當帥兵去問二人之罪矣!」時張公謹已為都捕,守玄武門,對秦王道:「殿下,臣等雖係腹心,每事須當謹密。明日早朝時,臣自有方略應候。」說了便出府而去。

卻說李如珪,奉了柴紹的將令,行了月餘,已到長安;將柴郡馬本章,傳進唐帝看了,即宣如珪進去,朝拜了。唐帝問了些戰陣軍旅並蕭后回南之事,如珪一一對答了,唐帝道:「你助戰有功,就在此補一缺罷!」如珪謝恩出朝。

時當己未,太白復又經天,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,秦王當有天下。唐帝以其狀密授秦王。秦王便奏建成、元吉,淫亂宮闈,且言臣子兄弟,無絲毫有負,今欲殺臣,以為李密、世充報仇,臣今枉死,永違君親,魂歸地下,實恥見諸賊,亦密奏上。唐帝覽之愕然,批道:「明當鞫問,汝宜早參。」秦王便將柬帖幾封,叫人馳付西府僚屬,打點明早行事。張、尹二夫人竊知秦王表章之意,忙遣人與建成、元吉說知。建成速召元吉計議,元吉以為宜勒宮府精兵,托疾不朝,以觀動靜。建成道:「我們兵備已嚴,怕他什麼,明早當與弟入朝面質。」

時已庚申,將到四更時候,秦王內甲外袍,同尉遲敬德、長孫無忌。房元齡、杜如晦內皆裹甲,帶了兵器,將要出門。秦王道:「且慢,有個信符在此,叫家將快些放起三個炮來。」那個花炮,是征外國帶來的,大有五六寸,響徹雲泥,一連放了三個信炮。只聽見四下裡,就有三四個照應放起來。走過了兩三條街,遠遠望見一隊人馬將近,杜如晦叫把號炮放起一個來,那邊也放一個來接應,原來是程知節、尤俊達、連巨真等幾個。斜刺裡又有一隊人馬,放一個炮出來,卻是于志寧、白顯道、史大奈、陸德明一行人。只聽見又有一個信炮放將起來,竟不見有人,未知何故,眾人都靜悄悄集在天策門樓停住。只見西府兩個小卒來報,東府也有四五百人來了,秦王急把袍服卸下,單穿錦甲,執劍先向前迎。敬德縱馬說道:「不須主公動手。」便帶十來騎殺向前去,與這班敢死之士,大鬥起來。那些死士,怎鬥得這些虎將過,被敬德先搠翻了三四個,就都敗將下去。

剛到臨湖殿,秦王一騎馬趕上建成,建成連發三矢,射秦王不中。秦王亦發一矢,卻中建成後心,翻身落將下來。長孫無忌如飛搶上前來,一刀斬訖。元吉著了忙,騎著馬往後亂跑,秦王緊趕。只聽見一聲信炮,趲出一個小將軍,喝道:「逆賊到那裡去?」一槍刺著,元吉把馬一側,掀將下來。秦王如飛趕上斬了。秦王看那小將,卻是秦懷玉,把元吉的頭與懷玉拿了,便道:「剛纔聽見信炮之聲,隱隱相近,又不見來匯齊,我正不解。只是你家父親又不在家,你那裡曉得我行事,在這裡相候?」秦懷玉道:「這是昨夜程知節老伯來與小臣說的。」秦王聽了,帶轉馬頭,對敬德、知節說道:「二賊已誅,諸公無妄殺戮。」因此眾人讓東府兵刃退了下去。

時詡衛軍騎將軍馮翊、馮立,聞建成死信,歎曰:「豈有生受其思,而死逃其離乎?」乃與副護軍薛萬徹、屈咥,直府左車騎萬年、謝方叔帥東宮齊府精兵一千,馳驟玄武門,正值張公謹與雲麾將軍敬君弘、中郎將呂世衡,相持廝殺。張公謹把呂世衡搠死,又值馮立軍來時,公謹又把馮立射亡,獨閉關拒絕,彼軍雖眾則不得入。時唐帝方泛舟海地,聞窗外人亂,正召裴寂、蕭瑀議事,恰好秦王使尉遲敬德人宿衛侍,持矛擐甲,直至天子面前。唐帝大驚問道:「今日亂者是誰,卿來此何為?」敬德道:「秦王以太子與齊王作亂,舉兵誅之,恐驚動陛下,遣臣宿衛。」唐帝道:「英、齊二於安在?」敬德道:「俱被秦王殄滅矣!」唐帝拍案大哭,對裴寂等道:「不圖今日乃見此事。」裴寂、蕭瑀道:「英、齊二王本不豫義謀,又無功於天下,疾秦王功高望重,共為奸謀,今秦王已討而誅之,陛下不必傷悲。秦王功蓋宇宙,率士歸心,若處以元良,委之國事,無復慮矣。」唐帝道:「這原是朕的本心。」敬德請降手敕,合諸軍並受秦王處分。唐帝即使裴寂同敬德出去曉諭諸將。

時秦兵尚與東府亂殺,裴寂、敬德竟到玄武門來,曉諭了薛萬徹等,即解兵逃遁。秦府諸將,欲盡誅餘黨,敬德固爭道:「罪在二凶,既伏其辜,可以休矣。若濫及羽黨,非所以求安也。」乃止。唐帝下詔,赦天下凶逆之罪,止於建成、元吉,其餘黨眾,一無所問。立秦王為皇太子,詔以軍國庶事,無論事之大小,悉委太子處分,然後奏聞。

要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七回 女貞庵妃主焚修 雷塘墓夫婦殉節

詞曰:

懺悔塵緣思寸補,禪燈雪月交輝處,舉目寥寥空萬古。鞭心語,迥然明鏡橫天宇。蝶夢南華方栩栩,相逢契闊欣同侶,今宵細把中懷吐。江山阻,天涯又送飛鴻去。

——調寄〈漁家傲〉

天下事自有定數,一飲一酌,莫非前定。何況王朝儲貳,萬國君王,豈是勉強可以僥倖得的?又且王者不死,如漢高祖鴻門之宴,滎陽之圍,命在頃刻,而牢安然逸出。楚霸王何等雄橫,竟至烏江自刎。使建成、元吉安於義命,退就藩封,何至身首異處。

今說秦王殺了建成、元吉,張、尹二妃初只道兩個風流少年,可以永保歡娛;又道極轉頭來,原可改弦易轍,豈知這節事不破則已,破則必敗。一回兒宮中行住坐臥,都是談他們的短處。唐帝曉得原有些自差,只得將張、尹二妃退入長樂宮,連這老皇帝也沒得相見了。只與夭夭、小鶯等,抹牌鞠毬,消遣悶懷而已。

時秦王立為太子,將文武賓僚,個個升涉得宜。就是建成、元吉的舊臣,亦各復其職位。惟魏徵當年在李密時,就有恩於秦王,因歸唐之後,唐帝見建成學問平常,叫魏徵為太子師傅,今必要駕馭一番。即召魏徵,徵至。秦王道:「汝在東府時,為何離間我兄弟,使我幾為所圖?」魏徵舉止自樂,毫不驚異,答道:「先太子早從徵言,安有今日之禍?」秦王大怒道:「魏徵到此,尚不自屈,還要這般光景,拿出斬了!」左右正要動手,程知節等跪下討饒。秦王道:「吾豈不知其才,但恐以先太子之故,未必肯為我用耳!」遂改容禮之,拜為詹事主簿。王珪、韋挺亦召為諫議大夫。唐帝見秦王每事仁政,舉措合宜,眾臣亦各抒忠事之,因即讓位太子。

武德九年八月,秦王即位於東宮顯德殿,尊高祖為太上皇,詔以明年為貞觀元年。

立妃長孫氏為皇后;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隱王,齊王元吉為海陵刺王。立子承乾為皇太子,政令一新。

且說蕭后在周喜店中,冒了風寒,只道就好。無奈胸隔蔽塞,遍體疼熱,不能動身,月餘方痊。將十兩銀子,謝了楊翩翩,同王義、羅成等起程。路上聽見人說道:「朝中弟兄不睦,殺了許多人。」蕭后因問王義:「宮中那個弟兄不睦?」王義道:「羅將軍說建成、元吉與秦王不和,已被秦王殺死,唐帝禪位於秦王了。」

自此曉行夜宿,早到潞州。王義問蕭后道:「娘娘既要到女貞庵,此去到斷崖村,不多幾步。臣與羅將軍兵馬停宿在外,只同女眷登舟而去甚便。」蕭后道:「女貞庵是要去的,只檢近的路走罷了。」王義道:「既如此,娘娘差人去問竇公主一聲,可要同行麼?」蕭后便差小喜同宮奴到竇公主寓中問了,來回覆道:「竇公主與花二娘多要去的。」

正說時,許多本地方官府,來拜望羅成。羅成就著縣官,快叫一隻大船,選了十個女兵,跟了竇公主、花二娘、兩位小相公。線娘差金鈴來接了蕭后、薛冶兒過船去,小喜兒宮奴跟隨。真是一泓清水,蕩漿輕搖,過了幾個灣,轉到斷崖村。先叫一個舟子上去報知。且說女貞庵中,高開道的母親已圓寂三年了,今是秦夫人為主。見說吃了一驚問道:「蕭后怎樣來的?同何人在這裡?」舟子道:「船是在本地方叫的,一個姓羅,一個姓王的二位老爺,別的都不曉得。」秦、狄、夏、李四位夫人聽了,大家換了衣裳,同出來迎接。剛到山門,只見裊裊婷婷一行婦女,在巷道中走將進來。到了山門,秦夫人見正是蕭后、竇公主,眼眶裡止不住要落下淚來。

大家接到客堂上,蕭后亦垂淚說道:「欲海迷蹤,今日始遊仙窟。」秦夫人道:「借航寄跡,轉眼即是空花。請娘娘上坐拜見。」蕭后道:「委與夫人輩,俱在邯鄲夢中,駒將鳴矣,何須講禮?」秦夫人輩俱以常禮各相見了。蕭后把手指道:「這是羅小將軍、竇夫人的令郎,這位是花夫人的令郎。」又指薛冶兒道:「你們還認得麼?」狄夫人道:「那位卻像薛冶兒的光景。」夏夫人道:「怎麼身子肥胖長大了些?」蕭后道:「夫人們不知那姜亭亭已故世,沙夫人就把他配了王義;王義已做了彼國大臣,他也是一位夫人了。」四位夫人重要推他在上首去,薛冶兒道:「冶兒就是這樣拜了。」四位夫人忙回拜後,各各抱住痛哭。

桌上早已擺列茶點,大家坐了。竇線娘道:「怎不見南陽公主?」李夫人道:「在內面楞嚴壇主懺,少刻就來。」蕭后道:「他在這裡好麼?」秦夫人道:「公主苦志焚修,身心康泰。」狄夫人道:「娘娘,為什麼沙夫人與趙王不來?」蕭后把突厥夫妻死了無後,立趙王為國王,羅羅為國母一段說了。狄夫人道:「自古說:有志者事竟成。沙夫人有志氣,守著趙王,今獨霸一方,也算守出的了。」秦夫人道:「夢回知己散,人靜妙香聞,到蓋棺時方可論定。」夏夫人道:「娘娘的聖壽增了,顏色卻與兩個小相公一般。」蕭后道:「說甚話來?我前日在鴛鴦鎮周家店裡害病,幾乎死在那裡,有什麼快活。」李夫人笑道:「娘娘心上無事,善於排遣。」

薛冶兒道:「夏夫人、李夫人的容顏依舊,怎麼秦夫人、狄夫人的臉容這等清黃?」

小喜兒在背後笑道:「到是楊夫人的龐兒,一些也不改。」李夫人道:「那裡見楊翩翩?」蕭后把楊、樊二夫人隨了周喜,周夫人隨了龍永,周、樊二夫人都已死了,那楊夫人與那周喜開著飯店在鴛鴦鎮那裡,說了一遍。李夫人道:「楊翩翩與周喜可好?」蕭后道:「如膠投漆。」夏夫人歎道:「周、樊二夫人也死了!」竇線娘道:「四位夫人,有多少徒弟?」秦夫人道:「我與狄夫人共有三個,夏夫人、李夫人俱未曾有。」花又蘭道:「如今的仟事,是何家作福?」秦夫人道:「今年是秦叔寶的母親八十壽誕,我庵是他家護法,出資置產供養,故在庵中遙祝千秋。」

竇線娘道:「可曉得單家妹子夫妻好麼?」李夫人道:「後生夫妻有甚不好。」狄夫人道:「單夫人已添了兩個令郎在那裡。」蕭后起身道:「我們同到壇中,去看看法事。」

大家握手,正要進去,只聽見鐘鼓聲停,冉冉一個女尼出來。線娘道:「公主來了。」蕭后見也是妙常打扮,但覺臉色深黃,近身前卻正是他,不覺大慟起來。

南陽公主跪在膝前,嗚嗚咽咽,哭個不止。蕭后雙手挽他起來說道:「兒不要哭,見了舊相知。」南陽公主拜見竇線娘道:「伶仃弱質,得蒙鼎力提攜,今日一見,如同夢寐。」線娘拜答道:「滾熱蟻生,重睹仙姿,不覺塵囂頓釋。」又與花又蘭、薛冶兒相見了,蕭后執著南陽公主的手道:「兒,你當初是架上芙蓉,為甚今日如同籬間草菊?」南陽公主道:「母后,修身只要心安,何須皮活?」秦夫人引著走到壇中來,燈燭輝煌,幢幡燦爛,好一個齊整道場,眾人瞻禮了大士。蕭后對五個尼姑,各各見禮過。竇線娘道:「這三位小年紀的,想是二位夫人的高徒了。」秦夫人道:「正是,這兩位真定、真靜師太,還是高老師太披剃的;高老師太的龕塔,就在後邊,停回用了齋去隨喜隨喜。」眾人道:「我們去看了來。」

秦夫人引著,過了兩三帶屋。只見一塊空地上,背後牆高插天,高聳一個石臺,以白石砌成龕子在內,雕牌石柱,樹木陰翳。中間饗堂拜堂,甚是齊整。線娘道:「這是四位夫人經營的,還是他的遺資?」秦夫人道:「不要說我們沒有,就是師太也沒有所遺,多虧著叔寶秦爺替他佈置。」蕭后道:「這為什麼?」秦夫人把秦瓊昔年在潞州落難時,遇著了高開道母親贈了他一飯,故此感激護法報恩。眾人嘖嘖稱羨。線娘道:「秦夫人,領我們到各位房裡去認認。」蕭后忙轉身一隊而行,先到了秦夫人的臥室,卻是小小三間,庭中開著深淺幾朵黃花。那狄夫人與南陽公主同房,就在秦夫人後面,雖然兩間,到也寬敞。狄夫人道:「我們這裡,真是茅舍荒廬,夏、李二夫人那裡,獨有片雲埋玉。」蕭后道:「在那裡?」狄夫人道:「就在右首。」花夫人道:「快去看了,下船去罷!」秦夫人道:「且用了齋,住在這裡一天,明早起身。若今晚就回去,你羅老爺道是我們出了家薄情了。」

一頭說時,走到一個門首,秦夫人道:「這是李夫人的房。」蕭后走進去,只見微日掛窗,花光映榻,一個大月洞,跨進去卻有一株梧桐,罩著半宙。窗邊坐一個小尼,在那裡寫字。蕭后問是誰人。李夫人道:「這是舍妹,快來見禮。」那小尼向各人拜見了。裡面卻是一間地板房,鋪著一對金漆牀兒被褥,衣飾盡皆絢彩。

蕭后出來,向寫字的桌邊坐下,把疏箋一看,贊道:「文理又好,書法更精,幾歲了,法號叫什麼?」小尼低著頭答道:「小字懷清,今年十七歲了。」蕭后道:「幾時會見令姊,在這裡出家幾年了?」李夫人道:「妹子是在鄉間出家的,記掛我,來這裡走走。」薛冶兒道:「娘娘,到夏夫人房中去。」蕭后道:「二師父同去走走。」遂挽著懷清的手,一齊走到夏夫人房裡,也是兩間,卻收拾得曲折雅致,其鋪陳排設,與李夫人房中相似。夏夫人問起蕭后在趙王處的事體,李夫人亦問花又蘭別後事情。只見兩個小尼進來,請眾人出去用齋。蕭后即同竇線娘等,到山堂上來坐定。

眾婦人多是風雲會合過的,不是那庸俗女子,單說家事粗談。他們撫今思昔,比方喻物,說說笑笑,真是不同。蕭后道:「秦夫人的海量,當初怎樣有興,今日這般消索,豈不令人懊悔!」秦夫人道:「只求娘娘與公主夫人多用幾杯,就是我們的福了。」狄夫人道:「我們這幾個不用,李夫人與夏夫人,怎不勸娘娘與眾夫人多用一杯兒?」原來秦、狄、南陽公主都不吃酒。李、夏夫人見說,便斟與蕭后公主夫人,猜拳行令,吃了一回,大家多已半酣。蕭后道:「酒求免罷,回船不及,要去睡了。」秦夫人道:「不知娘娘要睡在那裡?」蕭后道:「到在李夫人那裡歇一宵罷。」秦夫人道:「我曉得了,娘娘與薛夫人住在李夫人房裡;竇公主與花夫人榻在夏夫人屋裡罷。」狄夫人道:「大家再用一大杯。」各各滿斟,蕭后吃了一杯,餘下的功與懷清吃了起身。

夏夫人領了線娘、又蘭與兩個小相公去。蕭后、薛冶兒同李夫人進房,見薛夫人的鋪陳,已攤在外間。丫鬟鋪打在橫頭。小喜問蕭后道:「娘娘睡在那一張牀上?」

蕭后一頭解衣,一頭說道:「我今夜陪二師父睡罷。」懷清不答,只弄衣帶兒。李夫人道:「娘娘,不要他孩子家睡得頑,還說夢話,恐怕誤觸了娘娘。」蕭后道:「既如此說,你把被窩鋪在李夫人牀上罷,大家好敘舊情。」小喜把自己鋪蓋,攤在懷清牀邊。蕭后洗過了臉,要睡尚早,見案上有牙牌,把來一㩯。便對李夫人道:「我只曉得㩯牌,不曉得打牌,你可教我一教。」二人坐定,打起牌來;你有天天九,我有地地八;此有人七七,彼有和五五。兩個一頭打牌,一頭說話,坐了二更天氣,上牀睡了。

到了五更,金雞三唱。李夫人便披衣起身。點上燈火。穿好衣裳,走到懷清牀邊叫道:「妹妹,我去做功課,你再睡一回,娘娘醒來,好生陪伴著。」懷清應了,又睡一忽,卻好蕭后醒來叫道:「小喜,李夫人呢?」小喜道:「佛殿上做功課去了。」蕭后道:「二師父呢?」懷清道:「在這裡起身了。」慌忙到蕭后牀前,掀開帳幔道:「啊呀,娘娘起身了,昨夜可睡得安穩?」蕭后道:「我昨夜被你們弄了幾杯酒,又與李妹子說了一會兒的話,一覺直睡到這時候了。」正說著,只聽見小喜道:「秦夫人來了,起得好早。」秦夫人在外房對薛夫人道:「你們做官的,在外邊要見你呢。」蕭后道:「我家誰人在那裡?」秦夫人道:「就是王老爺,他跟了四五個人,絕早來要會薛夫人,如今坐在東齋堂裡。」說罷出房去了。夏、狄、李三夫人亦進來強留,薛冶兒出去,會了王義,亦來催促。蕭后道:「這是我的正事,就要起身,待我祭掃與陛見過,再來未遲。」眾夫人替蕭后收拾穿戴了,竇公主、花夫人亦進來說道:「娘娘,我們謝了秦夫人等去罷。」蕭后把六兩銀子封好,竇公主亦以十兩一封,俱贈與秦夫人常住收用,薛冶兒也是四兩一封。秦夫人俱不敢領。蕭后又以二兩一封贈李夫人,李夫人推之再三,方纔收了。蕭后又與南陽公主些土儀物事,叮嚀了幾句,大哭一場,齊到客堂裡來。秦夫人請蕭后同眾夫人用了素餐,蕭后把禮儀推與秦夫人收了,忙與公主幾位謝別出門。南陽公主與四位夫人亦各灑淚,看他們下了船,然後進去。卻好小喜直奔出來,狄夫人道:「你為何還在這裡?」小喜道:「娘娘一個小妝盒忘在李夫人房中,我取了來。夫人們,多謝。」說了,趕下船中,一帆風直到濮州。驢轎乘馬,羅成都已停當,差五十名軍丁,護送娘娘到雷塘墓所去,約在清江浦會齊進京,大家分路。正是:

江河猶喜逢知己,情客空懷弔故墳。

不說羅成同竇線娘、花又蘭,領著兩個孩兒,到雷夏墓中去祭奠岳母。單說蕭后與王義夫妻一行人,走了幾日,到了揚州,就有本地方官府來接。蕭后對王義道:「此是何時,要官府迎接,快些回他不必勞頓。」那些人曉得了,也就回去。獨有一人神清貌古,三綹髯鬚,方巾大眼,家人持帖而來,拜王義。王義看了帖子駭道:「賈潤甫我當初隨御到揚州,曾經會他一面,後為魏司馬之職,聲名大著,如今不屑仕唐也算有志氣的人,去見見何妨。」忙跳下馬來迎住,大家寒溫敘過禮。賈潤甫道:「小弟前年從雷夏遷來,住在這裡。與隋陵未有二里之遙,何不將娘娘車輦,暫時停止合下,待他們收拾停當,然後去未退。」王義正要吩咐,只見兩個老公公,走到面前大叫道:「王先兒,你來了麼?娘娘在何處?」王義把手指道:「後面大車輪裡,就是娘娘在內。」二太監緊走一步,跪在車旁叫道:「娘娘,奴婢們在此叩首。」蕭后掀開簾來,看了問道:「你是我們上宮老奴李雲、毛德,為什麼在此?」

二監道:「今天子著我們兩個,守隋先煬帝的陵。」蕭后道:「想當初他兩個,在宮中何等威勢,如今卻流在這裡,看守孤墳。」二監道:「旗帳鼓樂,禮生祭禮,都擺列停當,只候娘娘來祭奠。」蕭后道:「旗鼓禮生,我都用不著,這是那裡來的?」太監道:「這是三日前,有羅將軍的憲牌下來伺候的。」蕭后就對自己內丁道:「你去對王老爺說,先帝陵前,只用三牲酒醴楮錠,餘皆賞他一個封兒,叫他們回去,我就來祭奠了。」內丁如飛去與王義說知,王義忙同賈潤甫走到賈家,封好了賞包兒,便到陵前,把這些人都打發回去。自己悄悄叩了四個頭,與賈潤甫各處安排停當。

蕭后當初正位中宮時,有事出宮,就有鑾奧扈從,寶蓋族旗,這些人來供奉。

今日二太監沒奈何,只在賈潤甫處,借了二乘肩輿,在那裡伺候。蕭后易了素服羽衣,上了轎子,心中無限悽慘,滿眼流淚,到了墓門,蕭后就叫住了下來,小喜等扶著,同薛冶兒一頭哭,一頭走,只見碑亭坊表,衝出雲霄,樹影技橫,平空散亂。

見主穴下邊,尚有數穴。中間玉柱高出,左首一石碑,是烈婦朱貴兒美人靈位,右首是烈婦袁寶兒美人靈位,兩旁數穴,俱有石碑,是謝夫人、梁夫人、姜夫人、花夫人、薛夫人及吳絳仙、杳娘、妥娘、月賓等,這是廣陵太守陳稜,搜取各人棺木來埋葬的。王義領娘娘逐個宣讀看過,蕭后見了巍然青塚,忙撲倒地上去,大哭一場,低低叫道:「我那先帝呀,你死了尚有許多人扈從,叫妾一人怎樣過?」淒淒楚楚,又哭起來。獨有薛冶兒捧著朱貴兒石闌,把當初分別的話,一一訴將出來:我如何要隨駕,你如何吩咐我許多話,必要我跟沙夫人,再三以趙玉託我,今趙玉已為正統可汗,不負你所託了。橫身放倒,咬住牙關,好像要哭死的一般。

王義見妻子哭得悲傷,蕭后甚覺哭得平常,料想沒有他事做出來,對小喜並宮奴說道:「你們快扶娘娘起來。」眾婦女齊上前,挽了蕭后起身,化了紙,奠了酒,先行上轎。王義走到陵前,高聲叫道:「先帝在上,臣矮民王義,今日又在此了。臣當時即要來殉國從陛下九泉,因陛下有趙玉之託,故此偷生這幾年。今趙玉已作一方之主,立為正統可汗,先帝可放心,臣依舊來服侍陛下。」說完站起來,望碑上奮力一撲,自後跌倒。眾人喊道:「王老爺,怎麼樣?」時薛冶兒正要上轎,聽見了掉轉身來,飛趕上前,對眾人道:「你們閃開。」冶兒看時,只見王義天亭華蓋,分為兩半,血流滿地,只見那雙眼睛,瞪開不閉。薛冶兒道:「丈夫也算是隋家臣子,你快去伺候先帝,我去回覆貴姐的話兒了來。」薛冶兒見王義登時雙目閉了,即向朱貴兒碑上,盡力一撞。一回兒香消玉碎,血染墓草,已作泉下幽魂矣。

賈潤甫同眾人忙去報知蕭后,蕭后坐在小轎上,吃了一驚,想道:「好兩個癡妮子,他們死了,叫我同何人到清江浦去?」賈潤甫道:「不知娘娘果要去檢視?」

蕭后想道:「去看他,還是同他們死好,還是撇了他們去好?」把五十兩銀子,急付於賈潤甫道:「煩大夫買兩口棺木,葬了二人,但是我如今要到清江浦同羅老爺進京,如何是好?」賈潤甫道:「娘娘不要愁煩,臣到家去一次就來,送娘娘去便了。」蕭后道:「如此說,有勞大夫。」潤甫到家,把銀子付與兒子,叫他買棺木殯殮,自即騎了牲口,同蕭后起行。

未知此去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八回 成後志怨女出宮 證前盟陰司定案

詞曰:

九十春光如閃電,觸目垂慈,便覺陽和轉。幽恨綿綿方適願,普天同慶恩波遍。

生死一朝風景變,漫道黃泉,也自通情面。滿地荊榛繞指揃,驚回惡夢堪欣羨。

——調寄〈蝶戀花〉

凡人好行善事,而人不之知,則為陰德;或一時一念之感發,或真心誠意之流行,無待勉強,不事矯飾,蓋有不期然而然者。語云:有陰德者,必有陽報。昔長興顧氏宦成無子,娶姬妾十餘人,一日與內君酌,諸姬皆侍,歎曰:「我平生事皆陰德,何以絕我嗣乎?」一姬曰:「陰德不在遠。」某悟曰:「我今行陰德,當嫁汝輩。」姬曰:「我豈自言,理因如是,我死從夫子耳!」某盡嫁十餘人,已而生三子,母即言死從者。何況朝廷舉動,有關宗廟社稷,其獲報又何可量哉。

話說羅成將到長安,叫潘美率督兵丁,護著家眷慢行,自己先入京會見秦叔寶。

聞知柴紹已於去年夏間復命,隨同叔寶進去,拜見秦老夫人,先把壽儀補送。叔寶道:「表弟遠隔幾千里,家母壽期至今不忘。」羅成便把征北一段,至同蕭后回南,賤內到女貞庵會見秦、狄、夏、李四位夫人,知是舅母八十整壽,在那裡遙祝千秋,及蕭后到揚州祭奠,撞死了王義夫妻的話來說完。秦老夫人道:「羅家甥兒,既是你二位娘子並令郎多在這裡,快叫人把轎馬去接了進來。」叔寶道:「母親,蕭后尚在旅中,待他陛見了安頓過,好接兩位表嫂來。」秦老夫人道:「既如此,且叫懷玉到城外去接蕭娘娘、二位夫人到承福寺中,暫住一二日。」懷玉如飛帶了家丁出城,去安頓蕭后及羅成家眷。

羅成朝見過太宗,犒勞再三,賜宴旌功,早有旨意出來,差四個內監,宣蕭后進宮。竇、花二夫人到叔寶家,又獻上壽儀,拜過老夫人的壽,與張夫人交拜。單小姐亦拜見,命二子出來,與羅家二子拜見了,互相問候。袁紫煙及江、羅、賈三位夫人聞知,亦時差人饋送禮物。住了月餘,羅成辭朝回去,便道到花弧墓上祭掃不提。

卻說太宗自登極以後,四方平定,禮樂迷興。魏徵、房元齡輩,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,君臣相得。一日奉太上皇,置酒未央宮,對當秋暑,那日恰逢天氣清朗,金紫輝映。上皇命頜利可汗起舞,馮智戴詠詩,既而笑道:「胡越一家,古未有也!」

太宗樟觴上壽說道:「此皆陛下教化,非臣智力所及。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宴此宮,妄自矜大,臣不取也。」上皇大悅,問秦叔寶:「你母親好麼?今多少年紀了?」

叔寶跪答道:「臣母今年八十有三,託賴上皇陛下洪福,得以粗安。」隨命眾臣自皇族以下,各依品級而坐,無得喧嘩失禮。眾臣皆循序列班坐定,命黃門行酒,琴瑟齊鳴,歌聲盈耳。君臣正在歡飲,不意尉遲敬德,坐在任城王下首,忽大怒起來,便道:「汝有何功,卻坐在我上!」任城王卻不理他,他便伸出一隻大拳頭打來,正中道宗左圖,眾人起身勸時,道宗目睛反轉,青腫幾砂,便逃席而出。上皇問什麼緣故,眾臣以直奏上。上皇心上不悅道:「任城王道宗,是朕宗支,不要說有功無功,就是他僭越了,今日是個良會,也該忍耐,為甚就動起手來!」太宗率眾臣謝罪,便命罷宴,奉上皇還宮。

到了次日,太宗視朝,對眾臣道:「昨日朕同上皇君臣相樂,一時良會,敬德有失人臣之禮,朕甚不樂。況任城王實朕之親族,彼便如是行兇,況其他乎!朕之此言,甚非有私道宗也。」言未畢,左右奏敬德自縛請罪,眾臣懷懼,皆為跪請道:「敬德武臣,本不習儒雅,今無禮有忤聖旨,乞陛下念其汗馬之勞,而生全之。」

太宗召敬德入,命左右去其縛,對敬德道:「朕欲與卿等共保富貴,然卿居官數犯法,朕不以過而掩卿之功,乃知漢室韓彭一旦菹醢,非高德之過也。」敬德叩頭謝罪。太宗道:「國家紀綱,惟賞與罰,非分之恩,不可數得,勉自修飾,無致後悔。」

敬德再拜而出,由是強暴頓斂。

貞觀九年五月,上皇有疾,崩於太安宮。頒詔天下,諡曰神堯。一日,太宗閒暇,與長孫皇后眾嬪妃遊覽至一宮。即有許多宮女承應,看去雖多齊整,然老弱不一。太宗見了,覺有些厭憎。有幾個奉茶上來,皇后問道:「你們這些宮奴,都是幾時進宮的?」眾宮人答道:「也有近時進宮的,隋時進宮的居多。」皇后道:「隋時進宮有二十餘年了。」眾宮奴道:「十二三歲進宮,今已三十五六歲了。」

皇后道:「當初隋煬帝嬪妃星廣,為甚要這許多人伺候?」宮人道:「當初煬帝有夫人、美人、昭儀、充華、婕妤、才人等名,安頓各宮。安得如萬歲與娘娘仁慈儉素,合宮無不共沐天恩。」太宗道:「朕想天子一人,就是嬪御,像朕不過三四人足矣,精力有限,何苦用著這許多人伺候,使這班青春女子,終身禁錮宮中。」徐惠妃道:「看他們情景,原覺可憫。」太宗對皇后道:「御妻,朕欲將此輩放些出去,讓他們歸宗擇配,完他下半世受用。」皇后笑道:「恩威悉聽上裁,妾何敢仰參。不要說真個放他們出去,就是這點念頭,亦是一種大陰德。」太宗笑道:「朕豈戲言耶!」只見眾宮娥俱跪下謝恩,娘娘與嬪妃等都大笑起來。太宗對內侍說道:「你去對掌宮的內監說,把這些宮女,都造冊籍進呈來。」內侍對掌宮監臣魏荊玉說了,那一夜各宮中宮娥彩女,如同鼎沸。天明造完,交與魏荊玉。荊玉伺天子視朝畢,將冊籍呈上,太宗看了一回道:「你去叫他們多到翠華殿來。」那魏監領旨去了。太宗回宮指著冊籍,對皇后道:「那些宮女,不知糜費了民間多少血淚,多少錢糧,今卻蔽塞在此,也得數日工夫去查點他。」皇后道:」不難,陛下點一半,妾同徐夫人點一半,頃刻就可完了。」

太宗便同皇后登了寶輦,徐惠妃坐了平輿,到翠華殿來。見這班宮娥,擁擠在院子裡。太宗與皇后,各自一案坐了。徐惠妃坐在皇后旁邊。宮女均為兩處點名,點了一行,又是一行,都是搽脂抹粉,妍媸參半。太宗揀年紀二十內者,暫置各宮使喚。其年紀大者,盡行放出,約有三千餘人。叫魏監快寫告示,曉諭民間,叫他父母領去擇配。如親戚遠的,你自揀對頭,與他配合。三千宮娥,歡天喜地,叩謝了恩,攜了細軟出宮。魏監將一所舊庭院,安放這些宮女,即出榜曉諭。一月之間,那些百姓曉得了,近的領了去,遠的魏監私下受了些財禮嫁去,到也熱鬧。不上兩月,將及嫁完,只剩夭夭、小鶯兩個,他是關外人,親戚父母都不見來。又因夭夭出宮時,害起病來,小鶯伏侍他,住在魏太監寓中三四個月,依舊養得身子肥壯。

偶然一日,魏太監有個好友,錦衣衛揮使姓韋名元貞來拜,年紀將近四句,妻子竟不生嗣,著實要替他娶妾,他竟不肯。那日魏監留在書房中小飲,說起放宮女事,魏太監道:「韋老先,你尚無子,聞得你嫂子又賢惠,前日何不來娶一個好些的,生個種兒出來,也是韋門之幸。」元貞搖手道:「妻子生得出也好,生不出也就罷了。」魏太監道:「如今剩得兩個,就像一父母所生,生得甚好,待我叫他出來,你賞鑒一賞鑒。」就對小太監說了。不一時那兩個走將出來,朝著韋官兒行禮下去。元貞如飛站起來回禮,見他兩個身材嫋娜,肌膚嫩白,忙說道:「請進。」

魏監道:「韋老先如何?」元貞道:「使不得,這是上用過的,我們做官兒的娶去為妾,就是失體統了。」魏太監笑道:「真是老婆子的話兒!前日那李官兒,也娶了蔡修容,張官兒也討了趙玉嬌去。偏你娶不得!」便也不提。吃完了酒,韋元貞別去了。過了一日,魏太監打聽韋揮使不在家中,便喚一個車兒,叫小鶯、夭夭坐了,對一個小太監說道:「你到韋家進去,看見他夫人,說我曉得韋老爺無子,故此公公特送這兩個美人來。」小鶯、夭夭到了韋家,見了韋夫人,韋夫人歡喜不勝。

等元貞進門時,將他兩個藏在書房碧紗窗裡。元貞看見了,知是夫人美意,就在書房內睡了一回,忙同進去謝了夫人。自是妻妾相得,後來各生下子女:小鶯生一女,為中宗皇后,封元貞為上洛王,這是後話休提。

時房元齡因諫諍之事,見上頗疏,便告老回去。貞觀十年六月間,長孫皇后疾病起來,漸覺沉重,遂囑太宗道:「妾疾甚危,料不能起,陛下宜保聖躬,以安天下。房元齡事陛下久,小心謹密,且無大故,不可棄之。妾之家族,因緣以致祿位,既非德舉,易致顛危,願陛下保全之,慎勿與之權要。妾生無益於人,若死後勿高丘壠,勞費天下,因山為墳,器用瓦木可也。更願陛下親君子,遠小人,納忠諫,屏讒佞,省作役,止游敗,妾雖死亦無恨。」又對太子道:「爾宜竭盡心力,以報陛下付託之重。」太子拜道:「敢不遵母后之命。」後囑咐罷,是夜崩於仁靜宮。

次日,官司將皇后採擇自古得失之事,為女則三十卷進呈。太宗覽之悲慟,以示近臣道:「皇后此書,足以垂範百世。朕非不知天命,而為無益之悲。但入宮不聞規諫之言,失一良佐,故不能忘懷耳。」乃遣黃門召房元齡復其位。冬十一月,葬文德皇后於昭陵,近竇太后獻陵里許。上念後不已,乃於苑中作層樓觀以望昭陵。

嘗與魏徵同登,使徵視之。徵熟視良久道:「臣昏眊不能見。」上指視之,魏徵道:「臣以為陛下望獻陵,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!」上泣為之毀觀,然心中終覺悲傷。

一日,太宗忽然病起來,眾臣日夕問候,太醫勤勤看視。過四五日不能痊可,恍惚似有魔祟。惟秦瓊、尉遲恭來問安時,頗覺神清氣爽,因命圖二人之像於宮門以鎮之。及病勢沉重,乃召魏徵、李勣等入宮受顧命,李勣道:「陛下春秋正富,豈可出此不吉之言。」魏徵道:「陛下勿憂,臣能保龍體轉危為安。」太宗道:「吾病已篤,卿如何保得?」說罷轉面向壁,微微的睡去了。魏徵不敢驚動,與李勣等退至宮門前。李勣問道:「公有何術,可保聖躬轉危為安?」魏徵道:「如今地府,掌生死文簿的判官,乃先帝駕下舊臣,姓崔名珏,他生前與我有交,今夢寐中時常相敘。我若以一書致之,託他周旋,必能起死回生。」李勣聞言,口雖唯唯,心卻未信。少頃,宮人傳報皇爺氣息漸微,危在頃刻矣。魏徵即於宮門廂閣中,寫下一封書,親持至太宗榻前焚化了,吩咐宮人道:「聖體尚溫,切勿移動,靜候至明日此時定有好意。」遂與眾官住宮門前伺候。

且說太宗睡到日暮時,覺渺渺茫茫,一靈兒竟出五風樓前。只見一隻大鷂飛來,口中銜著一件東西。太宗平昔深喜佳鷂,見了歡喜,定睛一看,心上轉驚道:「奇怪!此鷂乃是魏徵奏事時,我匿死懷中之物,為甚又活起來?」忙去捉他,那鷂兒忽然不見,口中所銜之物,墜於地上。太宗拾起看時,卻是一封書柬,封面上寫著:「人曹官魏徵,書奉判兄崔公。」下注云:「崔珏係先朝舊臣,伏乞陛下面致此書,以祈回生。」太宗看了歡喜,把書袖了,向前行去。好一個大寬轉的所在,又無山水,又無樹木,正在驚惶,見有一個人走將來,高聲叫道:「大唐皇帝往這裡來。」

太宗聞言,擡頭一看,那人紗帽藍袍,手執像笏,腳穿一雙粉底皂靴,走近太宗身邊,跪拜路旁,口稱:「陛下,赦臣失誤遠迎之罪。」太宗問道:「卿是何人?是何官職?」那人道:「微臣是崔珏,存日曾在先皇駕前為禮部侍郎。今在陰司為豐都判官。」太宗大喜,忙將御手挽起來道:「先生遠勞,朕駕前魏徵有書一封,欲寄先生,卻好相遇。」崔判官問:「書在何處?」太宗在袖中取出,遞與崔珏。崔珏接來,拆開看了說道:「陛下放心,魏人曹書中,不過要臣放陛下回陽之意,且待少頃見了十王,臣送陛下還陽,重登王闕便了。」太宗稱謝。又見那邊走兩個軟翅的小官兒來,說道:「閻王有旨,請陛下暫在客館中寬坐一回,候勘定了隋煬帝一案,然後來會。」太宗道:「隋煬帝還沒有結卷麼?」二吏道:「正是。」太宗對崔珏道:「朕正要看隋煬帝這些人,煩崔先生引去一觀。」崔珏道:「這使得。」

大家舉步前行,忽見一座大城,城門上邊寫著「幽明地府鬼門關」七個大字。

崔珏道:「微臣在前引著,陛下去恐有污穢相觸。」領太宗入城,順街而行,看那些人蓬頭跣足,好似乞丐一般。走了里許,只見道旁邊走出先帝李淵,後邊隨著故弟元霸。太宗見了,正要上前叩拜父皇,轉眼就不見了。又走了幾步,忽見建成引著元吉、黃太歲而來,大聲喝道:「世民來了,快還我們命來!」崔判官忙把像笏擎起說道:「這是十殿閻君請來的,不得無禮!」三人聽了,倏然不見。太宗問道:「翟讓、李密、王伯當、單雄信、羅士信想還在此?」崔珏道:「他們早已托生太原荊州數年矣!」還要問太穆皇后、文德皇后在何處。只見一座碧瓦樓臺,甚是壯麗。外面望去,見裡面環攈叮噹,仙香奇異。正在凝眸之際,見三個長大漢子,後面有七八個青面獠牙鬼使押著。崔珏道:「陛下可認得那三個麼?」太宗道:「有些面善,只是叫他不出。」崔珏道:「那第一個披豬皮的是宇文化及。第二個穿牛皮的是宇文智及;第三個穿狗皮的是王世充。他們俱定了案,萬劫為豬牛狗,受後來的千刀萬剮,以償生前弒逆之罪。」正是:

善惡到頭終有報,只爭來早與來遲。

太宗正在那裡觀看,聽見兩邊人說道:「又是那一案人出來了?」崔珏看是何人,見一對青衣童子執著幢幡寶蓋,笑嘻嘻的引著一個後生皇帝,後面隨著十餘個紗帽紅袍的,兩個官吏隨著。崔珏叫道:「張寅翁,這一宗是什麼人?」那官吏說道:「是隋煬帝的宮女朱貴兒,他生前忠烈,罵賊而死,曾與楊廣馬上定盟,願生生世世為夫婦。後面這些是從亡的袁寶兒、花伴鴻、謝天然、姜月仙、梁瑩娘、薛南哥、吳絳仙、妥娘、杳娘、月賓等。朱貴兒做了皇帝,那些人就是他的臣子。如今送到玉霄宮去修真一紀,然後降生王家。」太宗聽了笑道:「朕聞朱貴兒等盡難之時,表表精靈,至今述之,猶為爽快。但生為天子,不知是在那個手裡?」又見兩個鬼卒,引著一個垂頭喪氣的煬帝出來,後面跟著三四個黑臉兇神。崔珏又問跟出來的鬼吏押他到那裡去。那鬼吏答道:「帶他到轉輪殿去,有弒父弒兄一案未結,要在畜生道中受報。待四十年中,洗心改過,然後降生陽世,改形不改姓,仍到楊家為女,與朱貴兒完馬上之盟。」崔珏問道:「為何頂上白綾還未除去?」鬼吏道:「他日後托生帝后,受用二十餘年,仍要如此結局。」崔珏點頭。太宗道:「煬帝一生殘虐害民,淫亂宮闈,今反得為帝后,難道淫亂殘忍,到是該的?」崔珏道:「殘忍,民之劫數;至若奸烝,此地自然降罰。今為妃后,不過完貴兒盟言。」

太宗正要細問,見一吏走來對太宗道:「十王爺有請。」太宗忙走上前,早有兩對提燈,照著十位閻王降階而至,控背躬身迎接;太宗謙讓,不敢前行。十王道:「陛下是陽間人王,我等是陰間鬼王,分所當然,何須過讓?」太宗道:「朕得罪麾下,豈敢論陰陽人鬼之道。」遜之不已。

太宗前行,竟入森羅殿上,與十王禮畢坐定。秦廣王拱手說道:「先年有個逕河老龍,告殿下許救,而終殺之何也?」太宗道:「朕當時曾夢老龍求救,實是允他生全,不期他犯罪當刑,該人曹官魏徵處斬。朕宣魏徵在殿下棋,豈知魏徵倚案一夢而斬。這是龍王罪犯當死,又是人曹官出沒神機,豈是朕之過咎。」十王聞言伏禮道:「自那老龍未生之前,南斗生死簿上已注定,該殺於魏人曹之手,我等皆知。但是他折辯定要陛下來此,三曹對質,我等將他送入輪藏轉生去了。但令兄建成、令弟元吉,旦夕在這裡哭訴陛下害他性命,要求質對,請問陛下這有何說?」

太宗道:「這是他弟兄合謀,要害朕躬,假言奪槊,使黃太歲來刺朕。若非尉遲敬德相救,則朕一命休矣。又使張、尹二妃設計挑唆父皇。若非父皇仁慈,則朕一命又休矣。置鴆酒於普救禪院,滿斟歡飲若非飛燕遺穢相救,則朕一命又休矣。屢次害朕不死,那時又欲提兵殺朕,朕不得已而救死,勢不兩立,彼自陣亡,於朕何與?昔項羽置太公於附上以示漢高,漢高曰:『願分吾一杯羹。』為天下者不顧家,父且不顧,何有於兄弟,願王察之。」十王道:「吾亦對令兄令弟反覆曉諭,無奈他執訴愈堅,吾暫將他安置閒散,俟他時定奪,今勞陛下降臨,望乞恕我等催促之罪。」

言畢,命掌生死簿判官:「快取簿來,看唐王陽壽天祿該有多少。」

崔判官急轉司房,將天下萬國之王天祿總簿一看,只見南贍部洲大唐太宗皇帝注定貞觀一十三年。崔判官看了,吃了一驚,急取筆蘸墨將一字上添上兩畫,忙出來將文簿呈上。十王從頭一看,見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,十王又問:「陛下登基多少年了?」太宗道:「朕即位已經一十三年。」十王道:「陛下還有二十年陽壽,此一來已是對案明白,請遼陽世。」太宗聽見,恭身稱謝。十三差崔判官、朱太尉送太宗還魂。

太宗謝別出殿。朱太尉執著一枝引魂幡在前引路,只見一座陰山,覺得兇惡異常。太宗道:「這是何處?」崔判官道:「這是枉死城,前日那六十四處煙塵草寇,眾好漢頭目,枉死的鬼魂,都在裡頭,無收無管,又無錢鈔用度,不得超生。陛下該賞他些盤纏,纔好過去。」太宗道:「朕空身在此,那裡有錢鈔?」崔判官道:「陛下的朝臣尉遲恭有制錢三庫,寄存在陰司,陛下苦肯出名立一契,小判作保,借他一庫,給散與這些餓鬼,到陽間還他。那些冤鬼,便得超生,陛下可安然竟過。」

太宗大喜,情願出名借用。崔判官呈上紙筆,太宗遂立了文書,崔判官袖著,將到山邊,聽得神嚎鬼哭,亂哄哄擁出許多鬼來,盡是拖腰折臂,也有無頭的,也有無腳的,都喊道:「李世民來了,還我命來!」太宗嚇得膽戰心驚,拖住崔判官。崔判官道:「你們不得無禮,我替大唐皇爺借一庫銀子的票兒在此,你們去叫那魔頭來領票去支付分給便了。唐皇爺陽壽未終,到陽間去還要做水陸道場,超度你們哩!」

眾鬼聽了,如飛去叫那魔頭來。崔判官吩咐了,把票兒付與魔頭,眾鬼歡喜而去。

三人又走了里許,見一條青石大橋,滑潤無比,太宗向橋上走去。剛要下橋,聽得天庭一個霹靂,吃了一驚,跌將下來。忙叫道:「跌死我也!跌死我也!」開眼看時,見太子嬪妃,都在旁伺候。

太子忙傳魏徵等,魏徵走近御牀,牽衣說道:「好了,陛下回陽了。」太宗醒了片時,太醫進定心湯吃了,站起身來。魏徵問道:「陛下到陰司可曾會見崔珏?」

太宗點頭道:「虧他護持。」便將幽夢所見,細細述與眾人聽了;眾人拜賀而出。

太宗即傳旨,宣隱靈山法師唐三藏、竇巨德至京。天使到時,竇巨德已圓寂四五天了。使者隨唐三藏到京,建水陸道場,超度幽魂。又命以金銀一庫還尉遲恭,恭辭不受,太宗再三勉諭,敬德拜受而出。庫吏將銀盤交敬德,照冊缺了五百貫,庫吏驚惶,只見樑上墮下一帖。取視之,乃大業十二年,敬德打鐵時,支付書生票也,聞者奇異。太宗在宮中,調養了三四天,御體比前愈黨強健,不期被火焚了大盈庫,魏徵道:「天災流行,皆由宮中陰氣抑鬱所致,乞將先帝所御老嬪妃盡行放出。」

太宗見說,深以為是,即將老宮女盡數放出。復有三千餘人連張、尹二妃,亦出宮歸家,宮禁為之一空。遂差唐儉往民間點選良家女子,年十四五歲者,止許百名,預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習音樂。將近四五月,唐儉選秀女回來,太宗散給後宮,只選武媚娘為才人,安頓福綏宮,寵幸無比。

要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九回 馬賓王香醪濯足 隋蕭后夜宴觀燈

詩曰:

春到王家亦太穠,錦香繡月萬千重。

笑他金谷能多大,羞殺巫山只幾峰。

屏鑒照來真富貴,羊車引去實從容。

只愁雲雨終難久,若個佳人留得依。

宋時維揚秦君昭,妙年游京師,有一好友姓鄧,載酒祖餞;畀一殊色小鬟,至前令拜。鄧指之道:「某郡主事某所買妾也,幸君便航附達。」秦弗諾,鄧懇之再三,勉從之。舟至臨清,天漸熱,夜多蚊,秦納之帳中同寐,直抵都下。主事知之取去,三日方謁謝道:「足下長者也,弟昨已作簡,附謝鄧公矣!」此真不近女色之奇男子。還有商時九侯,有女色美而莊重,獻於紂,奈此女不好淫,觸紂怒,殺女而醢九侯。鄂侯諫,並烹之,此真不喜近男子之美婦人。是知男女好惡,原有解說不出的。

太宗是個天挺豪傑,並不留情於色慾,不想長孫皇后仙逝,又選了武氏進宮,色寵傾城,歡愛無比。卻說那武氏,他父親名士彠,字行之,住居荊州。高祖時,曾任都督之職,因天性恬淡,為宦途所鄙,遂棄官回來。妻子楊氏,甚是賢能,年過四十無子,楊氏替他娶一鄰家之女張氏為妾。月餘之後,張氏睡著了,覺得身上甚重,拿手一推,卻把自己推醒,自此成了娠孕。過了十月,時將分娩,行之夢見李密,特來拜訪云:「欲借住十餘年,幸好生撫視,後當相報。」醒來卻是一夢。張氏遂爾脫身,行之意是一兒,及看時卻是女兒。張氏因產中犯了怯症,隨即身亡。

武行之夫婦,把這女兒萬分愛護。到了七歲,就請先生教他讀書。先生見他面貌端麗,叫做媚娘。及至十二三歲,越覺妖豔異常,便與同學讀書的相通,茶餘飯罷,行步不離。又過年餘,是他運到,唐儉點選進宮,敕賜才人,性格聰敏,凡諸音樂,一習便能。敢作敢為,並不知宮中忌憚。太宗行幸之時,好像與家中知己一般,纔動手就叫他、摟他、親他,媚他,太宗從沒有經過這般光景,愈久愈覺魂消,因此時刻也少他不得。

如今且說太子承乾,是長孫皇后所生。少有躄疾,喜聲色,敗獵馳騁,有妨農事。魏王名泰,太子之弟,乃韋妃所生。多才能,有寵於帝,見皇后已崩,潛有奪位之意。折節下士,以求聲譽,密結朋黨為腹心。太子知覺,陰遣刺客紇干承基,謀殺魏王。正值吏部尚書侯君集,怨望朝廷,見太子暗劣,欲乘釁圖之。因勸太子謀反,太子欣然從之。遂將金寶厚賂中郎將季安儼等,使為內應。不意太宗聞知,便把太子承乾,廢為庶人,侯君集等典刑。時魏王泰日入侍奉,太宗面許立為太子,褚遂良、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。太宗謂侍臣道:「昨青雀投我懷云:臣今日始得為陛下子,臣有一子,臣死之日,當為陛下殺之,傳於晉王,朕甚憐之。」褚遂良道:「陛下失言。此國家大事,存亡所繫,願熟思之。且陛下萬歲後,魏玉據天下之重,肯殺其愛子,以授晉王哉!今必立魏王,願先措置晉王,始得安全耳。」太宗流涕,因起入宮,想起太子二王,不覺懊恨填胸,擊牀大歎。徐惠妃、武才人問道:「陛下有何問事,發此長歎?」太宗把太子與魏玉、晉王之事說了,又道:「朕臨敵萬陣,屢犯顛危,未嘗稍掛胸臆,不意家室之間,反多狂悻,何以生為?」

徐惠妃道:「陛下平定四海,征伐一統,得有今日,何苦以家政細務,常生懮戚。」

太宗道:「妃子豈不知向日建成、元吉,淫亂於前,二王欲步武於後,所為如此,我心誠無聊賴。」因自投於牀,拔佩刀欲自刺。武氏忙上前奪住道:「陛下何輕易如此,不肖者已廢之,圖謀者亦未妥,何不收此蛤蚌,盡付漁人之利。晉王亦皇后所生,立之未為不可。」徐惠妃道:「晉王仁孝,立之為嗣,可保無虞。」太宗聞言甚悅,即御太極殿,召群臣說道:「承乾悖逆,泰亦兇險,諸子誰可立者?」眾皆歎呼道:「晉王仁孝,當為嗣。」太宗遂立晉王治為皇太子,時年十六。太宗謂侍臣道:「我若立泰,則是太子之位,可經營而得。自今太子失道,藩王窺伺者,皆兩棄之,傳諸子孫永為世法。」晉王既立,極盡孝敬,上下相安。

時維九月,正值秦叔寶母親九十壽誕,太宗親自臨幸,見瓊宅無堂,命輟小殿之材以構之,五日而成。手書「仁壽堂」以賜之,又賜錦屏褥几杖等。徐惠妃賞賚亦甚厚。瓊上表申謝,太宗手詔道:「卿處至此,蓋為太上皇報德,何事過謝?」

話分兩頭。卻說有清河荏平人,姓馬名周,號賓王,少孤貧好學,精於詩賦,落拓不為州裡所敬。曾補傅州助教,日飲醇醪,不以講授為務,刺史屢加咎責。周乃拂衣,游於長安,行新豐市中。主人惟供諸商販,有失款待。賓王自己無聊,把青田石製漢將李陵一牌,戰國時孫臏一牌,供在桌上,沽酒飲醉了。便擊桌大哭道:「李陵呵,汝有何負,而使汝辱及妻孥;漢王何心,而使汝終於沙漠!」哭了一番,吃一回酒。又向孫臏的牌位哭道:「孫臏呵,汝何修未得,以致結怨於好友;汝何罪見招,以致顛躓於終身!」哭了又吃酒。總是處逆境之人,若狂若癡,好像擲下了東西,坐臥不安的光景,其激烈處,恨不化為博浪椎,為秦庭築,為田將軍淚;感憤處,恨不化為斬馬劍,為散盜車,為荊軻匕首。因是不與世俗伍。

一日遇見中郎將常何,雖是武官無學,頗有知人之職,知馬賓王必成大器,延至家中,待為上賓,一應翰墨之事,盡出其手。是時星變異常,下詔文武官,極言得失。常何遂煩馬周,代陳便宜二十餘事進上。馬周旅邸無聊,袖了些杖頭,散步出門。那日恰是三月三日上已佳節,傾城士女,皆至曲江拔楔,雜劇吹彈,旗亭都張燈結綵。馬周也到那裡去閒玩。上了店中,踞了一個桌兒,在那裡獨酌暢飲。那些公侯駙馬,帝子王孫,都易服而來嬉耍。只見一個宦者,跟了幾個相知,許多僕從,也在座頭吃酒。見馬周飲得爽快,便對馬周道:「你這個狂生,獨酌村醪,這般有興;我有一瓶葡萄御酒在此,贈與你吃了罷。」家人們把一瓶酒,送與馬周。

馬周把酒,揭開一看,卻有七八斤,香噴無比,把口對了瓶,飲了一回;飲下的,瞥見桌邊有一拌面的瓦盆兒在,便把酒傾在裡頭,口中說道:「高陽知己,不意今日見之。」一頭說,一頭將雙襪脫下,把兩足在盆內洗灌。眾人都驚喊道:「這是貴重之物,豈可如此輕褻?」馬周道:「我何敢輕褻?豈不聞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。曾子云:啟予足,啟予手,我何敢媚於上而忽於下?」洗了,抹乾了足,把盆拿起來,吃個罄盡。剛飲完時,只見七八個人,搶進店來,說道:「好了,馬相公在此了!」馬周道:「有何事來尋我?」常何家裡二人說道:「聖上宣相公進朝。」原來太宗在宮,翻閱臣僚本章,見常何所上二十條,申說詳明,有關政治。因思常何是個武臣,那有些學問,就出宮來召問常何。常何只得奏云:「是臣喜馬周所代作。」太宗大喜,即著內監出來宣召。當時馬周見說,忙到常何寓中,換了衣衫靴帽,來到文華殿。太宗把二十條事,細細詳問,馬周抗詞質辯,一一剖悉,真個是學富五車,才高八斗。太宗大喜,即拜他為刺史之職,賜常何彩絹二十匹出朝。

太宗即散朝進宮,行至鳳輝宮前,只見那裡笑聲不絕。便跟了兩個宮奴,轉將進去,見垂柳拖絲,拂境清幽。姹紫嫣紅,迎風弄鳥,別有一種賞心之境。聽見笑聲將近,卻是一隊宮女奔出來,有的說打得好,竟像一隻紫燕斜飛。有的說這般年紀,一些也不吃力,還似個孤鶴朝天,盤旋來往。太宗叫住一個宮奴問道:「你們那裡來?為什麼笑聲不絕?」那宮奴奏道:「在倚春軒院子裡,看蕭娘娘打秋耍子。」

太宗道:「如今還在那裡打麼,可打得好?」宮奴道:「打得甚好,如今還在那裡玩。」太宗見說,即便行到風輝宮來下輦偷覷,見院子裡站著許多婦女,在那裡望著大笑。看見鞦韆架上,站著一個女人。淺色小龍團襖,一條松色長裙扣了兩邊,中間紮著大紅緞褲。翻天的飛打下來,做一個蝴蝶穿花。又打起來,做一個丹鳳朝陽。改了個饑鷹掠食勢,撲將下來。真個風流嫋娜,體態輕狂。太宗正側著身子,掩在石屏間細看。只見一個宮奴瞥眼看見,忙說道:「萬歲爺來了!」那些宮奴一哄而散。

太宗此時,不好退出,只得走將進去。蕭后如飛下了架板,小喜忙把蕭后頭上一幅塵帕,取了下來,又除下裙扣。蕭后直到太宗膝前,跪下說道:「臣妾不知聖駕降臨,有失迎接,罪該萬死。」太宗把手扶起道:「蕭娘娘有興,尋此半仙之樂。」

蕭后道:「偶爾排遣,稍解岑寂,有污龍目,實在惶驚。」太宗攜著蕭后進宮,覺得異香馥郁,因坐下,蕭后泣對太宗道:「妾以衰朽之姿,得蒙思寵,實出意外。

但生前常望眷顧,死後得葬於吳公臺下,妾願畢矣」太宗許諾,因說:「今日清明佳節,宮中張燈設宴,娘娘可同玩賞。」蕭后道:「今日清明,民間都打掃墳墓,妾先帝墓,無人祭掃,言之痛心。」太宗道:「朕當為置守塚三百戶,並撥田五頃,以供春秋祭祀。」後隨謝恩。太宗道:「少頃朕來宣你。」又道:「為何適聞香氣,今卻寂然?」蕭后笑而不言。原來此香,乃外國製的結願香,在突厥可汗那裡帶來的。

當下太宗回宮傳旨,宣蕭娘娘看燈。蕭后即喚小喜跟隨,來到太宗宮中,朝見畢,與徐惠妃、武才人等相見了。太宗坐首席,請蕭后坐左邊第一席。武才人因說道:「娘娘何不就與陛下同席?」蕭后道:「妾蒲柳衰質,強陪至尊,甚非所宜,就是這席還不該坐。」太宗笑道:「總是一家,不必推遜。」於是坐定,行酒奏樂,至晚合宮都張起花燈,光彩奪目。蕭后道:「清明不過小節,怎麼宮掖間這般盛設名燈?」太宗道:「朕自四方平定之後,凡遇令節與除夜上元,一樣擺設慶賞。」

蕭后道:「金翠光明,燃同白晝,佳麗得緊。只是把那些燈燄之氣,消去了更妙。」

太宗問蕭后道:「朕之施設,與隋主何如?」蕭后笑而不答。太宗固問,蕭后道:「彼乃亡國之君,陛下乃開基之主,奢儉固自不同。」太宗道:「奢儉到底,各具其一。」蕭后道:「隋主享國十餘年,妾常侍從,每逢除夜,殿前與諸院,設火山數十座。每山焚沉香數車。火光若暗,則以甲煎沃之,燄起數丈,其香遠聞數十里。一夜之中,則用沉香二百餘車,甲煎二百餘石。殿內宮中,不燃膏火,懸大珠一百二十顆以照之,光比白日。又有外國歲獻明月寶、夜光珠,大者六七寸,小者猶逕三寸,一珠之價,值數十萬金。今陛下所設,無此珠寶,殿中燈燭,皆是膏油,但覺煙氣薰人,實未見其清雅。然亡國之事,亦願陛下遠之。」太宗口雖不言,遙思良久,心服隋主之華麗道:「夜光珠,明月寶,改日當為娘娘致之。」於是觥籌交錯,傳杯弄盞,足有兩更天氣。

武才人看那蕭后無限抑揚婉轉、丰韻關情處,竟不似五十多歲的光景,暗想:「他那種事兒,不知還有許多勾引人的伎倆。」蕭后亦只把武夫人細看,越看越覺豔麗,但無一種窈窕幽閒之意。徐惠妃與眾妃,見他三人頑成一塊,俱推更衣,各悄悄的散去。蕭后亦要辭出,太宗挽著蕭、武二人說道:「且到寢室之中,再看一回燈去。」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回 隋蕭后遺梓歸墳 武媚娘被緇入寺

詩曰:

治世須憑禮法場,聲名一裂便乖張。

已拚流毒天潢內,豈惜邀歡帝子旁?

國是可勝三歎息,人言不恤更籌量。

千秋莫道無金鑒,野史稗官話正長。

人之遇合分離,自有定數。隨你極是智巧,揣摩世事,臆測屢中的,卻度量不出。蕭后在隋亡之時,只道隨波逐浪,可以快活幾時。何知許多狼狽?今年將老矣,轉至唐帝宮中,雖然原以禮貌相待,卻是身不由己。今日太宗突然臨幸,在婦女家最難得之喜,他則不然,曾經滄海難為水,除卻巫山豈是雲。曉得太宗寵一個如花似玉的武媚娘,自知又不能減了一二十年年紀,返老還童起來,與他爭上去,故此太宗雖然一幸,覺得付之平淡。不想被太宗看燈接去,通宵達旦,媚娘見他風流可愛,便生起妒忌心來,卻極力的攛掇太宗冷淡了。他又把兩個蠢宮奴,換了小喜,去與太宗幸了。因此蕭后日常飲恨,眉頭不展,憑你佳餚美味,拿到面前,亦不喜吃。即使清歌妙舞,卻也懶觀,時常差宮奴去請小喜到來,指望說說隱情。那武才人卻又奸猾,叫兩個心腹跟了,他衷腸難吐,彼此慰問了一番,即便別去。蕭后只得自嗟自歎,擁衾而泣,染成怯症,不多幾時,卒於唐宮。太宗聞知,深為惋惜,厚加殯殮,詔復其位號,諡曰「憨」,使行人司以皇后鹵簿,扶柩到吳公臺下,與隋煬帝合葬。小喜要送至墓所,武才人不許,只得回宮。

武才人因蕭后已死,歡喜不勝,弄得太宗神魂飛蕩,常餌金石。會高士廉卒,太宗將往哭之,長孫無忌、褚遂良諫道:「陛下餌金石,於方不得臨喪,奈何不為宗廟社稷自重?」太宗不聽,無忌中道伏臥,流涕固諫,太宗乃還,入東苑南望而哭,涕下如雨。遂命圖畫功臣二十四人於凌煙閣,列其姓名爵裡,已故者書諡。適徐勣得一疾,太醫說惟須灰可療,太宗親自剪須,為之和藥,勵頓首泣謝。太宗又因勣妻袁紫煙新逝,姬妾甚少,恐他無人侍奉,意欲選一二宮奴,賜他作伴。勣再三辭謝,太宗道:「朕為社稷,非為卿也,何須遜謝?」即日著內監,選兩個有年紀的宮奴,賜與徐勣不提。時太白屢晝見,太史令占道女主昌,民間又傳秘記云:「唐三世之後,女主武王代有天下。」太宗聞言,深惡之。

一會,會諸武臣宴於宮中,行酒令使言小名。左武衛將軍李君羨,自言小名五娘,其官稱封邑皆有武字,出為華州刺史。御史復奏,君羨謀不軌,遂坐誅。因密問太史令李淳風:「秘記所云信有之乎?」淳風對道:「臣仰稽天像,俯察曆數,其人已在陛下宮中,自今不過三十年,當有天下,殺唐子孫殆盡,其兆既成。」太宗道:「疑似者盡殺之何如?」淳風對道:「天之所命,人不能違,王者不死,徒多殺無辜。況自今以往三十年,其人已老,或者頗有慈心,為禍或淺。今若得而殺之,天或更生壯者,肆其怨毒,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!」太宗聽言乃止,心中雖曉得才人姓武有礙,但見媚娘性格柔順,隨你胸中不耐煩,見了他就回嗔作喜,頃刻不忍分手,因此雖放在心上,亦且再處。武才人也曉得大臣的議論,諒天子意思,必不加刑,但欲遜避,恨無其策。日復一日,太宗因色慾太深,害起病來,那太子晉王朝夕入侍,瞥見武才人顏色,不勝駭異道:「怪不得我父皇生這場病,原來有這個尤物在身邊,夜間怎能個安靜。」意欲私之,未得共便,彼此以目送情而已。

一日晉王在宮中,武才人取金盆盛水,捧進晉王盥手。晉王看他臉兒妖豔,便將水灑其面,戲吟道:

乍憶巫山夢裡魂,陽臺路隔恨無門。

武才人亦即接口吟道:

未曾錦帳風雲會,先沐金盆雨露恩。

晉王聽了大喜,便攜了武才人的手,同往宮後小軒僻處,武才人道:「陛下聞知,取罪不小。」晉王笑道:「我今與你也是天緣,何人得知。」武才人扯住晉王御衣泣道:「安雖微賤,久侍至尊,今日欲全殿下之情,遂犯私通之律;倘異日嗣登九五,置妾於何地?」晉王見說,便矢誓道:「倘宮車異日晏駕,冊汝為后,有違誓言,天厭絕之。」武才人叩謝道:「雖如此說,只是廷臣物議不好,倘皇爺要加罪於妾身,何計可施?」晉王想了一想道:「有了,倘父皇著緊問你,你須如此如此說,自可免禍,又可靜以待我了。」武才人點首,晉王乃解九龍羊脂玉鉤贈武才人,才人收了,隨即別出。

時京中開試,放榜未定日期,太宗病間,召李淳風問道:「今歲開科取士,不知狀元係何地何人,料卿必知。」淳風道:「臣昨夜夢入天廷,見天榜已放,臣看完,只見迎榜首出來,他彩旗上面有詩一首。」太宗道:「詩句怎麼樣說?」淳風道:「臣猶記得。」遂朗吟:

美色人間至樂春,我淫人婦婦淫人。色心若起思亡婦,遍體蛆鑽滅色心。

太宗聽了說道:「詩後二句,甚不解其意,不知何處人,什麼姓名?」淳風道:「聖天子洪福不淺,今科三鼎甲,乃是忠直之士,大有稗於社稷;姓名雖知,不便說出,恐泄漏於臣,上帝震怒不淺,乞陛下賜臣於密室,寫其姓名籍貫,封固盒中,俟揭榜後開看便知。」太宗叫太監取一個小盒,淳風寫了封在盒內,太宗又加上一封,藏於櫃中。淳風辭了出來。

不一日開榜時,太宗取櫃中李淳風寫的一封,卻是狀元狄仁傑,山西太原人。榜眼駱賓王,浙江義烏人。探花李日知,京兆萬年人。

不勝駭異,始信淳風所言非誑,讖數之言必准。因思:「今已如此大病,何苦留此餘孽,為禍後人?」便對才人武氏說道:「外廷物議,道你姓應圍讖,你將何以自處?」武才人跪下泣奏道:「妾事皇上有年,未嘗敢有違誤。今皇上無故,一旦置妾於死,使妾含恨九泉,何以瞑目?況妾當時同百人選進宮,蒙皇上以眾人為宮娥,妾獨賜為才人,受恩無比。今日若賜妾死,反為他人笑話。望陛下以好生為心,使妾披剃入空門,長齋拜佛,以祝聖躬,以修來世,垂恩不朽。」說罷大慟。太宗心上原不要殺他,今見他肯削髮為尼,不勝大喜道:「你心肯為尼,亦是萬幸的事。宮中所有,快即收拾回家,見父母一面,隨即來京,賜於感業寺削髮為尼。」武才人同小喜謝恩,收拾出宮。正是:

玉龍且脫金鉤網,試把相思付與誰。

時武士彠聞知媚娘要出宮為尼,忙差人去接到家中相聚。家人領命,不多幾日,接到家中。楊氏母親,見媚娘當年怎麼樣進宮,今日這般樣出來,不覺大哭一場。小喜亦思量起父母死了,如今要見他,怎能夠了,亦哭了一場。大家拜見過,武媚娘道:「聞得父親過續個三思姪兒,怎麼不見?」楊氏道:「他怎比當初,近來准日有許多朋友,不是會文,家是講學。日日在外面,吃得大醉回來。」媚娘道:「我忘記今年幾歲了?」楊氏道:「當年你父親過繼他來時,已是三歲,如今已一十五歲了,看去像個人,不知他胸中如何?」

正說時,只見武三思半醉的進來。楊氏道:「三思,你家姑娘回來了,快來拜見。」媚娘與小喜忙起身,與三思見了禮。三思道:「姑娘在宮中受用得緊,為什麼朝廷聽信那廷臣之議,把姑娘退出官來,卻要去削髮為尼。這皇帝也算無情了,虧他捨得放你出來。」媚娘止不住落下淚來。三思道:「姑娘你不要愁煩,我看那些尼姑到快活,並無憂愁。」媚娘心上初出宮的時節,到覺難過,今見了三思相貌嬌好,也就罷了。吃了夜飯,三思見父母與小喜走開,即走近媚娘身邊,帶醉的說道:「姑娘,我看你好股青絲細髮的,日後怎捨得剃將下來?」媚娘因是自家骨肉,又見他年紀幼小,摟在懷裡。三思道:「姑娘睡在那裡?」媚娘道:「就在母親房內。」三思道:「我有許多話要問姑娘,今夜我陪姑娘睡了罷。」媚娘道:「有話待我母親睡著了,你可以進房來說。」三思道:「如此卻切記,不要閂了門。」媚娘點點頭兒。

那夜武三思,候父母睡著,悄悄挨進媚娘房中,成了鶉鵲之亂。過了幾日,武士彠恐怕弄出事來,只得打發媚娘、小喜出門。武三思送了一二里,媚娘消對他說道:「姪兒,你若憶念我,到了考試之期,竟到感業寺中來會我。」三思唯唯,灑淚而別。在路上行了幾日,到了感業寺中。那庵主法號長明,出來接了武媚娘與小喜進去,見媚娘千嬌百媚,花枝般一個佳人,又見小喜年紀,二十四五,丰神綽約,也不是安靜主顧;想道:「如此風流樣子,怎出得家?」領到佛堂中,四五個徒弟在那裡動響器,長明老尼,叫武媚娘參拜了佛,便與他祝了髮。小喜也改了打扮,佛前懺悔過。停了音樂,各人下來見禮。小喜看到第四個,宛如女貞庵裡二師父,心裡是這般想,因初相見不好說破,大家定睛看了一回。長明道:「這四個俱是小徒。」指著懷清道:「這位是去歲冬底來的。」就領武夫人進去說道:「這兩間是夫人喜姐住的房,間壁就是這位四師父的臥室。」媚娘聽了,暫時收拾,安心住著。

到了黃昏時候,只見小喜笑嘻嘻的走進來。媚娘道:「你這個女兒,倒像慣做尼姑的,到這個地位,還有什麼好笑?」小喜道:「夫人不知,那位四師父,就是女貞庵李夫人的妹子懷清,是我認得的,剛纔不好叫出來,如今在他房裡,問了別後的事情,故此好笑。」媚娘道:「什麼女貞庵李夫人?」

小喜把當初隋蕭后回南上墳,到女貞庵與隋南陽公主、秦、狄、夏、李四位夫人相會,說了一遍。媚娘道:「如此說他好了,為什麼又到這裡來?」小喜道:「濮州連歲饑荒,又染了疫症,秦、夏、李三位夫人,相繼病亡。他被一個士子挈了要同到京,不想中途士子被盜殺了,他卻跳在水中,被商船上救了,帶至京都,送在此地暫寓。」媚娘道:「他們果有人來往麼?」小喜道:「他說有個姓馮的表弟,住在藍橋開張藥鋪,常來走走。」媚娘點點頭兒。

一日媚娘正在佛堂內看懷清寫對,聽得外面叩門,恰好長明老尼不在庵中,領眾徒到人家唸經去了。懷清出來,問道:「是誰?」那人道:「阿妹,是我。」懷清知是馮小寶,歡喜不勝,忙開了進來。懷清道:「為什麼多時不來?」馮小寶道:「聞得你們庵中,有甚麼朝廷送的武夫人,在此出家,故此我不敢來。今見寺門閉著,想是徒弟不在家,我悄悄來會你一會。」懷清道:「那武夫人在堂中,你要去見見麼?」那馮小寶隨了懷清進來,見武夫人倚在桌上看懷清寫的榜對。懷清道:「五師父,我們的兄弟在這裡看我,見個禮兒。」媚娘掉轉身來一看,只見:

身軀寡弱,態度幽嫻。鼻倚瓊瑤,昨含秋水。眉不描而自綠,唇不抹而凝朱。生成秀髮,盡堪盤雲髻一窩,天與嬌姿,最可愛桃花兩頰。慢道落水中宵夢,欲卜巫山一段雲。

媚娘忙答一禮道:「這個就是令弟麼?」恰好小喜尋媚娘進去,小寶見了,也與他揖過。小喜問道:「此位尊姓?」懷清道:「就是前日說的馮家表弟。」小喜道:「原來就是令弟,失敬了。」說罷,懷清同著小寶,走到自己的房中。只見小寶走到桌邊,取一幅花箋,寫一絕道:

天賦癡情豈偶然,相遇已自各相憐。

笑予好似花間蝶,纔被紅迷紫又牽。

懷清笑道:「妾亦有一絕贈君。」提起筆來,寫在後面道:

一睹芳容即耿然,風流雅度信翩翩。

想君命犯桃花煞,不獨郎憐妾亦憐。

寫完,懷清出房,到廚下去收拾酒菜,同小寶在房中吃酒玩耍。

媚娘在房,細想了一回,隨同小喜走到懷清房門首,悄悄立著。只聽得外面敲門聲響,曉得老師父領眾回來。媚娘便走進房,小喜出去開門,那懷清亦出來。只見長明領了四個徒弟,婆於背著經懺。懷清與那幾個說些閒話,小喜恐怕媚娘冷淡,即便歸房去,只見媚娘展開了駕箋,上寫道:

花花蝶蝶與朝朝,花既多情蝶更妖。

竊得玉房無限趣,笑他何福可能銷。

從來享樂恨難長,倏爾依回恣彩香。

討盡花神許多債,慢留幾點未親嘗。

兩人正在那裡看詩,見懷清進來說道:「武上師,你同六師父到我房裡去談談。」

媚娘道:「你有令弟在那裡,我怎好來?」懷清道:「自古說:四海之內皆兄弟。

何況你我?」媚娘道:「既如此說,何不同到我房裡來坐坐,我泡好茶相候。」懷清道:「我同六師父去挽他來。」攜了小喜出房,不一時先把酒肴送到,小喜也先進來。媚娘道:「你可曾拿我的詩麼?」小喜道:「詩在案上,沒有人動,我剛纔在他房裡,見桌上一幅字,也是什麼詩兒,被我袖在這裡,與夫人看。」放了東西,在袖子裡取出來,媚娘接來細看,乃是懷清與小寶唱和的兩首絕句。忽見懷清與小寶走進來,媚娘悄悄將詩藏過,便道:「四師父,我在這裡沒有破鈔,怎好相擾?」

懷清道:「幾個小菜,叫人笑死。」便將燭放在中間,叫小寶朝南坐了,自向媚娘對席,叫小喜也坐在橫頭,大家滿斟細酌,狎邪嘲笑,飲酒歡樂,不提。

貞觀二十三年五月,太宗疾甚,召長孫無忌、褚遂良、徐勣輩,至榻前說道:「朕與卿等,掃除群五,費了無數經營,始得歸於一統。今四方寧靖,正欲與卿等共享太平,不意二豎忽侵,魏徵、房元齡先我而去,近又喪我李靖、馬周,朕今將分手,別無他囑。太子躬行仁儉,言動禮儀,可謂佳兒佳婦,卿等共輔佐之。」說了大慟,無忌等拜謝道:「陛下春秋正富,正好勵精圖治,今龍體偶不豫,何出此不祥之語。」太宗道:「朕已預知,故為叮嚀耳。」諸臣辭了出宮。是夜上崩,太子即位,是為高宗,頒白詔於天下,詔以明年為永徽元年。時武氏在感業寺,聞之亦為之慟泣。後因太宗忌日,高宗詣感業奪行香,恰值馮小寶在庵,迴避不及;長明無奈,只得把小寶落了髮。高宗問及,說是姪兒,在土地堂裡出家,纔來看我。

高宗道:「白馬寺中,田地甚多,僧眾甚少,朕給度牒一紙與他,限他明日即往白馬寺住紮。」武氏見了高宗大慟,高宗亦為之泣下,悄悄吩咐長明,叫武氏束髮,朕即差人來取。囑咐了即起行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一回 武才人蓄髮還宮 秦郡君建坊邀寵

詞曰:

景物因人成勝概,滿目更無塵可礙。等閒驚地喜相逢,愁方解,心先快,明月清風如有待。誰信門前鸞輅隘,別是人問花世界。座中無物不清涼,情也在,恩也在,流水白雲真一派。

——調寄〈天仙子〉

情癡婪欲,對景改形,原是極易為的事。若論儲君,畢竟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,從幼師傅涵養起來,自然悉遵法則。不意邪癡之念一舉,那點姦淫,如醉如癡,專在五倫中喪心病狂做將出來。反與民間愚魯,火樹銀臺,桑間濮上,尤為更甚。

今不說高宗到感業寺中行香回宮。再說武夫人到了房中,懷清說道:「夫人好了,皇爺駕臨,特囑夫人蓄髮,便要取你回宮。將來執掌昭陽,可指日而待,為何夫人雙眉反蹙起來?」媚娘道:「宮中寵幸,久已預料必來,可自為主。只是如今一個馮郎,反被我三人弄得他削髮為僧,叫我與你作何計籌之?」

懷清道:「我們且不要愁他,看他進來怎麼樣說。」只見馮小寶進房來問道:「你們為什麼悶悶的坐在此?」小喜道:「武夫人與四師父,在這裡愁你。」小寶道:「你們好不癡呀,夫人是不曉得,我姐姐久已聞知,我小寶上無父母,下無兄弟妻室,又不想上進,只想在溫柔鄉里過活。今日逢著夫人,難得懷清姐姐分愛,得沾玉體,又兼喜姑娘幫襯。這種恩情,不要說為你三人剃了頭髮,就死亦不足惜。」

懷清道:「只是出了家,難得婦人睡在身邊,生男育女。」小寶道:「姐姐,你不知那些婦人,巴不得有個和尚,整日夜摟住不放出來。」武夫人道:「若如此說,你將來有了好處,不想我們的了。」小寶道:「是何言歟!若要如夫人這般傾城姿色,世所罕有,即如二位之尚義情癡,亦所難得。但只求夫人進宮時,攛掇朝廷,賞我一個白馬寺主,我就得揚眉了。料想和尚沒有什麼官兒在裡頭,可以做得。」

懷清道:「你這話就差了,難得皇帝只是男子做得,或者武夫人掌了昭陽,也做起來,亦未可知。」武夫人笑道:「這且慢與他爭論,只要你心中有我們就夠了。」

小寶跪下罰誓道:「蒼天在上,若是我馮懷義,日後忘了武夫人與懷清師父,小喜姑娘的恩情,天誅地滅。」武夫人脫下一件汗衫,懷清解下玉如意,小喜也脫一件粗衣,三件東西,贈與馮小寶,正在叮嚀之際,只見長明執著一壺酒,老婆子捧了夜膳,擺在桌上。長明道:「馮師父,我斟一壺酒與你送行,你不可忘了我。論起剛纔在天子面前,我認了你是個姪兒,你今夜該睡在我房裡纔是。但是我老人家年紀有了,不敢奉陪,只要你到白馬寺中去,收幾個好徒弟來下顧就是。快些吃杯酒兒睡了,明日好到寺裡去。」說了,出房去了。小寶與媚娘等三人到五更時,聽見鐘聲響動,只得起身收拾,大家下淚送別懷義出庵不提。

再說高宗過了幾日,即差官選納武才人與小喜進宮,拜才人為昭儀。高宗歡喜不勝。亦是武昭儀時來運至,恰好來年就生一子,年餘又生一女,高宗寵幸益甚。

王皇后、蕭淑妃,恩眷已衰,會昭儀生女,后憐而弄之。后出,昭儀潛扼殺之,上至昭儀宮,昭儀陽為歡笑,發被觀之,女已死矣。驚啼問左右,皆言皇后適來此。

高宗大怒道:「后殺吾女!」昭儀也泣數其罪。后無以自明,由是有廢立之意。

高宗一日退朝,召長孫無忌、李勣、褚遂良、于志寧於殿內,遂良道:「今日之事,多為宮中。既受顧託,不以死爭之,何以下見先帝?」勣稱疾不入。無忌等至內殿,高宗道:「皇后無子,武昭儀有子,今欲立昭儀為后何如?」遂良道:「先帝臨崩,執陛下手,謂臣道:『朕佳兒佳婦,今以付卿。』此陛下所聞,言猶在耳,皇后未聞有過,豈可輕廢?」上不悅而罷。明日又言之,遂良道:「陛下必欲易皇后,伏請妙擇天下令族,何必武氏?況武氏經事先帝,眾所共知,萬代之後,謂陛下為何如?」因置笏於殿階,免冠叩頭流血。高宗大怒,命宮人引出。昭儀在簾中大言曰:「何不撲殺此獠?」無忌道:「遂良受先帝顧命,有罪不敢加刑。」

韓瑗因間奏事,泣涕極諫,高宗皆不納。隔了幾日,中書舍人李義府叩閣,表請立武昭儀。適李勣入朝,高宗道:「朕欲立武昭儀為后,前問遂良,以為不可,子當何如?」李勣道:「此陛下家事,何必更問外人?」許敬宗從旁贊道:「田舍翁多收十斛麥,尚欲易婦,況天子乎?」帝意遂決,廢王皇后、蕭淑妃為庶人,命李勣齎璽綬,冊武氏為皇后。貶褚遂良為潭州都督,又貶愛州刺史,尋卒。自後僭亂朝政,出入無忌,每與高宗同御殿閣聽政,中外謂之二聖。高宗被色昏迷,心反畏懼武后,即差人封懷義為白馬寺主。又令行人司,迎請母親來京,贈父武士彠司徒,賜爵周國公,封母楊氏為榮國大夫人,武三思等俱令面君,親賜官爵,置居京師。

因恨王皇后、蕭淑妃,令人斷其手足,投於酒甕中道:「二賤奴,在昔罵我至辱,今待他骨醉數日,我方氣休。」因此日夜荒淫。

武后懷著那點初心,要高宗早過,便百般獻媚。弄得高宗雙目枯眩,不能票本。

百官奏章,即令武后裁決。武后曾經涉獵文史,弄些聰明見識,凡事皆稱聖意,因遂加徽號曰天后。

一日,高宗因目疾枯塞,心下煩悶,因對天后道:「朕與你終日住在宮中,目疾怎能得愈?聞得嵩山甚是華麗,朕與你同去一遊,開爽眼界何如?」

天后亦因在宮中,時見王、蕭為祟,巴不能個出去遊幸,便道:「這個甚好。」高宗令宮監出來說了,不一時鑾儀衛擺列了旗帳隊伍,跟了許多宮女。高宗同天后上了一個雙鳳鑾輿坐下,天后道:「文臣自有公務,要他們跟來做甚,只帶御林軍四五百就夠了。」高宗遂傳旨大小文臣,不必隨御,一應文臣便自回衙門辦事。鑾儀衛把那些旗帳,齊齊整整擺將出來,甚是嚴肅。在路曉行夜宿,逢州過縣,自有官員迎接供奉。

不日已到嵩山,但見奇峰疊出,高聳層雲,野鳥飛嗚,齊歌上下。寺門前一條石橋,沸滾的長川衝將下來。奈是秋秒的時候,只有紅葉似花,飄零石砌。又見那寺裡日宮月殿,金碧輝煌。只可恨那寺後一兩進小殿,被了火災,還沒有收拾。因天已底暮,在寺門前看那紅日落照,游了一回,便轉身上輦。天后呆坐了仔細凝思。

高宗道:「御妻想什麼?」天后道:「聊有所思耳!」因取鸞箋一幅,上寫道:

陪鑾游禁苑,侍賞出蘭闈。雲掩攢峰盡,霞低捶浪旗。

日宮疏澗戶,月殿啟巖扉。金輪轉金地,香閣曳香衣。

鐸吟輕吹發,幡搖薄露希。昔遇焚芝火,山紅迎野飛。

花臺無半影,蓮塔有金輝。實賴能仁力,攸資善世威。

慈緣興福緒,於此欲皈依。風枝不可靜,泣血竟何為?

高宗看天后寫完,拿起來念了一遍,贊道:「如此詞眼新豔,用意古雅,道是翰苑大臣應制之作,豈屬佳人遊戲之筆?妙極,妙極。」行了數日,已到宮門首,幾個大臣來接駕奏道:「李勣抱痾半月,昨夜三更時已逝矣!」高宗見說,為之感傷,賜諡貞武;其孫敬業,襲爵英公。高宗因天后斷事平九,愈加歡喜。天后覽臣工奏章,見內有薛仁貴討突厥餘黨,三箭定了天山,因歎道:「幾萬雄師,不如仁貴之三箭耳!」遂問高宗道:「此人有多少年紀?」高宗道:「只好三十以內之人。」

天后道:「待他朝見時,妾當覷他。」高宗臨朝,薛仁貴進朝覆旨,天后在簾內私窺,見其相貌雄偉,心中甚喜,攛掇高宗以小喜贈之。時天后設宴於華林園,宴其母榮國夫人並三思,高宗飲了一回,有事與大臣會議去了。楊氏換了衣服,同天后、三思,各處細玩園中景致。但見:

樓閣層出,樹影離奇。縱橫怪石,嵌以精廬。環池以慈,萬片游魚。紺村鏤楹,視花光為疏密;長棖復道,依草態以縈回。既燠房之奧窔,亦凍室之虛無。乃登峭閣,眺層丘,條八窗之競開,洗萬壑之爭流。能不結遙情之亹亹,真堪增逸興之悠悠。

遊玩一遍,榮國夫人辭別天后升輿回第。三思俟楊氏去後,換了衣服,也來殿上遊玩一遍,各自散歸。武后回宮不提。

且說沛王名賢,周王名顯,因宮中無事,各出資財,相與鬥雞為樂,以表輸贏。時王勃為博士,年少多才,二王喜與之談笑。每至鬥雞時,王勃亦為之歡飲,因作《鬥雞檄文》云:

蓋聞昂日,著名於列宿,允為陽德之所鍾。登天垂象於中孚,實惟翰音之是取,歷晦明而喔喔,大能醒我夢魂;遇風雨而膠膠,最足增人情思。處宗窗下,樂興縱談;祖逖牀前,時為起舞。肖其形以為幘,王朝有報曉之人;節其狀以作冠,聖門稱好勇之士。秦關早唱,慶公子之安全;齊境長鳴,知群黎之生聚。決疑則薦諸卜,頒赦則設於竿。附劉安之宅以上升,遂成仙種;從宋卿之案而下視,常伴小兒。惟爾德禽,因非凡鳥。文頂武足,五德見推於田饒;雜霸雄王,二寶呈祥於贏氏。邁種首雲祝祝,化身更號朱朱。蒼蠅惡得混其聲,蟋蟀安能竊其號。即連飛之有勢,何斷尾之足虞?體介距金,邀榮已極;翼舒爪奮,赴鬥奚辭?雖季郈猶吾大夫,而埘桀隱若敵國。兩雄不堪並立,一啄何敢自安?養威於棲息之時,發憤在呼號之際。望之若木,時亦趾舉而志揚;應之如神,不覺屁高而首下。於村於店,見異己者即攻;為鸛為鵝,與同類者爭勝。愛資梟勇,率遏鷗張。縱眾家各分,誓無毛之不拔;即強弱互異,信有暖之獨長。昂首而來,絕勝鶴立;鼓翅以往,亦類鵬搏。搏擊所施,可即用充公膳;茲降略盡,寧猶容彼盜啼。豈必命付庖廚,不啻魂飛湯火。羽書捷至,驚聞鵝鴨之聲;血戰功成,快睹鷹鸇之逐。於焉錫之雞幛,甘為其口而不羞;行且樹乃雞碑,將味其助而無棄。倘違雞塞之令,立正雞坊之刑。化展而索家者有誅,不復同於彘畜;雌伏而敗類者必殺,定當割以牛刀。此檄。

高宗見了檄文,便道:「二王鬥雞,王勃不行諫諍,反作檄文,此乃交搆之際。」遂斥王勃出沛府。王勃聞命,便呼舟省父於洪都。舟次馬當山下,阻風濤不得進。

那夜秋抄時候,一天星斗,滿地霜華。王勃登岸縱觀,忽見一叟坐石礬上,鬚眉皓白,顧盼異常,遙謂王勃道:「少年子何來?明日重九,滕王閣有高會;若往會之,作為文詞,足垂不朽,勝於鬥雞檄多矣!」勃笑道:「此距洪都,為程六七百里,豈一夕所能至?」叟道:「茲乃中元,水府是吾所司,子欲決行,吾當助汝清風一帆。」勃方拱謝,忽失叟所在。勃回船,即促舟子發舟,清風送帆,倏抵南昌。舟人叫道:「好呀,謝天地,真個一帆風已到洪州了!」王勃聽見,歡喜不勝。

時宇文鈞新除江州牧,因知都督閻伯嶼,有愛婿吳子章,年少俊才,宿構序文,欲以誇客,故此開宴賓僚。王勃與宇文鈞,亦有世誼,遂更衣入謁,因邀請赴宴,勃不敢辭,與那群英見禮過,即上席。因他年方十四,坐之末席。

笙歌迭奏,雅樂齊嗚,酒過幾巡,宇文鈞說道:「憶昔滕王元嬰,東征西討,做下多少功業,後來為此地刺史,牧民下士,極盡撫綏。黎庶不忘其德,故建此閣,以為千秋儀表;但可惜如此名勝,並無一個賢人做一篇序文,鎸於碑石,以為壯觀。今幸諸賢彙集,乞盡其才,以紀其事何如?」遂叫左右取文房四寶,送將下去。諸賢曉得吳子章的意思,各各遜讓,次第至勃面前。勃欲顯己才,受命不辭。閻公心中轉道:「可笑此生年少不達,看他做什麼出來!」遂起更衣,命吏候於勃旁。「看他做一句報一句,我自有處。」王勃據了一張書案,提起筆來,寫著:「南昌故郡,洪都新府。」

書吏認真寫一句報一句,閻公笑道:「老生常談耳。」次云:「星分翼軫,地接衡廬。」閻公道:「此故事也。」又報至:「襟三江而帶五湖,控蠻荊而引甌越。」

閻公即不語。俄而數吏沓報至,閻公即頷頤而已,至「落霞與孤騖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」,不覺矍然道:「奇哉此子,真天才也!快把大杯去助興。」頃而文成,左右報完,忽見其婿吳子章道:「此文非出自王兄之大才,乃贗筆也;如不信,婿能誦之,包你一字不錯。」眾人大驚。只見吳子章從「南昌故郡」背起,直至「是所望於群公」,眾人深以為怪。王勃說道:「吳兄記誦之功,不減陸績諸人矣;但不知此文之後,小弟還有小詩一首,吳兄可誦得出麼?」子章無言可答,抱慚而退;只見王勃又寫上一言均賦,四韻俱成:

滕王高閣臨江渚,佩王鳴駕罷歌舞。

畫棟朝飛南浦雲,朱簾暮卷西山雨。

閒雲潭影日悠悠,物換星移幾度秋。

閣中帝子今何在?檻外長江空白流。

閻公與宇文鈞見之,無不贊美其才,贈以五百嫌,才名自此益顯。

卻說高宗荒淫過度,雙目眩眊。天后要他早早歸天,時刻伴著他玩耍。朝中事務,俱是天后垂簾聽政。一日看本章內,禮部有提請建坊旌表貞烈一疏。

天后不覺擊案的歎道:「奇哉!可見此等婦人之沽名釣譽,而禮官之循聲附會也。天下之大,四海之內,能真正貞烈者,代有幾人?設或有之,定是蠢然一物,不通無竅之人。不是為勢所逼,即為義所束。因閣之中,事變百出,掩耳盜鈴,誰人守著。可笑這些男子,總是以訛傳訛,把些銀錢,換一個牌坊,假裝自己的體面,與母何益?我如今請貞烈建坊的一概不准,卻出一詔,凡婦人年八十以上者,皆版授郡君賜宴於朝堂,難道此旨不好似前朝?」遂寫一道旨意於禮部頒諭天下,時這些公侯駙馬以及鄉紳婦女,聞了此旨,各自高興,寫了履歷年庚,遞進宮中。天后看了一遍,足有數百。天后揀那在京的年高者,點了三四十名。定於十六日到朝堂中赴宴。

至日,席設於賓華殿,連自己母親榮國夫人亦預宴。時各勛戚大臣的家眷,都打扮整齊而來。

獨有秦叔寶的母親寧氏,年已一百有五,與那張柬之的母親滕氏,年登九十有餘,皆穿了舊朝服,來到殿中。各各朝見過,賜坐飲酒。天后道:「四方平靜,各家官兒,俱在家靜養,想精神愈覺健旺。」秦太夫人答道:「臣妾聞事君能致其身,臣子遭逢明聖之主,知遇之榮,不要說六尺之軀,朝廷豢養,即彼之寸心,亦不敢忘寵眷。」天后道:「令郎令孫,都是事君盡禮,豈不是太夫人訓誨之力?」張柬之的母親道:「秦太夫人壽容,竟如五六十歲的模樣,百歲坊是必娘娘敕建的了。」

榮國夫人道:「但不知秦太夫人正誕在於何日,妾等好來舉觴。」秦母道:「這個不敢,賤誕是九月二十三日;況已過了。」酒過三巡,張母與秦母等,各起身叩謝天后。明日,秦叔寶父子暨張柬之輩,俱進朝面謝。天后又賜秦母建坊於里第,匾曰:「福奉雙高」。此一時絕勝。

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二回 張昌宗行儺幸太后 馮懷義建節撫碩貞

詩曰:

春風著處惹相思,總在多情寄綠枝。

莫怪啼鶯窺繡幕,豈憐佳樹繞游絲。

盈盈碧玉含僑日,裊裊文姬下嫁時。

博得回眸舒一笑,憑他見慣也魂癡。

諺云:飽暖思淫欲。是說尋常婦人。若是帝后,為天下母儀,自然端莊沉靜,無有邪淫的。乃古今來,卻有幾個?秦莊襄后晚年淫心愈熾,時召呂不韋入甘泉宮;不韋又覓嫪毒,用計詐為閹割,使嫪毒毒如宦者狀,后愛之。后被殺,不韋亦車裂。漢呂后亦召審食其入宮,與之私通。晉夏侯氏,至與小吏牛金通,而生元帝,流穢宮內,遺譏史策。可惜月下老佈置姻緣,何不就揀這幾個配偶,使他心滿意足,難道他還有什麼癡想?

如今再說天后在宮中淫亂,見高宗病入膏盲,歡喜不勝。

一日高宗苦頭重,不堪舉動,召太醫秦鳴鶴診之。鳴鶴請刺頭出血可癒。天后不欲高宗疾愈,怒道:「此可斬也,乃欲於天子頭刺血!」高宗道:「但刺之與未必不佳。」

乃刺二穴出少血。高宗道:「吾目似明矣!」天后舉手加額道:「天賜也。」自負綵百匹,以賜鳴鶴。鳴鶴叩頭辭出,戒帝靜養。天后好像極愛惜他,時伴著依依不捨。豈知高宗病到這個時,還不肯依著太醫去調理。還要與天后親熱,火升起來,旋即駕崩,在位三十四年。天后忙召大臣裴炎等於朝堂,冊立太子英王顯為皇帝,更名哲,號曰中宗。立妃韋氏為皇后。詔以明年為嗣聖元年,尊天后為皇太后,擢后父韋元貞為豫州刺史,政事咸取決於太后。

一日,韋后無事,在宮中理琴。只見太后一個近侍宮人,名喚上官婉兒。年紀只有十二三歲,相貌嬌豔,性格和順。生時母夢入畀大秤而生,道使此女稱量天下,後遂頗通文墨,有記誦之功。偶來宮中閒要,韋后見了便問道:「太后在何處,你卻走到這裡來?」婉兒道:「在宮中細酌。我不能進去,故步至此。」韋后道:「豈非馮、武二人耶!」婉兒點頭不語。韋后道:「你這點小年紀,就進去何妨?」

婉兒道:「太后說我這雙眼睛最毒,再不要我看的。」韋后道:「三思猶可,那禿驢何所取焉!」正說時,只見中宗氣忿忿的走進宮來,婉兒即便出去。韋后道:「朝廷有何事,致使陛下不悅?」中宗道:「剛纔御殿,見有一侍中缺出,朕欲以與汝父,裴炎固爭,以為不可。朕氣起來對他們說,我欲以天下與韋元貞,何不可,而惜侍中耶!眾臣俱為默然。」韋后道:「這事也沒要緊,不與他做也罷了。只是太后如此淫亂奈何?聽見馮武又在宮中吃酒玩耍。」中宗道:「詩上邊說有子七兮,莫慰母心。母要如此,叫我也沒奈何。」韋后道:「你到有這等度量。只是事父母幾諫,寧可悄悄的諫他一番。」中宗道:「不難,我明日進宮去與他說。」

到了明日,中宗朝罷,先有宮監將中宗要與韋元貞為侍中並欲與天下,與太后說了。太后道:「這般可惡。」不期中宗走進宮來,令諸侍婢退後,悄悄奏道:「母后恣情,不過一時之樂,恐萬代後青史中不能為母后隱耳,望母后早察。」

太后正在含怒之際,見他說出這幾句話來,又惱又慚,便道:「你自干你的事罷了,怎麼毀謗起母來?怪不得你要將天下送與國丈,此子何足與事!」遂召裴炎廢中宗為廬陵王,遷於房州;封豫王旦為帝,號曰睿宗,居於別宮。所有宮內大小政事,咸決於太后,睿宗不得與聞。太后又遷中宗於均州,益無忌憚,心甚寬暢。又知宗室大臣怨望,心中不服,欲盡殺之。盛開告密之門,有告密稱旨者,不次除官。用索元禮、周興、來俊臣共撰「羅織經」一卷,教其徒網羅無辜。中宗在均州聞之,心中惴惴不安,仰天而祝,田拋一石子於空中道:「我若無意外之虞,得復帝位,此石不落。」其石遂為樹枝勾掛。中宗大喜,韋后亦委曲護持之。中宗道:「他日若復帝位,任汝所欲,不汝制也。」這是後事不提。

且說洛陽有張易之、張昌宗兄弟二人,他父親原是書禮之家,一日因科舉到京應試,離在武三思左近。恰好三思與懷義不睦,要奪他寵愛,遂薦昌宗兄弟於太后,不提。

卻說懷清見懷義到白馬寺裡去,料想他不能個就來。適有一睦州客人陳仙客,相貌魁偉,更兼性好邪術,懷清竟蓄了髮,跟他到睦州。那寺側毛皮匠,也跟去做了老家人。恰值那年睦州亢旱,地裡忽裂出一個池來。中間露出一條石橋,橋上刻著「懷仙」兩字,人到池邊照影,一生好歹,都照出來。因此懷清夫妻也去照照,那知池中現出竟如天子皇后的打扮,並肩而立。懷清深以為怪,對仙客道:「橋上『懷仙』二字,合著你我之名;又照見如此模樣,武媚娘可以做得皇帝,難道我們偏做不得?」遂與仙客開起一個崇義堂來,只忌牛犬,又不吃齋,所以人都來皈依信服。男人懷清收為徒,女人仙客收為徒,不上一兩年,竟有數千餘人。懷清自立一號曰碩貞,揀那些精壯俊俏後生,多教了他法術,皆能呼風喚雨。不期被縣尹曉得了,要差兵來捕他,那些徒弟們慌了,報知陳仙客、碩貞。碩貞見說,選了三四百徒弟,擁進縣門,把縣尹殺了。據了城池,豎起黃旗,自稱文佳皇帝。仙客稱崇義王,遠近州縣,望風納款。揚州刺史陰潤,只得申文報知朝廷。

是日太后閒著無事,恰值差人去請懷義在宮中二雅軒宴飲。見了奏章,太后微笑道:「天下只道惟我在女子中有志敢為,可謂出類拔萃者矣;不意此女亦欲振起巾幗之意,擅自稱帝。」懷義道:「莫非就是睦州文佳皇帝陳碩貞麼?前日有兩個女尼,對臣說那陳碩貞凶勇無比,說起來就是感業寺裡懷清,未知確否?」正說時,只見像州刺史薛仁貴,申文請發兵討陳碩貞,附有夫人小喜一副私禮。稟啟中備說陳碩貞就是懷清,在睦州起義,曾遇異人,得了天書篆符,凶鋒難犯,或撫或剿,恩威悉聽上裁。太后笑道:「我說那裡有這樣鬥氣的女子,原來果是令姊。」懷義亦笑道:「罷了,男人無用的了,怎麼一個柔弱女子,便做得這個田地?」太后笑道:「這樣話只算是放屁。舜何人也,予何人也,有為者亦若是。難道女子只該與男子踐如敝屣的?我前日的意思,建宮分職,原要都用女子,男人只充使令。舉朝皆婦人,安在不成師濟之盛?我今煩你去招安地,難道他不肯來?」懷義道:「臣無官職,怎能個去招他」太后道:「我封你一個大將軍之職,你去何如?」即傳詣封懷義為右衛大將軍之職,星夜往睦州,招撫陳碩貞。咨文發下,懷義便辭朝,太后又叮嚀了許多話,差御林軍三千助之。又移咨像州刺史薛仁貴,會兵接應。仁貴得了旨意,亦發兵進剿。

原來陳碩貞夫妻兩個近日不睦,仙客嫌妻擁著精壯徒弟,不與他管;碩貞亦嫌其搶擄嬌娃,帶了隨處宣淫。你道我兵強,我道己兵強,因此大家分路,各自建功。

仁貴將到淮上,早有細作來報道:「崇義王陳仙客,帶了一二千人馬,離此地只有三十餘里,要到徐州借糧,伏乞老爺主裁。」薛仁貴即便駐紮,點三百精兵,扮作逃難百姓,星夜趕去伏著。又發一百精兵,扮做販酒煮的客人。又發二百精兵,扮作香客,看前頭下得手處埋伏。吩咐完了,各自起行。仁貴自己統領大軍,連夜追趕,離賊只有二三里,便停住。候至半夜,只聽得一聲號炮,仁貴如飛趕上前去,只見後邊火星進起,炮聲不絕。仁貴持槍,直殺到寨門,可憐那些賊兵,從未逢這樣精銳,各自卸了甲冑走了。陳仙客尚在炕上安寢,睡夢中聽得殺喊,正要想逃走,那曉得仁貴一條槍直刺進來,被後邊四五個精兵殺進,逃走不及,被仁貴一槍刺死在地,梟了首級。還有七八百人,見主帥被誅,只得棄戈投降。

卻說懷義同了三千御林軍起行,預先差四五個徒弟,扮做遊方僧人,去打聽可是懷清還俗的。眾徒弟領命去了,自己卻慢慢而行。過了幾日,只見那四五個徒弟同了一個老人家轉來,懷義問道:「所事可有著實麼?」徒弟道:「文佳皇帝一個親隨家人,被我們哄到這裡,師爺去問他便知。」懷義出來問道:「你是那裡人?姓什麼?」那老者道:「難道老爺不認得小的了?小的姓毛,名二,長安人,當年住在感業寺側首,做皮匠為活。小的單身,時常家懷清師父熱湯茶飯,總承我的。

不想被那睦州陳仙客王爺,到寺中拐了六師父,竟往睦州蓄了髮,做了夫妻,小的也只得隨他去了。」懷義問道:「他們有什麼本事,哄騙得這些人動?」毛二道:「那陳仙客,喜的是咒詛邪術。不想遇著六師父更聰明,把這些書符秘決,練習精熟,著實效驗。故此遠近男女知道,都來降眼皈依。」懷義道:「你知陳仙客勇力如何?」毛二垂淚道:「老爺,我們的主兒已死,還要問他什麼勇力?」懷義聽見喜道:「幾時死的?」毛二道:「前日被薛仁貴來剿他,不意路上撞見,黑夜裡殺進寨來。我那主人正在睡夢中,不及穿甲,被他殺了。」懷義道:「你這話不要調謊。」毛二道:「小的若是調謊,聽憑老爺處死。」懷義道:「你如今要往那裡去?」

毛二道:「小的要去報知王爺的死信。」懷義道:「你不曉得,你文佳皇帝與我是親戚。」毛二道:「小的怎麼不曉得?」懷義道:「朝廷曉得他造反,故此差我來招安。你今要去報知他崇義王死信,可同我的人去,他便明白了。」說罷,懷義就寫了一封書,一件東西,付與四個徒弟。又叮嚀了一番,徒弟同毛二起身去了。

行不多幾日,到了沛縣。只見他們擺著許多營盤,在城外把守,守營軍卒看見了問道:「毛老伯,你為何回來了?你們那裡何如?」毛二搖手道:「少頃便知,皇爺在何處?」小卒道:「在中軍。」毛二如飛走到中軍報知,叫毛二進去,毛二跪在地上,只是哭泣。陳碩貞心焦道:「你這老兒好不曉事,好歹說出來罷了,為什麼只管啼哭?」毛二將崇義王如何行兵,薛仁貴如何舉動,不想王爺正在宴樂之時,殺進來死了。陳碩貞不覺大慟。正哭時,毛二又說道:「皇爺且莫哭,有一件事在此,悉憑皇爺主裁。」取出那懷義的一封書來。陳碩貞接了書,看見封面上寫著「白馬寺主家報」。便問:「你如何遇見了懷義?」毛二將騙去一段說了。陳碩貞將懷義的書拆開,只見上寫道:

憶昔情濃宴樂,日夕佳期。不意翠華臨寺,忽焉分手,此際之腸斷魂消,幾不知有今日也。自賢姊喬遷,細訪至今,始知比丘改作花王,雨師堪為敵國。雖楊枝之水,一滴千條,反不如芸香片席,共沐蓮牀也。良晤在即,先此走候。統惟慈照不宣。懷清賢姊妝次,辱愛弟馮懷義頓首拜。

毛二道:「他那裡差四個童子在外。」碩貞便叫,喚他進寨來。毛二出去不多時,領著四個徒弟,走進寨門。兩邊刀槍密密,劍戟重重。上邊一個柔弱女子,相貌端肅,珠冠寶頂,著一件暗龍絨色戰袍,大紅花邊鑲袖口。四個徒弟,見了這般光景,只得跪下叩頭道:「家爺啟問娘娘好麼?」陳碩貞道:「你家老爺,朝廷待得好麼?」徒弟答道:「好。家爺有一件東西在此,奉與娘娘,須屏退眾人。」陳碩貞道:「多是我的心腹。」那徒弟就在袖中取將出來,碩貞接在手中一看,卻是前日臨別時贈與懷義的白玉如意,見了雙淚交流便道:「我只道我弟永不得見面的了,誰知今日遭逢。」便對四個徒弟道:「這裡總是一家,你們住在此,待你老爺來罷。」四人只得住下。

過了一宵,五更時分,聽得三個轟天大炮,早有飛馬來報道:「敵兵來了!」

陳碩貞道:「這是我家師爺,說甚敵兵!」各寨穿了甲冑,如飛擺齊隊伍,也放三聲大炮,放開寨門,碩貞差人去問:「是何處人?」懷義的兵道:「我們是白馬寺主右衛大將軍馮爺,你們來的是何人?」軍卒答道:「是文佳皇帝在此。」說了,就轉身去報與陳碩貞。碩貞選了三四十人跟了,跨上馬,來接聖旨。懷義叫三千御林軍駐紮站立,自同三四十個徒弟,背了玉旨,昂然而來。到碩貞寨中,香案擺列。

碩貞接拜了聖旨,兩個相見過,擁抱大哭,到後寨中去各訴衰情。正欲擺酒上席,城內各官俱來參謁。懷義差人辭謝了,對碩貞道:「賢姊既已受安,部下兵馬如何處置?」碩貞道:「我既歸降,自當同你到京西聖,兵馬且屯紮睦州再處。」懷義道:「如此絕妙。」碩貞傳眾軍頭目說了,軍馬只得暫在睦州駐紮候旨。只帶三四十親隨,同懷義親切的慢慢而行。

行不及兩三日,遇見了薛仁貴兵馬,懷義把招安事體,對他說了。仁貴道:「既是事體已妥,師爺同令姊面聖,學生具疏上聞,去守地方了。」大家相別,仁貴自回像州去了。懷義同碩貞一路而行。到了京中,報知太后。太后曉得陳碩貞到了,懷義先進宮去說明,差個官兒去接,即召陳碩貞進宮。太后一見,悲喜交集,大家把別後事情說了,留在宮中,住了兩三日,贈了金銀緞匹,買一所民房居住,敕賜碩貞為婦義王,與太后為賓客。懷義賜封鄂國公。

後事如何,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三回 安金藏剖腹鳴冤 駱賓王草檄討罪

詞曰:

兔走鳥飛,一霎時,翻騰滿目。興告訐,網羅欲盡,律嚴刑酷。

眼底赤心肝一片,天邊鱷淚愁千斛。吐盡懷草檄,整天廷,仇方復。

斟綠酒,濃情續。燒銀燭,新妝簇。向風亭月榭,細談衷曲。

此夜綢繆恩未意,來朝離別情何促?倩東風,博得上林歸,雙心足。

——調寄〈滿江紅〉

從古好名之士,為義而死;好色之人,為情而亡。然死於情者比比,死於義者百無一二。獨有春秋時衛大夫宏演,納懿公之肝於腹中。戰國時齊臣王蠋,聞閔王死,懸軀樹枝,自奮絕頭而亡。立心既異,亦覺耳目一新,在宇宙中雖不能多,亦不可少。今說太后在宮追歡取樂,倏忽間又是秋末冬初。太平公主,乃太后之愛女。貌美麗豔,丰姿綽約,素性輕佻,慣恃母勢胡作敢為。先適薛紹,不上兩三年即死。歸到宮中,又思東尋西趁,不耐安靜。太后恐怕拉了他心上人去,將他改適大夫武攸暨,不在話下。

是日恰值太后同武三思在御園遊玩,太后道:「兩日天氣甚是晴和。」三思道:「天氣雖好,只是草木黃落,覺有一種凋零景像,終不如春日載陽,名花繁盛之為濃豔耳!」太后道:「這又何難!前日上林苑丞,奏梨花盛開,梨花可以開得,難道他花獨不可開。況今又是小春時候,明日武攸暨必來謝親,賜宴苑中,當使萬花齊放,以彰瑞慶。」三思道:「人心如此,天意恐未必可。」太后笑道:「明日花若開了,罰你三大王杯酒。」三思亦笑道:「白玉杯中酒,陛下時常賜臣飲的,只是如今秋末冬初的天氣,那得百花齊放來?」太后怒目而視,別了三思回宮。便傳旨宣歸義王陳碩貞入朝,將前事與他說了。叫他用些法術,把苑中樹木盡開頃刻之花,以顯瑞兆。碩貞道:「若是明日筵宴,陛下要一二種花,臣或可向花神借用。若要萬花齊發,這是關係天公主持,須得陛下詔旨一道,待臣移檄花神,轉奏天廷,自然應命。」太后展開黃紙,寫一詔道:

明朝游上苑,火速報春知。

花鬚連夜發,莫待曉風吹。

太后寫完,將詔付陳碩貞。碩貞又寫了一道檄文,別了太后。竟到苑中,施符作法,焚與花神不提。太后又傳旨著光祿寺正卿蘇良嗣,進苑整治筵席。

再說武三思回家,途遇了懷義。懷義問道:「上卿何不宿於宮,而跋涉道途耶?」

三思道:「可笑太后要向花神借春,使明早萬花齊放。我想人便生死由你,這發蕊放花係上帝律令,豈花神可以借得。我與你到明日看苑中之花,便知天意。」兩人大笑而別。到了明日,天氣愈覺融和,懷義放心不下,忙進苑來。只見萬卉敷榮,群枝吐豔。一轉轉到楊華堂來,一個官兒在那裡主持。原來蘇良嗣為因旨意,叫他檢點筵席,故早到此。懷義被他看見,便道:「何物禿驢輒敢至此!」懷義見他說這兩句話,道他眼睛有些近視,只得忍著氣對蘇良嗣道:「蘇老先,彼此朝廷正卿,難道學生來不得的?」蘇良嗣道:「今日是武駙馬謝親,是一席喜筵,朝廷差我在此料理。你是何科目出身,居為正卿,妄自尊大?你若不走,我就把朝笏來批你的頰,看你把我如何?」懷義掙著眼睛,要發出話來,不意蘇良嗣向著懷義把牙笏照臉批來,打了幾下。

懷義著了忙,只得逃進太后宮中,雙膝跪下。太后道:「你為何這般光景?」

懷義道:「蘇良嗣無禮,見了臣僧,便批臣的頰。」太后道:「他在何處打你?」

懷義道:「在苑中暢華堂。」太后即挽他起來道:「是朕叫他在那裡主持酒席的,你為什麼到那裡閒走起來?南衙宰相往來,今後阿師當從北門出入。」便叫內侍吩咐司北宰門的官兒「今後上師進來,不可禁止。」又對懷義道:「你今日住在此,待他們酒席散了,朕與你去遊賞如何?」

且說良廊嗣在暢華堂檢點,屏開孔雀,座映芙蓉,滿山百花開放,照耀的好不熱鬧。只見御史狄仁傑,領著各官進來,見了這些花朵,不勝浩歎道:「奇哉,天心如此,人意何為?」內史安全藏道:「不知萬卉中可有不開的?」眾臣各處閒看,惟有槿樹,杳無萌芽,仍舊凋零,不覺贊歎道:「妙哉槿樹,真可謂持正不阿者矣!」

正說時,只見駙馬武攸暨進宮去朝見了,到暢華堂來領宴。又見許多宮女,擁著太后進來,叫大臣不必朝參,排班坐定。太后道:「草木凋零,毫無意興,故朕昨宵特敕一旨,向花神借春,不意今朝萬花齊放,足見我朝太平景像。此刻飲酒,須要盡興回去,或詩或賦做來,以記盛事。」又吩咐內侍去看萬卉中可有違詔不開的,左右道:「萬花齊放,只有模樹不開。」太后命左右剪除枝幹,滴在野間,編籬作障,不許復植苑中。

那武三思輩,這些諂佞之徒,無不諛詞贊美。獨有狄仁傑等俱道:「春榮秋落,天道之常。今眾花特發,亦陛下威福所致;但冬行春令,還宜修省。」酒過三巡,眾臣辭退。太后也因懷義在內,命駕進宮。武三思看見太后不邀他到宮裡去,心中疑惑,走到旁邊,穿過了玩月亭,將到翠碧軒轉去,只見上官婉兒倚欄呆想。正是:

淡白梨花面,輕盈楊柳腰。

倚欄惆悵立,娬媚覺魂消。

三思在太后處,時常見他,也彼此留心。今日見他獨自在此,好不歡喜,便道:「婉姐,你獨自在此想著甚來,敢是想我麼?」婉兒撇轉頭來,見是三思,笑道:「我是不想你,另有個心上人在那裡想著。」三思道:「是那個?」婉兒道:「我且問你,今日在暢華堂中赴宴,為何闖到這裡?」三思道:「你莫管我,同你到翠碧軒裡去,有話問你。」婉兒道:「有話就在此說吧。」三思笑道:「我偏要到軒裡去說。」婉兒沒奈何,只得隨了他到軒裡來。三思問道:「誰在太后宮中玩耍?」

婉兒道:「是懷僧。」三思便把婉兒摟住道:「親姐姐,你方纔說有人想我,端的是那個?」婉兒就把韋后在宮時,「我常在他面前贊你如何風流,如何溫存,又說你同太后在宮,如何舉動,他便長歎一聲,好似癡呆的模樣道:『怪不得太后愛他!』這不是他想你麼?可惜如今同聖上移駕房州去了。他苦得回來,我引你去,豈不勝過上宮麼?」三思道:「韋后既有如此美情,我當在太后面前竭力周全,召還廬陵王便了。」說了,分手而別。

時索元禮、周興、來俊臣輩,同在暢華堂與宴,覺得狄仁傑、安金藏諸正人,意氣矜驕,殊不為禮,心中飲恨。懷義又怪蘇良嗣批其頰,大肆發怒。適虢州人楊初成,矯制募人迎帝於房州。太后敕旨捕之。懷義買囑周興,誣蘇良嗣、狄仁傑與安金藏等同謀造反,來俊臣又投一扇子匭上,有「醉花陰」詞二首,云是良嗣譏訕母后,同謀不軌。詞云:

花到春開其常耳,破臘花有幾,除卻一枝梅,再要花開,只恐無其二。

上苑催花丹詔至,不許拘常例。草木亦何知,役使隨人,博得天顏喜。

違例開花花何意?要把君王媚。昨夜詔花開,今早來看,卻果都開矣。

槿樹一枝偏獨異,不肯隨凡卉。籬下盡悠然,萬紫千紅,對此應含媿。

太后見了大怒,然知狄仁傑乃忠直之臣,用筆抹去,餘諭索元禮勘問。元禮臨審酷烈,不知誣害了多少人,把蘇良嗣一夾,要他招認謀反。良嗣喊道:「天地九廟之靈在上,如良嗣稍有異心,臣等願甘滅族。」又把安金藏要夾起來。金藏道:「為子當孝,為臣當忠;如君欲臣死,孰敢不死?但欲勘臣去陷君,臣不為也,今既不信金藏之言,請剖心以明良嗣不反。」即引佩刀,自剖其胸,五臟皆出,血湧法堂。杜景儉、李日知他兩個尚存平恕,見了忙叫左右奪住佩刀,奏聞太后。太后即傳旨,著俊臣停推,叫太醫院看視。

安金藏此事遠近傳聞。眉州刺史英公徐敬業同弟敬猷,行至揚州,忽聞此報,不勝駭怒道:「可惜先帝天挺英雄,數載親臨鏖戰,始得太平。至今日被一婦人安然坐享,把他子孫,翦滅殆盡。難道此座,竟聽他歸之武氏乎?舉朝中公卿,何同木偶也!」敬猷道:「吾兄是何言歟?眾臣俱在輦毀之下,各保身家,彼雖淫亂,朝廷之紀綱尚在,但可恨這班狐鼠之徒耳。如今日有忠義之士,出而討之,誰得而禁哉!」正說時,只見唐之奇、駱賓王進來。原來唐、駱因坐事貶謫,皆會於揚州,二人聽見了,便道:「好呀,你們將有不軌之志,是何緣故?」敬業道:「二兄來得甚妙,有京報在這裡,請二兄去看便知。」二人看了一遍,唐之奇只顧歎氣。駱賓王對敬業道:「這節事,令祖先生若存,或者可以挽回,如今說也徒然。」敬業道:「賢兄何必如此說,人患不同心耳,設一舉義旗,擁兵而進,孰能御之?」唐之奇道:「既如此說,兄何寂然?」駱賓王道:「兄若肯正名起義,弟當作一檄以贈。」敬業道:「兄若肯扶助,弟即身任其事,即日祭告天地,祀唐祖宗,號令三軍,義旗直指耳。且把酒來吃,兄慢慢的想起來。」駱賓王道:「這何必想,只要就事論事說去,已書罪無窮矣。」敬猷道:「只就斷后妃手足,這種利害之心,實男子所無。」一回兒擺上酒來,大家用巨觴飲了數杯,賓王立起身來說道:「待弟寫來,與諸兄一看,悉憑主裁。」忙到案邊,展開素紙寫道:

偽周武氏者,人非和順,地實寒微。昔充太宗下陳,曾以更衣入侍。洎乎晚節,穢亂春宮,潛隱先帝之私,陰圖後庭之嬖。入門見妒,蛾眉不肯讓人;掩袖工讒,狐媚偏能惑主。踐元后於翬翟,陷吾君於聚麀;加以虺蜴為心,豺狼成性,近狎邪僻,殘害忠良,殺姊屠兄,弒君鴆母,人神之所共嫉,天地之所不容。猶復包藏禍心,窺竊神器。君之愛子,幽之於別宮;賊之宗盟,委之以重任。嗚呼!霍子孟之不作,朱虛侯之已亡。燕啄王孫,知漢祚之就盡;龍漦帝后,識夏庭之遽衰。敬業皇唐舊臣,公侯冢子,奉先君之承業,荷朝廷之厚恩。

敬業坐在旁邊,看他一頭寫,一頭眼淚落將下來,忍不住移身去看,只見他寫到:

公等或居漢地,或叶周親;或膺重寄於話言,或受顧命於王室;言猶在耳,忠豈忘心?一抔之土未乾,六尺之孤何托?請看今日之城中,竟是誰家之天下!

敬業看完,不覺桿兒落將下來,雙手擊案大慟。賓王寫完,把筆擲於地上道:「如有看此不動心者,真禽獸也!」眾人亦走來念了一遍,無不涕泗交流。豈知一道檄文,如同治安策,可為痛哭者一,可為流涕者二,可為長歎息者六,弄得一堂之上,彼此哀傷。敬猷道:「這節事不是哭得了事的,只要請公商議做會便了。」

大家復坐。敬業道:「明日屈二兄早來,尚有幾個好相知,邀他同事。」駱、唐二人,唯唯而別。

時狄仁傑為相,見獄中引虛伏罪者,尚有八百五十餘人。仁傑具疏,將索元禮等殘酷之事,奏間太后,命嚴思善按問。思善與周興方推事對食,謂興道:「因多不承,當為何去?」興道:「令國人甕,以火靈之,何事不承?」思善乃索大甕,熾炭如興法,因起謂興道:「有內狀推公,請公入此甕。」興叩頭伏罪,流嶺南為仇家所殺。索元禮、來俊臣棄市,人爭啖其肉,斯須而盡。太后知天下惡之,乃下制數其罪惡,加以赤族之誅。這些殘酷之事,一朝除滅殆盡,軍民相賀道:「自今眠者背始貼席矣。」

一日,武三思進宮,將徐敬業檄文,並裴炎回敬業書,與太后看。太后看罷,不覺悚然長歎,問:「此檄出自誰手?」三思道:「駱賓王。」太后道:「有才如此,而使之流落不偶,則前此宰相之過也。」三思因問敬業約炎為內應,而炎書只有「青鵝」二字,眾所不解。太后道:「此何難解;青春十二月也,鵝者我自與也,言十二月中至京,我自策應也。今裴炎出差在外,且不必追捉,只遣大將李孝逸,征討敬業便了。但我想廬陵王在房州,他是我嫡子,若有異心,就費手了。要著一個心腹去看他作何光景?只是沒有人去得。」三思想起婉兒說韋后慕我之意,便道:「我不是陛下的心腹麼,就去走遭。」太后道:「你是去不得的。」三思道:「此行關係國家大事,若他人去,真假難信。」太后唯唯。

只見宮娥報說:「師爺進來了!」太后叫婉兒:「你且送武爺出去」。婉兒對三思道:「我同你到右首轉出去罷。」三思道:「為什麼不往東邊走?」婉兒道:「西邊清淨些。」三思會意,勾住他的香肩,取樂一回,又把太后要差人往房州去的事說了,叫他攛掇我去。婉地道:「這在我,我有些禮物,送與韋娘娘,等我修書一封,打動他便了,只是日後不要把我撇在腦後。」三思道:「這個自然。」隨即分手出宮。到了次日,太后有旨,著武三思速往房州公幹。三思得了旨意,進宮辭別太后,太后叮嚀數語,婉兒暗將禮物並書遞與三思;三思隨即起身。

不多幾日,已到房州,天色已晚,上店歇了,隨叫手下假說是文爺在這裡買些小貨。三思到了夜間,閒語中問及:「廬陵王在這裡可好麼?」店主人道:「王爺甚好,惟與比丘時常往來。這裡有感德寺大和尚,號慧範,王爺朔望必到寺中,聽他講經說法。至於百姓,真是秋毫無犯。可惜這個好皇爺,不知為了什麼事,他母后不喜歡,趕了出來。」三思心上想道:「廬陵如此舉動,無異心可知的了。更喜今日是十四,明日是望日,待他出門,我去方妙。」過了一宵,明日捱到日中,跟了三四個小使,肩輿而至。門上人知是武三思,不知為什麼事體,忙去報知韋后。

韋后叫太監進去問:「那武爺是怎樣來的?還有何人奉陪?」太監答了。韋后道:「既如此,他與我們是至戚,不妨請進宮來相見。」太監出去請進宮來。三思看見韋后走將出來,但見:

身軀嫋娜,體態娉婷。鼻倚瓊瑤,眸含秋水。生成秀髮,盡堪盤窩龍髻;天與嬌姿,謾看舞袖吳官。

三思連忙拜將下去,韋后也回拜了坐定。韋后問道:「太后好麼?」三思笑道:「比先略覺寬厚些。」韋后垂淚道:「我們皇爺,偶然觸了母后一句,不想被逐,如今我夫婦不知何日再得瞻依膝下?」三思道:「想皇爺不在宮中麼?」韋后道:「今早往感德寺,已差人去請了。不知武爺何來?」三思道:「因上官婉兒思念娘娘,故齎書到此。」向靴裡取出書來送與韋后,左右就把禮物放下。韋后把婉兒的書拆開,看了微笑,忽見女奴進來報道:「王爺回來了。」韋后進去,中宗出來,與三思敘禮坐定。中宗先問了母后的安,又敘了寒喧。彼此把朝政家事說了。中宗道:「兄如今何往?寓在何處?」三思道:「在府前府店,暫過一宵,明日即行。」

中宗道:「豈有此理,兄不以我為弟耶,何欲去之速也!弟還有許多話問兄。」對左右說:「武爺行李在寓所,你去吩咐他們取了來。」一回兒請到殿上飲酒。三思把安金藏剖腹屠腸說了,又把目今徐敬業討檄一段,太后差李孝逸去剿滅。今差我到楊州,命婁師德去合剿,故此枉道來問候。中宗聽了大怒道:「李勵是太后的功臣,母后何等待他,不想他子孫如此倡亂,若擒住他,碎屍萬段,不足以服其辜。」

便命整席在後書齋,中宗進內更衣去了。三思見內已擺設茶果,又見剛纔隨韋后的宮奴,捧上茶杯,近身悄悄對三思道:「武爺不要用酒醉了,娘娘還要出來與武爺說話。」正說時,中宗出來入席,大家猜謎行令,倒把中宗灌醉,扶了進去。

三思見裡邊一間牀帳,已擺設齊整,兩個小廝,住在廂房。三思叫他們先睡了,自己靠在桌上看書。不多時韋后出來,三思忙上前摟住道:「下官何幸,蒙娘娘不棄?」韋后道:「噤聲。」把手向頭上取那明珠鶴頂與袖中的碧玉連環,放在桌上。

韋后道:「你卻不要薄情待我。」三思道:「我回去如飛在太后面前,說王爺許多孝敬,包你即日召回。」韋后道:「如此甚好,妾鶴頂一枝,聊以贈君,所言幸勿負我。婉兒我不便寫書,替我謝聲;碧玉連環一副,乞為致之。」別了三思進去。

三思在府中三日,恐住久了,太后疑心,就與中宗話別,上路回京。

要知後事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四回 改國號女主稱尊 闖賓筵小人懷肉

詞曰:

武氏居然改號,唐家殆矣堪哀。卻緣妖夢費疑猜,留得廬陵還在。只怪僧尼戀色,怎教臣庶持齋。阿誰懷內首將求,笑殺小人無賴。

——調寄〈西江月〉

出來,支傾振墜,做個中流砥柱。若都像那一班豬國勢顛危之際,還虧那有手段的出來,支傾振墜,做個中流砥柱。若都像那一班豬狗之徒,未有不把祖宗櫛風沐雨之天下,拱手而付之他人。國號則改為周,宗廟則易武氏,視中宗、睿宗如几上之肉。豈知天不厭唐,撥亂反正之玄宗,早已挺生宮掖矣。

今且不說武三思在房州,別了中宗回來。且說有個傅遊藝,原係無藉,因其友杜肅與懷義相好,懷義薦二人於太后,遂俱得倖,擢為侍御。遊藝聳諛太后,更改國號,又請立武承嗣為太子。太后大喜,遂改唐為周,改元天授,自稱聖神皇帝,立武氏七廟。正是:

皇后稱皇帝,小君作大君。

絕無僅有事,亙古未曾聞。

武三思回到京中,聞武承嗣欲謀為天子,心懷不平,及入宮復命,突遇上官婉兒,三思問:「太后安否?」婉兒道:「太后日來偶患目疾,如今叫沈南謬在那裡醫。王爺處怎麼光景?」三思道:「王爺日夕奉佛,作事甚好。韋娘娘已諧素願,他說不及寫書,送你碧玉連環一雙,叫我多多致謝。」袖中取出連環付與婉兒收了。

婉兒道:「此時太后閒著,你快去見了。兩日武承嗣在此營求為太子,你須小心承奉。」三思依言,隨即進宮,朝見太后,稱賀畢。把中宗如何思念太后,如何佛前保佑太后,細細說完;見太后默然,半晌不語。

一日太后夜夢不詳,召狄仁傑詳解。太后道:「朕夜來夢見先帝授我鸚鵡一隻,雙翼披垂,朕撫弄移時,兩翼再不能起。」仁傑道:「武者陛下國姓,召回佳兒佳婦,則兩翼振矣。」太后道:「卿言甚是,但武承嗣求為太子,事當如何?」仁傑對道:「文皇帝親冒鋒鏑,以定天下,傳之子孫。先帝以二子托陛下,今乃欲移之他族,無乃非天意乎。且姑任與母子孰親?陛下立子,則千秋萬歲後,配饗太廟,承繼無窮;陛下欲立姪,未聞有姪為天子,而袝姑於廟者也。」后悟,由是召回中宗。母子相見,悲喜交集不提。

一日太后與三思在窗前細語,恰好昌宗兄弟進來。太后笑道:「我正擬九個美人題在此,要眾人分做。」昌宗在案上取來一看,卻是美人寓美人睡、美人醉許多好題目。尚未看完,只見太平公主攜著婉兒的手走來。原來昌宗、易之,久與太平公主有染,太后亦微知其事,當日大家上前見了,太平公主道:「苑中荷花大放,母后怎不去看,卻在此弄這個冷淡生活?」太后笑道:「正是同去看來。」隨命擺宴在苑中,大家同到苑中來;只見嘯鶴堂前,那荷花開得紅一片,綠一堆,芳香襲人。太后道:「妙呀!兩日荷花正在不濃不淡之間。」四圍看了一遍,入席飲了一回酒。

太后道:「今日之宴,實為賞心,寧可有詩無花,豈可有花無詩?」婉兒道:「正是花、酒、詩四美具矣,豈可使他虛負!」太平公主道:「花、酒、詩只有三樣,為何說四美具?」婉兒道:「難道人算不得一美的?」大家笑了一回,易之道:「荷花吟詠甚多,何不以人喻之,方不盜襲。」太后道:「五郎之言甚善。剛纔詩題尚在上宮,快寫出來。」昌宗道:「在臣袖中。」取來送與太后,太后接了笑道:「題目恰好十二個,只要隨意描寫,不要寫出宮闈中身分,可拈鬮取題,六人在此,一個做兩首。」便命婉兒寫了十二個鬮子,成團兒放在盒兒裡。先是太后拈了兩個,其餘各各拈齊。太后先向上邊桌上,執筆而寫。公主與婉兒兩個,向旁邊東首桌上做。三思與易之、昌宗,向近窗桌上凝思。太后不多時已做完,起身道:「聊以塗鴉,殊失命題之意。」眾人齊來看,只見上寫道「美人醉」:

細酌流霞盡少年,直都春好自陶然。

玉山蕩影無堅壁,銀海光搖欲拽天。

邑勉添香還裹足,艱難臨鏡又憑肩。

聽郎啤語和郎笑,弔爾溫存一霎眠。

第二題是「美人睡」:

羅家夫婦太輕狂,如許終育一半忙。

晚起自嫌裡眼倦,午餘猶覺錦衾涼。

朦朧楚國行雲雨,撩亂梁家裡馬妝。

耳畔俏呼身乍轉,粉腮凝汗枕痕香。

眾人正在那裡贊美,只見昌宗與婉兒的詩亦完。太后先把昌宗的來看,是「美人坐」:

咄咄屏窗對落暉,飛花故故點春衣。

支頤靜聽林鶯語,抱膝遙看海燕歸。

愛把王釵撩鬢髮,閒將金尺整腰圍。

賣花牆外聲聲喚,懶得擡身問是非。

再有第二首是「美人憶」:

記得離亭折柳條,風姿何處玉驄驕?

春情得夢虛鴛枕,世態依人幾銻袍?

其雨日高誰適沐,曰歸河廣不容刀。

金錢卜慣難憑准,亂剪燈花帶淚拋。

太后贊道:「這二首得題之神,清新俊逸,兼而有之。」看婉兒的詩,第一首是「美人浴」:

秋炎扶夢倚闌干,小婢傳言待浴蘭。

縧脫漸鬆衫半掩,步搖徐解髻重盤。

春含荳蔻香生暖,而暈芙蓉膩末乾。

怪底小姑垂劣甚,俏拈窗紙背奴看。

第二首是「美人謔」:

盈盈十五慣嬌癡,正是偷閒謔浪時。

方勝疊香移月姊,繡裙固樹笑風姨。

申嚴仲子三章法,細數諸姑百兩期。

何事俏將巾帶裹?教人錯認是男兒。

太后看了笑道:「我說你是慣家,自與人不同;即使梓行於世,人亦不認是宮闈中做的。」只見三思也寫完,呈將上來。太后一看,卻是「美人語」:

何人輸卻口脂香,罵盡東風負海棠。

連袂踏青憶款曲,臨池對影自商量。

頻嫌東陸行長日,未許西鄰聽隔牆。

不盡喁喁繡幕外,細教鸚鵡數檀郎。

第二題是「美人病」:

悄裹常州透額羅,畫牀綺枕皺凌波。

原因憶夢成消瘦,錯認傷春受折磨。

翦彩情懷今寂寞,踏青竟況久蹉跎。

兒家夫婿誰知道?減卻腰圍剩幾多?

只見太平公主也呈上來,卻是「美人影」:

何事追隨不暫離?慣將肥瘦與人知。

日中斜傍花陰出,月下橫移草色技。

避雨莫窺眉曲曲,搖風多見袖垂垂。

堪憐臨水萍開處,白小吹波亂唼伊。

第二題乃「美人步」:

款蹴香塵冉冉移,畏行多露滑春泥。

花陰點破來無跡,月影衝開去有期。

覓句推敲何黨懶?尋芳搖曳故教遲。

玉奴步步蓮花地,應為東風異往時。

太后未及品題,張易之也完了呈上,卻是「美人立」:

凝睬中天顧影明,遲回卻望最合情。

斜抱琵琶空占影,穩垂環珮不聞聲。

閒將衣帶和衫整,懶為花枝繞砌行。

露濕弓鞋猶待月,小鬟頻喚未將迎。

第二題是「美人歌」:

雍門三日有餘聲,不為驪駒唱渭城。

子夜言情能婉轉,羅敷訴怨最分明。

朱唇午啟千人靜,皓齒才分百媚生。

譜盡香山長恨句,聽來真與燕鶯爭。

太后看了笑道:「你四人的詩,不但僅得香奩之體,如出一人之手。」正說時,只見宮奴捧著蓮花三四枝進來,三思把一枝置於昌宗耳邊戲道:「六郎面似蓮花。」

太后笑說道:「還是蓮花似六郎耳。」飲酒笑說了一回,三思、昌宗、易之等散出,太后著內監牛晉卿去召懷義。那曉得懷義自做了鄂國公之後,積蓄多金,倚勢驕蹇,私藏著極美的婦人,日夜取樂。這日正吃得大醉,忽見牛晉卿傳太后有旨宣召,懷義怒道:「這裡嬌花嫩蕊,尚不暇攀折;況老樹枯藤乎?你且回去,我當自來。」

晉卿無奈,只得回宮,以懷義之言實告。太后聽了,不覺大怒道:「禿子恁般無禮!前者火燒天堂,延及明堂,都因此禿;今又如此可惡!」正在大怒之際,恰好太平公主進來,見太后大怒,忙問其故。晉卿將懷義之言說知。公主道:「禿奴無禮極矣!母后不須發怒,待兒明日處死他便了。」太后道:「須處得泯然無跡。」太平公主領命而出。

明日絕早起身,選了二三十個壯健宮娥去苑中伏著;又叫兩個太監,往召懷義,哄他進苑來。那懷義因宵來酒醉失言,懊悔無及。又聞差人來召他,正要粉飾前非,即同二太監從後宰門進宮。太平公主先令官娥於半路傳諭道:「太后在苑中等著,可快進去。」懷義並不疑心,忙進苑來,宮娥引到幽僻之處,只見太平公主坐著,將一紙叫他看。懷義拿來一看,卻是王求禮請閹懷義的疏。兩個內監,即時動手割閹,又加痛打,不消半刻,懷義氣絕身亡,將屍首裝入蒲包內,送到白馬寺中,放火燒了,回奏太后不提。

且說太后因明堂火災,天堂中所供佛像,都已損壞;又四方水旱頻仍,各處奏報災異,遂下詔著百官修省。禁止民間屠宰,甚至魚蝦之類,亦不許捕捉。這禁屠之令一下,軍民士庶,無不凜遵。其時翼國公秦叔寶,致仕家居,尚有老母在堂,叔寶極盡孝養。其子秦懷玉,蒙高祖賜婚單雄信之女,生二子,長名秦琮,次名秦瑀。瑀娶拾遺張德之女,一胎雙生二子,叔寶與叔寶之母,俱甚歡喜。到滿月時,為湯餅之會,朝中各官,都往稱賀。叔寶父子開筵宴客,張德亦在座,傅遊藝與杜肅也隨眾往賀,一同飲宴。只見杯盤羅列,水陸畢具,極其豐腆。張德對著眾官道:「若論奉詔禁屠,今日本不該有此陳設。只因敝親翁老年得這曾孫,不勝欣喜,又承諸公枉顧,不敢褻慢,故有此席,違禁之愆,仰祈容庇。」叔寶父子也一齊拱手道:「總求諸兄見原。」眾官懼唯唯,只有傅遊藝、杜肅這兩個小人,口雖答應,心裡不然。要想去太后面前出首獻功。遊藝日視杜肅而笑,杜肅會意,乘著眾人酌酒酬酢之時,暗將盤中肉餡包子一枚,藏於袖內,至晚散席,各自別去。

次日早朝已罷,百官俱退,遊藝、杜肅獨留身奏事,隨太后至便殿。太后問道:「二卿欲奏何事?」杜肅奏道:「陛下遇災修省,禁止屠宰,人皆奉法,不敢有犯。大臣之家,尤宜凜遵詔旨。乃翼國公之子秦懷玉,因次子秦瑀生男宴客,臣與傅遊藝俱往赴宴,見其珍羞畢備,干犯明禁。臣已竊懷其一物為證,乞陛下治其違旨之罪,庶臣民知畏,詔令必行。」奏罷,將昨日所袖的肉餡包子獻上。傅遊藝亦奏道:「拾遺張德徇庇姻私,囑託眾官使相容隱,殊屬不法,亦宜加罪。」太后聞奏,微微而笑,即傳旨召秦懷玉、張德。少頃,二人宣至。太后問秦懷玉道:「聞卿次子秦瑀之妻張氏,連舉二雄;秦家得子,張家得甥,大是喜事。」懷玉與張德,俱頓首稱謝。太后道:「昨日在家宴客乎?」懷玉奏道:「臣父因祖母年高,欲弄孫以娛之,偶召親故小飲,不識陛下何以聞知?」太后命左右將那肉餡包子與他看,笑道:「此非卿家筵上之物耶,張拾遺雖欲為卿隱蔽,其如有懷肉出首之人何?」懷玉與張德俱大驚,叩頭道:「臣等干犯明禁,罪當萬死。」太后道:「朕禁止屠宰,為小民無端聚飲,殘害物命故耳。至於吉凶慶弔之所需,原不在禁內。卿父為開國功臣,且又年老,況有老母在堂,今喜連得二曾孫,湯餅嘉會,擊鮮烹肥,理固宜然,豈朕所禁;但卿自今請客,亦須擇人。」因指著傅遊藝、杜肅道:「如此等輩,不必再請也。」懷玉、張德叩頭謝恩而退。傅遊藝、杜肅羞慚無地,太后揮之使出。二人出得朝門,眾官無不唾罵。正是:

莫道老妖作怪,有時卻甚通情。

犯禁不准出首,小人枉作小人。

太后思念昔日功臣,死亡殆盡。又聞程知節亦謝世,凌煙閣上二十四人,惟秦叔寶一人尚在。喜其得了曾孫,特命以綵緞二十端,金錢二貫,賜與新生的二小兒。

又賜二名,一名思孝,一名克孝。叔寶父子,俱入朝謝恩。不及一月,叔寶之母身故,叔寶因哭母致病,未幾亦亡。太后聞訃,為之輟朝三日,賜祭賜諡。正是:

開國元勛都物故,空留畫像在凌煙。

第七十五回 釋情癡夫婦感恩 伸義討兄弟被戮

詞曰:

有意多緣,豈必盡朱繩牽接。只看那紅拂才高,藥師情熱。司馬臨鄧琴媚也,文君志向何真切。乍相逢,眼底識英雄,堪恰悅。

有一種,天緣結。有一種,萍蹤合。歎芳情未斷,癡魂未絕。不韋西秦曾斬首,牛金東晉亦誅滅。這其間,史冊最分明,何須說?

——調寄〈滿江紅〉

天下治亂嘗相承,久治或可不至於亂,而亂極則必至於復治。雖無問世首出之王者,亦必有撥亂反正之英主,挺生於其間。有英主,即有一二持正不阿之元宰,遇事敢言之侍從,應運而興,足以挽回天意,維持世道,其關係豈淺鮮哉!

今且不說中宗到京,尚在東宮。太后依舊執掌朝政,年齒雖高,淫心愈熾。又以張昌宗為奉宸令,每內延曲宴,輒引諸武、二張飲博嘲謔,又多選美少年,為奉宸內供奉,品其妍媸,日夜戲弄。魏元忠為相,奏道:「臣承乏宰相,使小人在側,臣之罪也。」

元忠秉性忠直,不畏權勢,由是諸武、二張深怨,太后亦不悅元忠。昌宗乃譖元忠私議道:「太后年老,且淫亂如此;不若挾太子為久長,東宮奮興,則狎邪小人,皆為避位矣!」太后知之大怒,欲治元忠。昌宗恐怕事不能妥,乃密引鳳閣舍人張說,賂以多金,許以美官,使證元忠。張說思量要推不管,他就變起臉來,不好意思。倘若再尋了別個,在元忠宰相身上,有些不妥。我且許之,且到臨期再商,只得唯唯而別。

太后明日臨朝,諸臣盡退,止留魏元忠與張昌宗廷問。太后道:「張昌宗,你幾時聞得魏元忠私議的?卻與何人說之?」昌宗道:「元忠與凰鳳閣舍人張說相好,前言是對張說說的,乞陛下召張說問之,便知臣言不謬。」太后即命內監去召張說。

是時大臣尚在朝房探聽未歸,聞太后來召,張說知為元忠事。說將入,吏部尚書宋璟謂說道:「張老先生,名義至重,鬼神難期,不可徇情行止,以求苟免。獲罪流竄,其榮多矣。倘事有不測,璟等叩閽力爭,與子同生死,努力為之,萬代瞻仰,在此一舉也!」又有左史劉知幾道:「張先生無汗青史,為子孫累。」張說點頭唯唯,遂入內庭。太后問之,張說默然無語。昌宗從旁促使張說言之。張說便道:「臣實不聞元忠有是言,但昌宗逼使臣證之耳。」太后怒道:「張說反覆小人,宜一並治之!」於是退朝。

隔了幾日,太后叫張說又問,說對如前。太后大怒,元忠貶高要尉,說流嶺表。

昌宗因張說不肯誣證元忠,挾太后之勢,連夜要促他起身。卻說張說有愛妾姓寧,名懷棠,字醒花。生時母夢人授海棠一枝,因而得孕,其諸母戲道:「海棠睡未足耶!」其母道:「名花宜醒不宜睡。」故號醒花。及歸張說,時年十七,姿容豔麗,文才敏捷。張說所有機密事故,俱他掌管。

一日有個同年之子,姓賈名全虛,父親賈格,官拜禮部尚書。全虛年方弱冠,應試來京,特來拜望張說。因見全虛年少多才,留為書記。凡書札來往,皆彼代筆。住在家中,忽忽過了一夏,秋來風景,甚是可人:殘梧落葉,早桂飄香。全虛偶至園中綠玉亭前閒玩,劈面撞見了醒花。全虛色膽如天,竟上前深深作揖道:「小生蘇州賈全虛,偶爾遊行,失於迴避,望娘子恕罪。」那醒花也不回言,答了一禮,竟望裡邊進去了。醒花心上思想起來:「吾家老爺,只說賈相公文學富贍、家世貴顯,並不提起他丰姿秀雅,性格溫和。看他舉止安靜,決不像個落薄之人,吾今在此,雖然享用,終無出頭之日。」到有幾分看上他的意思。全虛雖然一見,並不知此是何人,又無從那裡訪問,胸中時刻想念,只索付之無可如何。

過了一日,正直張說有事,全虛出去打聽了回家,獨坐書齋。月色如晝,聽見窗外有人嗽聲。全虛出來一看,見一女郎緩步而至,全虛驚問。女郎答道:「吾乃醒娘侍女碧蓮。曩日醒娘亭前一見,偶爾垂情,至今不忘。茲因老爺在寓,即日起行,醒娘欲見郎君一面,特命妾先容。」語未完,只見醒花移步而來,滿身香氣氳氳。全虛迎上一揖道:「綠玉亭前,瞥然相遇,度娘子決不是凡人,所以敢於直通款曲。今幸娘子降臨,天遣奇緣;若是娘子不棄,便好結下百年姻眷了。」那醒花卻也安雅,徐徐的答道:「我在府中一二年,所見往來貴人多矣,未有如君者。君若不以妾為殘花敗絮,請長侍巾櫛。承此多故之際,如李衛公之挾張出塵,飄然長往,未識君以為可否?」全由道:「承娘子謬愛,全虛有何不可。只是年伯面上不好意思。」醒花道:「你我終身大事,那裡顧得,須自為主張。」碧蓮攜著酒肴,二人對酌。全虛道:「卿字醒花,只恐夜深花睡去奈何?」醒花笑道:「共君今夜不須睡,否則恐全虛此一刻千金也。」相與大笑。碧蓮道:「隔牆有耳,為今之計,三十六著,走為上著。」疾忙收拾,連夜逃遁。正是:

婚姻到底皆前定,但得多情自有緣。

早已有人將此事報知張說,張說差人四下緝獲住了,來見張說。張說要把全虛置之死地,全虛厲聲道:「睹色不能禁,亦人之常情。男子漢死何足惜,只是明公如此名望素著,如此爵祿尊榮,今雖暫謫,不久自當遷擢。安知後日寧無復有意外之虞,緩急欲用人乎?何靳一女子而置大丈夫於死地,竊謂明公不取也。且楚莊王不究絕纓之事,袁盎不追竊姬之書生,楊素亦不窮李靖之去向,後來皆獲其報,豈明公因一女子,而欲殺國士乎?」張說奇其語,遂回嗔作喜道:「汝言似亦有理,今以醒花贈汝,並命家人厚具奩資贈之。」全虛也不推辭,攜之而去。太后聞知,以張說能順人情,不獨不究前事,且命以原官兼為睿宗第三子隆基之傅。這隆基即後來中興之主玄宗皇帝也。但那時節正未得時,太后亦等閒視之。其時太后所寵愛的人,自諸武而外,只有太平公主與安樂公主。那安樂公主乃中宗之女,下嫁於太后之姪武崇訓。太后從武氏一脈推愛,故亦愛之。他倚了夫家之勢,又會諂媚太后,得其歡心,因便驕奢淫佚,與太平公主一樣的橫行無忌。

一日,兩個公主同在宮中閒坐,偶見壁上掛著一軸美人鬥百草的畫圖,且是畫得有趣,有《西江月》詞道得好:

春草春來交茂,春閨春興方濃。爭教小婢向國中,偏覓芳菲種種。各出多般多品,爭看誰異誰同。因何一笑展歡容,鬥著宜男心動。

太平公主看了畫圖,對安樂公主說道:「美人鬥草,春閨韻事。今方二月,百草未備。待春深草茂之時,我和你做個鬥草會,大家賭些什麼如何?」安樂公主欣然應諾。到得三月初旬,正欲預遣宮女們去御苑中採覓各種異草,適上官婉兒來閒話,聞知其事,因說道:「公主若但使人覓草,只怕你會覓,他也會覓,何能取勝?必須覓得一件他人所必無之物方好。」公主道:「你道那一件是他人所無的?」婉地道:「這倒不必拘定是草不是草,只要與草相類的便了。」公主道:「你且說何物與草相類?」婉兒道:「草為地之毛,人身有五毛,亦如地之有草,五毛之中鬚為貴。吾聞南海祗洹寺塑的維摩詰之像,其鬚乃晉朝名公謝靈運面上的,此真世間有一無二的東西,得此一物,定可取勝。」安樂公主聞言大喜。原來晉時謝靈運,一代名人,官封康樂郡公,生得一部美髯,不但人人欣羨,自己亦甚愛惜。後因犯罪罹刑,臨死之時,不忍埋沒此鬚,親自剪付眾人。其時適當南海祗洹寺內裝塑維摩詰像,遺命將此鬚捨為維摩詰法像之鬚。後世因相傳為此寺中一件勝跡。那維摩詰是釋迦牟尼佛同時的人,他與文殊菩薩最相善,其往來問答之語,載在內典。今藏經中有維摩詰所說經。此乃西天一個未出家不落髮的居士,所以塑其像者,要用鬚髯。

閒話少說。且說安樂公主聽了上官婉兒之言,立即密遣內傳林茂飛騎往南海祗洹寺,將維摩詰之鬚,剪取一半,以備鬥草之用。林茂即行之後,公主又想:「我若取鬚之半,倘太平公主知道,也遣人去剪了那一半來,卻不大家扯直了。不如一並剪取,一則鬥草必勝,二則留此一部全鬚,以為奇事,卻不甚妙?」遂令遣內侍陽春景,星夜前往。比及到半途,已見林茂轉來了。陽春景一面自去剪取餘鬚,林茂自將先剪之鬚,回宮復命。原來太平公主,正約定這一日與安樂公主,各出珍奇寶玩,在長春宮內滿綠軒中鬥草賭勝,請上官婉兒監局。卻好正值見林茂到了,料道鬚已取得,心中歡喜。且不說破,便先將各樣異草相比,只見他多的,我也不少;我有的,他也不無,兩家賭個持平。安樂公主道:「地上的草,不如人身上的草。我有一種草,是古人身上遺留下來的,豈非世上無雙之物?」太平公主問是何物。安樂公主道:「是晉人謝靈運之鬚。」太平公主道:「吾聞謝靈運死時,已將此鬚捨與祗洹寺裝塑在維摩誥面上了,你何從得之?」安樂公主笑道:「靈運能捨,我能取,今已取得在此了。」便叫林茂快把來看。

林茂捧過一個錦囊,於中取出鬚來,放在桌上,果然好鬚,卻像在生人頦下剪下來的,極其光潤。正看間,可煞作怪,忽地軒前起一陣香風,把鬚兒吹向空中,悠悠揚揚的飄散了。林茂不知高低,趕著風,向空捉搦,指望搶得幾莖。卻被階石絆了一跌,把右臂跌壞,臥地不能起。眾內侍扶之出宮,太平公主道:「佛面上的鬚,原不該去剪他,今此報應,必是佛心不喜。」上官婉兒聞言,自想:「這件事,是我說起的。」心上好生驚駭不安,默然無語。安樂公主還強爭道:「且莫閒講,鬥草要算我勝了。」太平公主笑道:「莫說鬚原當不得草,只今鬚在那裡哩!正好大家不算輸贏罷了。」當時嬉笑宴飲而散。安樂公主雖然未贏,卻也不輸,只可惜鬚兒被風吹去,不曾留得;還想那一半,即日取到,好留為珍秘。

又過了好幾日,陽春景方取得餘鬚回報。原來那陽春景,也於路上跌壞了右臂,故而歸遲。公主既得了鬚,十分歡喜。正拿在手中細看,卻又作怪,一霎時香風又起,又把鬚兒吹入空中去了。香風過後,繼以狂風,將庭前樹上開的花卉,盡皆吹落,不留一朵,眾俱大駭。有詞為證:

靈運面,維摩詰,何妨佛面如人面。此鬚借作彼鬚留,怎因嬉戲輕相剪?

纔喜見,吹不見,不許妖淫女子見。誰將金剪向慈容,剪得鬚時兩臂斷。

當下安樂公主,驚懼之極,合掌向空懺悔。太平公主與上官婉兒聞知,更加駭異。於是三個女子各捐帑千金,給與祗洹寺,增修殿宇,重整金身,不在話下。

且說那時朝中大臣,自狄仁傑死後,只有宋璟極其正直,豐采可畏。太后亦敬禮之,諸武都不敢怠慢他。至於張易之、張昌宗兩個,其畏憚宋璟,與向日畏憚狄仁傑一般。當初狄仁傑存日,適海國進貢一裘,名曰集翠裘,乃集翠鳥身上軟毛做成的,最輕暖鮮麗,是一件奇珍難得之物。張昌宗見而欲之,恃愛乞恩求賜,太后便把來賜與他。昌宗謝了恩,便就御前穿著起來,太后看了笑道:「你著了此裘,越覺娬媚了。」昌宗欣欣得意。適狄仁傑入宮奏事,太后既准其所奏之事,意欲引仁傑與昌宗親昵,因見几案之上,有棋局棋子,遂命二人對坐弈棋。二人領旨,彼此坐定。太后道:「棋高者用白棋,昌宗棋頗高。」仁傑起身奏道:「臣自信是精白一心,涅而不淄之人,弈雖小數,願從其類,請用白者。」太后道:「任卿取用可也,但你二人,須各賭一物,今所賭何物?」仁傑道:「請即賭昌宗身所穿之裘。」

太后道:「卿以何物為對?」仁傑道:「臣亦即以身所穿紫袍為對。」太后笑道:「此集翠裘,價逾千金,卿袍安能與相抵?」仁傑道:「此袍乃大臣朝見奏對之衣;昌宗此裘,乃嬖佞寵幸之服。以袍對裘,臣猶不屑也。」太后聞言,笑而不答,昌宗心赧氣沮,遂累局連北。仁傑即對御褫其裘,披於身上,謝恩而出,至光範門,便脫下來,付家奴服之而歸。太后知之,亦置不問。因此群小都畏憚他。在廷正人,如張柬之、桓彥范、敬暉、袁恕己、崔元暐等,又皆仁傑所薦引,與宋璟共矢忠心,誓除逆賊。

一日同中宗南山出獵,張柬之五人隨騎而行。到了山中幽僻之處,五人下馬奏道:「臣等幽懷向欲面奏,因耳目眾多,不敢啟齒。今事勢已迫,不能再隱。臣思陛下年德皆備,太后惑二張言語,貪位不還。近聞二張寵幸太過,太后欲將寶位讓與六郎,萬一即真,則置陛下於何地?臣等情急,只得奏聞。陛下籌之。」中宗聞言大驚道:「為今奈何?」柬之道:「直須殺卻張武亂臣,方得陛下復位。」中宗道:「太后尚在,怎生殺得?」柬之道:「臣定計已久,無煩聖慮,但恐驚動聖情,故先與聞。」中宗道:「二張可殺;武氏之族,係我中表之親,望看太后之面留之。」

柬之道:「臣兵至宮闈,不遇則已,如或遇著,恐刀劍無情,不能自主。」中宗道:「孤若得位,反周為唐,當封汝等為王。」柬之稱謝。遂草草獵畢而回,歸至朝門,各各散去。

中宗回至宮中,恰好武三思那日曉得中宗出獵,正與韋后在宮玩耍,見左右報說王爺回來,三思驚得身子戰慄。韋后道:「不須害怕,我同你在外頭書室裡去打一盤雙陸,他進來看見了,包你不說一聲,還要替我們指點。」三思沒奈何,只得隨韋后出來,坐了對局。中宗走進來,看見笑道:「你兩個好自在,在此打雙陸。」

三思忙下來見了。中宗道:「你們可賭什麼?」韋后道:「賭一件王東西。」中宗坐在旁邊道:「待我點籌,看你們誰贏。」下了兩局,大家一勝一北,第三盤卻是三思輸了。中宗道:「什麼玉東西,拿出來。」三思道:「粗蠢之物,陛下看不得的,改日還要與娘娘復局。天已昏黑,臣要回去了。」中宗道:「今夜且在此用了夜宴,然後回去何妨?」

三思同中宗到內書房裡,只見燈燭輝湟,宴已齊備,二人坐了。三思道:「我們怎麼樣吃酒?」中宗想道:「我且卜一卦,看外延之事如何?」便道:「擲個狀元罷!」三思道:「狀元雖好,只是兩個人有何意味?」中宗道:「你與我總是親戚,我請娘娘與上官昭儀出來,四人共擲,豈不有趣。」三思見說,心中大喜,道:「妙。」中宗吩咐左右。只見韋后與上官昭儀,俱素淨打扮,另有一種嫋娜韻致,大家坐了擲起,不多幾擲,中宗就是一個麼渾純,三人鼓掌笑道:「妙呀!狀元還是殿下占著。」中宗道:「好便好,只是麼色;若是純六,再無人奪去。」三思道:「說甚話來,一是數之始,絕妙的了,所謂一元復始,萬像更新,快奉一巨觴與殿下。」中宗飲於,三人又擲。上官昭儀擲了四個四,說道:「好了,我是榜眼。」

韋后道:「不要管榜眼探花,也該吃一杯;等我擲六個四出來,連殿下都扯下來。」

兩個在那裡擲,中宗心上想:「此時初更時分,怎麼還不見動靜。若是他們做不來,不如且放三思回家去,我今叫人去打聽一回。」就叫婉兒道:「你看他兩個再擲,有了探花,我就要考了。我去一回就來。」

三思見中宗去了,把椅子移近了韋后,名雖擲色,免不得捏手捏腳。昭儀知趣,笑道:「娘娘,妾去看看王爺來。」韋后恨不得昭儀起身去了。韋后連侍女們也都遣開,正待與三思做些勾當,只見昭儀嚷將進來道:「娘娘不好了!」二人聽見,忙走開坐了,問道:「有什麼不好?」話未說完,只見中宗已在面前叫道:「武大哥,我叫婉兒陪你,暫且後邊閣中坐一回兒。」三思道:「此時為甚人聲鼎沸?」

中宗便把張柬之等五人,要斬絕張、武二氏,我再三勸他,不要加害於你,二張想已誅矣!三思聽見,忙雙膝跪下道。「萬歲爺救臣之命!」只見身上戰慄不已。韋后道:「皇爺留你在此,自有主意,何必驚懼?」說時只見許多宮奴,跑進來稟道:「眾臣在外,請皇爺出去。」中宗忙叫婉兒,推三思到閣中去了,即便來到外面。

原來張柬之等統兵已到中宮,恰好二張正與武后酣寢,躲避不及,被軍士們一刀一個,雙雙殺了。太后大驚,柬之等請太后即日遷入上陽宮,取了璽綬,來見中宗奏道:「太后已遷,玉璽已在此,眾臣都在殿上,請陛下速登寶位。」中宗升殿,柬之等先獻上璽綬,又將張昌宗、張易之首級呈驗,然後各官朝賀,復國號曰唐,仍立韋后為皇后,封后父元貞為上洛王,母楊氏為榮國夫人。張柬之等五人,俱封為王。柬之道:「武三思一門,必欲如二張之罪誅之。前蒙陛下吩咐,只得姑免,今若仍居王位,臣等實難與為僚。」中宗聽了,不得已削三思王位為司空。眾人謝恩出朝。洛州長史薛季昶對五王說道:「二凶雖除,產、祿猶存,去草不除根,終當復生。」五王道:「大事已定,彼猶几肉耳,何復能為?」季昶歎道:「三思不死,我輩不知死所矣!」中宗改元神龍,尊武后號曰則天大聖皇帝,封弟旦為湘王,大赦天下,萬民歡悅。

太后被柬之等遷到上陽宮去,思想前事,如同一夢,時常流淚,患病起來,日加沉重。三思心上不好意思,只得進宮去問候,見太后睡臥,顏色黃瘦,不勝駭歎道:「臣因多故,不便時常進宮,不意聖容消瘦如此。」便把手來著體撫摩。太后對三思道:「我的兒呀,你許久不進來,可知我病已入膏盲,只在旦夕要長別了,不知我宗族可能保全否?」三思道:「不必陛下憂煩,聖上已面許生全武氏,尊體還當著意調攝,自然痊癒。」三思又訴張柬之等兇惡,所以不能時進宮來,說罷大哭。太后歎一聲道:「兒呀,近聞得韋后與你私通,甚是歡愛,你去訴與他知,叫他設計,除此五惡,我屬可高枕矣。」三思點首,太后道:「你去請皇上來,我有話吩咐他。」三思出去,與中宗說知;中宗忙到上陽宮,太后叮嚀了一回。過了兩日,太后駕崩,中宗頒詔天下,整治喪禮不提。

且說三思門下,兵部尚書宗楚客、御史中丞周利用、侍御史冉祖雍、太僕李竣光祿丞宋之遜、監察御史姚紹之,為之耳目,是為五狗。與韋后、婉兒日夜遊柬之等五王不已。三思陰令人疏皇后穢行,榜於天津橋,請加廢黜。中宗知之,不勝大怒,命監察御史姚紹之,窮究其事。紹之奏言敬暉等五王使人為之,雖曰廢后,實謀大逆,請族誅張柬之等,以雪皇后之憤。中宗命法司結其罪案,將柬之等五名流邊遠各州。三思又遣人矯制於途中殺之。三思方得放心,於是權傾天下,誰不懼著他。中宗也沒了主意,每事反去問他,亦聽其節制。況韋后一心愛他,常對他說道:「我欲如你姑娘,自得登臨寶位,方遂我心。」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六回 結彩樓嬪御評詩 游燈市帝后行樂

詞曰:

試誦斯於訓女,無非還要無儀。炫才宮女漫評詩,大褻儒林文字。帝后嬪妃公主,尊嚴那許輕窺。外臣陪侍已非宜,怎縱作優謔戲?

——調寄〈西江月〉

人亦有言,男子有德便是才,女子無才便是德,蓋以男子之有德者,或兼有才,而女子之有才者,未必有德也。雖然如此說,有才女子,豈反不如愚婦人?周之邑姜序於十亂,惟其才也。才何必為女子累,特患恃才妄作,使人歎為有才無德,為可惜耳。夫男子面才勝於德,猶不足稱,乃若身為女子,穢德彰聞,雖夙具美才,創為韻事,傳作佳話,總無足取。故有才之女,而能不自炫其才,是即德也;然女子之炫才,皆男子縱之之故,縱之使炫才,便如縱之使炫色矣。此在士庶之家且不可;況皇家嬪御,宜何如尊重,豈可輕炫其才,以至褻士林而讀國體乎?無奈唐朝宮禁不嚴,朝臣俱得見后妃公主,侍宴賦詩,恬不為怪,又何有於嬪御之流?甚或宦官官妾與徘優侏儒,雜聚諧謔,狂言浪語,不忌至尊,殊堪嗤笑。

如今且不說中宗昏暗,韋后弄權,且說那時朝臣中有兩個有名的才子:一姓宋,名之問,字延清,汾州人氏,官為考功員外郎。一姓沈,名佺期,字雲卿,內黃人氏,官為起居郎。若論此二人的文才,正是一個八兩,一個半斤。那末之問,更生得豐雅俊秀,兼之性格風流,於男女之事,亦甚有本領。他在武后時已為官,因見張易之、張昌宗輩,俱以美丈夫為武后所寵幸,富貴無比,遂動了個羨慕之心。

又每於御前奏對之時,見武后秋波頻轉,顧盼著他,似有相愛之意,卻只不見召他入內。他心癢難忍,託一個極相契的內監於武后前從容薦引,說他內才外才都妙。

武后笑道:「朕非不受其才,但聞其人有口臭,故不便使之入侍耳。」原來宋之問,人雖俊雅,卻自小有口臭之疾,曾有人在武后前說及,故武后不欲與之親近。當時內監將武后所言,述與宋之問聽了,之問甚是慚恨,自此日常含雞舌香於口中,以希進幸。即此一端,可知是個有才無品行的人了。那沈佺期亦與張易之輩交通,後又在安樂公主門下走動,曾因受贓被劾,長流歡州,夤緣安樂公主,復得召用。

安樂公主強奪臨川長寧公主舊第,改為新宅,邀中宗御駕遊幸,召沈佺期陪往侍宴,因命賦詩,以紀其事,限韻天字。佺期應制,即成一律云:

皇家貴主好神仙,別業初開雲漢邊。

山出盡如鳴鳳嶺,池成不讓飲龍川。

妝樓翠晃教春住,舞閣全鋪借日懸。

敬從乘輿來至此,稱觴獻壽樂鈞天。

中宗與公主見詩十分贊賞。公主道:「卿與宋之問齊名,外人競稱沈宋,今日賦詩,既有沈不可無宋。」遂遣內侍,立宣之間到來,也要他作詩一首。先將檢期所詠,付與他看過。公主道:「沈卿已作七言律詩,卿可作五言排律罷。」宋之問道:「佺期蒙皇上賜韻,臣今亦乞公主賜一韻。」公主笑道:「卿才空一世,便用空字為韻何如?」之問領命,即賦一律云:

英藩築外館,愛主出皇宮。

賓至星搓落,仙來月宇空。

玳梁翻賀燕,金埒倚長虹。

簫奏秦臺裡,書開魯壁中。

短歌能駐日,豔舞欲嬌風。

聞有淹留處,山阿花滿叢。

詩成,公主歡賞。中宗看了,亦極稱贊,命各賜綵幣二端,公主又另有賞賚。

二人謝恩而出。那沈佺期心甚怏怏,你道為何?蓋因當時沈宋齊名,不相上下,今見公主獨稱宋之問才空一世,為此心中不服。

至景龍三年,正月晦日,中宗欲遊幸昆明池,大宴朝臣。這昆明池,乃是漢武帝所開鑿。當初漢武帝好大喜功,欲征伐昆明國,因其國有滇池,方三百里,極為險要。故特鑿此昆明池,以習水戰。此地闊大洪壯,池中有樓臺亭閣,以備登臨。

當下中宗欲來遊幸宴集,先兩日前,傳諭朝臣,是日各獻即事五言排律一篇,選取其中佳者,為新翻御制由。於是朝臣都爭華競勝的去做詩了。韋后對中宗道:「外庭諸臣,自負高才,不信我宮中嬪御,有才勝於男子者。依妾愚見,明日將這眾臣所作之詩,命上官昭容當殿評閱,使他們知宮庭中有才女子,以後應製作詩,僅不敢不竭盡心思矣。」中宗大喜道:「此言正合吾意。」上官婉兒啟奏道:「臣妾以宮婢而評品朝臣之詩,安得他們心眼。」中宗笑道:「只要你評品得公道確當,不怕他們不心眼。」途傳旨於昆明池畔,另設帳殿一座。帳殿之間,高結彩樓,聽候上官昭容登樓間詩。

此旨一下,眾朝臣紛紛竊議:也有不樂的,以為褻瀆朝臣。也有喜歡的,以為風流韻事。到那巴中宗與韋后及太平公主、安樂公主、長寧公主、上官昭容等,俱至昆明池遊玩。大排筵宴,諸臣畢集朝拜畢,賜宴於池畔。帝后與公主輩,就帳殿中飲宴。酒行既罷,諸臣各獻上詩篇。中宗傳諭道:「卿等雖俱美才,然所作之詩,豈無高下。朕一時未暇披覽,昭容上官氏,才冠後宮,朕思卿等才子之詩,當使才女間之,可作千秋佳話,卿等勿以為褻也。」諸臣頓首稱謝。中宗命諸臣俱於帳殿彩樓之前,左邊站立,其詩不中選者,逐一立向右邊去。少頃,只見上官婉兒,頭戴鳳冠,身穿繡服,飄輕裙,曳長袖,恍如仙子臨凡。先向中宗與韋后謝了恩,內侍宮女們簇擁著上彩樓,臨樓檻而坐。樓前掛起一面朱書的大牌來,上寫道:昭容上官氏奉詔評詩,只選其中最佳者一篇,進呈御覽;不中選者,即發下樓,付還本官。

檻前供設書案,排列文房四寶,內侍將眾官詩篇呈遞案上。婉兒舉筆評閱。眾官都仰望著樓上。須臾之間,只見那些不中選的詩,紛紛的飄下樓來。每一紙落下,眾人爭先搶看。見了自己名字,即便取來袖了,默默無言的立過右邊去。只有沈佺期、宋之問二人,憑他落紙如飛,只是立著不動,更不去拾來看。他自信其詩,與眾不同,必然中選。不一時,眾詩盡皆飄落,果然只有沈宋二人之詩,不見落下。

沈佺期私語宋之問道:「奉旨史選一篇;這二詩之中,畢竟還要去其一。我二人向來才名相埒,莫分優劣,只看今日選中那一個的詩,便以此定高下,以後勿得爭強。」宋之問點頭笑諾。良外,只看又飄飄的落下一紙,眾人競取而觀之,卻是沈佺期的詩。其詩云:

法駕乘春轉,神池像漢回。

雙星遺舊石,孤月隱殘灰。

戰蟻逢時去,恩魚望幸來。

山花緹綺繞,堤柳帳城開。

思逸橫汾唱,歌流宴鎬杯。

微臣彤朽質,差睹豫章才。

詩後有評語云:

玩沈、宋二詩,工力悉敵。但沈詩落句辭氣已竭,宋作猶陡然健舉,故去此取彼。

眾人方聚觀間,婉兒已下樓復命,將宋之問的詩呈上。中宗與韋后及諸公主傳觀,都稱贊好詩,並稱贊婉兒之才。中宗即召諸臣至御前,將宋之問的詩,傳與觀看。其詩云:

春豫靈池會,滄波帳殿開。

舟凌石鯨動,搓拂斗牛回。

節晦蓂全落,春遲柳暗催。

像溟看浴景,燒劫辨沉灰。

鎬飲周文樂,汾歌漢武才。

不愁明月盡,自有夜珠來。

原來漢武帝當初鑿此昆明池之時,池中掘出黑灰數萬斛,不知是何灰,乃召東方朔問之。東方朔道:「此須待西域梵教中人來問之便曉。」後來西方有人號竺法蘭者,入中國,因以此灰示之,間是何灰。竺法蘭道:「世界終盡,劫火洞燒,此乃劫燒之餘灰也。東方朔固已知之矣,何待吾言耶!」又池中有臺,名豫章臺,臺下刻石為鯨魚,每至雷雨,石魚鳴吼震動。旁有二石人,傳聞是星隕石,因而刻成人像。有此許多奇跡,故二詩中都言及之。當下眾官,見了宋之問的詩,無不稱羨;沈佺期也自謂不及。中宗並索佺期之詩來看,又看了婉兒的評語,因笑道:「昭容之評詩,二卿以為何如?」二人奏言評間允當。中宗又問:「眾田之詩,多被批落了心服否?」眾官俱奏道:「果是高才卓識,即沈宋二人,尚且服其公明,何況臣等。」中宗大悅,當日飲宴極歡而罷。自此沈佺期每遜讓宋之問一分,不敢復與爭名。正是:

漫說詩才推沈宋,還憑女史定高低。

且說中宗為韋后輩所玩弄,心志蠱惑,又有那些俳優之徒,謅佞之臣,趨承陪奉,因此全不留心國政,惟日以嬉游宴樂為事。時光荏苒,不覺臘盡春回,又是景龍四年正月。京師風俗,每逢上元燈夕,燈事極盛。六街三市,花團錦簇,大家小戶,都張燈結綵。遊人往來如織,金鼓喧闐,笙歌鼎沸,通宵達旦,金吾不禁。曾有「金奴嬌」一詞為證:

煌煌火樹,正金吾弛禁,漏聲休促。月照六街人似蟻,多少紫騮雕轂。紅袖妖姬,雙雙來去,嬌冶渾如玉。墜釵欲覓,見人羞避銀燭。但見回首低呼,上元佳勝,只有今宵獨。一派笠歌何處起?笑語徐歸華屋。斗轉參橫,暗塵隨馬,醉唱昇平曲。歸來倦倚,錦衾帳裡芬馥。

韋后聞知外邊燈盛,忽發狂念,與上官婉兒及諸公主,邀請中宗,一同微服出外觀燈。中宗笑而從之。於是各換衣妝,打扮做街市男婦模樣,又命武三思等一班近臣,也易服相隨,打伙兒的遍遊街市。與這些看燈的人,挨挨擠擠,略無嫌忌。軍民士庶,有乖覺的,都竊議道:「這班看燈的男婦,像是大內出來的,不是公主,定是嬪妃。不是王子王孫,定是公侯駙馬。可笑我那大唐皇帝,難道宮中沒有好燈賞玩,卻放他們出來,與百姓們飽看。如此人山人海,男女混雜,貴賤無分,成何體統!」眾人便如此議論,中宗與韋后卻率領著一班男女,只揀熱鬧處遊玩,全不顧旁人矚目駭異。又縱放宮女幾千人,結隊出遊,任其所之。及至回宮查點,卻不見了好些宮女。因不便追緝,只索付之不究,糊塗過了。正是:

韋后觀燈街市行,市人矚目盡驚心。

任他宮女從人去,贏得君王大度名。

燈事畢後,漸漸春色融和。中宗與后妃公主,俱幸玄武門,觀宮女為水戲,賜群臣筵宴,命各呈技藝以為樂。於是或投壺,或彈鳥,或操琴,或擊鼓,一時紛紛雜雜,各獻所長。獨有國子監祭酒祝欽明,自請為八風舞,卷軸趨至階前,舞將起來:彎腰屈足,舒臂聳肩,搖曳幌目,備諸醜態。中宗與韋后、諸公主見了,俱撫掌大笑。內侍宮女們,亦無不掩口。吏部侍郎盧藏用,私向同坐的人說道:「祝公身為國子先生,而作此醜態,五經掃地盡矣!」時國子監司業郭山暉在坐,見那做祭酒的如此出醜,不勝慚憤。少頃,中宗問及:「郭司業亦有長技,可使朕一以觀否?」郭山暉離席頓首答道:「臣無他技,請歌詩以侑酒。」中宗道:「卿善歌詩乎,所歌何事?」山暉道:「臣請為陛下歌詩經鹿鳴蟋蟀之篇。」遂肅容抗聲而歌。先《歌鹿鳴之篇》云:

呦呦鹿嗚,食野之萍。我有嘉賓,鼓瑟吹笙。吹笙鼓簧,承筐是將。人之好我,示我周行。呦呦鹿鳴,食野之蒿。我有嘉賓,德音孔昭。視民不快,君子是則是效。我有旨酒,嘉賓式燕以敖。呦呦鹿鳴,食野之芩。我有嘉賓,鼓瑟鼓琴。鼓瑟鼓琴,和樂且湛。我有旨酒,以燕樂嘉賓之心。

又《歌蟋蟀之篇》云:

蟋蟀在堂,歲串其莫。今我不樂,日月其除。無已太康,職思其居。好樂無荒,良士瞿瞿。蟋蟀在堂,歲幸其逝。今我不樂,日月其邁。無已太康,職思其外。好樂無荒,良士蹷蹷。蟋蟀在堂,役居其休。今我不樂,日月其滔。無已太康,職思其憂。好樂無荒,良士休休。

郭山暉歌罷,肅然而退。中宗聞歌,回顧韋后道:「此郭司業以詩諫也,其意念深矣。」於是不復命他人呈技,即撤宴而罷。正是:

祭酒身為八風舞,堪歎五經掃地盡。鹿鳴蟋蟀抗聲歌,還虧司業能持正。

時安樂公主乘間,請昆明池為私沼。中宗曰:「先帝未有以與人者。」公主不悅,遂開鑿一池,名曰定昆池,其意欲勝過昆明池,故取名定昆,言可與昆明抗衡之也。司農卿趙履溫為之繕治,不知他耗費了多少民財,勞動了多少民力,方得鑿成這一池。又於池上起建樓臺,極其巨麗。中宗聞池已告成,即率后妃及內侍徘優雜技人等,前來遊幸。公主張筵設席,款留御駕;從駕諸臣,亦俱賜宴。中宗觀覽此池,果然宏闊壯觀,勝似昆明,心中甚喜,傳命諸臣,就筵席上各賦一詩,以誇美之。諸臣領命,方欲構思,只見黃門侍郎李日知離席而起,直趨御前啟奏道:「臣奉詔賦詩,未及成篇,先有俚言二句,敢即奏呈。」遂高聲朗誦云:

所願暫思居者逸,勿使時稱作者勞。

中宗聽了笑道:「卿亦效郭山暉以詩諫耶!」因沉吟半晌,命內侍傳諭:「諸臣不必賦詩了,且只飲酒。」及酒酣,優人共為回波之舞。中宗看了大喜,遂命諸臣,各吟回波辭以侑酒。那日宋之問因病告假,沈桂期卻在賜宴諸臣之列。他原任給事中考功郎,自落職流徙後,雖幸復得召用,卻還未有遷耀,今欲乘機借回波自嘲,以感動君心。因遂吟云:

回波爾如佺期,流向嶺外生歸。身名幸蒙齒錄,袍笏未復牙排。

中宗聽了微微而笑。安樂公主道:「沈卿高才,牙笏緋袍,誠不為過。」韋后道:「陛下當即有以命之。」中宗道:「行將擢為太子詹事。」沈佺期便叩首謝恩。時有優人臧奉,向中宗、韋后前叩頭奏道:「臣亦有俚語,但近乎諧謔,有犯至尊;若皇帝皇后赦臣萬死,臣敢奏之。」中宗與韋后都道:「汝可奏來,赦汝無罪。」臧奉乃作曼聲而吟云:

回波爾如栲栳,怕婆卻也大好。

外頭只有裴談,內裡無過李老。

原來那時有御史大夫裴談,最奉釋教,而其妻極妒悍,裴談畏之如嚴君。嘗云妻有可畏者三:當其少好之時,視之如生菩薩,安有人不畏生菩薩者;及男女滿前之時,視之如九子魔母,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者;及其年漸老,薄施脂粉,或青或黑,視之如鳩盤茶,安有人不畏鳩盤茶者。此言傳在人耳,共為笑談,因呼之為裴怕婆。時韋后舉動,欲步趨武后一般,也會挾制夫君,中宗甚畏之,因此臧奉敢於唱此詞,他為韋后張威,不怕中宗見罪。正是:

欺夫婆子怕婆夫,笑罵由人我自吾。

卻怪當年李家老,子如其父媳如姑。

當下中宗聞歌大噱,韋后亦欣然含笑,意氣自得。座間卻惱了一個正直的官員,乃諫議大夫李景伯,他因看不上眼,聽不入耳,蹷然而起,進前奏道:「臣亦有一詞奏上。」道是:

回波爾持酒危,微臣職在箴規。

侍宴不過三爵,讙嘩或恐非儀。

中宗聽罷,有不悅之色。同三品蕭至忠奏道:「此真諫官也,願陛下思其所言。」

於是中宗傳命罷宴,起駕回宮。次日朝臣中,也有欲責治優人臧奉者,卻聞韋后到先使人齎金帛賞賜臧奉,因歎息而止。

俳優謔浪膽如天,帝不敢嗔后加獎。

紀綱掃地不可問,堪歎陽消陰日長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七回 鴆昏主竟同兒戲 斬逆後大快人心

詞曰:

天子至尊也,因何事卻被后妃欺。奈昏目貴無能,優柔不斷。斜封墨敕,人任為之。故一旦宮庭興變亂,寢殿起災危。似錦江山,如花世界,回頭一想,都是傷悲。還思學武后,刑與賞,大權盡我操持。冀立千秋事業,百世根基,再欲更逞荒淫。為歡不足,躬行弒逆,獲罪難辭。試看臨淄兵起,終就刑誅。

——調寄〈內家嬌〉

從來宮闈之亂,多見於春秋時。周襄王娶翟女為後,通於王弟叔帶,致生禍患。其他侯國的夫人,如魯之文姜、衛之南子輩,不可枚舉。至於秦漢晉,以及前五代,亦多有之。總是見之當時,則遺羞宮闈;傳之後世,則有污史冊,然要皆未有如唐朝武韋之甚者也。有了如此一個武后,卻又有韋后繼之,且加以太平、安樂等諸公主,與上官婉兒等諸宮嬪,卻是一班寡廉鮮恥、敗檢喪倫的女人。好笑唐高宗與中宗,恬然不以為羞辱,不惟不禁之,而反縱之,使釀成篡竊弒逆之事,一則幾不保其子孫,一則竟至殞其身,為後人所嗤笑唾罵,歎息痛恨。

如今且說上官婉兒,自彩樓評詩之後,才名大著,中宗愈加寵愛,升他做了婕妤,其穿的服飾與住的宮室,都如妃子一般。他愈恃寵驕恣,又倚著皇后與諸公主都喜歡他,更自橫行無忌。中宗又特置修文館,選擇公卿中之善為詩文者,如沈佺期、宋之問、李嶠等二十餘人,為修文館學士,時常賜宴於內庭,吟詩作賦,爭華競美,俱命上官婉兒評定其甲乙,傳之詞林,或播之樂府。由是天下士子,爭以文采相尚,一切儒學正人與公讜正言,俱不得上達。正是:

不求方正賢良士,但炫風雲月露篇。

上官婉兒又與韋后公主們私議,啟奏中宗聽,說婉兒自立私第於外,以便諸學士時常得以詩文往還評論,因此那些沒品行的官員,多奔走出入其私第,以希援引進用。婉兒因遂勾結其中少年精銳者,潛入宮掖,與韋后公主們交好。於是朝臣中崔湜、宗楚客等,俱先通了婉兒,後即為韋后與公主們的心腹。中宗自觀燈市里之後,時或微服出遊,或即遊幸上官婉兒私第,或與韋后公主們同來遊車。婉兒既自有私第在外,宮女們日夕來往,宮門上出入無節,物議沸騰,卻沒人敢明言直諫。只有黃門侍郎宋璟獨上一密疏,其略曰:

臣前者聞諸道路,天子與后妃公主,微服夜遊市里觀燈,士庶矚目稱異。臣初以為必無是事,既而知人言非妄,不勝駭詫。周禮云:夫人過市罰一幕,世子過市罰一帟,命夫過市罰一蓋,命婦過市罰一帷,國君過市則刑人赦。誠以市里囂塵,逐利者之所趨,非君子所宜人也!夫國君世子,命夫、命婦、夫人等一過市中,尚且有罰;況帝后妃主之尊,而可改妝易服,結隊夜遊,招搖過市乎!至於怨女三千,放之出宮,乃太宗皇帝之美政,陛下既不此之法,而縱宮人數千,任其出遊,以致逋逃者,無可追查,成何體統?且宮妃豈容居外第,外臣豈容於與官妃往還,此皆大褻國體之事,伏乞陛下立改前失,速下禁約,嚴別內外,稽察宮門出入;更不可白龍魚服,非時遊幸;亦不可無端宴集,使諂媚者流,閒吟浪詠,更唱迭和;尤不可使俳優侏儒,與朝臣混雜於帝后妃主之前,戲謔無忌。輕萬乘而讀百僚,致滋物議也。

中宗覽疏,也不批發,也不召問,竟置之不理,宋璟也無可如何。韋后等愈無忌憚,太平公主、安樂公主冬已奉詔,各自開府第,自置官屬。這班無恥幸進之徒,多營謀為公主府中官員。

安樂公主府中,有兩個少年的官兒,一個姓馬,名秦客;一個姓楊,名均。那馬秦客深通醫術,楊均卻最善於烹調食品。二人都生得美貌,為安樂公主所寵愛,因薦與韋后,又極蒙愛幸。由是馬泰客,夤緣得升為散騎常侍;楊均亦得升為光祿少卿。那崔湜與宗楚客,既私通上官婉兒,又轉求韋后、公主,於中宗面前,交口稱贊,說此二人可作宰相。中宗遂以宗楚客為中書令,崔湜同平章事。自此小人各援引其黨類,濫官日多,朝堂充溢,時人以為三無坐處。謂有三樣官,因做的人多,朝堂中坐不下也。你道那三樣官?卻是宰相、御史、員外郎,這三樣官是何等官職,乃至人多而無坐處,則其餘眾官之濫可知矣!時吏部侍郎鄭愔掌選,贓污狼藉,有選人繫百錢於靴帶上,愔問其故,答曰:「當今之選,非錢不行。」

愔默不言。中宗又惑於小人之說,謂朝廷當不次用人,遂於吏部銓選之外,另用墨敕除授官職,於是太平公主、安樂公主與長寧公主、上官婉兒俱招權。

時突厥默啜,侵擾邊界,屢為朔方總管張仁願所敗。默啜密與宗楚客交通,楚客受其重賄,阻撓邊事。監察御史崔琬上疏劾之,當殿朗讀彈章。原來唐朝故事,大臣被言官當殿面劾,即俯躬趨出,立於朝堂待罪。是日宗楚客竟不趨出,且忿怒作色,自陳宗鯁為崔琬所誣,未璟厲聲道:「楚客何得強辨,故違朝廷法制!」中宗更弗推問,只命崔琬與宗楚客結為兄弟,以和解之。時人傳作笑談,因呼為和事天子。

時處士韋月將抗疏,直言武三思私通宮掖,必生逆亂。韋后聞知大怒,勸中宗速殺之。宋璟道:「彼言中宮私於武三思,陛下不究其所言,」而即殺其人,何以服天下;若必欲殺月將,請先殺臣,不然臣終不敢奉沼。」中宗乃命貸其死,長流嶺南。自此中宗心裡亦頗懷疑,傳旨查察宮門出入之人,群小因此亦多不自安;太子重俊,亦有明斷,中宗唯唯不決。次日魏元忠入內殿奏事,中宗以立太女廢太子之說密詢之。元忠道:「太子初無失德,陛下豈可輕動國本。皇太女之稱向未曾有,且公主稱太女,駙馬作何稱號?此斷不可。」中宗意悟,將此二事俱置不行。韋后與公主好生不悅;那安樂公主,又急欲韋后專政,使自己得為皇太女,卻一時無計可施。

一日楊均以烹調之事,入內供應,韋后因召他至密室中,屏退左右,私相謀議。

韋后道:「此老近來多信外臣之言,而有疑惑宮中之意,此不可不慮。」楊均道:「我看娘娘王貌生光,將來必有喜慶。皇上千秋萬歲後,娘娘自然臨朝稱制了,何必多慮。」韋后驚訝道:「他若心變,我怎等得他千秋萬歲後?」楊均沉吟半晌道:「若依娘娘如此說,此事要用著些人謀了。」韋后附耳道:「有甚好藥,可以了此事否?」楊均道:「藥是問馬秦客便有;但此事非同小可,當相機而行,未可造次。」

不說二人密謀。且說太子重俊,聞知韋后欲要謀廢,他心懷疑懼,又恐為三思、婉兒輩所陷,因欲先發制人,與東宮官屬李多祚等,矯詔引御林軍殺入武三思私第。

恰值武崇訓在三思處飲酒,都被拿住,太子仗劍手刃之。更命軍士亂剁其屍,合家老幼男女,盡都誅死。又勒兵至直門欲殺上官婉兒。中宗聞變大驚,急登玄武門樓,宜諭軍士。一面令宮闈今楊思勖與李多祚交戰。多祚戰敗兵潰,自刎而死,太子亦死於亂軍中。正是:

太子拚身誅逆賊,休將成敗論英雄。

此時若便清宮闈,何待臨淄建大功?

武崇訓既誅死,中宗命武延秀為安樂公主駙馬,延秀即崇訓之弟也,以嫂妻叔,倫常掃地矣!自此韋武之權愈重。時有許州參軍燕欽融上疏,言韋后淫亂干政,宗楚客等圖危社稷。中宗覽疏,未及批發,韋后即傳旨,將燕欽融撲殺。中宗心下怏怏不悅,未免露之顏色,韋后十分疑忌,密謂楊均道:「此老漸已心變,前所云進藥之說,若不急行,禍將不測。」楊均道:「馬秦客有一種末藥,人服之腹中作痛,口不言,再飲人參湯,即便身死,不露傷跡。」韋后道:「既有此藥,可速取來。」

楊均笑道:「事成之後,要封我為武安君哩!」韋后道:「不必多言,同享富貴便了。」楊均遂與馬秦客密謀取藥進宮。韋后知中宗喜吃三酥餅,即將藥放入餅餡裡,乘中宗那日在神龍殿閒坐,尚未進膳,便親將餅兒供上。中宗連吃了幾枚,覺得腹脹微微作痛,少頃大痛起來,坐立不寧,倒於榻上亂滾。韋后佯為驚問,中宗說不出話,但以手自指其口。韋后急呼內侍道:「皇爺想欲進湯,可速取人參湯來!」

此時人參湯早已備著,韋后接手,急來灌入中宗口中;中宗吃了人參湯,便滾不動了。淹至晚間,嗚呼崩逝。正是:

昔日點籌煩聖慮,今將一餅報君王。

可憐未死慈親手,卻被賢妻把命傷。

韋后既行弒逆,秘不發喪。太平公主聞中宗暴死,明知死得不明白,卻又難於發覺,只得且隱忍,急與上官婉兒議草遺詔,意欲扶立相王;韋后與安樂公主都不肯,乃議立溫王重茂。遺詔草定,然後召大臣入宮,韋后託言中宗以暴疾崩,稱遺詔立溫王重茂為太子嗣,即皇帝位。時年方十五,韋后臨朝聽政,宗楚客勸韋后依武后故事,以韋氏子弟典南北軍,深忌相王與太平公主,謀欲去之;又妄引圖讖,謂韋氏當革唐命,遂與安樂公主及都知兵馬使韋溫等密謀為亂,將約期舉事。時相王第三子臨淄王隆基,曾為潞州別駕,罷官回京,因見群小披猖,乃陰聚才勇之士,志圖匡正。兵部侍郎崔日用,向亦依附韋黨,今畏臨淄王英明,又忌宗楚客獨擅大權,知其有逆謀,恐日後連累著他,遂密遣寶昌寺僧人普潤,至臨淄王處告變。臨淄王大驚,即報與太平公主知道,一面與內苑總監鍾紹京、果毅校尉葛福順、御史劉幽求、李仙鳧等,計議乘其未發,先事誅之。眾皆奮然,願以死自效。太平公主亦遣其子薛崇行、崇敏、崇簡來相助。葛福順道:「賢王舉事,當啟知相王殿下。」

臨淄王道:「吾舉大事為社稷計,事成則福歸父王;如或不成,吾以身殉之,不累及其親。今若啟而聽從,則使父王預危事;倘其不從,將敗大事計,不如不啟為妥。」

於是易服,率眾潛入內苑。時夜將半,忽見天星落如雨。劉幽求道:「天意如此,時不可失。」葛福順拔劍爭先,直入羽林營典軍,韋溫、韋濬、韋璠、高嵩等出其不意,措手不及,俱被福順所殺。劉幽求大呼道:「韋后鴆弒先帝,謀危宗社,今夕當共誅奸逆,立相王以安天下。敢有懷兩端助逆黨者,罪及三族。」羽林軍士稽顙聽命,臨淄王引眾出南苑門,鍾紹京率苑中匠丁二百餘人,執斧鋸以從,諸衛兵俱來接應。

其時中宗的梓宮停於太極殿,韋后亦在殿中。臨淄王勒兵至玄武門,斬關而入。

那些宿衛梓宮的軍士,鼓噪應之。韋后大駭,一時無措,只穿得小衣單衫,奔出殿門。正遇楊均、馬秦客,韋后急呼救援,二人左右攙扶,走入飛騎營,指望暫避。卻被本營將卒,先把楊均、馬秦客斬首,砍其屍為肉泥。韋后哀求饒命,眾人都嚷道:「弒君淫賊,人人共憤!」一齊舉刀亂砍,登時砍死於亂刀之下。臨淄王聞韋后已為眾所誅,傳令掃清宮掖。武延秀方與雲從私宿於玉樹軒,被李仙鳧搜出,雙雙斬首。劉幽求將上官婉兒挾至臨淄王前,說他曾與太平公主共草遺詔,議立相王,可免其一死。臨淄王道:「此婢妖淫,瀆亂宮闈,不可輕耍」即命斬訖;隨遣劉幽求收安樂公主。

時天已曉,安樂公主深居別院,還不知外變。方早起新沐,對鏡畫眉,劉幽求率眾突入,即揮兵從後砍之,頭破腦裂而死,並將其家屬都誅死。宗楚客逃奔至通化門,被門吏擒獻,即時腰斬於市。內外既定,臨淄王乃叩見相王,謝不先稟白之罪。相王道:「社稷宗廟不墜於地,皆汝功也。」劉幽求等請相王早正大位。是日早朝,少帝重茂,方將升座,太平公主手扶去之說道:「此位非兒所宜居,當讓相王。」於是眾臣共奉相王為皇帝,是為睿宗,改號景雲元年。重茂仍為溫王;進封臨淄王為平王;祭故太子重俊;贈恤李多祚、燕欽融等。追復張柬之等五人官爵;追廢韋后、安樂公主為庶人,搜捕韋黨諸人。惟崔日用以出首叛逆有功,仍舊供職,其餘俱治罪。韋后之妹崇國夫人,為秘書監王㴩之妻,王㴩恐因妻被禍,以鴆酒毒死其妻,自白於官。御史大夫竇從一之妻,乃韋后之乳母,俗呼乳母之夫為阿奢。竇從一每自稱皇后阿奢,恬然不以為恥,至此乃自殺其妻以獻。

正是:

昔依婦勢真堪恥,今殺妻身太寡恩。

豈是有心學吳起,阿奢妹文總休論。

景雲元年,議立東宮,睿宗以宋王成器居嫡長,而平王隆基有大功,遲疑不決。

宋王涕泣叩首固辭道:「從來建儲之事,若當國家安則先嫡長,國家危則先有功。

今隆基功在社稷,臣死不敢居其上。」劉幽求奏道:「平王有大功,宋王有讓德,陛下宜報平王之功,以成宋王之讓。」睿宗乃降詔,立平王隆基為太子。後人有詩,稱贊宋王之賢道:儲位本宜推嫡長,論功辭讓最稱賢。

建成昔日如知此,同氣三人可保全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八回 慈上皇難庇惡公主 生張說不及死姚崇

詞曰:

太平封號,公主名稱原也妙。不肯安平,天道難容惡貫盈。

嘉賓惡主漫說開筵,遵聖旨誄死鴻篇,卻被亡人算在先。

——調寄〈減字木蘭花〉

酒色財氣四字,人都離脫不得,而財色二者為尤甚。無論富貴貧賤、聰明愚鈍之人,總之好色貪財之念,皆所不免。那貪財的,既愛己之所有,又欲取人之所有,於是被人籠絡而不覺。那好色的,不但男好女之色,女亦好男之色;男好女猶可言也,女好男,遂至無恥喪心,滅倫敗紀,靡所不為,如武后、韋后、安樂公主、太平公主等是也。

且說太平公主與太子隆基,共誅韋氏,擁立睿宗為帝,甚有功勞。睿宗既重其功,又念他是親妹,極其憐愛。公主性敏,多權略,凡朝廷之事,睿宗必與他商酌。自宰相以下,進退繫其一言。其所引薦之人,驟登清要者甚多,附勢謀進者,奔趨其門下如市。薛崇行、崇敏、崇簡,皆封為王,田園家宅,偏於畿甸。公主怙寵擅權,驕奢縱欲,私引美貌少年至第,與之淫亂。奸僧慧範,尤所最愛。那班倚勢作威的小人,都要生事擾民。虧得朝中有剛正大臣,如姚崇、宋璟輩侃侃諤諤,不畏強御。太子隆基,更嚴明英察,為群小所畏忌,因此還不敢十分橫行。

卻說太子原以兵威定亂,故雖當平靜之時,不忘武事。一日閒暇,率領內侍及護衛東宮的軍士們,往郊外打圍射獵。一行人來到曠野之處,排下一個大大的圍常太子傳令,眾人各放馬射箭,發縱鷹犬,鬧了多時,獵取得好些飛禽走獸。正馳騁間,只見一隻黃獐,遠遠的在山坡下奔走。太子勒馬向前,親射一箭,卻射不著,那獐兒望前亂跑。太子不捨,緊緊追趕,直趕至一個村落,不見了黃獐。但見一個女人,在那裡採茶。太子勒馬問道:「你可曾見有一隻黃獐跑過去麼?」那女人並不答應,只顧採茶。此時太子只有兩個內侍跟隨,那內侍便喝道:「兀那婦人好大膽,怎的殿下問你話,竟不回答!」女人不慌不忙,指著茶籃道:「我心只在茶,何有於獐也,那知什麼殿下?」說罷,便提著籃走進一個柴扉中去了。太子見那女子舉止不凡,吩咐內侍,不許囉唣,望那柴扉中也甚有幽致。

正看間,只見一個書生,跨著蹇驢而來。他見太子頭戴紫金冠,身披錦袍,知是貴人,忙下驢伏謁。內侍道:「此即東宮千歲爺。」書生叩拜道:「村僻愚人,不知殿下駕臨,失於候迎,乞賜寬宥。」太子道:「孤因出獵,偶爾至此。」因指著柴扉內問道:「此即卿所居耶?」書生道:「臣暫居於此,雖草廬荒陋,倘殿下鞍馬勞倦,略一駐足,實為榮幸。」太子聞言,欣然下馬,進了柴扉。見花石參差,庭階幽雅,草堂之上,圖書滿案,襄琴匣劍,排設楚楚。太子滿心歡喜坐定,便問書生何姓何名。書生答道:「臣姓王名琚,原籍河南人。」太子道:「觀卿器宇軒昂,門庭雅飭,定然佳士。頃見採茶之婦,言笑不苟,想即卿之妻也。」王琚頓首道:「村婦無知,失於應對,罪當萬死。」太子笑道:「卿家既業採茶,必善烹茶,幸假一杯解渴。」王琚領命,忙進去取。太子偶翻看他案上書籍,見書中夾著一紙,乃姚崇勸他出仕寫與他的手禮,其略云:

足下奇才異能,愚所穩知,乘時利見,此其會矣。若終為韞匵之藏,自棄其才能於無用,非所望於有志之士也。一言勸駕,庶幾幡然。

太子看罷,仍舊把來夾在書中,想道:「此人與姚崇相知,為姚崇所識賞,必是個奇人。」少頃王琚捧出茶來獻上,太子飲了一杯,賜王琚坐了,問道:「士子懷才欲試,正須及時出仕,如何適跡山野?」王琚道:「大凡士人出處,不可苟且,須審時度勢,必可以得行其志,方可一出。臣竊聞古人易退難進之節,不敢輕於求仕,非故為高隱以傲世也。」太子點首道:「卿真可云有品節之士矣。」正閒話間,那些射獵人馬轟然而至,太子便起身出門,王琚拜送於門外。太子上馬,珍重而別,不在話下。

且說太平公主,畏忌太子英明,謀欲廢之,日夜進讒於睿宗,說太子許多不是處;又妄謂太子私結人心,圖為不軌。睿宗心中懷疑,一日坐於便殿,密語侍臣韋安石道:「近聞中外多傾心太子,卿宜察之。」韋安石道:「陛下安得此亡國之言,此必太平公主之謀也。太子仁明孝友,有功社稷,願陛下無惑於讒人。」睿宗悚然道:「朕知之矣!」自此讒說不得行,太平公主陰謀愈急,使人散佈流言,云目下當有兵變。睿宗聞知,謂侍臣道:「術者言五日內,必有急兵入宮,卿等可為朕備之。」張說奏道:「此必奸人造言,欲離間東宮耳。陛下若使太子監國,則流言自息矣!」姚崇亦奏道:「張說所言,真社稷至計,願陛下從之。」睿宗依奏,即日下詔,命太子監理國事。

太子既受命監國,便遣使臣齎禮,往聘王琚入朝。王琚不敢違命,即同使臣來見。時太子正與姚崇在內殿議事,王琚入至殿庭,故意纖行緩步。使臣搖手止之道:「殿下在帝內,不可怠慢。」王琚大聲說道:「今日何知所謂殿下,只知有太平公主耳!」太子聞其言,即趨出簾外見之,王琚拜罷,太子道:「適有卿之故人在此,可與相見。」便引王琚入殿內,指著姚崇道:「此非卿之故人耶?」王琚道:「姚崇實與臣有交誼,不識陛下何由知之?」太子笑道:「前日在卿家,案頭見有姚卿手禮,故知之耳。其手札中所言,卿今能從之否?」王琚頓首道:「臣非不欲仕,特未遇知己耳。今蒙陛下恩遇,敢不致身圖報。但臣頃者所言,殿下亦聞之乎?」

太子道:「聞之。」王琚因奏道:「太平公主擅權淫縱,所寵奸僧慧範,恃勢橫行,道路側目。公主凶狠無比,朝臣多為之用,將謀不利於殿下,何可不早為之計?」

姚崇道:「王琚初至,即能進此忠言,此臣所以樂與交也。」太子道:「所言良是,但吾父皇止此一妹,若有傷殘,恐虧孝道。」王琚道:「孝之大者,當以社稷宗廟為事,豈顧小節。」太子點頭道:「當徐圖之。」遂命王琚為東宮侍班,常與計事。

太極元年七月,有彗星出於西方,人太微,太平公主使術士上密啟於睿宗道:「彗所以除舊布新,且逼近帝座,此星有變,皇太子將作天子,宜預為備。」欲以此激動睿宗,中傷太子。那知睿宗正因天像示變,心懷恐懼,聞術士所言,反欣然道:「天像如此,天意可知,傳德弭災,吾志決矣!」遂降詔傳位太子。太平公主大驚,力諫以為不可。太子亦上表力辭。睿宗皆不聽,擇於八月吉日,命太子即皇帝位,是為玄宗皇帝。尊睿宗為太上皇,立妃王氏為皇后,改太極元年為先天元年,重用姚崇、宋璟輩,以王琚為中書侍郎,黜幽陟明,政事一新,天下欣然望治。只有太平公主,仍恃上皇之勢,恣為不法。玄宗稍禁抑之,公主大恨,遂與朝臣蕭至忠、岑羲、竇懷貞、崔湜等結為黨援,私相謀畫,欲矯上皇旨,廢帝而別立新君,密召侍御陸像先同謀。像先大駭連聲道:「不可不可,此何等事,輒敢妄為耶!」

公主道:「棄長立幼,已為不順;況又失德,廢之何害?」像先道:「既以功立,必以罪廢;今上新立,天下向順,彼無失德,何罪可廢?像先不敢與聞。」言罷,拂衣而出。

公主與崔湜等計議,恐矯旨廢立,眾心不服,事有中變,欲暗進毒,以謀弒逆,遂私結宮人元氏,謀於御膳中置毒以進。王琚聞其謀。開元元年七月朔日早朝畢,玄宗御便殿,王琚密奏道:「太平公主之事迫矣,不可不速發!」玄宗尚在猶豫,時張說方出使東都,適遣人以佩刀來獻,長史崔日用奏道:「說之獻刀,欲陛下行事決斷耳!陛下昔在東宮,或難於舉動,今大權在握,發令誅逆,有何不順,而遲疑若是?」玄宗道:「誠如卿言,恐驚上皇。」王琚道:「設使奸人得志,宗社顛危,上皇安乎?」正議論問,侍郎魏知古直趨殿陛,口稱臣有密啟。玄宗召至案前問之。知古道:「臣探知奸人輩,將於此月之四日作亂,宜急行誅討。」於是玄宗定計,與岐王范、薛王業、兵部尚書郭元振、龍武將軍王毛仲、內侍高力士,及王琚、崔日用、魏知古等,勒兵入虔化門,執岑羲、蕭至忠於朝堂斬之,竇懷貞自縊,崔湜及宮人元氏俱誅死,太平公主逃入僧寺,追捕出,賜死于家,並誅奸僧慧範。其餘逆黨死者甚多。上皇聞變驚駭,乘輕車出宮,登承天門樓問故。玄宗急令高力士回奏,言太平公主結黨謀亂,今俱伏誅,事已平定,不必驚疑。上皇聞奏,歎息還宮。正是:

公主空號太平,作事不肯太平;直待殺此太平,天下方得太平。

玄宗既誅逆黨,聞陸像先獨不肯從逆,深嘉其忠,擢為蒲州刺史,面加獎諭道:「歲寒然後知松柏也。」像先因奏道:「書云:殲厥渠魁,脅從罔治。今首惡已誅,餘黨乞從寬典,以安人心。」玄宗依其言,多所赦宥。文以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簡常諫其母,屢遭撻辱,特旨免死,賜姓李,官爵如故。其他功臣爵賞有差。自此朝廷無事,玄宗意欲以姚崇為相,張說忌之,使殿中監姜皎入奏道:「陛下欲擇河東總管,而難其選,臣今得之矣。」玄宗問為誰。姜皎道:「姚崇文武全才,真其選也。」

玄宗笑道:「此張說之意,汝何得面欺?」姜皎惶恐,叩頭服罪。玄宗即日降旨,拜姚崇為中書令。張說大懼,乃私與岐王通款,求其照顧。姚崇聞知,甚為不滿。

一日入對便殿,行步做蹇。玄宗問道:「卿有足疾耶!」姚崇因乘間奏言:「臣有腹心之疾,非足疾也。」玄宗道:「何謂腹心之疾?」姚崇道:「岐王乃陛下愛弟,張說身為大臣,而私與往來,恐為所誤,是以優之。」玄宗怒道:「張說意欲何為?明日當命御史按治其事。」

姚崇回至中書省,並不提起。張說全然不知,安坐私署之中。忽門役傳進一帖,乃是賈全虛的名刺,說道有緊急事特來求見。張說駭然道:「他自與寧醒花去後,久無消息;今日突如其來,必有緣故。」便整衣出見。賈全虛謁拜畢,說道:「不肖自蒙明公高厚之恩,遁跡山野,近因貧困無聊,復至京師,移名易姓,庸書於一內臣之家。適間偶與那內臣閒話,談及明公私與岐王往來,今為姚相所奏,皇上大怒,明日將按治,禍且不測。不肖驚聞此信,特來報知。」張說大駭道:「如此為之奈何?」全虛道:「今為明公計,惟有密懇皇上所愛九公主關說方便,始可免禍。」

張說道:「此計極妙;但急切裡無門可入。」全虛道:「不肖已覓一捷徑,可通款於九公主;但須得明公所寶之一物為蟄耳。」張說大喜,即歷舉所藏珍玩,全虛道:「都用不著。」張說忽想起:「雞林郡曾獻夜明簾一具可用否?」全虛道:「請試觀之。」張說命左右取出,全虛看了道:「此可矣,事不宜遲,只在今夕。」張說便寫一情懇手啟,並夜明珠付與全虛。全虛連夜往見九公主,具言來歷,獻上寶簾並手啟。九公主見了簾兒,十分歡喜,即諾其所請。正是:

前日獻刀取決斷,今日獻簾求遮庇。

一日為公矢忠心,一是為私行密計。

明日九公主入宮見駕,玄宗已傳旨,著御史中丞同赴中書省究問張說私交親王之故。九公主奏道:「張說昔為東宮侍臣,有維持調護之功,今不宜輕加譴責。且若以疑通岐王之故,使人按問,恐王心不安,大非吾皇上平日友愛之意。」原來玄宗於兄弟之情最篤,嘗為長枕大被與諸王同臥,平日在宮中相敘,只行家人禮。薛王患病,玄宗親為煎藥,吹火焚鬚。左右失驚。玄宗道:「但願王飲此藥而即愈,吾鬚何足惜。」其友愛如此,當聞九公主之言,側然動念,即命高力士至中書省,宣諭免究,左遷張說為相州刺史。張說深感賈全虛之德,欲厚酬之;誰知全虛更不復來見,亦無處尋訪他,真奇人也。正是:

拯危排難非求報,只為當年贈愛姬。

姚崇數年為相,告老退休,特薦宋璟自代。宋璟在武后時,已正直不阿,及居相位,更豐格端莊,人人敬畏。那時內臣高力士、閒廄使王毛仲,俱以誅亂有功,得倖於上。王毛仲又以牧馬蕃庶,加開府儀同三司,榮寵無比,朝臣多有奔趨其門者,宋璟獨不以為意。王毛仲有女與朝貴聯姻,治裝將嫁,玄宗聞之問道:「卿嫁女之事,已齊備否?」王毛仲奏道:「臣諸事都備,但欲延嘉賓,以為光寵,正未易得耳。」玄宗笑道:「他客易得,卿所不能致者一人必宋璟也,朕當為卿致之。」

乃詔宰相與諸大臣,明日俱赴王毛仲家宴會。

次日,眾官都早到,只宋璟不即至,王毛仲遣人絡繹探視。宋璟託言有疾,不能早來,容當徐至,眾官只得靜坐恭候。直至午後,方纔來到,且不與主人及眾客講禮,先命取酒來,執杯在手說道:「今日奉詔來此飲酒,當先謝恩。」遂北面拜罷,舉杯而飲,飲不盡一杯,忽大呼腹痛,不能就席,向眾官一揖,即升車而去。

王毛仲十分慚愧,奈他剛正素著,朝廷所禮敬,無可如何,只得敢怒而不敢言,但與眾官飲宴,至晚而散。正是:

作主固須擇賓,作賓更須擇主;惡賓固不可逢,惡主更難與處。

後王毛仲恃寵而驕,與高力士有隙;其妻新產一子,至三朝,玄宗遣高力士齎珍異賜之,且授新產之兒五品官。毛仲雖然謝恩,心甚怏怏,抱那小兒出來與力士看,說道:「此兒豈不堪作三品官耶!」力士默然不答,回宮覆命,將此言奏聞,再添上些惡言語。玄宗大怒道:「此賊受朕深恩,卻敢如此怨望!」遂降旨削其官爵,流竄遠州。力士又使人訐告他許多驕橫不法之事,奉旨賜死,此是後話。

且說姚崇罷相之後,以梁國公之封爵,退居私第。至開元九年間,享壽已高,偶感風寒,染成一病,延醫調治,全然無效;平生不信釋道二教,不許家人祈禱。

過了幾日,病勢已重,自知不能復愈,乃呼其子至榻前,口授遺表一道,勸朝廷罷冗員、修制度、戢兵戈、禁異端,官宜久任,法宜從寬,亹亹數百言,皆為治之要道,即謄寫奏進。又將家事囑咐了一番,遺命身故之後,不可依世俗例,延請僧道,追修冥福,永著為家法。其子一一受命。及至臨終,又對其子說道:「我為相數年,雖無甚功業,然人都稱我為救時宰相,所言所行,亦頗多可述,我死之後,這篇墓碑文字,須得大手筆為之,方可傳於後世。當今所推文章宗匠,惟張說耳;但他與我不睦,若逕往求他文字,他必推託不肯。你可依我計,待我死後,你須把些珍玩之物,陳設於靈座之側。他聞訃必來弔奠,若見此珍玩,不顧而去,是他記我舊怨,將圖報復,甚可憂也。他若逐件把弄,有愛羨之意,你便說是先人所遺之物,盡數送與他,即求他作碑文,他必欣然許允,你便求他速作。待他文字一到,隨即勒石,一面便進呈御覽方妙。此人性貪多智,而見事稍遲;若不即日鎸刻,他必追悔,定欲改作,既經御覽,則不可復改;且其文中既多贊語,後雖欲尋暇摘疵,以圖報復,亦不能矣,記之記之!」言罷,瞑目而逝。公子躄踊哀號,隨即表奏朝廷,訃告僚屬,治理喪具。

大殮既畢,便設幕受弔,在朝各官,都來祭奠。張說時為集賢院學士,亦具祭禮來弔。公子遵依遺命,預將許多古玩珍奇之物,排列靈座旁邊桌上。張說祭弔畢,公子叩顙拜謝。張說忽見座旁桌上排列許多珍玩,因指問道:「設此何意?」公子道:「此皆先父平日愛玩者,手澤所存,故陳設於此。」張說道:「令先公所愛,必非常物。」遂走近桌上,逐件取來細看,嘖嘖稱賞。公子道:「此數物不足供先生清玩,若不嫌鄙,當奉貢案頭。」張說欣然道:「重承雅意,但豈可奪令先公所好?」公子道:「先生為先父執友,先父今日若在,豈惜貽贈。且先父曾有遺言,欲求先生大筆,為作墓道碑文。倘不吝珠玉,則先父死且不朽,不肖方當銜結圖報,區區玩好之微,何足復道。」說罷,哭拜於地。張說扶起道:「拙筆何足為重,即蒙囑役,敢不榆揚盛美。」公子再拜稱謝。張說別去。公子盡撤所陳設之物,遣人送與;又託人婉轉求其速作碑文。預使石工磨就石碑一座,只等碑文鎸刻。張說既受了姚公子所贈,心中歡喜,遂做了一篇絕好的碑文,文中極贊姚崇人品相業,並敘自己平日愛慕欽服之意。文才脫稿,恰好姚公子遣人來領,因便付於來人。公子得了文字,令石工連夜鎸於碑上。正欲進呈御覽,適高力士奉旨來取姚崇生時所作文字,公子乘機便將張說這篇碑文,託他轉達於上。玄宗看了贊道:「此人非此文不足以表揚之!」正是:

救時宰相不易得,碑文贊美非曲筆。

可惜張公多受賄,難說斯民三代直。

卻說張說過了一日,忽想起:「我與姚崇不和,幾受大禍;今他身死,我不報怨夠了,如何倒作文贊他?今日既贊了他,後日怎好改口貶他?就是別人貶他,我只得要迴護他了,這卻不值得。」又想「文字付去未久,尚未刻鎸,可即索回,另作一篇,寓貶於褒之文便了。」遂遣使到姚家索取原文,只說還要增改幾筆。姚公子面語來使道:「昨承學士見賜鴻篇,一字不容易移,便即勒石。且已上呈御覽,不可便改了。銘感之私,尚容叩謝。」使者將此言回覆了主人。張說頓足道:「吾知此皆姚相之遺算也,我一個活張說,反被死姚崇算了,可見我之智識不及他矣!」

連聲呼中計,退悔已嫌遲。

姚崇死後,朝廷賜諡文獻。後張說與宋璟、王琚輩,相繼而逝。又有賢相韓休、張九齡二人,俱為天子所敬畏者,亦不上幾年,告老的告老,身故的身故,朝中正人漸皆凋謝。玄宗在位日久,怠於政事,當其即位之初,務崇節儉,曾焚珠玉錦繡於殿前,又放出宮女千人。到得後來,卻習尚奢侈,女寵日盛。諸嬪妃中,惟武惠妃最親倖;皇后王氏遭其讒譖,無故被廢。又譖太子瑛及鄂王、光王,同日俱賜死,一日殺三子,天下無不驚歎。不想武惠妃,亦以產後血崩暴亡,玄宗不勝悲悼。

自此後宮無有當意者。高力士勸玄宗廣選美人,以備侍御。玄宗遂降旨採選民間有才貌的女子入宮。正是:

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。開元天寶,大不相同。

第七十九回 江采蘋恃愛追歡 楊玉環承恩奪寵

詞曰:

國色自應供點選,一入深宮,必定多留戀。不是眉尖送花片,也教眼角飛鶯燕。

只道始終這所願,不料紅絲,恰又隨風轉。始知月老亦無憑,端合成全好姻眷。

——調寄〈蝶戀花〉

人生處世,無過情與理而已。忠臣孝子,作事循理,不消說得。而大奸極惡之人,行事背理,亦不消說得。至於情總屬一般,孟夫子所云:知好色則慕少艾,有妻子則慕妻子,今古同然,無有絕情者。試看蘇子卿窮居海上,齧雪吞氈,死生置於度外,猶不免娶胡婦生子。胡澹庵貶海外十年,比其歸,日飲於湘潭胡氏園,喜侍姬黎倩,作詩贈之。乃知情慾移人,賢者不免,而況生居盛世貴為天子乎?今且不說玄宗遣人點選美女。

且說閩中興化縣珍珠村,有一秀才,姓江名仲遜,字抑之,人物軒昂,家私富厚,年過三旬,尚無子嗣;夫人廖氏,單生一女,小名阿珍,九歲能誦二南,語父道:「吾雖女子,期以此為志。」仲遜奇之,遂名采蘋,生得花容月貌,便是月裡嫦娥,也讓他幾分顏色。更兼文才淵博,諸子百家,無不貫串,琴棋書畫,各件皆能。他性喜梅花,仲遜遣人於江浙山中,遍覓各種最古梅,植於庭除,額曰梅亭。采蘋朝夕觀玩,遂自號梅芬。性耽文藝,有蕭蘭、梨園、梅亭、叢桂、鳳笛、玻杯、剪刀、綺窗八賦,為時傳誦,名聞籍甚。高力士自湖廣歷兩粵,各處採選,並無當意者。至興化,聞采蘋名,得之以進。采蘋年方二八,美貌無雙,玄宗一見,喜動天顏,即令嬪妃隨侍入宮,賜江仲遜黃金千兩,綵緞百端,回家養老。命高力士陪他赴光祿寺飲宴,仲遜含淚出朝。玄宗入宮,即命左右擺宴,與江妃共飲,飲了一回,遂共宿焉。又早雞鳴鐘動,天光欲曙,玄宗免不得起身出朝聽政。

一日回到宮中,見江妃在那裡看梅亭賦,因知江妃喜梅,遂命宮中各處栽梅,朝夕遊玩,賜名梅妃。玄宗道:「朕幾日為朝政所困,今見梅花盛開,清芬拂面,玉宇生涼,襟期頓覺開爽;嬪色花容,令人顧戀,縱世外佳人,怎如你淡妝飛燕乎?」

梅妃道:「只恐落梅殘月,他時冷落淒其。」玄宗道:「朕有此心,花神鑒之。」

梅妃道:「但願不負此言,妾雖碎身,不足以報。」玄宗道:「妃子高才,前所作八賦,翰林諸臣無不歎賞;卿今可為梅花賦,待朕頒示詞臣。」梅妃道:「賤妾蓬閨陋質,安敵藝苑鴻才,既辱鈞旨,謹當獻五。」言未畢,只見內侍報道:「嶺南刺史韋應物、蘇州刺史劉禹錫,各選奇梅五種,星夜進呈。」玄宗甚喜,吩咐高力士用心看管,以待宴賞。遂同梅妃回宮。

不一日,玄宗宴諸王於梅園,命梨園子弟承應,絲竹迭奏,果然清音緩節。有詩為證:

金屋畫堂光閃閃,烹龍炮鳳敲檀板。

歌喉宛轉繞雕樑,瓊漿滿泛玻璃盞。

諸王飲至半席間,忽聞官中笛聲嘹亮。諸王問道:「笛聲清妙,不知何人所吹,似從天上飛來。玄宗道:「是朕江妃所吹;諸兄弟若不棄嫌,宣他一見何如?」諸王道:「臣等願洗耳請教。」命高力士宣梅妃來。不一時梅妃宣到,諸王見禮畢,玄宗道:「朕常稱妃子乃梅妃精也,吹白玉笛作驚鴻舞,一座生輝;今宴諸王,梅妃試舞一回。」梅妃領旨,裝束齊整,向筵前慢舞。有「西江月」詞為證:

紫燕輕盈弱質,海棠標韻嬌容。羅衣長袖慢交橫,絡繹迴翔穩重。纖轂蛾飛可愛,浮騰雀躍仙蹤。衫飄綽約動隨風,恍似飛龍舞鳳。

舞罷,諸王連聲贊美。玄宗道:「既觀妙舞,不可不快飲。今有嘉州進到美酒,名瑞露珍,其味甚佳,當共飲之。」即命內待取酒至,斟於金盞,命梅妃遍酌諸王。

時寧王已醉,見梅妃送酒來,起身接酒,不覺一腳踢著了梅妃繡鞋。梅妃大怒,登時回宮。玄宗道:「梅妃為何不辭而去?」左右道:「娘娘珠履脫綴,換了就來。」

等了一回,又來再宣。梅妃道:「一時胸腹作疾,不能起身應召。」玄宗道:「既如此罷了。」即令撤席而別。寧王驚得魂不附體,猛然想起附馬楊回,足智多謀,又是聖上寵愛的,密地差人請來商議。不一時楊回到來,禮畢,寧王道:「寡人侍宴梅園,只因多吃幾杯酒,幹了一樁天大不明白的事。」楊回道:「不是戲梅妃的事麼?」寧王道:「你為何知道?」楊回道:「若要不知,除非莫為;如今那一個不曉得,只有聖上不知。」寧王道:「請你來商議此事,倘若梅妃在聖上面前,說些是非,叫我怎得安穩哩!」楊回想了一想,說道:「不妨,我有二計在此,包你無事。」附寧王耳低言道,只須如此如此。寧王大喜,依了他計。相約次日早朝,肉袒膝行,請罪道:「蒙皇上賜宴,力不勝酒,失錯觸了妃履。臣出無心,罪該萬死。」玄宗道:「此事若計論起來,天下都道我重色,而輕天倫了。你既無心,朕亦付之不較。」寧王叩頭謝恩而起。楊回乃密奏玄宗道:「臣見諸宮嬪妃,約有三萬餘人,又令高力士遍訪美人何用?」玄宗道:「嬪妃固多,絕色者少,願得傾國之色,以博一生大樂耳。」楊回道:「陛下必欲得傾城美貌,莫如壽王妃子楊玉環,姿容蓋世,實是罕有。」玄宗道:「與梅妃何如?」楊回道:「臣未曾親見,但聞壽王作詞贊他,中一聯云:『三寸橫波回慢水,一雙纖手語香弦。』開元二十一年冬至壽邸時,有人見了贊道:『只有天在上,更無山與齊。』陛下莫若召來便見。」玄宗聞之喜甚,即差高力士快去宣楊妃來。

力士領旨,即到壽王宮中,宣召楊妃。楊妃道:「聖上宣我何幹?」力士道:「奴婢不知,娘娘見駕,自有分曉。」楊妃慘然來見壽王道:「妾事殿下,祈訂白頭,誰知聖上著高力士宣妾入朝;料想此去,必與殿下永訣矣!」壽王執楊妃之手大哭道:「勢已如此,料不可違;倘若此去,不中上意,或者相逢有日,百凡珍重。」力士催促不過,楊妃只得拜別壽王,流淚出宮。正是:

宣諭多嬌珍重甚,回軒應問鏡臺無。

高力士領著楊妃來覆旨。楊妃含羞忍恥參拜畢,俯伏在地,玄宗賜他平身。此時宮中高燒銀燭,階前月影橫空,玄宗就在燈月之下,將楊妃定睛一看。但見:

黛綠雙蛾,鴉黃半額。蝶練裙不短不長,鳳綃衣宜寬宜窄。腰枝似柳,金步搖曳。戛翠鳴珠,鬢髮如云。玉搔頭掠青拖碧,乍回雪色,依依不語。春山脈脈,幽妍清清,依稀似越國西施;婉轉輕盈,絕勝那趙家合德。豔冶銷魂,容光奪魄。真個是回頭一笑百媚生,六宮粉黛無顏色。

玄宗吩咐高力士,令妃自以其意,乞為女道士,賜號太真,住內太真宮。對楊回道:「二卿暫回,明日朕有重賞。」寧王方纔放心,與楊回叩謝出朝。天寶四載,更為壽王娶左衛將軍韋昭訓女為妃。潛納太真於宮中,命百官於鳳凰園,冊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。其父楊元琰,弘農華陰人,徙居蒲州之獨頭村,開元初為蜀州司戶。貴妃生於蜀,早孤,養於叔父河南府士曹元珪家。冊妃日,贈元琰兵部尚書;母李氏,涼國夫人。叔元珪,為光祿卿。兄銛,侍御史。從兄釗,拜侍郎。那楊釗原係張昌宗之子,寄養於楊氏者。玄宗以釗字有金刀之象,改賜其名為國忠。楊氏權傾天下。貴妃進見之夕,奏霓裳羽衣曲,授金釵鈿盒。玄宗自執麗水鎮庫紫磨金琢成步搖,至妝閣親與插鬢。自寵了貴妃,便疏了梅妃。

梅妃問親隨的宮女嫣紅道:「你可曉得皇上兩日為何不到我宮中?」嫣紅道:「奴婢那裡得知,除非叫高力士來,便知分曉。」梅妃道:「你去尋來,待我問他。」

嫣紅領旨出宮尋問,走到苑中,見力士坐在廊下打瞌睡。嫣紅道:「待我耍他一耍。」

見一棵千葉桃花,嬌紅鮮豔,便折下一小枝來,將花插在他頭上,取一嫩枝,塞向力士鼻孔中去。力士陡然驚醒,見是嫣紅,問道:「嫣紅妹子,你來做甚?」嫣紅笑道:「我家娘娘特來召你。」力士便同嫣紅,走到梅妃宮中,叩頭見過。梅妃問力士道:「聖上這幾日,為何不進我宮中?」力士道:「阿呀,聖上在南宮中,新納了壽王的楊妃,寵幸無比,娘娘難道還不知麼?」梅妃道:「我那裡曉得。且問你聖上待他意思如何?」力士道:「自從楊妃入宮之後,龍顏大悅,親賜金鈿珠翠,舉族加官,宮中號曰娘子,儀體作於皇后。」梅妃聽了這句話,不覺兩淚交流道:「我初入宮之時,便疑有此事,不想果然。你且出去,我自有道理。」高力士出宮去了。

嫣紅將適間苑內所見如何行徑,如何快活,說與梅妃知道。梅妃聽了,不勝怨恨。嫣紅道:「娘娘不要愁煩,依奴婢愚見,娘娘莫若裝束了,步到南宮去看皇爺怎麼樣說。」梅妃見說,便向妝臺前整雲鬢。梅妃對了菱花寶鏡,歎道:「天乎,我江采蘋如此才貌,何自憔悴至此,豈不令人腸斷!」說了雙淚交流,強不出精神來梳妝。嫣紅與宮女再三勸慰,替他重施硃粉,再整花鈿,打扮得齊齊整整,隨了七八個宮奴,向南宮緩步而來。

卻見玄宗獨立花陰。梅妃上前朝見。玄宗道:「今日有甚好風,吹得你來?」

梅妃微微的笑道:「時布陽和,忽南風甚競,故循循至此,以解寂寥耳。」玄宗道:「名花在側,正要著人來宣妃子,共成一醉。」梅妃道:「聞得陛下納寵楊妃,賤妾一來賀喜,二來求見新人。」玄宗道:「此是朕一時偶惹閒花野草,何足掛齒。」

梅妃定要請見。玄宗不得已道:「愛卿既不嫌棄,著他來參見你就是;但他來時,卿不可著惱。」梅妃道:「妾依尊命,須要他拜見我便了。」玄宗道:「這也不難。」

即召楊妃出來,楊妃望著梅妃叩頭畢。玄宗即命擺宴,酒過三巡,玄宗道:「梅妃有謝女之才,不惜佳句,贊他一首何如?」梅妃道:「惟恐不能表揚萬一,望乞恕罪。」楊妃道:「妾係蒲姿柳質,豈足當娘娘翰墨榆揚?」玄宗道:「二妃不必過謙。」叫左右快取一幅錦箋,放在梅妃面前。梅妃只得提起筆來,寫上七絕一首:

撇卻巫山下楚雲,南宮一夜玉樓春。

冰肌月貌誰能似?錦繡江天半為君。

梅妃寫完,呈於玄宗。玄宗看了,連聲贊美,付與楊妃。楊妃接來看了一遍,心中暗想:「此詞雖佳,內多譏諷。他說撇卻巫山下楚雲,笑奴從壽邸而來。錦繡江天半為君,笑奴肥胖的意思。待我也回他幾句,看他怎麼說?」便對梅妃道:「娘娘美豔之姿,絕世無雙,待奴回贊一首何如?」梅妃道:「俚詞描寫萬一,若得美人不吝名言,妾所願也。」楊妃亦取箋寫道:

美豔何曾減卻春,梅花雪裡亦清真。

總教借得春風早,不與凡花鬥色新。

玄宗見楊妃寫完,贊道:「亦來的敏快得情。」拿與梅妃道:「妃子你看何如?」

梅妃取來一看,暗想道:「他說梅花雪裡亦清真,笑我瘦弱的意思;不與凡花鬥色新,笑我過時了。」兩下顏色有些不和起來。高力士道:「娘娘們詩詞唱和,奴婢有幾句粗言俗語解分。」玄宗道:「你試說來。」高力士道:「皇爺今日同二位王美人,步步嬌,走到高陽臺,二位娘娘雙勸酒,飲到月上海棠。奴婢打一套三棒鼓,唱一套賀新郎,大家沉醉東風。皇爺卸下皂羅袍,娘娘解下紅袖襖,忽聞一陣錦衣香,同睡在銷金帳,那時節花心動將起來,只要快活三,那裡管念奴嬌惜奴嬌。皇爺慢慢的做個蝶戀花,魚遊春水,豈不是萬年歡天下樂?」只見二妃聽到他說到「花心動,快活三」,不覺的都嘻嘻微笑起來。玄宗道:「力士之言有理。朕今日二美既具,正當取樂,休得爭論。」遂挽手攜著二妃回宮。梅妃性柔緩,後竟為楊妃所譖,遷於上陽東宮。

一日玄宗閒步梅園,忽想起梅妃來,差高力士去探望。力士領旨到上陽宮,只見梅妃正在那裡傷感。力士連忙叩頭。梅妃道:「高常侍,我自別聖駕已來,久無音問,今日甚事有勞你來?」力士道:「聖上今日偶步梅園,十分思念娘娘,特著奴婢來探望。」梅妃聞言,便歡歡喜喜問力士道:「聖上著你來探望,終非棄我,汝可為我叩謝皇恩,說我無日不望睹天顏,還祈皇恩始終無替。」力士領命,隨即回至梅園,將梅妃所言奏上。玄宗聞言,不覺嗟歎道:「我豈遂忘汝耶!高力士,你可選梨園最快戲馬,密召梅妃到翠花西閣相敘,不可遲誤。」力士應聲而去。玄宗連聲叫道:「轉來,你須悄地裡去,不可使楊妃知道。」力士道:「奴婢曉得。」

便到梨園選了一匹上等駿馬,竟到東樓,見了梅妃。梅妃道:「高常侍,你為何又來?」力士道:「奴婢將娘娘之言,述與皇爺聽了,皇爺浩歎道:『我豈忘汝。』就令奴婢選上等駿馬,密召娘娘到翠花西閣敘話。」梅妃道:「既是君王寵召,緣何要暗地裡來?」力士道:「只恐楊娘娘得知,不是當耍。」梅妃道:「陛下為何怕著這個肥婢?」力士道:「娘娘快上馬,皇爺等久了。」

梅妃便上馬而來,到了閣前,玄宗抱下馬來道:「愛卿,我那一日不想你來。」

梅妃參拜道:「賤妾負罪,將謂永捐。不料又得復睹天顏。」玄宗就命宮女擺酒,飲至數巡,梅妃斟上一杯,敬與玄宗道:「陛下果終不棄賤妾,幸滿飲此杯。」玄宗吃了,也斟一杯回賜。梅妃飲至半醉,玄宗雙手捧著他面龐細看道:「妃子花容,略黨消瘦了些。」梅妃道:「如此情懷,怎免消瘦?」玄宗道:「瘦便瘦,卻越覺清雅了。」梅妃笑道:「只怕還是肥的好哩!」玄宗也笑道:「各有好處。」又飲了幾杯,便同梅妃進房,忽忽一睡,不覺失曉。

楊妃在宮,不見玄宗駕來,問念奴道:「聖上何在?」念奴道:「奴婢聞萬歲著高力士,召梅娘娘至翠花西閣。」楊妃聽了,忙自步到闊前,驚得那些常侍飛報道:「楊娘娘已到閣前,當如之何?」玄宗披衣,抱梅妃藏夾幕間。楊妃走到裡面見禮畢,問道:「陛下為何起得遲?」玄宗道:「還是妃子來得早。」楊妃道:「賤妾聞梅精在此,特此相望。」玄宗道:「他在東樓。」楊妃道:「今日宣來,同至溫泉一樂。」玄宗只是看著左右,也不去回答他。楊妃怒道:「肴核狼籍,御榻下有婦人珠舄,枕邊有金釵翠鈿,夜來何人侍陛下寢,歡睡至日出,還不視朝,是何體統?陛下可出見群臣,妾在此閣,以俟駕回。」玄宗愧甚,拽衾向屏復睡道:「今日有疾,不能視朝。」楊妃怒甚,將金釵翠鈿擲於地,竟歸私第。不想小黃門見楊妃勢急,恐生餘事,步送梅妃回宮。玄宗見楊妃已去,欲與梅妃再圖欣慶,卻被黃門送去,大怒,斬之,親自拾起金釵翠鈿珠釵包好,又將夷使所貢珍珠一斛,著永新領去,並賜梅妃。永新領旨,前往東樓。梅妃問道:「聖上著人送我歸來,何棄我之深乎?」永新道:「萬歲非棄娘娘,恐楊娘娘性惡,所送黃門,已斬訖矣。」

梅妃道:「恐憐我又動這肥婢情,豈非棄我也?原物俱已拜領,所賜珍珠不敢受,有詩一首,煩你進到御前道妾非許旨不受珍珠,恐怕楊妃聞知,又累聖上受氣耳。」

永新領命而去,將珍珠並詩獻上。玄守拆開一看,念道:柳葉蛾眉久不描,殘妝和淚濕紅銷。

長門自是無梳洗,何必珍珠慰寂寥?

玄宗覽詩,悵然不樂,又喜其詩之妙,令樂府以新聲度之,號一斛珠。楊妃既懷前恨,又知此事,逐日思量害他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回 安祿山入宮見妃子 高力士沿街覓狀元

詞曰:

幸得君王帶笑看,莫偷安。野心狼子也來看,漫拈酸。俏眼盈盈戀所愛,盡盤桓。卻教說在別家歡,被他瞞。

——調寄〈太平時〉

從來士子的窮通顯晦,關乎時命,不可以智力求。即使命裡終須通顯,若還未遇其時,猶不免橫遭屈抑,此乃常理,不足為怪。獨可怪那女子的貴賤品格,卻不關乎其所處之位。盡有身為下賤的,倒能立志高潔。那位居尊貴的,反做出無恥污辱之事。即如唐朝武后、韋后、太平公主、安樂公主,這一班淫亂的婦女,攪得世界不清,已極可笑可恨。誰想到玄宗時,卻又生出個楊貴妃來。他身受天子寵眷,何等尊榮。況那天子又極風流不俗,何等受用。如何反看上了那塞外蠻奴安祿山,與之私通,濁亂宮闈,以致後來釀禍不小,豈非怪事。

且說那安祿山,乃是營州夷種。本姓康氏,初名阿落山,因其母再適安氏,遂冒姓安,改名祿山,為人奸猾,善揣人意。後因部落破散,逃至幽州,投托節度使張守珪麾下,守珪愛之,以為養子,出入隨侍。

一日守珪洗足,祿山侍側,見守珪左腳底有黑痣五個,因注視而笑。守珪道:「我這五黑痣,識者以為貴相,汝何笑也?」祿山道:「兒乃賤人,不意兩腳底都有黑痣七枚,今見恩相貴人腳下亦有黑痣,故不覺竊笑。」守珪聞言,便令脫足來看,果然兩腳底俱有七痣,狀如七星。比自己腳上的更黑大,因大奇之,愈加親愛,屢借軍功薦引;直薦他做到平盧討擊使。時有東夷別部奚契丹,作亂犯邊,守珪檄令安祿山,督兵征討。祿山自恃強勇,不依守珪主略,率兵輕進,被奚契丹殺得大敗虧輸。原來張守珪軍令最嚴明,諸將有違令敗績者,必按軍法。祿山既敗,便顧不得養子情分,一面上疏奏聞,一面將祿山提至軍前正法。祿山臨刑,對著張守珪大叫道:「大夫欲滅,奈何輕殺大將!」守珪壯其言,即命緩刑,將他解送京師,候旨定奪。祿山賄囑內侍們,於玄宗面前說方便。當時朝臣多言祿山喪師失律,法所當誅,且其貌有反相,不可留為後患。玄宗因先入內侍之言,竟不准朝臣所奏,降旨赦祿山之死,仍赴平盧原任,帶罪立功。祿山本是極乖巧善媚,他向在平盧,凡有玄宗左右偶至平盧者,皆厚賂之。於是玄宗耳中,常常聞得稱譽安祿山的言語,遂愈信其賢,屢加升擢,官至營州都督平盧節度使。至天寶二年,召之入朝,留京侍駕。祿山內藏奸狡,外貌假妝愚直。玄宗信為真誠,寵遇日隆,得以非時謁見,宮苑嚴密之地,出入無禁。

一日,祿山覓得一隻最會人言的白鸚鵡,置之金絲籠中,欲獻與玄宗。聞駕幸御苑,因便攜之苑中來。正遇玄宗同著太子在花叢中散步。祿山望見,將鸚鵡籠兒掛在樹枝上,趨步向前朝拜,卻故意只拜了玄宗,更不拜太子,玄宗道:「卿何不拜太子?」祿山假意奏說:「臣愚,不知太子是何等官爵,可使臣等就當至尊面前謁拜?」玄宗笑道:「太子乃儲君,豈論官爵,朕千秋萬歲後,繼朕為君者,卿等何得不拜?」祿山道:「臣愚,向只知皇上一人,臣等所當盡忠報效;卻不知更有太子,當一體敬事。」玄宗回顧太子道:「此人樸誠乃爾。」正說間,那鸚鵡在籠中便叫道:「安祿山快拜太子。」祿山方纔望著太子下拜,拜畢,即將鸚鵡攜至御前。玄宗道:「此鳥不但能言,且曉人意,卿從何處得來?」祿山扯個謊道:「臣前征奚契丹至北平郡,夢見先朝已故名臣李靖,向臣索食,臣因為不設祭。當祭之時,此鳥忽從空飛至。臣以為祥瑞,取而養之。今已馴熟,方敢上獻。」言未已,那鸚鵡又叫道:「且莫多言,貴妃娘娘駕到了。」

祿山舉眼一望,只見許多宮女簇擁著香車,冉冉而來。到得將近,貴妃下車,宮人擁至玄宗前行禮。太子也行禮罷,各就坐位。祿山待欲退避,玄宗命且住著。

祿山便不避,望著貴妃拜了,拱立階下。玄宗指著鸚鵡對貴妃說道:「此鳥最能人言,又知人意。」因看著祿山道:「是那安祿山所進,可付宮中養之。」貴妃道:「鸚鵡本能言之鳥,而白者不易得。況又能曉人意,真佳禽也。」即命宮女念奴收去養著。因問:「此即安祿山耶,現為何官?」玄宗道:「此兒本塞外人,極其雄壯,向年歸附朝廷,官拜平盧節度。朕受其忠直,留京隨侍。」因笑道:「他昔曾為張守珪養子,今日侍朕,即如朕之養子耳。」貴妃道:「誠如聖諭,此人真所謂可兒矣。」玄宗笑道:「妃子以為可兒,便可撫之為兒。」貴妃聞言,熟視祿山,笑而不答。祿山聽了此言,即趨至階前,向著貴妃下拜道:「臣兒願母妃千歲。」

玄宗笑說道:「祿山,你的禮數差了,欲拜母先須拜父。」祿山叩頭奏道:「臣本胡人,胡俗先母后父。」玄宗顧視貴妃道:「即此可見其樸誠。」說話間,左右排上宴來,太子因有小病初癒,不耐久坐,先辭回東宮去了,玄宗即命祿山侍宴。祿山於奉觴進酒之時,偷眼看那貴妃的美貌,真個是:

施脂太赤,施粉太白。增之太長,減之太短,看來豐厚,卻甚輕盈。極是嬌憨,自饒溫雅詢矣。胡天胡帝,果然傾國傾城。

那安祿山久聞楊妃之美,今忽得睹花窖,十分欣喜。況又認為母子,將來正好親近,因遂懷下個不良的妄念。這貴妃又是個風流水性,他也不必以貌取人,只是愛少年,喜壯士。見祿山身材充實,鼻准豐隆,英銳之氣可掬,也就動了個不次用人的邪心。正是:

色既不近貴,冶容又誨淫。三郎忒大度,二人已同心。

話分兩頭。且不說安祿山與楊貴妃相親近之事。且說其時適當大比之年,禮部奏請開科取士,一面移檄各州郡,招集舉於來京應試。當時西屬綿州,有個才子,姓李名白,字太白,原係西涼主李勣九世孫。其母夢長庚星入懷而生,因以命名。

那人生得天姿敏妙,性格清奇,嗜酒耽詩,輕財狂俠,自號青蓮居士。人見其有飄然出世之表,稱之為李謫仙。他不求仕進,志欲邀游四方,看盡天下名山大川,嘗遍天下美酒。先登峨嵋,繼居雲夢,後復隱於徂徠山竹溪,與孔巢父、韓准、裴政、張叔明、陶沔,日夕酣飲,號為竹溪六逸。因聞人說湖州烏程酒極佳,遂不遠千里而往,暢飲於酒肆之中,且飲且歌,旁若無人。適州司馬吳筠經過,聞狂歌之聲,遣人詢問,太白隨口答詩四句道:青蓮居士謫仙人,酒肆逃名三十春。湖州司馬何須問?金粟如來是後身。

吳筠聞詩驚喜道:「原來李謫仙在此,聞名久矣,何幸今日得遇。」當下請至行齋相敘,飲酒賦詩,留連了幾時,吳筠再三勸他入京取應。太白以近來科名一途,全無公道,意不欲行。正躊躇間,恰好吳筠升任京職,即日起身赴京,遂拉太白同至京師。

一日,偶於紫極宮閒遊,與少監賀知章相遇,彼此通名道姓,互相愛慕。知章即邀太白至酒樓中,解下腰間金魚,換酒同飲,極歡而罷。到得試期將近,朝廷正點著賀知章知貢舉,又特旨命楊國忠、高力士為內外監督官,檢點試卷,錄送主試官批閱。賀知章暗想道:「吾今日奉命知貢舉,若李太白來應試,定當首薦;但他是個高傲的人,著與通關節,反要觸惱了他,不肯入試。他的詩文千人亦見的,不必通甚關節,自然入彀。只是一應試卷,須由監督官錄送,我今只囑託楊、高二人,要他留心照看便了。」於是一面致意楊國忠、高力士,一面即託吳筠,力勸太白應試。太白被勸不過,只得依言,打點入場。那知楊、高二人,與賀知章原不是一類的人,彼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,只道知章受了人的賄賂,有了關節,卻來向我討白人情,遂私相商議,專記著李白名字的試卷,偏不要錄送。到了考試之日,太白隨眾入場,這幾篇試作,那夠一揮,第一個交卷的就是他。楊國忠見卷面上有李白姓名,便不管好歹,一筆抹倒道:「這等潦草的惡卷,何堪錄送?」太白待欲爭論,國忠謾罵道:「這樣舉子,只好與我磨墨。」高力士插口道:「磨墨也不適用,只好與我脫靴。」喝令左右將太白扶出。正是:

文章無口,爭論不得。堪歎高才,橫遭揮斥。

太白出得場來,怨氣沖天,吳筠再三勸慰。太白立誓,若他日得志,定教楊國忠磨墨,高力士脫靴,方出胸中惡氣。這邊賀知章在闈中閱卷,暗中摸索,中了好些真才,只道李白必在其內,及至榜發,偏是李白不曾中得,心中十分疑訝。直待出闈,方知為楊、高二人所擯,其事反因叮囑而起。知章懊恨,自不必說。

且說那榜上第一名是秦國楨,其兄秦國模,中在第五名,二人乃是秦叔寶的玄孫,少年有才,兄弟同掇巍科,人人稱羨。至殿試之日,二人入朝對策,日方午,便交卷出朝,家人們接著,行至集慶坊,只聽得鑼鼓聲喧,原來是走太平會的。一霎時,看的人擁擠將來,把他兄弟二人擠散。及至會兒過了,國楨不見了哥哥,連家人們也都不見,只得獨自行走。正行間,忽有一童子叫聲:「相公,我家老爺奉請,現在花園中相候。」國楨道:「是那個老爺?」童子道:「相公到彼便知。」

國楨只道是那一個朝貴,或者為科名之事,有甚話說,因不敢推卻。童子引他入一小巷,進一小門,行不幾步,見一座絕高的粉牆。從牆邊側門而入,只見裡面綠樹參差,紅英絢爛。一條街逕,是白石子砌的。前有一池,兩岸都種桃花楊柳,池畔彩鴛白鶴,成對兒遊戲。池上有一橋,朱欄委曲。走進前去,又進一重門,童子即將門兒鎖了。內有一帶長廊,庭中修竹幹竿,映得廊簷碧翠。轉進去是一座亭子,匾額上題著「四虛亭」三字,又寫「西州李白題」。亭後又是一帶高牆,有兩扇石門,緊緊的閉著。

童子道:「相公且在此略坐,主人就出來也。」說罷,飛跑的去了。國楨想道:「此是誰家,有這般好園亭?」正在遲疑,只見石門忽啟,走出兩個青衣的侍女,看了國楨一看,笑吟吟的道:「主人請相公到內樓相見。」國楨道:「你主人是誰,如何卻教女使來相邀?」侍女也不答應,只是笑著,把國楨引入石門。早望見畫樓高聳,樓前花卉爭妍,樓上又走下兩個侍女來,把國楨簇擁上樓。只聽得樓簷前,籠中鸚鵡叫道:「有客來了。」國楨舉目看那樓上,排設極其華美,琉璃屏,水晶簾,照耀得滿樓光亮。桌上博山爐內,熱著龍涎妙香,氤氳撲鼻,卻不見主人。忽聞侍女傳呼夫人來,只見左壁廂一簇女侍們擁著一個美人,徐步而出,那美人怎生模樣?

眼橫秋水,眉掃春山。可憐楊柳腰,柔枝若擺。堪愛桃花面,豔色如酣。寶髻玲瓏,恰稱綠雲高挽;繡裙穩貼,最宜翠帶輕垂。果然是金屋嬌姿,真足稱香閨麗質。

國楨見了,急欲退避,侍女擁住道:「夫人正欲相會。」國楨道:「小生何人,敢輕與夫人覲面?」那夫人道:「郎君果係何等人,乞通姓氏。」國楨心下驚疑,不敢實說,將那秦字楨字拆開,只說道:「姓余名貞木,本未列郡庠,適因春遊,被一童子誤引入潭府,望夫人恕罪,速賜遣發。」說罷深深一揖,夫人還禮不迭。一雙俏眼兒,把國楨覷看。見他儀容俊雅,禮貌謙恭,十分憐愛。便移步向前,伸出如玉的一隻手兒,扯著國楨留坐。國楨逡巡退遜道:「小生輕造香閣,蒙夫人不加呵斥,已為萬幸,何敢共坐?」夫人道:「妾昨夜夢一青鸞,飛集小樓,今日郎君至此,正應其兆。郎君將來定當大貴,何必過謙。」國偵只得坐下,侍女獻茶畢,夫人即命看酒。國楨起身告辭。夫人笑道:「妾夫遠出,此間並無外人,但住不妨。

況重門深鎖,郎君欲何往乎?」國楨聞言,放心侍定,少頃侍女排下酒席,夫人拉國楨同坐共飲,說不盡佳餚美味,侍女輪流把盞。國楨道:「不敢動問夫人何氏?

尊夫何官?」夫人笑道:「郎君有緣至此,但得美人陪伴,自足怡情,何勞多問。」

國楨因自己也不曾說真名字,便也不去再問他。兩個一遞一杯,直飲至日暮,繼之以燭,彼此酒已半酣。國楨道:「酒已闌矣,可容小生去否?」夫人笑道:「酒興雖闌,春興正濃,何可言去?今日此會,殊非偶然,如此良宵,豈宜虛度。」

至次日,夫人不肯就放國楨出來,國楨也戀戀不忍言別。流連了四五日。那知殿試放榜,秦國楨狀元及第,秦國模中二甲第一。金殿傳臚,諸進士畢集,單單不見了一個狀元。禮部奏請譴官尋覓。玄宗聞知秦國模,即國楨之兄,傳旨道:「不可以弟先兄,國楨既不到,可改國模為狀元,即日赴瓊林宴。」國模啟奏道:「臣弟於延試日出朝,至集慶坊,遇社會擁擠,與臣相失,至今不歸。臣遣家僮四處尋問未知蹤跡,臣心甚惶惑。今乞吾皇破例垂恩,暫緩瓊林赴宴之期,俟臣弟到時補宴,臣不敢冒其科名。」玄宗准奏,姑寬宴期,著高力士督率員役於集慶坊一帶地方,挨街挨巷,查訪狀元秦國楨,限二日內尋來見駕。這件奇事,哄動京城,早有人傳入夫人耳中。夫人也只當做一件新聞,述與秦國楨道:「你可曉得外邊不見了新科狀元,朝廷差高太監沿路尋訪,豈不好笑。」國楨道:「新科狀元是誰?」夫人道:「就是會榜第一的秦國楨,本貫齊州,附籍長安,乃秦叔寶的後人。」國楨聞言,又喜又驚,急問道:「如今狀元不見,瓊林宴怎麼了?」夫人道:「聞說朝廷要將那二甲第一秦國模,改為狀元;國模推辭,奏乞暫寬宴期,待尋著狀元,然後覆旨開宴哩!」國楨聽罷,忙向夫人跪告道:「好夫人,救我則個。」夫人一把拖起道:「這為怎的?」國楨道:「實不相瞞,前日初相見,不敢便說真名姓,我其實就是秦國楨。」

夫人聞說,呆了半晌,向國楨道:「你如今是殿元公了,朝廷現在追尋得緊,我不便再留你,只得要與你別了,好不苦也。」一頭說,一頭便掉下淚來。國楨道:「你我如此恩愛,少不得要圖後會,不必愁煩。但今聖上差高太監尋我,這事弄大了,倘究問起來,如何是好?」夫人想了一想道:「不妨,我有計在此。」便叫侍女取出一軸畫圖,展開與國楨看,只見上面五色燦然,畫著許多樓臺亭閣,又畫一美人,凴欄看花,夫人指著畫圖道:「你到御前,只說遇一老媼云:奉仙女之命召你,引至這般一個所在,見這般一個美人,被他款住。所吃的東西,所用的器皿,都是外邊絕少的,相留數日,不肯自說姓名,也不問我姓名,今日方纔放出行動,都被他以帕蒙首,教人扶掖而行,竟不知他出入往來的門路。你只如此奏聞,包管無事。」國楨道:「此何畫圖,那畫上美人是誰,如何說遇了他,便可無事?」夫人道:「不必多問,你只仔細看了,牢牢記著,但依我言啟奏。我再託人賄囑內侍們,於中周旋便了。本該設席與你送行,但欽限二日尋到,今已是第二日了,不可遲誤,只奉三杯罷。」便將金杯斟酒相遞,不覺淚珠兒落在杯中,國楨也淒然下淚。

兩人共飲了這杯酒。國楨道:「我的夫人,我今已把真名姓告知你了,你的姓氏也須說與我知道,好待我時時念誦。」夫人道:「我夫君亦係朝貴,我不便明言;你若不忘恩愛,且圖後會罷。」說到其間,兩下好不依依難捨。夫人親送國楨出門,卻不是來時的門逕了,別從一曲逕,啟小門而出。看官,你道那夫人是誰?原來他覆姓達奚,小字盈盈,乃朝中一貴官的小夫人。這貴官年老無子,又出差在外,盈盈獨居於此,故開這條活路,欲為種子計耳。正是:

欲求世間種,暫款榜頭人。

當下國楨出得門來,已是傍晚的時候,踉踉蹌蹌,走上街坊。只見街坊上人,三三兩兩,都在那裡傳說新聞。有的道:「怎生一個新科狀元,卻不見了,尋了兩日,還尋不著?」有的道:「朝廷如今差高公公子城內外寺觀中,及茶坊酒肆妓女人家,各處挨查,好像搜捕強盜一般。」國楨聽了,暗自好笑。又走過了一條街,忽見一對紅棍,二三十個軍牢,擁著一個騎馬的太監,急急的行來。國楨心忙,不覺衝了他前導。軍牢們呵喝起來,舉棍欲打。國楨叫道:「呵呀!不要打!」只聽得側首小巷裡,也有人叫道:「呵呀,不要打!」好似深山空谷中,說話應聲響的一般。

原來那馬上太監,便是奉旨尋狀元的高力士,他一面親身追訪,一面又差人同著秦家的家僮,分頭尋覓,此時正從小巷出來。那家僮望見了主人,恰待喊出來,卻見軍牢們扭住國楨要打,所以忙嚷不要打,恰與國楨的喊聲相應。當下家僮喊道:「我家狀元爺在此了!」眾人聽說,一齊擁住。力士忙下馬相見說道:「不知是殿元公,多有觸犯,高某那處不尋到,殿元兩日卻在何處?」國楨道:「說也奇怪,不知是遇怪逢神,被他阻滯了這幾時,今日纔得出來,重煩公公尋覓,深為有罪。今欲入朝見駕,還求公公方便。」力士道:「此時聖駕在花萼樓,可即到彼朝參。」

於是乘馬同行。來至樓前,力士先啟奏了,玄宗即宣國楨上樓朝參畢,問:「卿連日在何處?」國楨依著達奚盈盈所言,宛轉奏上。玄宗聞奏,微微含笑道:「如此說,卿真遇仙矣,不必深究。」看官,你道玄宗為何便不究了?原來當時楊貴妃有姊妹三人,俱有姿色。玄宗於貴妃面上,推恩三姊妹,俱賜封號,呼之為姨:大姨封韓國夫人,三姨封虢國夫人,八姨封秦國夫人。諸姨每因貴妃宣召入宮,即與玄宗諧謔調笑,無所不至;其中惟虢國夫人,更風流倜儻,玄宗常與相狎,凡宮中的服食器用,時蒙賜賚,又另賜第宅一所於集慶坊。這夫人卻甚多情,常勾引少年子弟,到宅中取樂,玄宗頗亦聞之,卻也不去管他。那達奚盈盈之母曾在虢國府中,做針線養娘,故備知其事。這軸圖畫,亦是府中之物,其母偶然攜來,與女兒觀玩的。畫上那美人,即虢國夫人的小像。所以國楨照著畫圖說法,玄宗竟疑是虢國夫人的所為,不便追究,那知卻是盈盈的巧計脫卸。正是:

張公吃酒李公醉,鄭六生兒盛九當。

當下玄宗傳旨,狀元秦國楨既到,可即刻赴瓊林宴。國楨奏道:「昨已蒙皇上改臣兄國模為狀元,臣兄推辭不就,今乞聖恩,即賜改定,庶使臣不致以弟先兄。」

玄宗道:「卿兄弟相讓,足徵友愛。」遂命兄弟二人,俱賜狀元及第,國楨謝恩赴宴。內侍資著兩副官袍,兩對金花,至瓊林宴上,宣賜秦家昆仲,好不榮耀。時已日暮,宴上四面張燈,諸公方纔就席。從來說杏苑看花,今科卻是賞燈。且玉殿傳金榜,狀元忽有兩個,真乃奇聞異事。次日,兩狀元率請親貴赴闕謝恩,奉旨秦國模、秦國楨俱為翰林承旨。其餘諸人,照例授職,不在話下。

且說宮中一日賞花開宴,貴妃宣召虢國夫人入宮同宴,明皇見了虢國夫人,想起秦國楨所奏之語,遂乘貴妃起身更衣時,私向夫人笑問道:「三姨何得私藏少年在家?」那知虢國夫人,近日正勾引一個千牛衛官的兒子,藏在家中,今聞此言,只道玄宗說著這事,乃斂衽低眉含笑說道:「兒女之情,不能自禁,乞天恩免究罷!」

玄宗戲把指兒點著道:「姑饒這遭。」說罷,相視而笑。正是:

阿姨風騷,姨夫識竅。大家錯誤,付之一笑。

第八十一回 縱嬖寵洗兒賜錢 惑君王對使剪髮

詞曰:

癡兒肥蠢,娘看偏奇濬何意洗幾蒙賜,更阿父能幫興。

不堪嬌妒性,暫離宮寢。一縷香雲輕剪,便重得君王幸。

——調寄〈霜天曉角〉

人生七情六欲,惟有好色之念,最難祛除。豔冶當前而不動心者,其人若非大聖賢,大英雄,定是個愚夫呆漢。所以古人原不禁人好色。但好色之中,亦有禮焉:苟徒逞男女之情慾,不顧名義,瀆亂體統,上下宣淫以致醜聲傳播,如何使得?

且說秦國模、秦國楨兄弟二人,都在翰林供職,這秦國模為人剛正,只看他不肯占其弟之科名,可知是個有品有志之人。他見貴妃擅寵,楊氏勢盛,祿山放縱,宮閒不謹。因激起一片嫉邪愛主之心,便同其弟計議,連名上一疏,謂朝廷爵賞太濫,女寵太盛。又道安祿山本一塞外健兒,廖膺節鉞,宜令效力邊疆。不可縱其出入宮闈,致滋物議,其言甚切直。

疏上,玄宗不悅。群小交進讒言,說他語涉訕謗,宜加重譴。有旨著廷臣議處,虧得賀知章與吳筠上疏力救,玄宗乃降旨道:「秦國模、秦國楨越職妄言,本當治罪,念係勛臣後裔,新進無知,姑免深究,著即致仕去。今後如再有瀆奏者,定行重處。」此旨一下,朝臣側目。時奸相李林甫,欲乘機蔽主專權,對眾諫官說道:「今上聖明,臣子只宜將順,豈容多言?諸君不見立仗之馬乎,日食三品料;若一鳴,便斥去矣。」自此諫官結舌不言。玄宗只道天下承平無事,又嘗親閱庫藏,見財貨充盈,一發志驕意滿,視金帛如糞土,賞賜無限。一切朝政,俱委之李林甫。那李林甫奸狡異常,心雖甚忌楊國忠,外貌卻與和好;又畏太子英明,常思與國忠潛謀傾陷。又有揣知安祿山之意,微詞冷語,說著他的心事,使之心眼驚佩,卻又以好言撫慰之,使之欣感不忘,因而朋比為奸,迎合君心,以固其寵。玄宗深居官中,日事聲色,以為天下承平無事,那知道楊貴妃竟與安祿山私通。正是:

大腹肥軀野漢,千嬌百媚宮娃。何由彼此貪戀,前生歡喜冤家。

自此安祿山肆橫無忌。玄宗又命安祿山與楊國忠兄妹結為眷屬,時常往來,賞賜極厚,一時之貴盛莫比。又加賜韓國、虢國、秦國三夫人,每月各給錢十萬,為脂粉之資。三位夫人之中,虢國夫人尤為妖豔,不施脂粉,自然天生美麗。當時杜工部有首詩云:

虢國夫人承主恩,平明騎馬入宮門。卻嫌脂粉污顏色,淡掃蛾眉朝至尊。

一日,值祿山生日,玄宗與楊貴妃俱有賜賚。楊兄弟姊妹們,各設宴稱慶。鬧過了兩日,祿山入宮謝恩,御駕在宜春院,祿山朝拜畢,便欲叩見母妃楊娘娘。玄宗道:「妃子適間在此侍宴,今已回宮,汝可自往見之。」祿山奉命,遂至楊妃宮中。楊妃此時方侍宴而回,正在微酣半醉之間。見祿山來拜謝恩,口中聲聲自稱孩兒。楊貴妃因戲語道:「人家養了孩兒,三朝例當洗兒,今日恰是你生日的三朝了,我今日當從洗兒之例。」於是乘著酒興,叫內監宮女們都來,把祿山脫去衣服,用錦緞渾身包裹,作襁褓的一般,登時結起一彩輿,把祿山坐於輿中,宮人簇擁著繞宮遊行。一時宮中多人,喧笑不止。那時玄宗尚在宜春院中閒坐看書,遙聞喧笑之聲,即問左右:「後宮何故喧笑?」左右回奏道:「是貴妃娘娘,為洗兒之戲。」

玄宗大笑,便乘小車,來至楊妃宮中觀看,共為笑樂,賜楊妃金錢銀錢各十千,為洗兒之錢。正是:

樗蒲點籌,洗兒賜錢。家法相傳,啟後承前。

話分兩頭。那楊妃便寵眷日隆,這邊梅妃江采蘋,卻獨居上陽宮,十分寂寞。

一日偶聞有海南驛使到京,因問官人:「可是來進梅花的?」宮人回說是進荔枝與楊貴妃娘娘的。原來梅妃愛梅,當其得寵之時,四方爭進異種梅花。今既失寵,自此無復有進梅者。楊妃是蜀人,愛吃荔枝,海南的荔枝,勝於蜀種,必欲生致之。乃置驛傳,不憚數千里之遠,飛馳以進。此正杜牧之所云:

一騎紅塵妃子笑,無人知道荔枝來。

當下梅妃聞梅花絕獻,荔枝遠來,不勝傷感。即召高力士來問道:「你日日侍奉皇爺,可知道皇爺意中還記得有個江采蘋三字麼?」力士道:「皇爺非不念娘娘,只因礙著貴妃娘娘耳!」梅妃道:「我固知肥婢妒我,皇上斷不能忘情於我也。我問漢陳皇后遭貶,以千金賂司馬相如作長門賦獻於武帝,陳皇后遂得復被寵遇。今日豈無才人若司馬相如者,為我作賦,以邀上意耶?我亦不惜千金之贈,汝試為我圖之。」力士畏楊妃勢盛,不敢應承,只推說一時無善作賦者。梅妃嗟歎說道:「這是何古今人之不相及也!」力士道:「娘娘大才,遠勝漢後,何不自作一賦以獻上?」梅妃笑而點首,力士辭出,宮人呈上紙墨筆硯,於是梅妃即自作樓東賦一篇,其略云:

玉鑒塵生,鳳奩香珍。懶蟬鬢之巧梳,閉縷衣之輕練。苦寂寞於蔥宮,但注思乎蘭殿;信標梅之盡落,隔長門而不見。況乃花心颺恨,柳眼弄愁。暖風習習,春鳥瞅瞅。樓上黃昏兮,聽鳳吹而回首,碧雲日暮兮,對素月而凝眸。溫泉不到,憶拾翠之舊事;閒庭深閉,嗟青鳥之信修。緬夫太液清波,水光蕩浮;笠歌賞宴,陪從宸修。奏舞鸞之妙曲,乘畫鷁之仙舟。君情繾綣,深敘綢緞。誓山海而常在,似日月而靡休。何期嫉色庸庸,妒心衝衝,奪我之愛幸,斥我乎幽宮。思舊歡而不得,相夢著乎朦朧。度花朝與月夕,慵獨對乎春風。欲相如之奏賦,奈世才之不工。屬愁吟之未竟,已響動乎疏鐘。空長歎而掩袂,步躊躇乎樓東。

賦成,奏上。玄宗見了,沉吟嗟賞,想起舊情,不覺為之憮然。楊妃聞之大怒,氣忿忿的來奏道:「梅精江采蘋庸賤婢子,輒敢宣言怨望,宜即賜死。」玄宗默然不答,楊妃奏之不已。玄宗說道:「他無聊作賦,全無悻慢語,何可加誅?為朕的只置之不論罷了。」楊妃道:「陛下不忘情於此婢耶,何不再為翠華西閣之會?」

玄宗又見提其舊事。又慚又惱,只因寵愛已慣,姑且忍耐著。楊妃見玄宗不肯依他所言,把梅妃處置,心中好生不然,侍奉之間,全沒有個好臉色,常使性兒,不言不語。

一日,玄宗宴諸王於內殿,諸王請見妃子,玄宗應允,傳命召來,召之至再,方纔來到。與諸王相見畢,坐於別席。酒半,寧王吹紫玉笛為念奴和曲,既而宴罷,席散,諸王俱謝恩而退。玄宗暫起更衣,楊妃獨坐,見寧王所吹的紫玉笛兒,在御榻之上,便將玉手取來把玩了一番,就按著腔兒吹弄起來。此正是詩人張祐所云:

深宮靜院無人見,閒把寧王玉笛吹。

楊妃正吹之間,玄宗適出見之,戲笑道:「汝亦自有玉笛,何不把它拿來吹著。此枝紫玉笛兒是寧王的,他才吹過,口澤尚存,汝何得便吹?」楊聞言,全不在意,慢慢的把玉笛兒放下,說道:「寧王吹過已久,妾即吹之,諒亦不妨;還有人雙足被人勾踹,以致鞋幫脫綻,陛下也置之不問,何獨苛責於妾也?」玄宗因他酷妒於梅妃,又見他連日意態蹇傲,心下著實有些不悅。今日酒後同他戲語,他卻略不謝過,反出言不遜。又牽涉著梅妃的舊事,不覺勃然大怒。變色厲聲道:「阿環何敢如此無禮!」便一面起身入內,一面口自宣旨:「著高力士即刻將輕車送他還楊家去,不許入侍!」正是:

妒根於心,驕形於面。語言觸忤,遂致激變。

楊貴妃平日恃寵慣了,不道今日天威忽然震怒,此時待欲面謝哀求,恐盛怒之下,禍有不測。況奉旨不許入侍,無由進見。只得且含淚登車出宮,私託高力士照管宮中所有的物件。當下來至楊國忠家,訴說其故。楊家兄弟姊妹忽聞此信,吃驚不小,相對涕泣,不知所措。安祿山在旁,欲進一言以相救,恐涉嫌疑,不得輕奏,且不敢入宮,也不敢親自到楊家來面候,只得密密使人探問消息罷了。正是:

一女人忤旨,群小人失勢。禍福本無常,恩寵困難恃。

卻說玄宗一時發怒。將楊貴妃逐回,入內便覺得宮闈寂寞,舉目無當意之人。

欲再召梅妃入侍,不想他因聞楊妃欲譖殺之,心中又惱恨,又感傷,遂染成一病。這幾日正臥牀上,不能起來。玄宗寂寞不堪,焦躁異常,宮女內監們多遭鞭撻。高力士微窺上意,乃私語楊國忠道:「若欲使妃子復入宮中,須得外臣奏請為妙。」

時有法曹官吉溫,與殿中侍御史羅希爽,用法深刻,人人畏憚,稱為羅鉗、吉網。二人都是酷吏,而吉溫性更念忍,最多狡詐。宰相李林甫尤愛之,因此亦為玄宗所親信。楊國忠乃求他救援,許可重賄。吉溫乃於便殿奏事之暇,從容進言曰:「貴妃楊氏,婦人無識,有忤聖意,但向蒙思寵,今即使其罪得死,亦只合死於宮中,陛下何惜宮中一席之地,而忍令辱於外乎?」玄宗聞其言,慘然首肯。及退朝回宮,左右進膳,即命內侍霍韜光,撤御前玉食及珍玩諸寶貝奇物,齎至楊家,宣賜妃子。楊貴妃對使謝恩訖,因涕泣說道:「妾罪該當萬死,蒙聖上的洪恩,從寬遣放,未即就戮。然妾向荷龍寵,今又忽遭棄置,更何面目偷生人世乎?今當即死,無以謝上,妾一身衣服之外,無非聖思所賜;誰髮膚為父母所生,竊以一莖,聊報我萬歲。」遂引刀自剪其髮一綹,付霍韜光說道:「為我獻上皇爺,妾從此死矣,幸勿復勞聖念。」霍韜光領諾,隨即回宮覆旨,備述妃子所言,將髮兒呈上。

玄宗大為惋惜,即命高力士以香車乘夜召楊妃回宮。楊貴妃毀妝入見,拜伏認罪,更無一言,惟有嗚咽涕泣。玄宗大不勝情,親手扶起。立喚侍女,為之梳妝更衣,溫言撫慰。命左右排上宴來。楊貴妃把盞跽獻說道:「不意今夕得復睹天顏。」玄宗掖之使坐,是夜同寢,愈加恩愛。

至次日,楊國忠兄弟姊妹,與安祿山俱入宮來叩賀。太華公主與諸王亦來稱慶。

玄宗賜宴盡歡,看官聽說,楊貴妃既得罪於被遣,若使玄宗從此割愛了,禁絕不准入幸。則群小潛消,宮闈清淨,何致釀禍啟亂。無奈心志蠱惑已深,一時擺脫不下,遂使內豎得以窺視其舉動,交通外奸,逢迎進說。心中如藕斷絲連,遣而復召,終貽後患。此雖是他兩個前生的孽緣未盡,然亦國家氣數所關。正是:

手剪青絲酬聖德,頓教心志重迷惑。回頭再顧更媚主,從此傾城復傾國。

楊貴妃入宮之後,玄宗寵幸比前更甚十倍。楊氏兄弟姊妹,作福作威,亦更甚於前日,自不必說了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二回 李謫仙應詔答番書 高力士進讒議雅調

詞曰:

當殿揮毫,番書草就番人嚇。脫靴磨墨,宿憾今朝釋。

雅凋清平,一字千金值。憑屈抑,醉鄉酣適,富貴真何必?

——調寄〈點絳唇〉

自古道:凡人不可貌相。況文人才子,更非凡人可比,一發難限量他。當其不得志之時,肉眼不識奇才,盡力把他奚落。誰想他一朝發達,就吐氣揚眉了。那奚落他的人,昔日肆口亂道誹謗之言,至今日一一身自為之。可知道有才之人,原奚落他不得的。他命途多舛,遇人不淑,終遭屈抑。然人但能屈其身,不能遏其才華,損其聲譽。遇雖蹇而名傳不朽,彼奚落屈抑之者,適為天下後世所譏笑耳。

今且不說楊妃復入宮中,玄宗愈加寵愛。且說那時四方州郡節鎮官員,聞楊貴妃擅寵,天子好尚奢華,皆迎合上意,貢獻不絕於道路。以致殊方異域,亦聞風而靡。多有將靈禽怪獸,異寶奇珍及土產食物,梯山航海而來貢獻者。玄宗歡喜,以為遐邇咸賓。

忽一日,有一番國,名曰渤海國,遣使前來,卻沒甚方物上貢,只有國書一封,欲入朝呈進。沿邊官員,先飛章奏聞。不幾日間,番使到京照例安歇於館驛。玄宗皇帝命少監賀知章為館伴使,詢其來意。那通事番官答道:「國王致書之意,使臣不得而知,候中朝天子啟書觀看,便能知其分曉了。」到得朝期,賀知章引番使入朝面聖,呈上一封國書,閥門舍人傳接,遞至御前。玄宗皇帝命番使臣且回館驛,侯朕諭旨,一面著該值日宣奏官,將番書拆開宣奏上聞。那日該值宣奏官兒,卻是侍郎蕭靈。當下蕭靈把番書拆看,大大的吃了一驚,原來那番書上寫的字,正是:

非草非隸非篆,跡異形奇體變。便教子雲難識,除是蒼頡能辨。

蕭靈看了數次,一字不識,只得叩頭奏說道:「番書上字跡,皆如蝌蚪之形,臣本庸愚,不能辨識,伏候聖裁。」玄宗笑道:「聞卿賞誤讀伏臘為伏獵,為同僚所笑。是漢字且多未識,何況番字乎?可付宰相看來。」於是李林甫、楊國忠二人,一齊上前取看,只落得有目如盲,也一字看不出來,侷促無地。玄宗再叫專掌翻譯外國文字的官來看,又命傳示滿朝文武官僚,卻並無一人能識者。玄宗發怒道:「堂堂天朝,濟濟多官,如何一紙番書,竟無人能識其一字!不知書中是何言語,怎生批答?可不被小邦恥笑耶!限三日內若無回奏,在朝官員,無論大小,一概罷職。」是日朝罷,各官悶悶而散。

賀知章且往館驛陪侍番使,更不提起番書之事。至晚回家,鬱鬱不樂。那時李太白正寓居賀家,見賀知章納悶不樂,當即問其緣故。知章因把上項事情,述了一遍道:「如今欽限嚴迫,急切得很,怎生回奏。若有能識此字者,不問何等人,舉薦上去,便可消釋上怒。」太白聽說此,微微笑道:『番字亦何難識,惜我不得為朝臣,躬逢一見此書耳。」知章驚喜說道:「太白果能辨識番書,我當即奏上聞。」

太白笑而不答。次日早朝,知章出班啟奏說道:「臣有一布衣之交,西蜀人士,姓李名白,博學多才,能辨識番書,乞陛下召來,以書示之。」玄宗准奏,遣內侍至賀家,立召李白見駕。李白即對天使拜辭道:「臣乃遠方賤士,學識淺陋,所以文字且不足以入朝貴之目,何能仰對天子乎?謬蒙寵命,不敢奉詔。」內侍以此言回奏。知章復啟奏道:「臣知此人文章蓋世,學問驚人,諸子百家,無書不覺。只因去年入試,被外場官抹落卷子,不與錄送,故未得一第。今以布衣入朝,心殊慚愧,所以不即應召故也。乞陛下特恩,賜以冠帶,更使一朝臣往宣,乃見聖主求賢下士之至意。」楊國忠與高力士聽了,方欲進些讒言阻撓,只見汝陽王璡、左相李適之、京兆尹吳筠、集賢院待制杜甫,一齊同聲啟奏道:「李白奇才,臣等知之捻矣,乞陛下速召勿疑。」

玄宗見眾口交薦李白之才,便傳旨賜李白以五品冠帶朝見,即著賀知章速往宣來。楊國忠、高力士二人,遂不敢開口。知章奉旨,到家宣諭李白,且備述天子惓惓之意。李白不敢復辭,即穿了御賜的冠帶,與知章乘馬同入朝中。三呼朝拜畢,玄宗見李白一表人材,器度超俊,滿心歡喜。溫言撫慰道:「卿高才不第,誠為惋惜。然朕自知卿可不至終屈也,今者番國遣使臣上書,其字跡怪異,無人能識者,知卿多聞廣見,必能為朕辨之。」便命侍臣將番書付李白觀看。

李白接來看了一遍,啟奏說道:「番字各不相同,此正渤海國之字也。但舊制番書上表,悉遵依中國字體,別以副函,寫本國之字,送中書存照。今渤海國不具表文,竟以國書上呈御覽,已屬非禮之極。況書中之語言悻慢,殊為可笑。」玄宗道:「他書中所求何事,所說何言?卿可明白宣奏於朕聽。」李白聞命,當時持番書於手中,立在御座之前,將中國唐音,一一譯出,即高聲朗誦於御座之前。其番書說略曰:

渤海大可毒,書達唐朝官家。自你占卻高麗,與我國逼近,邊兵屢次侵犯疆界,想出自官家之意。俺今不可耐者,差官齎書來說,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與我國,我有好物相送:太白山之兔、南海之昆布、柵城之鼓、扶餘之鹿、郊頜之豕、率賓之馬、沃野之綿、河沱湄之鯽、九都之李、樂游之梨,你家都有分,一年一進貢。若還不肯,俺國即起兵來廝殺,且看誰勝誰敗。

眾文武官員,見李白看著番書,宣誦如流,無不驚異。玄宗聽了書中之言,龍顏不悅。問眾官說道:「番邦無道,輒欲爭占高麗,財力俱耗,將何以應之?」李林甫奏道:「番人雖肆為大言,然度其兵力,豈能抗衡天朝。今宣諭邊將,嚴加防守,倘有侵犯,興師誅討可也。」楊國忠說道:「高麗遼遠,原在幅員之外,與其兵連禍結,爭此鞭長不及之地,不如將極邊的數城棄置,專力固守內邊的地方為便。」

時朔方節度使王忠嗣,適在朝中,聞二人之言,因奏道:「昔太宗皇帝三征高麗,財力俱竭。至高宗皇帝時,大將薛仁貴以數十萬雄兵,大小數十戰,方纔奠定。今日豈容輕於議棄?但今日承平日久,人幾忘戰,倘或復動干戈,亦不可忽視小邦而輕敵也。」諸臣議論不一。玄宗沉吟未決,李白奏道:「此事無煩聖慮,臣料番王慢辭冫賣奏,不過試探天朝之動靜耳。明日可召番使入朝,命臣面草答詔,另以別紙,亦即用彼國之字示之,詔語恩威並著,懾伏其心,務使可毒拱手降順。」玄宗大悅,因問:「可毒是彼國王之名耶?」李白道:「渤海國稱其三曰可毒,猶之回絕稱可汗、吐蕃稱贊普、南蠻稱詔、訶陵稱悉莫威,各從其俗也。」玄宗見他應對不窮,十分歡喜,即擢為翰林學士,賜宴於金華殿中,著教坊樂工侑酒。是夜即命於殿側寢宿。眾官見李白這般隆遇,無不歎羨。只有楊國忠、高力士二人,心下不樂,卻也無可奈何。

次早玄宗升殿,百官齊集。賀知章引番使入朝候旨。李白紗帽紫袍,金魚像笏,雍容立於殿陛,飄飄然有神仙凌雲之致,手執一封番書,對番使官說道:「小邦上書,詞語悻慢,殊為無禮,本當加兵誅討,今我皇上聖度如天,姑置不較,有詔批答,汝宜靜候恭聽。」番使戰戰兢兢,鶴立於凡墀之下。玄宗命設七寶文几於御座之旁,鋪下文房四寶,賜李白坐錦繡墩草沼。李白即奏說道:「臣所穿的靴子,深恐不淨,怕污茵席,乞陛下寬恩,容臣脫靴易履而登。」玄宗便傳旨。將御用的吳綾巧祥雲頭朱履,著小內侍與學士穿著。李白叩頭說道:「臣有一言,乞陛下恕臣狂妄,方敢奏聞聖聽。」玄宗准奏道:「任卿言之。」李白道:「臣前應試,橫遭右相楊國忠、太尉高力士斥逐,今見二人列班於陛下之前,臣氣不旺。況臣今日奉命草詔,手代天言,宣諭外國,事非他比。伏乞聖旨著楊國忠磨墨,高力士脫靴,以示寵異。庶使遠人不敢輕視詔書,自然誠心歸附。」玄宗此時正在用人之際,且心中深愛李白之才,即准其所奏。楊、高二人暗想:「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,今日乘此機關便來報復,我們心中甚為恨卻。況番書滿朝無人可識,皇上全賴他能,不敢違旨。」只得一個與他脫靴,一個與他磨墨,二人侍立相候。李白見此境況,纔欣然就坐。舉起免毫筆一枝,手不停揮,須臾之間,草成詔書一道。另將別紙一幅,寫作副封,一並呈於龍案之上。

玄宗覽畢,大喜說道:「詔語堂皇,足奪遠人之魄。」及取副封一看,咄咄稱奇。原來那字跡與他來書無異,一字不識。傳與眾官看了,無不駭然。玄宗道:「學士可宣示番邦使官聽罷,然後用了大寶入函。」遂命高力士仍與李白換了雙靴。李白下殿,呼番使聽詔,將詔書朗宣一遍。其詔曰:

大唐皇帝詔諭渤海可毒:本朝應命開天,撫有四海,恩威並用,中外悉從。頡利背盟,旋即被縛。是以新羅奏織錦之頌,天竺致能言之鳥,波斯進捕鼠之蛇,沸菻獻曳馬之狗;白鸚鵡來自訶陵,夜光珠貢於林邑,骨利幹有名馬之納,泥婆羅有良鮓之饋,凡諸遠人,畢獻方物,要皆畏威懷德,買靜求安。高麗拒命,天討再加,傳世九百,一朝殘滅,豈非逆天衡大之明鑒歟!況爾小國,高麗附庸,比之中朝,不過一郡,士馬芻糧,萬不及一。若螳臂自雄,鵝癡不遜,天兵一下,玉石俱焚,君如頡利之俘,國為高麗之續。今朕體上天好生之心,恕爾狂悖,急宜悔過,洗滌其心,勤修歲事,毋取羞辱於前,翻悔誅戮於後,為同類者所笑爾。所上書不遵天朝書法,蓋因爾邦所居之地,遐荒僻陋,未睹中華文字,故朕茲答爾詔言,另賜副封,即用爾國字體,想宜知悉,敬讀不怠。

李白宣讀詔書,聲音洪朗,番國使官俯首跽聽,不敢仰視,聽畢受詔辭朝。賀知章送出都門,番使私問道:「學士何官,可使右相磨墨,太尉脫靴。」賀知章道:「有相大臣、太尉近臣,不過是人間貴官。那個李學士乃上界謫仙,偶來人世,贊助天朝,自當異數相待。」番使咄嗟歎詫而別。回至本國,見了國王,備述前言。

那可毒看了沼書及副封字大驚,與本國在朝諸臣商議:「天朝有神仙幫助,如何敵得他過?」遂寫了降表,遣使官入朝謝罪,情願按期朝貢,不敢復萌異志,此是後話。正是:

干戈不動運人服,一紙賢於十萬師。

且說玄宗敬愛李白,欲賜以金帛珍玩,又欲重加官職。李白俱辭謝不受道:「臣一生但願逍遙閒散,供奉左右,如東方朔事漢之故事。且願日得美酒痛飲足矣!」

玄宗乃下詔光錄寺,日給與上方佳釀,不拘以職業,聽其到處遊覽,飲酒賦詩。又時常召入內庭,賞花賜宴。是時宮中最重大芍藥花,是揚州所貢。即今之牡丹也,有大紅、深紫、淡黃、淺紅、通白,各色各種。都植於興慶地東,沉香亭下。時值清和之候,此花盛開,玄宗命內侍設宴於亭中,同楊貴妃賞玩。楊貴妃看了花說道:「此花乃花中之王,正直為皇帝所賞。」玄宗笑說道:「花雖好而不能言,不如妃子之為解語花也。」正說笑間,只見樂工李龜年,引著梨園中一班新選的一十六色子弟,各執樂器,前來承應。叩拜畢,便待皇上同貴妃娘娘飲酒命下,奏樂唱曲。

玄宗道:「且住,今日對妃子賞名花,豈可復用舊樂耶!」即著李龜年:「將朕所乘玉花驄馬,速往宣召李白學士前來,作一番新同慶賞。」

龜年奉旨飛走,連忙出宮,牽了玉花驄馬,自己也騎了馬,又同著幾個伙伴,一直走到翰林院衙門裡來,宣召李白學士。只見翰林院中人役回說道:「李學士已於今日早晨,微服出院,獨往長安市上酒肆裡吃酒去了。」李龜年於是便叫院中當差人役,立刻拿了李白學士的冠袍玉帶像笏,一同尋至市中,四處找尋。許多時候。

忽聽得前街一座酒樓上,有人高聲狂歌道:三杯通大道,一斗合自然,但得酒中趣,莫為醒者傳。

當時李龜年聽了,說道:「這個高歌的,不是李學士麼?」遂下了馬,同眾人入酒肆,大踏步走上樓來了。果見李白學士占著一副臨街座頭,桌上瓶中供著一枝兒繡球花。獨自對花而酌,已吃得酩酊大醉,手中尚持杯不放。龜年上前高聲說道:「奉聖旨立宣李學士至沉香亭見駕。」眾酒客方知是李學士,又聽說有聖旨,都起身站過一邊。李白全然不理,且放下手中杯,向龜年念一句陶淵明的詩來道:「我醉欲眠君且去。」念罷,便瞑然欲睡。龜年此時無可奈何,只得忙叫跟隨眾人,一齊上前,將李白學士簇擁下樓來,即扶攙上五花驄馬,眾人左護右持,龜年策馬後隨。到得五鳳樓前,有內侍傳旨,賜李白學士走馬入宮。龜年叫把冠帶袍服,就馬上替他穿著了,衣襟上的鈕兒,也扣不及。一霎時走過了興慶池,直至沉香亭,纔扶下了馬,醉極不能朝拜。玄宗命鋪紫氍毹毯子於亭畔,且教少臥一刻,親往看視,解御袍覆其體。見他口流涎沫,親以衣袖拭之。楊貴妃道:「妾聞冷水沃面,可以解醒。」乃命內侍取興慶地中之水,使念奴含而巽之。李白方在睡夢中驚醒,略開雙目,見是御駕,方掙扎起來,俯伏於地奏道:「臣該萬死。」玄宗見他兩眼朦朧,尚未甦醒,命左右內侍,扶起李白學士,賜坐亭前。一面叫御廚光祿庖人,將越國所貢鮮魚鮮,造三分醒酒湯來。

須臾,內侍又金碗盛魚羹湯進上來。玄宗見湯氣太熱,手把牙箸調之良久,賜李白飲之。彼時李白吃下,頓覺心神為之清爽,即叩頭謝恩說道:「臣過貪杯斝,遂致潦倒不醒,陛下此時不罪臣躬疏狂之態,反加恩眷,臣無任慚感。雖後日肝腦塗地,不足報陛下今日於萬一也。」玄宗說道:「今日召卿來此,別無他意。」當即指著亭下說:「都只為這幾本芍藥花兒盛開,朕同妃子賞玩,不欲復奏舊樂,故伶工停作,待卿來作新詞耳。」李白領命,不假思索,立賦〈清平調〉一章呈上,道是:

雲想衣裳花想容,春風拂檻露華濃。若非群玉山頭見,會向瑤臺月下逢。

玄宗看了,龍顏大喜,稱美道:「學士真仙才也!」便命李龜年與梨園子弟,立將此同譜出新聲,著李謨吹羌笛,花奴擊拐鼓,賀懷智擊方響,鄭觀音撥琵琶,張野狐吹觱栗,黃幡綽按拍板,一齊兒和唱起來,果然好聽得很。少頃樂閡,玄宗道:「卿的新詞甚妙,但正聽得好時,卻早完了,學士大才,可為我再賦一章。」

李白奏道:「臣性愛灑,望陛下以餘樽賜飲,好助興作詩。」玄宗道:「卿醉方醒,如何又要吃酒;倘卿又吃醉了,怎能再作詩呢?」李白道:「臣有詩云:酒渴思吞海,詩狂欲上天。臣妄自稱為酒中仙,惟吃酒醉後,詩興愈高愈豪。」玄宗大笑,遂命內侍將西涼州進貢來的葡萄美酒,賜與學士一金斗。李白叩受,一口氣飲畢,即舉起兔毫筆再寫道:

一枝紅豔露凝香,雲雨巫山枉斷腸。借問漢宮誰得似?可憐飛燕倚新妝。

玄宗覽罷,一發歡喜,贊歎道:「此更清新俊逸,如此佳詞雅調,用不著眾樂工嘈雜。」乃使念奴囀喉清歌,自吹玉笛以和之,真個悠揚悅耳。曲罷又笑,說與李白道:「朕情興正濃,可煩學士再賦一章,以盡今日之歡娛。」便命以御用的端溪硯,教楊貴妃親手捧著,求學士大筆。李白逡巡遜謝,頃刻之間,濡其兔毫筆來,又題了一章獻上。其詩云:

名花傾國兩相懽,常得君王帶笑看。解釋春風無限恨,沉香亭北倚欄杆。

玄宗大喜道:「此詩將花面人容,一齊都寫盡,更妙不可言;今番歌唱,妃子也須要相和。」乃即命永新、念奴,同聲而歌,玄宗自吹玉笛,命楊妃彈琵琶和之。和罷,又命李龜年,將三調再葉絲竹,重歌一轉,為妃子侑酒。玄宗仍自弄玉笛以倚曲,每曲遍將換一調,則故遲其聲以媚之。曲既終,楊妃再拜稱謝。玄宗笑道:「莫謝朕,可謝李學士。」楊貴妃乃把玻璃盞,斟酒敬李學士,斂衽謝其詩意。李白轉身退避不迭,跪飲酒訖,頓首拜賜。玄宗仍命以玉花驄馬,送李白歸翰林院。

自此李白才名愈著,不特玄宗愛之,楊妃亦甚重之。

那高力士卻深恨脫靴之事,想道:「我蒙聖眷,甚有威勢,皇太子也常呼我為兄,諸王伯侯輩,都呼我為翁,或呼為爺。叵耐李白小小一個學士,卻敢記著前言,當殿辱我。如今天子十分敬愛他,連貴妃娘娘也深重其才華。萬一此人將來大用,甚不利於吾輩,怎生設個法兒,阻其進用之路纔好。」因又想道:「我只就他所作的清平調兒中,尋他一個破綻,說惱了貴妃娘娘之心,縱使天子要重用他,當不得貴妃娘娘於中間阻撓,不怕他不日遠日疏了。」

計策已定,一日入宮見楊貴妃娘娘,獨自凴欄看花,口中正微吟著清平調,點頭得意。高力士四顧無人,乘間奏道:「老奴初意娘娘聞李白此詞,怨之刻骨,何反拳拳如是?」楊妃驚訝道:「有何可怨處?」力士道:「他說可憐飛燕倚新妝,是把趙飛燕比娘娘。試想那飛燕當日所為何事,卻以相比,極其譏刺,娘娘豈不覺乎?」原來玄宗曾閱趙飛燕外傳,見說他體態輕盈,臨風而立,常恐吹去。因對楊妃戲語道:「若汝則任其吹多少。」蓋嘲其肥也。楊妃頗有肌體,故梅妃低之為肥婢,楊妃最恨的是說他肥。李白偏以飛燕比之,心中正喜,今卻被高力士說壞,暗指趙飛燕私通燕赤風之事,合著他暗中私通安祿山,以為含刺,其言正中其他的隱微,於是遂變為怒容,反恨於心。正是:

小人讒譖,道著心病。任你聰明,不由不信。

自此楊妃每於玄宗面前,說李白縱酒狂歌,放浪難羈,無人臣禮。玄宗屢次欲升擢其官,都為楊妃所阻。楊國忠亦以磨墨為恥,也常進讒言。玄宗雖極受李白,卻因官中不喜他,遂不召他內宴,亦不留宿殿中。李白明知為小人中傷,便即上疏乞休。玄宗那裡就肯放他回去,溫旨慰諭了一番,不允所請。李白自此以後,乃益發狂飲放歌。正所謂:

安得山中千日酒,酩然直到太平時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三回 施青目學士識英雄 信赤心番人作藩鎮

詞曰:

英雄遭禍身幾殞,幸遇才人,留得奇人,好作他年定亂人。

巧言能動君王聽,輕信奸臣,誤遣藩臣,眼見將來大不臣。

——調寄〈採桑子〉

古來立鴻功大業,享高爵厚祿的英雄豪傑,往往始困終亨,先危後顯。所謂天將降大任,必先拂亂其所為。不但大才常屈於小用,甚至無端罹重禍,險些把性命斷送了,那時卻絕處逢生,遇著有眼力、有意思的人,出力相救,得以無恙。然後漸漸時來運轉,建功立業,加官進爵。天下後世,無不贊他的功高一代,羨他的位極人臣。那知全虧了昔日救他的這位君子,能識人,能愛人才,能為國留得那英雄豪傑,為朝廷扶危定亂。若彼小人,便始而互相依托,後則互相忌嫉,始而養癰畜疽,後則縱虎放鷹。只顧巧言惑主,利己害人,那顧國家後患,真可痛可恨也。

話說李白被高力士進讒,以致楊妃嗔怪,因此玄宗不復召他到內殿供奉。李白見機,即上疏乞休。玄宗原極愛其才,溫旨慰留,不准休致。李白乃益自放縱於酒,以避嫌怨,其酒友自賀知章以外,又有汝陽王璡、左相李適之以及崔宗之、蘇晉、張旭、焦遂諸人,都好酒豪飲,李白時常同他們往來飲酒。杜工部嘗作飲中八仙歌云:

知章騎馬似乘船,眼光落井水底眠。汝陽三斗始朝天,道逢曲車口流涎,恨不遣封向酒泉。左相日興費萬殘,飲如長鯨吸百川,銜杯樂聖稱進賢。宗之瀟灑美少年,舉觴白眼望青天,皎如玉樹臨風前。蘇晉長齋繡佛前,醉中往往受逃禪。李白斗酒詩百篇,長安市上酒家眠;天子呼來不上船,自稱臣是酒中仙。張旭三杯草聖傳,脫帽露頂王公前,揮毫落紙如雲煙。焦遂五斗方卓然,高談雄辯驚四筵。

李白日逐與這幾個酒友飲酒吟詩,不覺又在京師混過了幾時。一日酒後,偶遇安祿山於朝門外,安祿山欺他是醉人,言語戲謔,未免唐突。李白乘著酒興,把祿山一場痛罵,祿山十分忿怒,無奈他是天子愛重之人,難以加害,只得含忍。李白自料為女子小人輩所忌,若不早早罷官歸去,必有後禍。又見楊國忠、李林甫等,各自結黨弄權,蠱惑君心,政事日壞。身非諫官,勢不能直言匡救,何取乎備位朝端,因懇懇切切的上了一個辭官乞歸之疏。玄宗知其去志已決,召至御前,面諭道:「卿必欲舍朕而去,未便強留,許卿暫回田里。但卿草詔平番,有功與國,豈可空歸?然朕知卿高雅,必無所需求,卿所不可一日缺者,惟獨酒耳。」遂御筆親寫敕書一道以賜之;其敕略云:

敕賜李白為閒散逍遙學士,所到之處,官司支給酒錢,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毋得怠慢。倘遇有事當上奏者,仍聽其具疏奏聞。

李白拜受敕命。玄宗又賜與錦被金帶與名馬安車。李白謝恩辭朝。他本無家眷在京,只有僕從人等。當下收了行裝,別了眾僚友,出京而去。在朝各官,俱設宴於長亭餞送。惟楊國忠、高力士、安祿山三人,懷恨不送。賀知章等數人,直送至百里之外,方分袂而別。李白團聖旨許他閒散逍遙,出京之後,不即還鄉。且只向幽燕一路,但有名山勝景的所在,任意行游。真個逢州支鈔,過縣給錢,觸景題詩,隨地飲酒,好不適意。一日行至并州界中,該地方官員,都來迎候。李白一概辭謝,只借公館安頓行李,帶了幾個從人,騎馬出郊外,要遊覽本處山川。正行之間,只見一伙軍牢打扮的人,執戈持棍,押著一輛囚車,飛奔前來。見李學士馬到,閃過一邊讓路。李白看那囚車中,囚著一個漢子。那個漢子,怎生模樣兒?

頭如圓斗,鬢髮蓬蓬;面似方盆,目光閃閃。身遭束縛,若站起長約丈餘;手被拘攣,倘辭開大應尺許。儀容甚偉,未知何故作困國。相貌非常,可卜他年為大物。

原來那人姓郭名子儀,華州人氏,骨相魁奇,熟諳韜略,素有建功立業,忠君愛國之志。爭奈未遇其時,暫屈在隴西節度使哥舒翰麾下,做個偏將。因奉軍令,查視餘下的兵糧,卻被手下人失火把糧米燒了,罪及其主,法當處斬。時哥舒翰出巡已在并州地界,因此軍政司把他解赴軍前正法。當下李白見他一貌堂堂,便勒住馬問是何人,所犯何事何罪,今解往何處。郭子儀在囚車中,訴說原由,其聲如洪鐘。李白想道:「這個人恁般儀表,定是個英雄豪傑。今天下方將多事,此等品格相貌,正是為朝廷有用之人才,國家之柱石,豈容輕殺。」便吩咐手下眾人:「爾等到節度軍前且莫解進去,待我親自見節度,替他說情免死。」眾人不敢違命,連聲應諾。李白回馬,傍著囚車而行。一頭走,一頭慢慢的試問他些軍機武略,子儀應答如流,李白愈加敬愛。

說話之間,已到哥舒翰駐節之所。李白叫從人把個名帖傳與門官,說李學士來拜,門官連忙稟報。那哥舒翰也是當時一員名將,平昔也敬慕學士之才名,如雷貫耳。今見他下顧,誠以為榮幸萬一,隨即將營門大開,延入。賓主敘坐,各道寒喧。

獻茶畢,李白即自述來意,要求他寬釋郭子儀之罪。哥舒翰聽罷,沉吟半晌說道:「學士公見教,本當敬從;但學生平時節制部下軍將,賞罰必信,今郭子儀失火燒了兵糧,法所難貸,且事關重大,理合奏聞天子,學生未敢擅專,便自釋放,如之奈何?」李白說道:「既如此,學生不敢阻撓軍法,只求寬期緩刑,節度公自具疏請旨;學生原奉聖上手敕,聽許飛章奏事,今亦具一小折,代奏乞命何如?」哥舒翰欣然允諾道:「若如此,則情法兩盡矣!」遂傳令將郭子儀收禁,候旨定奪。李白辭謝而出。於是哥舒翰一面具奏題報,李白亦即繕疏,極言郭子儀雄才偉略,足備干城腹心之選,失火燒糧,乃手下僕夫不謹,實非子儀之罪,乞賜矜全,留為後用。將疏章附驛遞,星馳上奏。自己且暫留於并州公館中候旨,日日閒散逍遙。哥舒翰遂同手下文官武將,連本州地方上的官員,天天遂設宴款待,李學士吟詩飲酒作樂。不則一日,聖旨已下,準學士李白所奏。只將郭子儀手下僕人失慎的,就地正法。赦郭子儀之罪,許其自後立功自效。正是:

若不遇識人學士,險送卻落難英雄。喜今日幸邀寬典,看他年獨建奇功。

郭子儀感激李白活命之恩,誓將銜環圖報。李白別了郭子儀,並哥舒翰等眾官,自往他處行游去了。臨行之時,又諄屬哥舒翰青目郭子儀。自此子儀得以軍功,漸為顯官,此是後話。且說朝中自李白去後,賀知章也告體致去了。左相李適之,因與李林甫有隙,罷相而歸;林甫又陷他以事,逼之自盡。林甫倚著天子信任,手握重權,安祿山亦甚畏之,楊國忠也心懷嫉忌,然其勢不得不互為黨援。玄宗往年連殺三子之後,林甫勸立壽王瑁為太子,玄宗從高力士之言,立忠王璵為太子。

林甫疑忌,謀傾陷之。時有戶曹官楊慎矜依附楊國忠,自認為楊氏同族,又與羅希爽、吉溫等,俱為李林甫門下鷹犬,林甫因與計議,教他上密疏,誣告刑部尚書韋堅,與節度使皇甫惟明,同謀廢帝,而立太子,引楊國忠為證。原來那韋堅,乃太子妃韋氏之兄,皇甫惟明是邊方節度使,偶來京師,曾參謁太子,又曾面奏天子,說宰相弄權。林甫懷恨,因借端誣捏,並以動搖東宮。玄宗覽疏大怒,虧得高力士力辨其誣,乃不顯言二人之罪,只傳旨貶削二人之官。太子聞知,驚惶無措,上表請與韋氏離婚。玄宗亦因高力士勸諫,不允太子所請。李林市又密奏,乞將此事付楊恒矜與羅希爽、吉溫等鞠問,並請著楊國忠監審。玄宗降旨,只將韋堅、皇甫惟明賜死,事情不必深究,於是太子之心始安。

過了幾時,適有將軍垂延光,奉詔征伐吐蕃,不能奏功,乃委罪於朔方節度使王忠嗣,說道他阻撓軍計。李林甫乘機,使楊國忠誣奏王忠嗣,欲擁兵奉太子。玄宗遂召王忠嗣入京,命三司鞠之。太子又驚惶無措,幸王忠嗣係哥舒翰所薦,哥舒翰素有威望,玄宗甚重其人品,卻未曾面觀其人。今因王忠嗣之事,特召哥舒翰陛見,欲面問此事之虛實。哥舒翰聞召,當時星夜赴京,其幕僚都勸他多將金帛到京使用,以救王忠嗣。哥舒翰說道:「吾豈惜金帛,但若公道尚存,君主必不致冤死其人。若無公道,金帛雖多,用之何益?」遂輕裝往京而來。及至京師面君,玄宗先問了些邊務事情,哥舒翰一一奏對,玄宗甚為歡喜。哥舒翰乃力言王忠嗣之負冤,太子之被誣,語甚激切,玄宗感悟。乃云:「卿且退,朕當思之。」

次日,即召三司面諭道:「吾兒居深宮之中,安得與外藩交通,此必妄說也!

爾其勿復問。但王忠嗣阻撓軍計,宜貶官爵以示罰。」遂貶王忠嗣為漢陽太守,將軍董延光亦削爵。哥舒翰回鎮并州,太子匍匐御前涕泣,叩首謝恩。玄宗好言慰之,自此父子相安。可恨這李林甫屢起大獄,以楊國忠有掖庭之親,凡事有微涉東宮者,輒使之劾奏,或援以為證。幸因太子是高力士勸玄宗立的,他常在天子前保護,太子又仁孝謹靜,不敢得罪於楊貴妃,以此得無恙。那知道楊家兄弟姊妹,驕奢橫肆,日甚一日,總之倚著妃子之勢。當時民間有幾句謠言道:生男勿歡喜,生女勿悲酸。男不封侯女作妃,君看女卻是門楣。

楊國忠、楊銛與韓、虢、秦三夫人宅院,都在宜陽裡中,甲第之盛,擬於宮中。國忠與這三個夫人,原不是真兄弟妹。三個夫人中,虢國夫人尤為淫蕩奢靡,每造一堂一閣,費資巨萬。若見他家所造,有更勝於己者,即自拆毀復造。土木之工,無時休息。其所居宅院,與楊國忠宅院相連,往來最近,便當得很,遂與國忠通姦。楊國忠入朝,或有時竟與虢國夫人並輿同行,見者無不竊笑,而二人恬然不以為恥。安祿山亦乘間與虢國夫人往來甚密,夫人私贈以生平所最愛的玉連環一枚。

祿山喜極,珮帶身旁,不意於宴會之中,更衣時為國忠所見。國忠只因祿山近日待他簡傲,心甚不平。今見此玉連環,認得是虢國夫人之物,知他兩下有私,遂恨安祿山切骨。時於言語之間,隱然把他暗中私通貴妃之事,為危詞以恐嚇之。又常密語楊妃,說祿山行動不謹,外議沸然。萬一天子知覺了,這是些什麼事,為禍非同小可。楊妃聞國忠所言,著實心懷疑懼。正是:

貴妃不自貴,難為貴者諱。無怪人多言,人言大可畏。

一日,玄宗於昭慶宮閒坐,祿山侍坐於側旁,見他腹過於膝,因指著戲說道:「此兒腹大如抱甕,不知其中藏的何所有?」祿山拱手對道:「此中並無他物,惟有赤心耳;臣原盡此赤心,以事陛下。」玄宗聞祿山所言,心中甚喜。那知道:人藏其心,不可測識。自謂赤心,心黑如墨。玄宗之侍安祿山,真如腹心。安祿山之對玄宗,卻純是賊心、狼心。狗心,乃真是負心、喪心。人方切齒痛心,恨不得即剖其心,食其心,虧他還哄人說是赤心。可笑玄宗還不覺其狼子野心,卻要信他是真心,好不癡心。

閒話少說,且說當日玄宗與安祿山閒坐了半晌,回顧左右,問:「妃子何在?」此時正當春深時候,天氣尚暖,楊妃方在後宮,坐蘭湯洗浴,宮人回報玄宗說道:「妃子洗浴方完。」玄宗微微笑說道:「美人新浴,正如出水芙蓉,令宮人即宣妃子來,不必更梳妝。」少頃,楊妃來到,你道他新浴之後,怎生模樣?有一曲「黃鶯兒」說得好:皎皎如玉,光嫩如瑩。體愈香,雲鬢慵整偏嬌樣。羅裙厭長,輕衫取涼,臨風小立神駘宕。細端詳,芙蓉出水,不及美人妝。

當下楊妃懶妝便服,翩翩而至,更覺風豔非常。玄宗看了,滿臉堆下笑來。適有外國進貢來的異香花露,即取來賜與楊妃,叫他對鏡勻面,自己移坐於鏡臺旁觀之。楊妃勻面畢,將餘露染掌撲臂,不覺酥胸略袒,賓袖寬退,微微露出二乳來了。

玄宗見了,說道:「妙哉!軟溫好似雞頭肉。」安祿山在旁,不覺失口說道:「滑膩還如塞上酥。」他說便說了,自覺唐突,好生侷促,楊妃亦駭其失言,只恐玄宗疑怪,捏著一把汗。那些宮女們聽了此言,也都愕然變色。玄宗卻全不在意,倒喜孜孜的指著祿山說道:「堪笑胡兒亦識酥。」說罷哈哈大笑。於是楊貴妃也笑起來了,眾宮女們也都含著笑。咦!

若非親手撫摩過,那識如酥滑膩來?

只道赤心真滿腹,付之一笑不疑猜。

安祿山只因平時私與楊妃戲謔慣了,今當玄宗面前,不覺失口戲言,幸得玄宗不疑。但楊妃已先為國忠危言所動,只恐弄出事來。自此日以後,每見安祿山,必切切私囑,叫他語言慎密,出入小心。祿山亦曉得國忠嗔怪他,恐為他所算。又想國忠還不足懼,那李林甫最能窺察人之隱微,這不是個好惹的。今楊李之交方合,倘二人合算我一人,老大不便。不如討個外差暫避,且可徐圖遠大之業。但恐貴妃與虢國夫人不捨他,因此躊躇未決。那邊楊國忠暗想:「安祿山將來必與我爭權,我必當翦除之;但他方為天子所寵幸,又有貴妃與虢國夫人等助之,急切難以搖動;只不可留他在京,須設個法兒,弄他到邊上去了,慢慢的算計他便是。」正在籌量,卻好李林甫上奏一疏,請用番人為邊鎮節度使。原來唐時邊鎮節度使,都用有才略、有威望的文臣,若有功績,便可入為宰相。今林甫獨自專權,欲絕邊臣入相之路,奏稱文人為邊帥,怯於矢石,無以禦侮。不苦盡用番人,則勇而習戰,可為國家捍衛。玄宗允其所奏,於是邊鎮節度使,都要改用番人。

國忠乘此機會,要發遣安祿山出去,便上疏說道:「河東重地,固須得番人為帥;然後必以番人之中有才略、有威望者鎮之,非安祿山不足以當此重任。」玄宗覽疏,深以為然,即召安祿山來面諭說道:「汝以滿腹赤心事朕,本應留汝在京,為朕侍衛。但河東重鎮,非汝不可,今暫遣出為邊帥,仍許不時入朝奏對。」遂降旨以安祿山為平盧、范陽、河東三鎮節度使,賜爵東平郡王,克期走馬赴任。祿山聞命,倒也合著他的意思,叩頭領旨,即日入宮拜辭楊妃,兩下依依不捨。楊妃叫入密室,執手私語道:「你今此行,皆因為吾兄相猜忌之故。我和你歡敘多時,一旦遠離,好生不忍。但你在京日久,起人嫌疑,出為外鎮,未必非福。你放心前去,我自當使心腹人來通信與你,早晚奴在天子面前,留心照顧著你。你只顧自去圖功立業,不必疑慮。」安祿山點頭應諾。正說間,宮人傳報說道:「三位夫人已入宮來了。」楊貴妃接見敘禮畢,安祿山也各各相見。虢國夫人聞知安祿山今將遠行,甚為怏怏;奈朝命已下,無可如何,祿山也不敢久留宮中,隨即告辭出宮。到臨行之時,玄宗又踢宴於便殿,祿山謝過了恩,辭朝赴鎮。

李林甫等設席餞行。飲酒之間,林市舉杯相屬道:「安公為節度,出鎮大藩,責任非輕,凡所作為,須熟計詳審,合情中理。林甫身雖在朝,而各藩鎮利弊,日夕經心,聲息俱知。今三大鎮得安公為節度使,正足為朝廷屏障,唯善圖之。」這幾句話,明明定絡挾制。祿山平日素畏林甫,今聞此言,惟有唯唯聽命,且逡巡遜謝道:「祿山才短氣粗,當此大鎮,深懼不能勝任,敢不格遵明訓,諸凡不到之處,全賴相公照拂。」說罷作揖,拜辭起行。

前一日,楊國忠曾設宴請祿山餞別,祿山托故不在。這日國忠也假意來相送。

祿山懷忿,傲倔不為禮。國忠大怒,自此心中愈加銜怨。祿山既至任所,查點軍馬錢糧,訓練士卒,屯積糧草,坐鎮范陽,兼制平盧、范陽、河東,自永平以西至太原,凡東北一帶要害之地,皆其統轄,聲勢強盛,日益驕恣。後人有詩云:

番人頓使作強藩,只為奸臣進一言。

今日虎狼輕縱逸,會看地覆與天翻。

第八十四回 幻作戲屏上嬋娟 小遊仙空中音樂

詞曰:

寶屏歷現嬌容,姓名通,絕勝珠圍翠繞,肉屏風。清雲路杳,鵲橋可駕任行空。明日恍然疑想,如在夢魂中。

——調寄〈相見歡〉

自來神怪之事不常有,然亦未嘗無。惟正人君子,能見怪不見怪,而怪亦遂不復作,此以直心正氣勝之也。孔子不語怪,亦並不語神,蓋怪固不足語,神亦不必語。人但循正道而行,自然妖孽不能為患,即鬼神亦且聽命於我矣。若彼奸邪之輩,其平日所為,都是變常可駭之事。只他便是家國之妖孽了,何怪乎妖孽之忽見?此所謂妖由人興,孽自己作也。至若身為天子,不務修實德,行實政,而惑於神仙幽怪之說。便有一班方士術者來與之周旋,或高談長生久視,或多作遊戲神通。總無益於身心,而適足為其眩惑。前代如秦皇、漢武,俱可為殷鑒。

且說楊國忠乘機遣發了安祿山出去,少了個爭權奪寵之人,眼前止讓得李林甫一個人了。這一個人卻搖動他不得的,他既生性陰險,天子又十分信他,寵眷隆重。一日降旨,著百官公閱歲貢之物於尚書省,閱畢回奏。玄宗命將本年貢物,以車載往李林甫家中踢之,其寵眷如此。林甫之子林岫,亦官於朝,頗懷盈滿之懼。嘗從林甫閒步後園,見一役夫倦臥樹下,因密告林甫道:「大人久專朝政,仇怨滿天下;倘一旦禍患忽作,欲似此役夫之高臥,豈可得乎?」林甫默然不答。自此常恐有刺客俠士暗算他,出則步騎百餘人,左右翼衛。前馳在數百步外,辟人除道。居則重門複壁,如防大敵。

一夕屢徒其臥榻,雖家人莫知其處。那個楊國忠卻又不然,他自恃椒房之威,爵居右相之尊,一味驕奢淫佚,也不怕人嗔恨,也不管人恥笑。

時值上已之辰,國忠奉旨,與其弟楊銛及諸姨姊妹,齊赴曲江修禊。於是五家各為一隊,各著一色衣,姬侍女從不計其數。新妝炫服,相映如百花煥發。乘馬駕車,不用傘蓋遮蔽,路傍觀者如堵。國忠與虢國夫人,並轡揚鞭,以為諧謔。眾人直遊玩至晚夕,乘燭而歸,遣簪墜舄,返於路衢。杜工部有《麗人行》云:

三月三日天氣清,長安水邊多麗人。態濃意遠淑且真,肌膚細膩骨肉勻。繡羅衣裳照暮春,蹙金孔雀銀麒麟,頭上何所有?翠微㔩葉垂鬢唇。背後何所見,珠壓腰被穩稱身。就巾雲幕椒房親,賜名大國韓虢秦。紫駝之峰出翠釜,水晶之盤行素鱗。犀箸厭飫久未下,鸞刀縷切空紛綸。黃門飛鞚不動塵,御廚絡繹送八珍。簫鼓哀吟感鬼神,賓從雜遝實要津。後來鞍馬何逡巡,當軒下馬入錦茵。楊花雪落覆白蘋,青鳥飛去銜紅巾。炙手可熱勢絕倫,慎莫近前丞相嗔。

當日一行人遊玩過了,次日俱入宮見駕謝恩。玄宗賜宴內殿,國忠奏道:「臣等奉旨修楔,非圖燕樂,正為聖天子及清宮眷,迎祥迓福。昨赴曲江,威儀美盛,萬里觀瞻,眾情欣悅,具見太平景像,臣等不勝慶幸。」玄宗大喜道:「卿等於遊戲之中,不忘君上,忠愛可嘉,當有賞賚。」宴罷,至明日,出內府珍玩,頒賜諸人,賜韓國夫人照夜璣,賜虢國夫人鎖子帳,賜秦國夫人七葉冠。當時楊妃奏道:「陛下前以寶屏賜妾,屏上雕刻前代美人容貌,以妾對之,自覺形穢,今請陛下轉賜妾兄國忠何如?」玄宗笑道:「朕聞國忠婢妾極多,每至冬月,選婢妾之肥碩者,環立於後,謂之肉屏遮風。今以此屏賜之,殊勝他家肉屏風也。」原來這屏名號為虹霓屏,乃隋朝遺物。屏上雕鏤前代美人的形像,宛然如生,各長三寸許,水晶為地,其間服玩衣飾之類,都用眾寶嵌成,極其精巧,疑為鬼工,非人力所能造作的。後人有詞為證:

屏似虹霓變幻,畫非筆墨經營。渾將雜寶當丹青,雕刻精工莫並。試看冶容種種,絕勝妙畫真真。若還逐一喚嬌名,當使人人低應。

玄宗將此屏賜與國忠,又命內侍傳述貴妃奏請之意。國忠謝恩拜受,將屏安放內宅樓上,常與親友族輩家眷等觀玩,無不歎美欣羨,以為希世之珍。

一日,國忠獨坐樓上納涼,看看屏上眾美人,暗想道:「世間豈真有此等尤物,我若得此一二人,便為樂無窮矣。」正想念間,不覺困倦,因就榻上偃臥。纔伏枕,忽見屏上眾美人,一個個搖頭動目,恍惚間都走下屏來。頓長幾尺,宛如生人,直來臥榻前,一一稱名號。或云我裂繒人也,或云我步蓮人也,或云我烷紗人也,或云我當罏人也,或云我解珮人也,或云我拾翠人也,或云我是許飛瓊,或云我是薛夜來,或云我是桃源仙子,或云我是巫山神女,如此等類,不可枚舉。楊國忠雖睜著眼兒歷歷親見,卻是身體不能動一動,口中不能發一聲。諸美女各以椅列坐,少頃有纖腰倩妝女妓十餘人,亦從屏上下來,云是楚章華踏謠娘也,遂連袂而歌,其聲極清細。歌罷諸女皆起,那一個自稱巫山神女的,指著國忠說道:「你自恃權相,實乃誤國鄙夫,何敢褻玩我等,又輒作妄想,殊為可笑可惡!」諸女齊拍手笑說道:「阿環無見識,三郎又輕聽其言,以致虹霓寶屏,見辱於庸奴。此奴將來受禍不小,吾等何必與他計較,且去且去。」於是一一復回屏上。

國忠方纔如夢初醒,嚇得冷汗渾身,急奔下樓。叫家下的用人,將此屏掩過,鎖閉樓門。自此每當風清月白之夜,即聞樓上有隱隱許多女人,歌唱笑語之聲。家內大小上下男女,無一人敢登此樓者。國忠入宮,密將此事與楊貴妃說知,只隱過了被美人責罵之言。楊妃聞此怪異,大為驚詫,即轉奏玄宗,欲請旨毀碎此屏。玄宗說道:「屏上諸女,既係前代有名的佳人美女,且有仙娥神女列在其內,何可輕毀?吾當問通元先生與葉尊師,便知是何妖祥。」

你道通元先生同葉尊師是誰?原來玄宗最好神仙,自昔高宗尊奉老君為玄元皇帝,至玄宗時又求得李老君的遺像,十分敬禮。命天下都立廟,招住持奉侍。於是方士輩競進。有人薦方士張果,是當世神仙,用禮召至京師,拜為銀青光祿大夫,賜號通元先生;又有人薦方士葉法善,有奇術,善符咒,玄宗亦以禮召來至京師,稱為尊師。其他方士雖多,惟此二人為最。當下玄宗將國忠屏上所言美人出現之說問之。張果道:「妖由人興,此必楊相看了屏上的嬌容,妄生邪念,故妖孽應念而作耳,葉師治之足矣!」葉法善說道:「凡寶物易為精怪,況人心感觸,自現靈異。臣當書一符,焚於屏前以鎮之。今後觀此屏者,勿得玩褻。每逢朔望,用香花供奉,自然無恙。」玄宗便請法善手書正乙靈符一道,遣內侍齎付國忠,且傳述二人之言。

國忠聞說妖由邪念而生,自己不覺毛骨悚然,隨即登樓展屏,將符焚化。焚符之頃,只見滿樓電光閃爍。自此以後,樓中安靜,絕無聲響。至朔望瞻禮時,說也奇異,見屏上眾美人愈加光彩奪目,但看去自有一種端莊之度,甚覺比前不同了。正是:

正能治邪,邪不勝正。以正治邪,邪亦反正。

玄宗聞知,愈信葉法善之神術。一日私問法善道:「張果先生道德高妙,朕常詢其生平,但笑而不答,何也?」法善道:「他的生平,即神仙輩亦莫能推測。但知他在唐堯時,曾官為侍中耳。若其出處履歷,椎臣知之,餘人不知也。」玄宗欣然道:「尊師請試言之。」葉法善說道:「臣懼禍及,故不敢直言奏聽。」玄宗道:「尊師神仙中人,有何禍之可懼,幸勿托詞隱秘。」法善沉吟道:「陛下必欲臣直言,臣今言之必立死。陛下幸憐臣,可立召張先生,不惜屈體求之,臣庶可更生矣。」

玄宗連聲許諾,法善請屏退左右,密奏說道:「他是混飩初分時,白蝙蝠精也。」

言未已,忽然口吐鮮血,昏絕於地。玄宗即呼內侍,速傳口敕,立召張果入宮見駕。

少頃張果攜杖而至,玄宗降座迎之,說道:「葉尊師得罪於先生,皆朕之過。朕今代為之請,幸看薄面恕之。」說罷,便欲屈膝下去。張果忙起道:「何敢勞陛下屈尊,但小子不當饒舌耳!」遂以手中杖,連擊法善三下道:「可便轉來!」只見法善蹷然而醒,即時站起,整衣向玄宗謝恩,隨向張果謝罪。張果笑道:「吾杖不易得也。」法善再三稱謝。玄宗大喜,各賜之茶果而退。

過了幾日,適有使者從海上來,帶得一種惡草,其性最毒,海上人傳言,雖神仙亦不敢食此草。玄宗以示法善,問識此草否。法善道:「此名烏堇草,最能毒人,使臣食之,亦當小病也。他仙若中其毒,性命不保。惟張果先生,或不畏此耳。」

玄宗乃密置此草於酒中,立召張果至內殿賜宴,先飲以美酒,玄宗問:「先生實能飲幾何?」張果說道:「臣飲不過數爵,臣離中有一道童,可飲一斗,多亦不能也。」

玄宗道:「可召來否?」張果道:「臣請呼之。」乃向空中叫道:「童子,可速來見駕!」叫聲未絕,只見一個童子,從房頭飛下。年可十四五歲,頭尖腹大。整衣肅容,拜於御前。玄宗驚異,即命以大斗酌酒賜之。童子謝了恩,接過酒來,一口氣吃乾。玄宗皇帝見他吃得爽快,命更飲一斗,童子又接來便吃。卻吃不上兩三口,只見那吃的酒,從頭頂上骨都都滾將出來。張果笑道:「汝量有限,何得多飲。」

遂取桌上桃核一枚擲之,閣閣有聲,應手而仆,酒流滿地。仔細一看,卻原來不是童子,是一個盛酒的葫蘆,其中僅可容一斗酒。玄宗看了大笑道:「先生遊戲,神通甚妙,可更進一觴。」乃密令內侍把烏董酒,斟與他吃。張果卻不推辭,一飲而盡。少頃,只見張果垂頭閉目,就坐席上,昏然睡去。玄宗當時吩咐內侍說,不要驚動他,由他熟睡。沒半個時辰,即欠伸而起笑道:「此酒非佳酒也,若他人飲此酒,不復醒矣!」袖中出一小鏡子自照道:「惡酒竟壞我齒。」玄宗看時,果見其齒都黑了。張果不慌不忙,雙手向兩頤一拍,把口中黑齒盡數都吐出來了,登時又重生了一口雪白的好牙齒。玄宗一見,驚喜贊歎道好。正是:

戲將毒草試神仙,只博先生一覺眠。

不壞真身依舊在,齒牙落得換新鮮。

自此玄宗愈信神仙之術。

時至上元之夕,玄宗於內庭高紮彩樓,張燈飲宴。不召外臣陪飲,亦不召嬪妃奉侍。只召張果、葉法善二人。張果偶他往,未即至,法善先來。玄宗賜坐首席,舉觴共飲,一時燈月交輝,歌舞間作,十分歡喜。玄宗酒酣,指著燈彩笑道:「此間燈事,可謂極盛,他方安能有此耶!」法善舉眼,四下一看,用手向西指道:「西涼府城中,今夜燈事極勝,不亞於京師。」玄宗道:「先生若有所見,朕不得而見也。」法善道:「陛下欲見,亦有何難。」玄宗連忙問道:「尊師有何法術,可使朕一見勝境乎?」法善道:「臣今承陛下御風而往,轉回不過片時。」玄宗欣然而起。旁邊走高力士過來,俯伏奏道:「葉尊師雖有妙法,皇爺豈可以身為試,願勿輕動。」玄宗道:「尊師必不誤朕,汝切勿多言,我亦不須汝同行,你只在此候著便了。」高力士不敢再說,唯唯而退。

法善請玄宗暫撤宴更衣;小內侍二人,亦更換衣服。俱出立庭中,都叫緊閉雙目。只覺兩足騰起,如行霄漢中。俄頃之間,腳已著地。耳邊但聞人聲喧鬧,都是西涼府語音。法善叫請開眼,玄宗開目一看,只見彩燈綿亙數里,觀燈之人,往來雜遝;心上又驚又喜,雜於稠人之中,到處游看,私問法善道:「尊師得非幻術乎?」

法善道:「陛下苦不信今夜之游,請留徵驗。」遂問內侍:「你等身邊帶得有何物件?」內侍道:「有皇爺常把玩的小玉如意在此。」法善乃與玄宗入一酒肆中,呼酒共飲,須臾飲訖。即以小玉如意,暫抵酒價。請唐皇寫了一紙手照,約幾日遣人來取贖。出了店門,步至城外,仍教各自閉目。頃刻之間,騰空而回,直到殿前落地。高力士接著,叩頭口稱萬歲,看席上所燃的金蓮寶燭,猶未及半也。

玄宗正在驚疑,左右傳奏張果先生到,玄宗即時延入。張果道:「臣偶出遊,未即應召而至,伏乞陛下恕臣之罪。」玄宗道:「先生輩閒雲野鶴,豈拘世法,有何可罪之有?但未知先生適間何往?」張果道:「臣適往廣陵訪一道友,不意陛下見召,以致來遲。」玄宗道:「廣陵去此甚遠,先生之往來,何其速也!」張果笑道:「朝游北海,幕宿蒼梧,仙家常事,況如西涼廣陵,直跬步間耳。」因問法善道:「西涼燈事若何?」法善道:「與京師略同。」玄宗問道:「先生適從廣陵來,廣陵亦行燈事否?」張果老道:「廣陵燈事亦極盛,此時正在熱鬧之際。」法善道:「臣不敢啟請陛下,更以餘興至彼一觀,亦頗足以怡悅聖情。」玄宗欣喜道:「如此甚妙。」因問張果道:「先生肯同往麼?」張果老道:「臣願隨聖駕,此行可不須騰空御風,亦不須遊行城市。臣有小術,上可不至天,下可不著地,任憑陛下玩賞。」玄宗道:「此更奇妙,願即施行神術。」張果道:「請陛下更衣,穿極華美冠裳。」叫高力士亦著華服,又使梨園伶工數人,亦都著錦衣花帽。張果老卻解下自己腰間絲縧向空一擲,化成一座彩橋,起自殿庭,直接雲霄。怎見得這橋的奇異?

有「西江月」詞一闋為證:

白玉瑩瑩鋪就,朱欄曲曲遮來。凌雲駕漢近瑤臺,一望霞明雲靄。

穩步無須回顧,安行不用疑猜。臨高視下歎奇哉,恍若身居天界。

當下張果老與法善前導,引玄宗徐步上橋。高力士及伶工等俱從,但戒勿回頭反顧,只管向前行去。行不數百步,張果、法善二人早立住了腳,說道:「陛下請止步,已至廣陵地。」城中燈火之多,陳設之盛,不減於西涼。那些看燈的士女們,忽觀空中有五色彩雲,擁著一簇人各樣打扮,衣冠華麗,疑是星官仙子出現,都向空中瞻仰叩拜。玄宗及高力士等立於橋上,仰看大漢,月明如晝,低頭下視廣陵城市燈火,大喜。法善請敕伶工,奏霓裳羽衣一曲。奏畢,張果老同法善,仍引玄宗與高力士伶工眾人等,於橋上步回宮禁。纔步下橋,張果老即時把袖一拂,橋忽不見,只見張果老手中,原拿著絲帶一縧,仍舊把來繫於腰間。高力士伶工眾人等,皆大驚異。玄宗此時說道:「先生神術通靈,真乃奇妙!」張果老回說道:「此是仙家遊戲小術,何足多羨。」玄宗再命洗杯賜酒,直至天曉時候,方纔罷宴各散。

後人有詩歎道:

仙家遊戲亦神通,卻使君王學御風。

萬乘至尊宜自重,怎從術士步空中?

次日,玄宗密遣使者,即將西涼府酒店中主人寫的手照,到彼酒店取贖小玉如意。使者行了幾日,卻果然取贖回來,仍信上元十五夜之游,是真非幻。過了幾月,廣陵地方官上疏奏稱:「本地於正月十五夜二更後,天際中忽現五色祥雲萬朵,雲中仙靈,歷歷可睹。又聞仙樂嘹亮,迥非人間聲調,此誠聖世瑞徵,合應奏聞。」

玄宗覽疏,暗自稱奇,即不明言此事,只批個知道了。原來這霓裳羽衣曲,乃是玄宗於開元之時,嘗夢游月宮,見有仙女數十,素練寬衣,環珮丁東,歌舞於廣寒宮中,聲調佳妙,非人世所能有。玄宗因問:「此何曲為名?」眾女答道:「名為霓裳羽衣曲。」玄宗夢中密記其聲調,及醒來一一記得,遂傳示樂工,譜成此曲,果然不是人間聲調也。玄宗益信二人為神仙。又聞張果每出,必乘一白驢,其行如飛,及歸便把此驢,折疊如紙,置於巾箱中,欲乘則以水巽之,依舊成驢。玄宗愈奇其術,思欲與之聯為姻眷,要將玉真公主下嫁與他。張果說道:「臣有別業在王屋山中,向曾以太平錢三十萬聘娶章氏女在彼,今豈容更娶?況臣疏野性成,不慕榮祿,入京已久,念切遠山,伏乞天恩放回,實為至幸。」玄宗說道:「先生不肯尚主,朕亦不敢相強。卻如何便欲舍朕而去耶!先生與葉尊師同在朕左右,二位不可缺一,方思朝夕就教,幸勿遽萌去志。」張果感其誠意,遂與葉法善仍留京郟。

法善昔年嘗隱於松陽,與刺史李邕相契。李邕極是多才,既能作文,又善寫字,法善曾求他為其祖作碑文一篇。及被召入京時,李邕也升了京官,心中卻不喜法善弄術,恐其眩惑君心。法善要把他前日所作碑文,求他一寫,李邕再三不肯,說道:「吾方悔為公作,豈能更為公寫!」法善笑道:「公既為吾作,豈能不為吾寫;今日且不必相強,容後更圖之。」當下含笑而別。是夜法善乃於密室中,陳設紙墨筆硯,至三更時,仗劍步罡,焚符一道,口中唸唸有詞,把令牌一拍,只見李邕忽從壁間步出。法善更不同他言語,只把劍來指揮,叫他將紙筆墨硯寫碑文,一面使道童翦燭磨墨。須臾之間,碑文寫完,法善再寫一符焚化,口中念動咒語,把劍一指,喝一聲,李邕倏然不見。原來因日間求他寫文不肯,故於夜間攝他的魂魄來寫了。

至明日親往拜謝,以其所書示之,笑說道:「此即公昨夜夢中所書也。」李邕看了,嚇得目瞪口呆,通身汗下。法善道:「既重公之文,不欲屑以他人之筆,故即求公大筆一書。因公未許,故而聊以相戲,多有開罪之處,幸恕不恭。」李邕又驚又惱,未發一言。法善仍具一分厚禮,以為潤筆之資,李邕也不肯受。玄宗聞知此事,驚歎說道:「神仙固不可與相抗也。」李邕所寫此碑,當時就名為追魂碑。自此朝廷益信神仙之道,那些方士,亦日益進。一日,鄂州地方守臣上疏,薦方士羅公遠,廣極神通,大有奇術,特送來京見駕。正是:

朝裡仙人尚未歸,遠方仙客又來到。

莫道仙人何太多,只因天子有酷好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五回 羅公遠預寄蜀當歸 安祿山請用番將士

詞曰:

仙客寄書天子,無幾字,藥名兒最堪思。漢戊忽更番戍,君王偏不疑。信殺姓安人,好卻忘危。

——調寄〈定西番〉

從來為人最忌貪、嗔、癡三字,況為天子者乎。自古聖帝賢王,惟是正己率物,思患防微,勵精圖治,必不惑於異端幽渺之說。若既身為天子,富貴已極,卻又想長生不老之術,因而遠求神仙,甚且以萬乘之尊嚴,好學他家的幻術。學之不得,而至於怨怒,妄行殺戮,豈非貪而又嗔。究竟其人若果可殺,即非神仙。若是神仙,殺亦不死。不惟不死而已,他還把日後之事,預先寄個啞謎兒與你。還不省悟,依然從信奸邪,以致變更舊制,貽害於後,畢竟認定惡人為好人,這又是極癡的了。

且說玄宗款留住了張果、葉法善,不放還山。鄂州守臣又薦羅公遠,表奏他的術法神通,起送到京師。

那羅公遠,不知何處人也,亦不知為何代人,其容貌常如十六七歲一個孩子,到處閒遊,蹤跡無定。一日遊至鄂州,恰值本州官府,因天時亢旱,延請僧道於社稷壇內啟建法事,祈求雨澤。禱告的人甚多,人叢中有個穿白的人,在那裡閒看。

其人身長丈餘,顧盼非常,眾皆屬國,或問其姓名居處,答道:「我姓龍,本處人氏。」正說間,羅公遠適至,見了那人,怒目咄嗟道:「這等亢旱,汝何不去行雨濟人,卻在此闡行?」那人斂容拱手道:「不奉天符,無處取水。」公遠道:「汝但速行,吾當助汝。」那人連聲應道是,疾趨而去。眾人驚問:「此是何人?」羅公遠道:「此乃本地水府龍神也,吾敕令速行雨,以救亢旱。奈他未奉上帝之敕令,不敢擅自取水,吾今當以滴水助之,救濟此處的禾稻。」一面說,一面舉眼四下觀看,見那僧道誦經的桌上,有一方大硯。因纔寫得疏文,硯臺池中積有這些墨水。

公遠上前把口向硯中池裡,一口吸起,望空一噴,喝道:「速行雨來!」只見霎時間,日掩雲騰,大風頓作。公遠即對眾人說道:「雨將至矣!列位避著,不要被雨打濕了衣服。」說猶未了,雨點驟至,頃刻之間,如傾盆倒甕,落了半晌。約有尺餘,方纔止息。卻也作怪,那雨落地地上,沾在衣上,都是黝黑的一般。原來龍神全憑仗仙力,就這口墨水化作雨澤,以救亢旱,故雨色皆黑。當下人人嗟異,個個歡喜,問了羅公遠的姓名,簇擁去見本州太守,具白其事。太守欲酬以金帛,公遠笑而不受。太守說道:「天子尊信神仙,君既有如此道術,吾定當薦引至御前,必蒙敬禮。」公遠道:「吾本不喜邀游帝庭,但聞張、葉二仙在京師,吾正欲一識其面,今乘便往見之,無所不可。」於是太守具疏,遣使伴送。公遠來至京中,使者將疏章投進,玄宗覽疏,即傳旨召見。

那日玄宗坐慶雲亭下,看張果與葉法善對弈。內侍引公遠入來,將至亭下,玄宗指著張、葉二仙道:「此鄂州送來異人羅公遠,二位先生試與一談。」張、葉二人舉目一看,遙見公遠體弱容嫩,宛如小孩童,將要成冠一般的樣兒,都笑道:「孩提之重,有何知識,亦稱異人。」公遠不慌不忙,行至亭階之下,玄宗敕免朝拜,命升階賜坐,因指張、葉二仙師道:「卿識此二人否,此即張果先生、葉法善尊師也。」公遠道:「聞名未曾謀面,今日幸得相晤。」張果笑道:「小輩固當不識我。」葉法善道:「安有神仙中人,而不識張果先生者乎?」公遠道:「世無不知禮讓之神仙,況今二師簡傲如此,僕之不相識,亦未足為恨也。」張果大笑說道:「吾且不與子深談,人人都稱子為異人,想必當有異術。吾今姑以極鄙淺之技相試,倘能中竅,自當刮目相待。」便與法善各取棋子幾枚,握於手中間說道:「試猜我二人手中棋子各幾枚。」公遠道:「都無一枚。」二人哈哈大笑,即開手來看時,卻果一個也不見了。只見羅公遠袖中,伸出雙後,棋子滿把的笑說道:「棋子已入吾手中矣,二位老仙翁遇著小輩,直教兩手俱空的了。」張、葉二仙師,方纔驚異,各起身致敬。正是:

學無前後達為先,莫恃高年欺少年。

混沌初分張果老,還同小輩並稱仙。

當下玄宗大喜,即賜宴於慶雲亭上,給以冠袍,又賜與邸第,尊稱為羅仙師。

自此公遠常與張、葉二人,談論仙家宗旨,彼此敬服。過了幾日,張果、葉法善具疏,堅請還山,道:「羅公遠道術殊勝臣輩,留彼在京,足備陛下咨訪。臣等出山已久,思歸念切,乞賜放還,以遂臣等野性。」玄宗知其歸志已決,不便強團,准其哲回家山。有問之處,再候宣召。二人謝恩出京,凡玄宗天子所賜之物,及各官員所贈之珍奇,一無所受,二人遂各飄然而去。正是:

閒雲野鶴,海闊天空。來去自由,不受樊籠。

自此之後,在京方士輩,只有羅公遠為玄宗所尊信,時常召見,叩問長生不死之方。公遠道:「長生無方,只要清心寡慾,便可卻病延年。」玄宗勉從其說,或時獨處一宮,嬪妃不御,後庭宴會,比前也略稀疏了。楊妃意中甚不歡喜。時值中秋月明之夜,玄宗不召嬪妃宴集,獨自與公遠對月閒談,說起去年上元佳節,曾同張、葉二位仙師,騰空遠遊,甚是奇異,因問:「先生亦有此道術否?」公遠道:「此亦何難之有?陛下昔年曾夢游月宮,卻不曾身親目睹,臣今請陛下親見月宮之景可乎?」玄宗大喜。公遠即起身,向庭前桂樹上折取數枝,用綵線相結,置於庭中,吹口氣化作一乘彩輿,請玄宗升輿端坐,又將手中所執如意,化作一隻大白鹿,駕車而行,往觀月殿。時當高力士奉差他往,又有一個得寵的太監,叫做輔繆琳,叩頭啟奏道:「前張、葉二仙師,奉駕行游,曾多帶內侍同行,今奴輩願隨駕而往。」

羅公遠道:「月宮非比他處,汝輩何得往觀,只我一人護駕足矣!」說罷,即喝一聲道起,只見那白鹿駕著彩輿,騰空而起,真人霄漢。公遠步於空中,緊緊相隨,教玄宗只把雙眼望著月,千萬不可回顧,亦不可他視。

轉瞬間已近月宮,公遠扶住車子,玄宗凝眸一望,只見月中宮殿重重,門戶洞開。遙見裡面琪花瑤草,映耀奪目,遠勝昔日夢中所見。玄宗道:「可入去否?」

公遠道:「陛下雖貴為天子,卻還是凡軀,未容遽入,只可在外面觀望。」少頃只聞得異香氤氳,一派樂聲嘹亮,仔細聽之,正是霓裳羽衣曲。玄宗聽罷,低聲問道:「世人稱美貌女子,必比之月裡嫦娥,今嫦娥已在咫尺,可使朕一睹其冶容乎?」

公遠道:「昔穆天子與王母相會,夙有仙緣故也,陛下非此之比,今得至此,瞻仰宮殿,已是奇福,豈可妄生輕褻之念。」言未已,忽見月中門戶盡閉,光彩四散,寒風襲人。公遠即喚白鹿來駕彩輿,以羽扇障風而行,少頃冉冉有聲及地。公遠道:「陛下幾觸嫦娥之怒,且喜萬安。」玄宗纔下車,只見彩輿仍化為桂枝,白鹿亦不見,如意仍在公遠手中。玄宗又驚又喜。當下公遠告辭回寓。玄宗還獨坐呆想,嘖嘖歎異。那內監輔繆琳,因怪公遠不許他同往,便進言道:「此幻術惑人,何足驚異,願皇爺切勿輕信。」玄宗道:「就是幻術,亦殊可喜,朕當學其一二,以為娛悅。」輔繆琳便逢迎道:「幻術中惟隱身法可學,皇爺若學得時,便可暗察內外人等機密之事。」玄宗喜道:「汝言甚是。」

次日,即召公遠入宮,告以欲學隱身法之意。公遠道:「隱身法乃仙家借以避俗情纏擾,或遇意外倉卒相逼之事,聊用此法自全耳。陛下一身天下之主,正須向陽出治,如易經云:聖人作而萬物睹,如何要學起隱身法來?」玄宗道:「朕學此法,亦藉以防身耳。」公遠道:「陛下尊居萬乘,時際太平,車駕所至,百靈呵護,有何不樂,何欲以此法防身耶!陛下苦學得此法,只於宮中偶一為之,尚且不可。況日後以為常情,定將懷璽入人家,為所不當為,萬一更遇術士,能破此法者,那時白龍魚腹,必為豫且所困矣。」玄宗道:「朕學得此法,不過在宮中聊為偶戲,決不輕試於外,幸即相傳,望先生萬勿吝教。」公遠此時,當不過玄宗再三懇求,只得將符咒秘訣,一一傳授,並教以學習之法。玄宗大喜,便就宮中如法教習。及至習熟試演,始則尚露半身,既而全身俱隱,但終不能泯然無跡。或時露一履,或時露冠髻,或時露衣據,往往被宮人覺見。玄宗立召公遠入宮,要他面作此法來看。

公遠把手向空書符,口中唸唸有詞,即時不見其形,少頃卻見他從殿門外入來。玄宗便也學他書空作符,捻訣念咒,卻只是隱了身子,露出衣冠。內侍們都含著笑。

玄宗問道:「同此符咒,如何自我做來,獨不能盡善?」公遠道:「陛下以凡軀而遽學仙法,安能盡善?」玄宗因演隱身法不靈,致被左右竊笑,已是懷慚無地了。

見公遠對著眾人,說他是凡軀,好生不悅道:「咂是神仙少不得也是凡軀,如何凡軀便學不得仙法,還是傳法者,不肯盡傳其決耳!」說罷拂衣而入,傳命公遠且退。

自此玄宗心中懷怒。

恰值宰相李林甫因夫人患病垂危,聞得公遠常以符藥救人危疾,因親自來求他,救治夫人之病。公遠說道:「夫人祿命已盡,不可救療。況夫人幸得善終於相公之前,生榮死哀,其福過相公十倍矣,何必多求。」李林甫怪其言慢,也心中懷怒,是夜其妻果死。過了一日,秦國夫人忽然患病沉重,楊國忠奉著貴妃之命,來見公遠,要求他救治。公遠道:「神仙只救得有緣分之人與能修行之人,夫人夙世既無仙緣,今生又無美行,享非分之福,還不自知修省,惡孽且未易仟除,今得命壽終於內寢,較之諸姊妹,已為萬幸矣。豈復有方有術可療?七日之後,名登鬼籙矣!」

國忠怒道:「不能相救也罷,何得妄言謗毀?」遂回報楊妃。楊妃大怒,泣奏天子,說道:「羅公遠謗毀宮眷,懸殊加咒詛,大不敬上。」李林甫也便乘間奏他妖妄惑眾。玄宗已是不悅,況又內外讒言交至,激成十分大怒來了,傳旨立即將羅公遠斬首西市。公遠在寓邸聞命,呵呵大笑,也不肯綁縛,直飛步至西市中伸頸就刑。鋼刀落處,並無點血。但見一道青氣,從頭頂中直出,透上重霄。正是:

如罽賓國王,斬師子和尚。是亦善知識,以殺為供養。

玄宗一時恨怒,立即命斬羅公遠。旋即自思他是個有道術之人,何可輕殺。連忙呼內侍快傳旨停刑。及到時卻已早殺過了。玄宗懊悔不已,命收其屍首,用香木為棺槨成殮。至七日之後,秦國夫人果然病死。玄宗聞訃,不勝嗟悼,贈恤極其豐厚。正是:

三姨如鼎足,秦國命何促?死或賢於生,壽終還是福。

玄宗因秦國夫人之死,益信公遠之言不謬,念念不忘,然已無可如何。因思到張果、葉法善,不知今在何處。遂命輔繆琳往王屋山迎請張果老,他若不肯復來,便往訪葉法善。二人之中,必得其一。繆琳率了聖旨,帶著僕從車馬,出京趕行,勿聞路人傳說:「張果老先生,已死於楊州地方了。」繆琳正在疑信之際,卻接得京報,楊州守臣某人上疏,奏張果於本年某月某日,在瓊花觀中端坐而逝,袖中有謝恩表文一道,其屍身未及收殮,立時腐敗消化。繆琳得了此信,遂不往王屋山去了,只專心訪問葉法善居處。有人說曾在蜀中成都府見過他來,輔繆琳即令僕從人等,望蜀中道上一路而行。既入蜀境,山路崎嶇,甚是難走得很。忽見山嶺上,一個少年道者迤邐而來,口中高聲歌唱道:

山路崎嶇那可行,仙人往矣縱難迎。

須知死者何曾死,只愁生者難長生。

那道者一頭歌,一頭走,漸漸行至馬前。輔繆琳仔細一看,大吃一驚。原來不是別人,卻是一個羅公遠。輔繆琳連忙下馬作揖,問:「仙師無恙?」公遠笑道:「天子尊禮神仙,卻如何把貧道恁般相戲。如今張果老先生怕殺,已詐死了。葉尊師也怕殺,遠遊海外,無處可尋,不如回京去罷。」輔繆琳道:「天子方悔前過,伏祈仙師同往京中見駕,以慰聖心。」公遠笑道:『哦去何如天子來,你可不必多言。我有一封書並一信物寄上於天子,你可為我致意。」即刻於抽中取出一封書來,內有累然一物,外面重重緘題,付與繆琳收了。繆琳道:「天子正有言語,欲叩間仙師,還求師駕一往。」公遠道:「無他言,但能遠卻宮中女子,更謹防邊上女子,自然天下太平。」繆琳私問朝中諸大臣休咎何如。公遠道:「李相惡貫滿盈,死期近矣,還有身後之禍。楊相尚有幾年玩福,其後可想而知也。」繆琳又問自己將來休咎。公遠道:「凡人能不貪財,便可無禍患。」說罷,舉手作揖而別,騰空直去。

繆琳同從人等,無不咄咄稱異,想道:「葉法善既難尋訪,不如回京復奏候旨罷。」

主意已定,遂趲程回京。直到宮裡,見了玄宗,細細備奏過嶺遇羅公遠之事,把書信呈上。玄宗大為驚詫,拆視其書,卻無多語,只有四個大字,下注一行小字。道是:

安莫忘危。外有一藥物名曰蜀當歸 謹附上

玄宗看了書同藥物,沉吟不語。繆琳又密奏公遠所云宮中女子、邊上女子之說。玄宗想道:「他常勸我清心寡慾,可以延年;今言須要遠女子,又言莫忘危,疑即此意。那蜀當歸或係延年良藥,亦未可知。但公遠明明被殺,如何卻又在那裡?」

遂命內侍速啟其棺視之,原來棺中一無所有。玄宗嗟歎說道:「神仙之幻化如此,朕徒為人所笑耳!」看官,你道他所言宮中女子,明明指是楊妃。其所云邊上女子,是說安祿山也,以安字內有女字故耳。蜀當歸三字,暗藏下啞謎;至言安莫忘危,已明說出個安字了,玄宗卻全不理會。此時安祿山正兼制范陽、平盧、河東三鎮,坐擁重兵,久作大藩。又有宮中線索,勢甚驕橫。但常自念當時不拜太子,想太子必然見怪。玄宗年紀漸高,恐一旦晏駕,太子即位,決無好處到我,因此心感不安,常懷異想。祿山平日所畏忌的,只有一個李林甫,常呼李林甫為十郎,每遇使者從京師來,必問李十郎有何話說。若聞有稱獎他的言語,便大歡喜。若說李丞相寄語安節度,好自檢點,即便攢眉嗟歎,坐臥不安。李林甫也時常有書信問候他,書中多能揣知其情,道著他的心事,卻又頂為佈置,安放於此,受其籠絡,不敢妄有作為。那知林甫自妻亡之後,自己也患病起來了。適當輔繆琳回京時,林甫已臥牀上不能起來,病中忽聞羅公遠未死,這個吃驚非同小可。自說道:「我曾劾奏他的,不意他果是一個神仙,殺而不死,今倘來修怨,不比凡人可以防備,卻如何解救?」

自此日夕驚惶恐懼,病勢愈重,不幾日間嗚呼死了。正是:

天子殿前去奸相,閻王臺下到凶國。

可恨那李林甫自居相位,推有媚事左右,迎合上意,以固其寵;杜絕言路,掩蔽耳目,以成其奸;妒賢嫉能,排抑勝己,以保其位;屢起大獄,誅逐賢臣,以張其威。自東宮以下,畏之側目。為相一十九年,養成天下之亂,玄宗到底不知其奸惡,聞其身死,甚為歎悼。太子在東宮,聞林甫已死,歎道:「吾今日臥始貼席矣!」

楊國忠本極恨李林甫,只因他甚得君寵,難與爭權,積恨已久,今乘其死,復要尋事泄忿,乃劾奏林甫生前多蓄死士於私第,托言出入防衛,其實陰謀不軌。又道他屢次謀陷東宮,動搖國本,其心叵測。又諷朝臣交章追劾他許多罪款。楊妃因怪他挾制安祿山,也於玄宗面前說他多少奸惡之處。玄宗此時,方纔省悟,下詔暴其惡逆之狀,頒貼天下,追削官爵,剖其棺,籍其家產。其子侍郎李岫,亦即革職,永不復用。果然應了羅公遠所言這身後之禍。正是:

生作權奸種禍殃,那知死後受摧戕。

非因為國持公論,各快私心借憲章。

李林甫死後,楊國忠兼左右相,獨掌朝權,擅作威福,內外文武各官,莫不震畏。惟有安祿山不肯相下,他只因李林甫狡猾勝於己,故心懷畏忌。那楊國忠是平日所相押,一向藐視他的,今雖專權用事,祿山全不在意。四處藩鎮,都遣人齎禮往賀,獨祿山不賀。楊國忠大怒,密奏玄宗道:「安祿山本係番人,今雄據三大鎮,殊非所宜,當有以防之。」玄宗不以為然。國忠乃厚結隴右節度使哥舒翰,要與他並力排擠安祿山。時隴右富庶甲天下,自安遠門西盡唐境,凡一萬二千餘里,閭閭相望,桑麻遍野,國忠奏言,此皆節度使哥舒翰撫循調度之功,宜加優擢詔。詔以哥舒翰兼河西節度使,撫制兩鎮。祿山聞知,明知得是國忠藉為黨援,愈如不樂,常於醉後,對人前將國忠謾罵。國忠微聞其語,一發惱恨,又密奏玄宗,說:「安祿山向同李林甫狼狽為奸,今林甫死後,罪狀昭著,安祿山心不自安,目前必有異謀。陛下若不肯信,詔遣使往召入覲,彼且必不奉詔,便可察其心矣。」

玄宗唯唯而起,退入宮中,沉吟不決。楊妃問:「陛下有何事情,索於心中?」

玄宗道:「汝兄國忠,屢奏安祿山必反,我未之深信。今勸朕遣使往召入覲,若他不來,其意可知,使當問罪。我意此兒受我厚恩,未必相負於我,故心中籌畫未定。」

楊妃著驚道:「吾兄何遽意祿山必反耶!彼既如此懷疑,陛下當如其所奏,遣一內侍往召安祿山。若祿山肯來,妾兄同陛下便可釋疑矣。」玄宗依其言,即作手敕,遣輔繆琳齎赴范陽召安祿山入朝見駕。輔繆琳領了敕命,正將起行,楊妃私以金帛賜之,付手書一封密致安祿山,教他聞召即來,凡事有我在此,從中周旋,包管他有益無損,切勿遲回觀望,致啟天子之疑。理琳一一領命,星夜不息,來至范陽。

祿山拜迎敕諭。輔繆琳當堂宣讀道:

皇帝手敕東平郡王范陽、平盧、河東節度使安祿山:卿昔事朕左右,歡敘如家人,乃者遠鎮外藩,道爾睽隔。朕甚念卿,意卿亦必念朕,顧卿即相念,非徵召何緣入見?茲於敕到,即可赴闕,暫來即反,無以跋涉為勞,朕亦欲面詢邊庭事也。見諭速赴來京毋怠。

安祿山接過手敕,設宴款待天使,問道:「天子召我何意?」繆琳道:「天子不過相念之深耳!」祿山沉吟道:「楊相有所言否?」繆琳道:「相召是天子意,非宰相意也。」祿山笑道:「天子意即宰相意也。」繆琳屏退左右,密致楊妃手書並述其所言,祿山方纔歡喜,即日起馬星馳到京,入朝面聖。玄宗大喜道:「人言汝未必肯來,獨朕信汝必至,今果然也。」遂命行家人禮,賜宴於內殿,祿山涕泣道:「臣本番人,蒙陛下寵擢至此,粉身莫報。奈為楊國忠所嫉忌,臣死無日矣!」

玄宗撫慰說道:「有朕在,汝可無慮也。」是夜留宿內庭。

次日,人見楊妃,賜宴宮中,深情暢敘。祿山道:「兒非不戀,但勢不可久留,明日便須辭行。」楊妃道:「吾亦不敢留你,明日辭朝後速走勿遲。」祿山點頭會意。次日奏稱邊政重任,不敢曠職,告辭回鎮。玄宗准奏,親解御衣賜之,祿山涕泣拜受,即日辭朝謝恩。隨行之時,走馬至楊國忠府第,匆匆一見,即刻飛星出京,晝夜兼行,不日到鎮。他恐國忠請奏留之,故此急急回任。自此玄宗愈加親信,人有首告祿山欲反者,玄宗命將此人縛送范陽,聽其究治,由是人無敢言者。祿山自此益無忌憚,因想:「三鎮之中,守把各險要處的將士,都是漢人。倘他日若有舉動,必不為我所用,不如以番將代之為妙。」遂上疏奏稱:

邊庭險要之處,非武健過人者,不能守禦。漢將柔弱,不若番將驍勇,請以番將三十一人,代守邊漢將。

疏上,同平章事韋見素,進言說道:「祿山久有異志,今上此疏,反狀明矣,其所請必不可許。」玄宗不悅,說道:「向者邊政俱用文臣,漸至武備廢弛;今改用番人為節度,邊庭壁壘一新,即此看來,安見番人不可以代漢將?祿山為國家計,欲慎固封守,故有此請,卿等何得動言其反?」遂不聽韋見素之言,即就批旨:依卿所請奏,三鎮各險要處,都用番將戍守。其舊戍漢將,調內地別用。自此番人據險,祿山愈得其勢,邊事不可問矣。正是:

番人使為漢地守,漢地將為番人有。

君王偏獨信奸謀,枉卻朝臣言苦口。

不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文分解。

第八十六回 長生殿半夜私盟 勤政樓通宵歡宴

詞曰:

恩深愛深,情真意真。巧乘七夕私盟,有雙星證明。時平世平,賞心快心。樓存勤政虛名,奈君王倦勤。

——調寄〈醉太平〉

卻說佛氏之教,最重誓願一道。若是那人發一願,立一誓,冥冥之中,便有神鬼證明,今生來世必要如其所言而後止。說便是這等說,也須看他所立之願,合理不合理,可從不可從。難道那不合理、不可從的誓願,也必如其所言不成?大抵人生誓願,唯於男女之間為最多。然山盟海誓,都因幽期密約而起,其間亦有正有不正,有變有不變。至若身為天子,六宮妃嬪以時進御,堂堂正正,用不著私期密約,又何須海誓山盟。惟有那耽於色、溺於愛的,把三千寵幸萃於一人,於是今生之樂未已,又誓願結來生之歡。殊不知目前相聚,還是因前生之節義,了宿世之情緣,何得於今生又起妄想。且既心惑於女寵,宜乎誰婦言是用,以奢侈相尚,以風流相賞,置國家安危於不理,天下將紛紛多事。卻還只道時平世泰,極圖娛樂,亦何異於處堂之燕雀乎?

且說玄宗聽信安祿山之言,將三鎮險要之處,盡改用番人戍守,韋見素進諫不從。一日,韋見素與楊國忠同在上前,高力士侍立於側。玄宗道:「朕春秋漸高,頗倦於政,今以朝事付之宰相,以邊事付之將帥,亦復何憂?」高力士奏道:「誠如聖諭,但聞南詔反叛,屢致喪師。又邊將擁兵太盛,朝廷必須有以制之,方能無有後患。」玄宗說道:「汝且勿言,宰相當自有調度。」原來那南詔,即今云南地方,南蠻人稱其王為詔。本來共有六詔,其中有名蒙舍詔者,地在極南,故曰南詔。

五詔俱微弱,南詔獨強,其王皮邏閣,行賄於邊臣,請合南地六詔為一。朝廷許之,賜名歸義,封之為雲南王,後竟自恃強大,舉兵反叛。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率兵與戰,被他殺敗,士卒死者甚多。楊國忠與鮮于仲通有舊好,掩其敗狀,仍敘其功。

後又命劍南留守李密,引兵七萬討之,復被殺敗,全軍覆沒。國忠又隱其敗,轉以捷聞。更發大兵前往征討,前後死者,不計其數,人莫有敢言者。高力士偶然言及,國忠連忙掩飾道:「南蠻背叛,王師征討,自然平定,無煩聖慮。至若邊將擁兵太盛,力士所言是也。即如安祿山坐制三大鎮,兵強勢橫,大有異志,不可不慎防之。」

玄宗聞其言,沉吟不語。韋見素奏道:「臣有一策,可潛消安祿山之異志。」玄宗問道:「是有何策?」韋見素道:「今若內擢安祿山為平章事,召之入朝,而別以三大臣分為范陽、平盧、河東三鎮,則安祿山之兵權既釋,而奸謀自沮矣。」楊國忠道:「此策甚善,願陛下從之。」玄宗口雖應諾,意猶未決。

當日朝退回宮,把這一席話說與楊妃知道。楊妃意中雖極欲祿山入朝,再與相敘,卻恐怕到了京師,未免為國忠所謀害。乃密啟奏玄宗道:「安祿山未有反形,為何外臣都說他要反?他方今掌握重兵在外,無故頻頻徵召,適足啟其疑懼。不如先遣一中使往觀之,若果有可疑之處,然後召之,看他如何便了。」玄宗依其言,即遣內侍輔繆琳,齎極美果品數種,往賜安祿山,潛察其舉動。繆琳當奉玄宗之命,直至范陽。祿山早已得了宮中消息,知其來意,遂厚款繆琳,又將金帛寶玩送與繆琳,託他好為周旋。繆琳受了賄賂,一力應承,星夜回來復旨,極言安祿山在邊,忠誠為國,並無二心。玄宗聽說,信以為然,乃召楊國忠入宮面諭道:「國家待安祿山極厚,安祿山亦必能盡忠報國,決不敢於相負,朕可自保其無他,卿等不必多疑。」國忠不敢爭論,只得唯唯而退。正是:

奸徒得奧援,賄賂已通神。莫漫愁邊事,君王作保人。

自此玄宗竟以邊境無事,安意肆志。且又自計年已漸老,正須及時行樂,送日夕與嬪妃內侍,及梨園子弟們,徵歌逐舞,十分快活。楊妃與韓國夫人、虢國夫人輩,愈加驕奢淫佚。華清宮中,更置香湯泉一十六所,俱極精雅,以備嬪妃侍女們不時洗浴。其奉御浴池,俱用文瑤寶石砌成,中有玉蓮溫泉,以文木雕刻鳧雁鴛鷺等水禽之形,縫以錦繡,浮於泉水之上,以為戲玩。每至天暖之時,酒鬧之後,池中溫暖。玄宗與楊妃各穿單拾短衣,乘小舟遊蕩於其中。游至幽隱之處,或正炎熱難堪,即令宮人扶楊妃到處就浴。每自宮眷浴罷之後,池中水退出御溝,其中遺珠殘環,流出街渠,路人時有所獲,其奢靡如此。楊妃因身體頗豐,性最怕熱,每當夏日,只衣輕納,使侍兒交扇鼓風,猶揮汗不止,卻又奇怪得很,他身上出的汗,比人大不相同,紅膩而多香,拭抹於巾帕之上,色如桃花,真正天生尤物,絕不猶人。又因有肺渴之疾,常含一玉魚兒於口中,取涼津潤肺。一日偶患齒痛,玉魚兒也含不得,於是手托香腮,悶悶的閒坐窗前。玄宗看了,愈見其娬媚,可憐可愛,說道:「為朕的恨不能為妃子分痛也!」後人有畫楊貴妃齒痛圖者,馮海粟題其上云:

華清宮一齒動,馬嵬坡一身痛。漁陽鼙鼓動地來,天下痛。

天寶十載之夏,玄宗與楊妃避暑於驪山宮。那宮中有一殿,名曰長生殿,極高爽涼快。其年七月七日夜,乞巧之夕,天氣正當炎熱,玄宗坐於長生殿中納涼,楊妃陪著同坐,直至二更以後,方纔入寢室中同臥,宮女亦都散去歇息。楊妃苦熱,睡不安穩,乃拉著玄宗起來,再同出庭前乘涼,更不呼喚宮娥侍女們伏侍。二人坐到更深,天熱未臥,手揮輕扇,仰看星斗。此時萬籟無聲,夜景清幽,坐了一回,漸覺涼爽,玄宗低聲密語道:「今夜牛女二星相會,未知其樂何如?」楊妃道:「鵲橋渡河之說,未知果有此事否;若果有之,天上之樂,自然不比人間。」玄宗笑道:「若論他會少離多,倒不如我和你日夕歡聚。」楊妃說道:「人間歡樂,終有散場,怎如天上雙星,永久成配。」說罷不覺愴然嗟歎。玄宗感動情懷,說道:「你我恁般恩愛,豈忍相離;今就星光之下,你我二人密相誓願,心中但願生生世世,長為夫婦。」楊貴妃聽玄宗之說,點頭道:「阿環同此誓言,雙星為證。」玄宗聽了此說,不覺大喜之極。後來白居易「長恨歌」中,曾詠及此事,有句云:

七月七日長生殿,夜半無人私語時。在天願作比翼鳥,在地願為連理枝。

後人有詩譏刺玄宗,溺寵偏愛,私心妄想,道是:

皇后無端遭廢斥,今生夫婦且乖張。如何妃子偏承寵,來世還期莫散場。

又有詩譏笑楊貴妃云:

長生私語長成恨,空自盟心牛女前。若與三郎永配合,祿山密約豈無緣?

且說玄宗自此把楊妃更加恩愛。是年秋九月,蓬萊宮中那柑橘結實。這種柑橘,是開元年間,江陵進貢來的,味極甘美。玄宗命將數枚種於蓬萊宮中,一向只開花不結實,還有時鮮花也不開。那年忽然結實二百餘顆,與江南及蜀中進貢者,毫無異味。玄宗欣喜,親自臨視,命摘來頒賜各朝臣。楊國忠率眾官上表,俯伏金階之下稱賀,其表略云:

伏以自天所育者,不能改有常之質;曠古所無者,乃可謂非常之祥。橘抽所植,南北異名,惟陛下元風真紀,六合為一家。雨露攸均,混天區而齊被;草木有性,憑地氣以潛通。故茲江外之珍果,結成禁中之佳實。綠蒂含霜,芳流綺殿;金衣爛日,色麗彤庭。欣荷寵頒,漸無補報。臣等欣瞻之至,不勝景仰之誠,謹上表以聞。

玄宗覽表大悅,溫旨批答。那柑橘中,卻有一個是合歡的,左右進上。玄宗見了,愈加歡喜,與楊妃互相把玩,玄宗說道:「此果早知人意,我與妃子同心一體,所以結此合歡之實。我二人可共食之,以應其祥。」乃促其坐同剖,交口而食。因命畫工寫合歡柑橘圖,傳之於後世。楊國忠於此又復獻聯詞,以為此乃非常之祥瑞,陛下宣頒酺稱慶。正是:

屈軼曾生黃帝時,自能指佞最稱奇。唐家柑橘成何用?翻使諛臣進佞詞。

玄宗聽了楊國忠諛佞之言,遂降旨以宮中有珍果之樣,賜民大酺。於是選擇吉日,率嬪妃及諸王輩御勤政樓,大張聲樂,陳設百戲,聽人縱觀,與民同樂。

京城內百姓中,士民男女,擁集樓前,好不熱鬧。教坊女人,有一個王大娘者,其技能為舞竿,將一丈八尺長的一根大竹竿,捧置頭頂,竿兒上綴著一座木山,為瀛洲方丈之狀,使一小兒手扶絳節,出入其間,口中歌唱。王大娘頭頂著竿,旋舞不輟,卻正與那小兒的歌聲節奏相應。玄宗與嬪妃諸王等看了,俱嘖嘖稱奇。時有神童劉晏,年方九歲,聰穎過人,因朝臣舉薦登朝,官為秘書省正字。是日玄宗召於樓中侍宴,命王大娘舞竿,因命劉晏詠王大娘舞竿的詩一首。劉晏應聲即吟道:

樓前百戲競爭新,惟有長竿妙入神。說說綺羅偏有力,猶嫌輕便更著人。

玄宗同嬪御及諸王,見劉晏吟詩敏捷,詞中又有隱帶諧謔之意,諸歡喜贊歎。

楊貴妃抱他坐於膝上,親為之梳髮。梳罷,玄宗招之近前,親執其手戲問道:「汝以童年,官為正字,未知正得幾字?」劉晏應口答說道:「請字都正,只有一個朋字未正。」這句話分明說那些一班朝臣,各立朋黨,難於救正。恰好合著朋字形體,偏而不正之意。玄宗聞其言,連聲稱善,顧左右道:「此兒非特聰慧,且識力異人,將來居官任事,必有可觀者焉!」眾人俱稱賀朝廷得佳士。玄宗大喜,即命以牙笏錦袍賜之,說道:「朕知汝他年必能自立,必不傍人門戶也。」後人有詩云:

同道為朋何有黨,正因邪正兩途分。誤言朋字終難正,欲正臣時先正君。

是日歡宴至晚夕,樓上掛起花燈,各樣名色不同,光彩眩目。玄宗正與眾官賞玩間,只聽得樓前人聲鼎沸,也有嬉笑的,也有爭嚷的,也有你呼我應者的,聲音極其嘈雜。玄宗問是何故,內侍眾人啟奏,說樓下百姓,爭看花燈,擁擠喧嘩,呵斥不止,伏候聖裁。玄宗道:「可著該管官嚴飭禁約,再著衛士振威彈壓。如再不止,拿幾個責治示眾便了。」劉晏忙奏道:「人聚已眾,不可輕責;況陛下與民同樂,許其眾看,如何又加責治。以臣愚見,莫如使梨園樂工,當樓奏技,傳諭眾人靜聽,彼百姓喜於聞所未聞,則人聲自息矣。」玄宗點頭道:「此言極善。」遂命內侍先傳聖旨,曉諭眾人。隨後命梨園眾子弟,一個個的錦衣花帽,手執樂器,出至樓頭,齊齊整整的都站立於花燈之下。眾人擁著觀望,那歡笑之聲雖未即止,然不似從前的喧鬧了。

高力士奏道:「眾樂工之中,惟李謨的羌笛尤為擅名,是乃眾人之所最為喜聽,宜令樓下眾人,清聽一曲,以息眾喧。」玄宗依其所奏,傳命李謨先獨自當樓吹笛。李謨領旨,當樓面前向下把手一指,高聲說道:「我李謨奉聖旨先自吹笛,使與你們眾人聽聽。你們若果知音,須靜聽者。」說罷,雙手按著一枝紫紋雲夢竹的笛兒,呼亮嚦嚦,吹將起來了。這一笛兒,真吹得響徹雲霄,鸞翔鶴舞,樓下萬萬千千的人,都定睛側耳,寂然無聲。玄宗大喜。正是:

莫道喧嘩難禁止,一聲可息萬千聲。

你道李謨的那笛,如何恁般人妙?蓋緣玄宗洞曉音律,絲竹管弦,無不各盡其妙。有時自製曲調,隨意即成,清濁疾徐,迴環轉變,自合節奏。於諸樂器中,獨不喜琴聲,聞人鼓琴,便欲別奏他樂以洗耳,謂之解穢。其所最愛者,揭鼓與笛,以此為八音之領袖,為諸樂之所不可少。每當官中私宴,梨園奏曲,玄宗或親自擊鼓,或吹玉笛以和之。楊妃亦善吹玉笛。

先是天寶初年,嘗於二月初旬,晨起巾櫛方畢,時值宿雨初晴,景色明麗,內殿庭中,柳杏將芽。玄宗閒坐四顧,咄嗟而起道:「對此景物,豈可不與他判斷?」

遂命楊妃先吹玉笛一遍,隨後親自臨軒,擊揭鼓一通,其名曰春光好,亦是玄宗自制的雅調。鼓音纔歇,回顧庭前柳杏都已葉舒花放,天顏大喜,指向眾嬪妃看了笑道:「此一事可不喚我作天工耶!」眾皆頓首,口稱萬歲。

又一日,玄宗晝寢於玉清宮中,忽夢有仙女數人,從空而降,容貌俱極美麗,手中各執一樂器,向著玄宗舞吹了一回,聲音之絕妙異常,其中笛聲,尤為佳妙。

仙女道:「此乃神仙之樂,名曰紫雲回。陛下既深通音律,可傳受了去。」玄宗醒來,樂音猶然在耳,遂自吹玉笛習之,盡得其節奏。過了兩三日,偶乘月明之夜,與高力士改換了衣服,出宮微行遊戲。走過了幾處街坊,回走至宮牆外一座大橋之上,立著看月。忽聞遠遠的地方兒有笛聲嘹亮,仔細聽之,卻正是紫雲回的聲調。

玄宗驚訝道:「此吾夢中所傳受,新自譜就的親翻妙曲,並末曾傳授他人,何故外間亦有此調?大為可怪。」遂密諭高力士道:「明日可與我查訪那個吹笛的人,不要驚嚇了他,好好引來見我。」高力士領旨,至次日早晨帶著從人,依昨夜笛聲所在,挨戶查過,有人說:「此間有個姓李的少年,最善吹笛,昨夜吹笛的就是他。」

力士著人引至李家,以天子之命,召那少年入宮見駕。玄宗問他:「昨夜所吹的笛曲,從何處得來?」那少年奏道:「臣姓李名漠,自幼性好吹笛,因精於其技。前兩三夜,偶於宮牆外大橋上步月,聞得宮中笛聲,細聽節奏,極其新異,非復人間所有,因用心暗記,以指爪書譜。回家即依調試吹之,愈知其妙。昨夜便自演習,不料有污聖耳,臣該萬死,望陛下恕之。」玄宗喜其聰慧知音,遂命為押班梨園之長,時常得供奉左右。此正「連昌宮詞」所云:

李謨壓笛傍宮牆,悟得新翻數般曲。

自此李謨更得盡傳內府新聲,其技愈加精妙。當夜在勤政樓頭奏技,萬民樂聞,天子稱賞。笛聲既畢,眾樂齊作,繼以清歌妙舞,樓下眾人,都靜觀寂聽,更無喧鬧。玄宗直至歡宴到曉鐘初嗚起來,方纔罷散。正是:

俱向樓頭勤取樂,何嘗肯把政來勤。

未知後事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七回 雪衣女誦經得度 赤心兒欺主作威

詞曰:

死生有命不相饒,禽鳥也難逃。還仗慈悲佛力,頓教脫去皮毛。笑他養子飛揚拔扈,惡勝鷗鵲。向道赤心滿腹,而今漸覺蹊蹺。

——調寄〈朝中措〉

聖人云: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此不但人之死生有命,即一物之微,其死生亦有命存焉。人當死期將至,往往先有個預兆。以此推之,一切眾生,凡有情有識之物,當其將死,亦必先有預兆。人雖不知之,彼必自驚覺,但口不能言耳。大抵死生有定限,凡事既不能與命爭,則生寄死歸,聽其自然。惟須稍種福因,以作後果可也。至於富貴為人所同欲,卻又不是人力所可強求。若說大富大貴,固主之在於天,就是一命之榮,一錢之獲,亦無非天意主之,天者理而已矣。可笑那無理之人,作非理之想,為非理之事,以圖非理之富貴;卻不自思現在所享之富貴,已屬非分,如何還要逆天而行,欺君背德,肆志作威,此真獲罪於天,後禍不小。

且說玄宗御勤政樓,賜民大酺,通宵宴樂,自以為天下太平,天下休祥無事。楊國忠總理朝政,一味逢君欺君,招權納賄。這些貪位慕祿趨炎附勢之徒,奔走其門如市。只有個陝郡進士張彖,在京候選,見此光景,慨然歎息道:「此輩倚楊有相如泰山,以我視之,乃冰山耳。皎日一出,附之者即失所恃矣!吾寨裳避之,猶恐波及其身,何可與同事耶!」遂絕意仕進,即日出京,隱居嵩山去了。那時有識者,都知天下將亂。玄宗卻自恃承平,安然無慮,惟日夕在宮中取樂。楊妃亦愈加喬縱,內庭掌管貴妃位下,織錦刺繡,及雕鏤器物者數百人,以供其賀生辰慶時節之用。玄宗又常遣中使,往各處採辦新奇可喜之物進奉。各處地方官,有以奇巧珍玩衣服等物貢獻貴妃者,俱得不次升遷。玄宗遊幸各處,多與楊妃同車並輦而行。

楊妃平常不喜坐輿,欲試乘馬,因命御馬監選擇好馬,調養得極其純良,以備妃子坐騎。每當上馬時,眾宮娥侍女,扶策而上,高力士執轡授鞭,內宮女伏侍者數十人,前後擁護。楊妃倩妝緊束,窄袖輕衫,垂鞭緩走,媚態動人。玄宗亦自乘馬,或前或後,揚鞭馳騁,以為快樂。楊妃見了笑道:「妾舍車從騎,初次學乘,怎及陛下常事遊獵,鞍馬嫻熟,馳逐之際,固當讓著先鞭。」玄宗戲道:「只看騎馬,我勝於你,可知風流陣上,你終須讓我一籌。」楊妃也戲說道:「此所謂老當益壯。」說罷,二人相顧,皆大笑不止。後人有詩云:

虢國朝天走馬來,蛾眉淡掃見驕才。今看肥婢喬乘馬,預兆他年到馬嵬。

自此宮中飲宴,即創為風流陣之戲。你道如何作戲?玄宗與楊妃酒酣之後,使楊妃統率宮女百餘人,玄宗自己統率小內侍百餘人,於掖庭之中排下兩個陣勢,以繡幃錦被張為旗幡,鳴小鑼,擊小鼓,兩下各持短畫竹竿,嬉笑吶喊,互相戲鬥。

若宮女勝了,罰小內侍各飲酒一大觥,要玄宗先飲;若內侍們勝了,罰宮女們齊聲唱歌,要楊妃自彈琵琶和曲。此戲即名之曰風流陣。時人以為宮中之遊戲,忽一變為戰爭之狀,乃不祥之兆。有詩云:

宮人學作戰場人,陣號風流樂事新。他日漁陽鼙鼓動,堪嗟嬉戲竟成真。

一日風流陣上,宮女戰勝了,楊妃命照例罰內侍們二斗酒,將金斗奉於玄宗先飲;玄宗亦將金杯賜與楊妃說道:「妃子也須陪飲一杯。」楊妃道:「妾本不該飲,既蒙恩賜,請以此杯與陛下擲骰子賭色;若陛下色勝於妾,妾方可飲。」玄宗笑而許之,高力士便把色盆骰子進上。玄宗與楊妃各擲了兩擲,未有勝負,至第三擲,楊妃已占勝色,玄宗將次輸了,惟得重四,可以轉敗為勝。於是再賭賽一擲,一頭擲,一頭吆喝道:「要重四。」只見那骰兒輾轉良久,恰好滾成重四雙雙。玄宗大喜笑向楊妃道:「朕呼盧之技如何?你可該飲酒麼?」楊妃舉杯說道:「陛下洪福齊天,妾雖不勝杯斝,何敢不飲。」玄宗道:「朕得色,卿得酒,福與共之。」楊妃拜謝立飲,口稱萬歲。玄宗回顧高力士說道:「此重四殊合人意,可賜以緋。」

當時高力士領旨,便將骰子第四色,都用些胭脂點染,如今骰上紅四自此始。正是:

骰子亦蒙賜緋,可謂澤及枯骨。如以赤心相托,君恩至今不沒。

當日玄宗因擲骰得勝,心中甚為欣喜,同楊妃連飲了幾杯,不覺酣醉,乘著醉興,再把骰子來擲。收放之間,滾落一個於地,高力士忙跽而拾之。玄宗見高力士爬在地下拾骰子,便戲將骰子盆兒,擺在他背上,扯著楊妃席地而坐,就在他背上擲骰。兩個一遞一擲,你呼六,我喝四,擲個不止。高力士雙膝跽地,雙手撐地,一動也不敢轉動,正正好氣力。只聽得屋樑上邊,咿咿啞啞,說話之聲道:「皇爺與娘娘只顧要擲四擲六,也讓高力士起來直直腰。」誰知他說的,不是直直腰,卻是說的擲擲么,這擲擲么三字,正隱著說直直腰。玄宗與楊妃聽了,俱大笑而起,命內侍收過了骰盆,拉了高力士起來。力士叩頭而退。玄宗與楊妃亦便同入寢宮去了。

看官,你道那梁間說話的是誰?原來是那能言的白鸚鵡。這鸚鵡還是安祿山初次入宮,謁見楊妃之時所獻,畜養宮中已久,極其馴良,不加羈絆,聽其飛止,他總不離楊妃左右,最能言語,善解人意,聰慧異常,楊妃愛之如寶,呼為雪衣女。

一日飛至楊妃妝臺前說道:「雪衣女昨夜夢兆不祥,夢己身為鷙鳥所逼,恐命數有限,不能常侍娘娘左右了。」說罷慘然不樂。楊妃道:「夢兆不能憑信,不必疑慮;你若心懷不安,可將般若心經,時常念誦,自然福至災消。」鸚鵡道:「如此甚妙,願娘娘指教則個。」楊妃便命女侍爐內添香,親自捧出平日那手書的心經來,合掌莊誦了兩遍,鸚鵡在旁諦聽,便都記得明白,瑯瑯的念將出來,一字不差。楊妃大喜。自此之後,那鸚鵡隨處隨時念心經,或朗聲念誦,或閉目無聲默誦,如此兩三個月。

一日,玄宗與楊妃游於後苑,玄宗戲將彈弓彈鵲,楊妃閒坐於望遠樓上觀看,鸚鵡也飛上來,立於樓窗橫檻之上。忽有個供奉遊獵的內侍,擎著一隻青鷂,從樓下走過;那鷂兒瞥見鸚鵡,即騰地飛起,望著樓檻上便撲。鸚鵡大驚,叫道:「不好了!」急飛入樓中。虧得有一個執拂的宮女,將拂子盡力的拂,恰正拂著了鷂兒的眼,方纔回身展翅,飛落樓下,楊妃急看鸚鵡時,已悶絕於地下,半晌方醒轉來。

楊妃忙撫慰之道:「雪衣女,你受驚了。」鸚鵡回說道:「惡夢已應,驚得心膽俱碎,諒必不能復生,倖免為他所啖,想是誦經之力不小。」於是緊閉雙目,不食不語,只聞喉顙間,喃喃吶吶的念誦心經。楊貴妃時時省視。三日之後,鸚鵡忽張目向楊妃娘娘說道:「雪衣女全仗誦經之力,幸得脫去皮毛,往生淨土矣。娘娘幸自愛。」言訖長鳴數聲,聳身向著西方,瞑目戢翼,端立而死。正是:

人物原皆有佛性,人偏昧昧物了了。鸚鵡能言更能悟,何可人而不如鳥。

鸚鵡既死,楊妃十分嗟悼,命內侍監殮以銀器,葬於後苑,名為鸚鵡塚。又親自持誦心經一百卷,資其冥福。玄宗聞之,亦歎息不已,因命將宮中所蓄的能言鸚鵡,共有幾十籠,盡數多取出來問道:「你等眾鳥,頗自思鄉否?吾今日開籠,放你們回去何如?」眾鸚鵡齊聲都呼萬歲。玄宗即遣內侍持籠,送至廣南山中,一齊放之,不在話下。

且說楊妃思念雪衣女,時時墮淚。他這一副淚容,愈覺嫣然可愛。因此宮中嬪妃侍女輩,俱欲效之,梳妝已畢,輕施素粉於兩頰,號為淚妝,以此互相炫美。識者已早知其以為不祥之兆矣。有詩云:

無淚佯為淚兩行,總然娬媚亦非祥。馬嵬他日悲淒態,可是描來作淚妝?

楊妃平日愛這雪衣女,雖是那鸚鵡可愛可喜,然亦因是安祿山所獻,有愛屋及烏之意。在今日悲念,亦是感物思人。那邊安祿山在范陽,也常想著楊妃與虢國夫人輩,奈為楊國忠所忌,難續舊好。他想若非奪國篡位,怎能再與歡聚,因此日夜欲提兵造反,只為玄宗待之甚厚,要俊其晏駕,方纔起事。叵耐那楊國忠時時尋事來撩撥他,意欲激他反了,正欲以實己之言。於是安祿山也生了一個事端來,撩撥朝廷,遂上一章疏來,請獻馬於朝廷。其疏上略云:

臣安祿山承乏邊庭,所屬地方,多產良馬。臣今選得上等駿騎三千餘匹,願以貢獻朝廷。臣雖不如昔日王毛仲之牧馬蕃庶,然以此上充天廄,他年或大駕東封西狩,亦足稍壯萬乘觀瞻。計每馬一匹,用執鞍軍二人,臣更適番將二十四員部送,俊擇吉日,即便起行。伏乞敕下經歷地方,各該官吏,預備軍糧馬草供應,庶不致臨期缺誤。謹先以表奏聞。

安祿山此疏,明明是托言獻馬,謀動干戈,要乘機侵據地方,且看朝廷如何發付他。當下玄宗覽疏,也沉吟道:「祿山欲獻馬,固是美事;只卻如何要這許多軍將遣送?」因將此疏付中書省議覆。楊國忠次日入奏道:「邊臣獻馬於朝廷,亦是常事;今祿山固意要多遣軍將部送三千匹,而執鞭隨送者,反有六千人。那二十四員番將,又必備有跟隨的番漢軍士,共計當有萬餘人,行動與攻城奪地者何異!其心叵測,不可輕信,當降嚴旨切責,破其狡謀。」玄宗道:「彼以貢獻為本,偽託所請,無所問罪;即雲部送人多,亦未必便有異志,不可遽加切責,只須諭令減少人役罷了。」國忠道:「彼名請貢獻,實欲叛逆耳;若非嚴旨切責,說破他不軌之謀,彼將以為朝廷無人。」玄宗道:「事勿急遽,朕當更思之。」國忠怏怏而退。

玄宗正在猶豫時,有河南尹達奚珣,即達奚盈盈的宗族,他因聞邸報,見了安祿山請獻馬之疏,大為驚異,即飛章密奏說:『安祿山表請獻馬,而欲多遣部送軍將,事有可疑,乞以溫言諭止之。』」玄宗看了達奚詢的密疏,還沉吟未決。是日燕坐於便殿,高力士侍立於殿陛之下,玄宗呼之近前,對他說道:「朕之待安祿山,可謂至厚,彼既受我厚恩,當必不相負,朕意不以為然。前者朕曾遣輔繆琳到彼窺察回奏說道他是忠誠愛國,並無二心,難道如今便忽然改變了不成?」

原來輔繆琳平日恃寵專恣,與高力士不睦,因此高力士便乘間叩頭奏說道:「人心難測,陛下亦不可過信其無他。以老奴所耳聞,輔繆琳兩番奉使差到范陽,多曾私受安祿山賄賂,故此飾詞覆旨,其所言未可信也。」玄宗聽說驚訝道:「有這等事!輔繆琳受賄汝何以知之?」高力士奏道:「老奴向已微聞其事,而未敢深信,近因繆琳奉差採辦回來,老奴往候之,值其方浴,坐以待其出,因於其書齋案頭上,見有安祿山私書一封,書中細詢朝中舉動與宮中近事;又託他每事須曲為周旋遮飾,又須每事密先報知。那時老奴方竊窺未完,繆琳遽出,連忙取來藏過。據此看來,他內外交結賄賂,故此相通,信有其事矣。老奴正欲密將此事上聞,適蒙上諭,敢此啟知。」

玄宗大怒道:「輔繆琳這個惡奴,我以何等之事相託,乃敢大膽受賄欺主,好生可恨!」遂傳旨立喚輔繆琳來面訊;又即著高力士率羽林官校至其第中,搜取私書物件。不一時,繆琳喚到,其所取的私書與所受的賄賂,都被搜出,上呈御覽。原來繆琳與祿山,往來的私書甚多。高力士檢看其中有關涉楊妃說話的,即行銷毀去了,因此宮中私情之事,幸未有敗露。

當下玄宗怒甚,欲重處輔繆琳立死,高力士密啟奏道:「皇爺即欲加罪繆琳,就於內庭立時撲殺,須托言他事以懲之,且請陛下萬勿發露通私書信之事及受賄之舉動,不然恐有激變。」玄宗點頭道是,遂命將繆琳正法。只說因採辦不奉旨賜死。可笑那輔繆琳因貪賄賂,喪了性命。當初羅公遠先師,原是曾對他說來道只莫貪賄,自然免禍,彼自不能悟耳。正是:

不貪乃為寶,有賄必焚身。忘卻仙師語,時時與禍鄰。

玄宗平日認定安祿山,是個滿腹赤心的好人,今見他賄結輔繆琳,去探朝廷與宮闈之事,方纔有些疑心起來。楊妃也不能復為之解,惟有暗地咨嗟歎息罷了。玄宗依著達奚珣所奏,溫言諭止祿山獻馬,遣中使馮神威,齎手詔往諭之。其略云:

覽卿表獻馬於朝廷,具見忠悃,朕甚喜悅。但馬行須冬日為便,今方秋初,正田稻將成,農務未畢之時,且如行動。俊至冬日,官自給夫部送來京,無煩本軍跋涉之勞,特此諭知。

馮神威齎了詔書,星夜來至范陽,祿山已窺測朝廷之意,且又探知楊國忠有這許多說話,心中十分惱怒。及聞詔到,竟不出迎。馮神威不見安祿山接詔,竟自齎詔到他府第來,祿山乃先於府中大陣兵仗,排列得刀槍密密,劍戟層層,旌旗耀日,鼓角如雷。馮神威見了,心甚驚疑。安祿山踞胡牀而坐,見馮神威齎詔而來,也不起身迎接。馮神威開詔宣讀畢,祿山滿面怒容說道:「傳聞貴妃近日於宮中,也學乘馬,吾意官家亦心愛馬,我這裡最有好馬,故欲進獻幾匹。今詔書既如此,我不獻亦可。」馮神威見他恁般作威做勢,意態驕傲,語言唐突,必不懷好意,遂不敢與他爭論,只有唯唯而已。祿山也不設宴款待他,且教他出就館舍。

過了幾日,馮神威欲還京復命,入見祿山,問他可有回奏的表文否。祿山道:「詔書云:馬行須俟冬日,至十月間我即不獻馬,亦將親詣京師,以觀朝臣近政,今亦不必用表文,為我口奏可也。」馮神威不敢多言,逡巡而別。兼程趕行,回京見駕,將他這些無禮之狀與無禮之言,一一奏聞皇上。玄宗聽了,又驚,又羞,又惱。時楊妃侍坐於側,玄宗向他怒說道:「我和你待此倭奴不薄,今乃如此無狀,其反叛之形情已露,無怪人之多言也。自今人言不可不信!」說罷,撫幾歎息;楊妃也低著頭,嗟歎不已。正是:

今日方嗟負心漢,從前誤認赤心兒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八回 安祿山范陽造反 封常清東京募兵

詞曰:

野心狼子終難養,大負君王,不顧娘行,吵起干戈太逞狂。

權奸還自誇先見,激反強梁,勢已披猖,縱募新兵那可當。

——調寄〈醜奴兒〉

自古以來,亂臣賊子,人人得而誅之,所賴為君者,能覺察於先,急為翦除,庶不致滋蔓難圖。更須朝中大臣,實心為國,燭奸去惡,防奸於未然,弭患於將來,方保無虞。若天子既誤認奸惡為忠良,亂賊在肘腋之間而不知,始則養癰,繼則縱虎。朝中大臣,又詢私背公,其初則朋比作姦,其後復又彼此猜忌。那亂賊尚未至於作亂,卻以私怨,先說,他必作亂,反弄出許多方法,去激起變端,以實己之言,以快己之意。但能致亂,不能定亂,徒為大言,欺君誤國,以致玩敵輕進之人,不審事勢,遽議用兵。於是舊兵不足,思得新兵,召募之事,紛紛而起,豈不可歎可恨!

且說玄宗因內監馮神威,奏言安祿山不迎接詔書,據傲無禮,心中甚怒。神威又奏道:「據他恁般情狀,奴婢那時如入虎口,幾幾乎不能復見皇爺天顏矣!」說罷嗚咽流涕,玄宗愈加惱怒。自此日夕在宮中,說安祿山負恩喪心,恨罵一回,又沉吟凝想一回。楊妃沒奈何,只得從容解勸道:「安祿山原係番人,不知禮數;又因平日過蒙陛下恩愛寵極,待之如家人父子一般,未免習成驕傲惰慢之故態,不覺一時狂肆,何足惱亂聖懷。他前日表請獻馬,或者原無反意。現今他有兒子在京師,結婚宗室,他若在外謀為不軌,難道不自顧其子麼?」

原來祿山的長子名慶宗,次子名慶緒。那慶宗聘玄宗宗室之女榮義郡主為配,因此祿山出鎮范陽時,留他在京師就婚。既成婚之後,未到范陽,尚在京師,故楊妃以此為解。當下玄宗聽說,沉吟半晌道:「前日安慶宗與榮義郡主完婚之時,朕曾傳諭禮官,召祿山到京來觀禮,他以邊務倥傯為辭,竟不曾來。如今可即著安慶宗上書於其父,要他入朝謝罪,看他來與不來,便可知其心矣。」隨命高力士諭意於安慶宗,作速寫書,遣使送往范陽去;又道朕近於清華宮新置一湯泉,專待祿山來洗浴,彼豈不憶昔年洗兒之事乎,書中可並及此意。

慶宗領旨,隨寫下一書呈上御覽,即日遣使齎去,只道祿山自然見書便來。誰知楊國忠心裡,卻恐怕祿山看了兒子的書,真個來京時,朝廷必要留他在京。他有宮中線索,將來必然重用,奪寵奪權,與我不便。不如早早激他反了,既可以實我之言,又可永絕了與我爭權之人,豈不甚妙。時有祿山的門客李超在京中,國忠誣害他,打通關節,遣人捕送御史臺獄,按治處死,使祿山危不能自安。又密奏玄宗說:「慶宗雖奉旨寫書,一定自另有私書致其父,臣料祿山必不肯來,且不日必有舉動。」又一面密差心腹,星夜潛往范陽一路,散佈流言,說道:「天子以安節度輕褻詔書,侮慢天使,又察出他的交通宮中私事,十分大怒,已將其子安慶宗拘國在宮,勒令寫書,誘他父親入朝謝罪,便把他們父子來殺了。」祿山聞此流言,甚是驚怕可懼。不一日,果然慶宗有書信來到,祿山忙拆書觀看,其書略云:

前者大人表請獻馬,天子深嘉忠悃,止因部送人多,恐有騷擾。故諭令暫緩,初無他意。乃詔使回奏,深以大人簡忽天言,可為怪。幸天子寬仁,不即督過,大人宜便星馳入朝謝罪,則上下猜疑盡釋,讒口無可置喙,身名俱泰,爵位永保,豈不善哉!昨又奉聖諭云:

華清宮新設泉湯,專待爾父來就浴,彷彿往時耍戲洗兒之寵,此尤極荷天恩之隆渥也。況男婚事已畢,而定省久虛,渴思仰睹慈顏,少中子婦之誠心。不孝男慶宗,書啟到日,即希命駕。

祿山看了書信,詢來使道:「吾兒無恙否?」使者回說道:「奴輩出京時,我家大爺安然無事;但於路途之間,聞說門客李超,犯罪下獄。又聞人傳說,近日宮裡邊,有什麼事情發覺了,大爺已被朝廷拘禁在那裡,未知此言何來?」祿山道:「我這裡也是恁般傳說,此言必有來由。」因又密問道:「你來時,貴妃娘娘可有甚密旨著你傳來麼?」使者道:「奴輩奉了大爺之命,齎著書未停就走,並不聞貴妃娘娘有甚旨意。」安祿山聞言,愈加驚疑。

看官,你道楊妃是有心照顧他安祿山的,時常有私信往來,如何這番卻沒有?蓋因安慶宗遵奉上命,立逼著他寫書遣使,楊妃不便夾帶私信,心中雖甚欲祿山入京相敘,只恐他身入樊籠,被人暗算。若竟不來,又恐天子發怒,因欲密遣心腹內侍,寄書與祿山,教他且勿親自來京,只急急上表謝罪便了。書已寫就,怎奈楊國忠已先密地移檄范陽一路,關津驛遞所在,說邊防宜慎,須嚴察往來行人,稽查奸細。楊妃有密信不敢發,探問如此,深怕嫌疑,是非之際,倘有洩露,非同小可,因此遲疑未即遣使。這邊安祿山不見楊貴妃有密信來,只道宮中私事發覺之說是真,想道:「若果覺察出來,我的私情之事,卻是無可解救處。今日之勢,且不得不反了!」遂與部下心腹孔目官太僕丞嚴莊、掌書記屯田員外郎高尚、右將軍阿史那承慶等三人,密謀作亂。

嚴莊、高尚極力攛掇道:「明公擁精兵,據要地,此時不舉大事,更待何時?」

祿山道:「我久有此意,只因聖上待我極厚,侯其晏駕,然後舉動耳。」嚴莊道:「天子今已年老,荒於酒色,權奸用事,朝政時錯,民心離散,正好乘此時舉事,正可得計。若待其晏駕之後,新君即位,苟能用賢去佞,勵精圖治,則我不但無釁可乘,且恐有禍患之及。」阿史那承慶道:「若說禍患,何待新君,只目下已大可虞。但今不難於舉事,而難於成事,須要計出萬全,庶幾一舉而大勛可以集。」高尚道:「今國家兵制日壞,武備廢馳,諸將帥雖多,然權奸在內,使不得其道,必不樂為之用,徒足以僨事衛。我等只須同心協力,鼓勇而行,自當所向無敵,不日成功,此至萬全之策耳!」祿山大喜,反志遂決。

次日,即號召部下大小將士,畢集於府中。祿山戎服帶劍,出坐堂上,卻先詐為天子敕書一道,出之袖中,傳示諸將說道:「昨者吾兒安慶宗處有人到來,傳奉皇帝密敕,著我安祿山統兵入朝,誅討奸相楊國忠,公等務當努力同心,助我一臂之力,前去掃清君側之惡;功成之後,爵賞非輕,各宜努力。」諸將聞言,愕然失色,面面相覷,不敢則聲。嚴莊、高尚、阿史那承慶三人,按劍而起,對著眾人厲聲說道:「天子既有密敕,自應奉敕行事,誰敢不遵!」祿山亦按劍厲聲道:「有不遵者,即治以軍法。」諸將平日素畏祿山凶威,又見嚴莊等肯出力相助,便都不敢有異言。祿山即刻遂發所部十五萬眾兵卒,反自范陽,號稱二十萬。即日大饗軍將,使范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范陽,平盧副使呂知誨守平盧,又令別將高秀巖守大同。其餘諸將,俱引兵南下,聲勢浩大。此天寶十四載十一月事也。後人有詩歎云:

番奴反相人曾說,天子偏云是赤心。沒道豬龍難致而,也能驟使水淋淋。

原來當初宰相張九齡在朝之時,曾說過安祿山有反相,若不除之,必為後日心腹之患,玄宗不以為然。又嘗於勤政樓前,陳設百戲,召祿山觀之。玄宗坐在一張大榻上,即命祿山坐於榻旁,一樣的朝外坐著,皇太子倒坐在下面。少頃,玄宗起身更衣,太子隨至更衣之處,密奏說道:「歷觀古今,從未有君與臣南面井坐而間戲者,父皇寵待祿山,毋乃太過乎?眾人屬目之地,恐失觀瞻。」玄宗微笑道:「傳聞祿山,外人都說他有異相,吾故此讓之耳!」祿山侍宴嘗在於宮中,醉而假寐,宮人們竊而窺之,只見其身變為龍,而其首卻似豬,因大奇異,密奏於玄宗知道。玄宗略無疑忌,以為此豬龍耳,非興雲致雨之物,不足懼也,命以金雞帳張之。

那知他到今日,卻是大為國家禍患。所以後人作詩,言及此事。

且說當日祿山反叛,引兵南下,步騎精銳,煙塵千里。那時海內承平已久,百姓累世不見兵革,猝然聞知范陽兵起,遠近驚駭。河北一路,都是他的一路統屬之地,所過州縣,望風瓦解。地方官員,或有開門出迎的,或有棄城逃走的,或有為他擒戮的,無有一處能拒之者。安祿山以太原留守楊光翔依附楊國忠為同族,欲先殺之。乃一面發動人馬,一面預遣部將何千年、高邈,引二十餘騎,托言獻射生手,乘驛至太原。楊光翽此時尚未知安祿山的反信,只道范陽有使臣經過,出城迎之,卻被劫擄去了,解送祿山軍前殺了。玄宗初聞人言安祿山已反,還疑是怪他的訛傳其事,及聞楊光翩被殺,太原報到,方知安祿山果然反了,大驚大怒。楊妃也驚得目瞪口呆。

玄宗於是召集在朝諸臣,共議此事。眾論紛紛不一,也有說該剿的,也有說該撫的,惟有楊國忠揚揚得意說道:「此奴久萌反志,臣早已窺其肺腑,故屢讀天聽,陛下乃今日方知臣言之不謬。」玄宗道:「番奴負恩背叛,罪不容誅,今彼恃士卒精銳,衝突而前,當何以御之?」國忠回奏說道:「陛下勿憂,今反者只祿山一人而已,其餘將士,都不欲反,特為安祿山所逼耳。朝廷只須遣一旅之師,聲罪致討,不旬日之間,定為傳首京師,何足多慮。」玄宗信其言,遂坦然不以為意。正是:

奸相作惡,乃致外亂。大言欺君,以寇為玩。

卻說安慶宗自發書遺使之後,指望其父入京,相會有日。不想倒就反起來了,一時驚惶無措,只得向袒面縛,詣闕待罪。玄宗憐他是宗室之婿,意欲赦之。楊國忠奏說道:「安祿山久蓄異志,陛下不即誅之,致有今日之叛亂。今慶宗乃叛人之子,法不可貸,豈容復留此逆子以為後患乎?」玄宗意猶未決,國忠又奏說道:「安祿山在京城時,蒙聖旨使與臣為親,平日有恩而無怨,乃無端切齒於臣。楊光翽偶與臣同姓,祿山且還怨及於彼,誘而殺之。慶宗為祿山親於,陛下今倒赦而不殺,何以服天下人心乎?」玄宗乃准其所奏,傳旨將安慶宗處死。國忠又奏請將其妻子榮義郡主,亦賜自盡。正是:

未將元惡除,先將逆孽去。他年弒父人,只須一慶緒。

玄宗既誅安慶宗,即下沼布宣安祿山之罪狀,遣將軍陳千里,往河東招募民兵,隨使團練以拒之。其時適有安西節度使封常清,入朝奏事,玄宗問以討賊方略。那封常清乃是封德彝之後裔,是個志大言大之人,看的事體輕忽,便率意奏道:「今因承平已久,世不知兵,武備單弱,所以人多畏賊,望風而靡。然事存順逆,勢有奇變,不必過慮。臣請走馬赴東京,開府庫,發倉廩,召募驍勇,跳馬箠渡河,擊此逆賊,計日取其首級,獻於闕下。」玄宗大喜,遂命以封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,即日馳赴遞驛,直趕到東京,募兵討賊,聽其便宜行事。

說話的,自古道:養兵千日,用在一朝。那兵是平時備著用的,如何到變起倉卒,纔去募兵。又如何纔有變亂,便要募兵起來,難道安祿山有兵,朝廷上到沒有兵麼?看官,你有所不知。原來唐初時,府兵之制甚妙,分天下為十道,置軍府六百三十四,而關內居其半,俱屬諸衛管轄,各有名號,而總名為折衝府。凡府兵多寡,其數分上中下三等:一千二百人為上等;一千人為中等;八百人為下等。民自二十歲從軍,至六十歲而免,休息有時,徵調有法。折衝府都設立木契銅魚,上下府照,朝廷若有徵發,下敕書契魚,都督郡府參驗皆合,然後發遣。凡行兵則甲冑衣裝俱自備,國家無養兵之費,罷兵則歸散於野,將帥無握兵之權。其法制最為近古。只因從軍之家,不無雜搖之累,後來漸漸貧困,府兵多逃亡。張說在朝時建議,另募精壯為長從宿衛兵,名曰彉騎。於是府兵之制日壞,死亡者有司不復添補,府兵調入宿衛者,本衛官將役使之如奴隸。其守邊者,亦多為邊將虐使,利其死而竟沒其資財,府兵因此盡都逃匿。李林甫當國,奏停折衛府上下魚書,自是折衝府無兵,空設官吏而已。到天寶年間,並彉騎之制,亦皆廢壞,其所召募之兵,俱係市井無賴子弟,不習兵事。且當此時承平已久,議者多謂國中之兵,可銷禁約,民間挾持兵器,人家於弟有為武官者,父兄擯棄不具。猛將精兵,多聚於邊塞,而西北尤甚。中國全無武備,所謂一旦有變,無兵可用,其勢不得不出於召募。蓋祖宗之善制,子孫不能修弊補廢,振而起之,輕自更張,以致大壞兵政。乃安祿山所用兵馬,本來眾盛;又因番人部落突厥阿布司為回紇攻破,安祿山誘降其眾,所以他的部下,兵精馬壯,天下莫及。

閒話少話。且言封常清奉詔募兵,星夜馳至東京,動支倉庫錢糧,出榜召募勇壯。一時應募者如市,旬日之間募到六萬餘人,然皆市井白徒,並非能戰之士。又探聽得安祿山的兵馬強壯,竟是個勁敵,方自海前日不該大言於朝。今已身當重任,無可推委,只得率眾斷河陽橋,以為守禦之備。玄宗又命衛尉卿張介然,為河南節度使,統陳留等十三郡,與封常清互為聲援。祿山兵至靈昌,時值天寒。祿山令軍士以長繩連束戰船並雜草木,橫截河流。一夜冰凍堅厚,似浮梁一般,兵馬遂乘此渡河,來陷靈昌郡。賊兵步騎縱橫,莫知其數,所過殘殺。張介然到陳留纔數日,安祿山兵眾突至,介然連忙督率民兵,登城守禦。怎奈人不及戰,民心懼怕,天氣又極其苦寒,手足僵冷,不能防守。太守郭訥逕自率眾開城出降,祿山入城,擒獲張介然斬於軍門之下。

次日,又探馬來報說道:「天子詔諭天下,說安祿山反叛,罪極大惡,其長子安慶宗,在京已經伏誅。文武官員軍民人等,有能斬安祿山之頭來獻者,封以王爵。罪只及安祿山一人而已,其餘附從諸將文武官員兵卒等歸順,俱赦宥一概不問。」

安祿山聽說其子安慶宗在京被殺,大怒,大哭道:「吾有何罪,而今意殺吾子,是所勢不兩立也!」遂縱大兵大殺降人,以泄胸中之忿。正是:

身親為叛逆,還說吾何罪。遷怒殺無辜,罪更增百倍。

陳留失守,張介然被害之信,報到京師,舉朝震怒。玄宗臨朝,面諭楊國忠與眾官道:「卿等都說安祿山之造反,不足為慮,易於撲滅。今乃奪地爭城,斬將害民,勢甚猖獗,此正勁敵,何可輕視?朕今老矣,豈可貽此患於後人?今當使皇太子監國,朕親自統領六師,躬自帶兵將出征,務要滅此忘恩負義之逆賊!」正是:

天子欲親征,太子將監國。奸臣驚破膽,庸臣計無出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九回 唐明皇夢中見鬼 雷萬春都下尋兄

詞曰:

人衰鬼弄,魑魅公然來入夢。女貌男形,爾我相看前世身。

難兄難弟,今日行蹤彼此異。全節全忠,他日芳名彼此同。

——調寄〈減字木蘭花〉

大凡有德之人,無論男女與富貴貧賤,總皆為人所敬服,即鬼神亦無不欽仰,所謂德重鬼神欽敬是也。若無德可欽敬,徒恃此勢位之尊崇以壓制人,當其盛時,乘權握柄,作福作威,窮奢極欲,亦復洋洋志得意滿,叱咤風云。及至時運衰微,祿命將終之日,不但眾散親離,人心背叛。即魑魅魍魎也都來了,生妖作怪,播弄著你,所謂人衰鬼弄人是也。惟有那忠貞節烈之人,不以盛衰易念。即或混跡於徘優技藝之中,廁身於行伍偏稗之列,而忠肝義膽天性生成,雖未即見之行事,要其志操,已足以塞天地而質諸鬼神,此等人甚不可多得,卻又有時鐘於一門,會於一家。

如今且說玄宗,因安祿山攻陷陳留郡,張介然遇害報到京師,方知賊勢甚猛,未易即能撲滅,召集朝臣共議其事,眾論紛紛,並無良策。楊國忠前日故為大言,到那時也俯首無計。玄宗面渝群臣道:「朕在位已經五十載,心中久已要退閒去作便事,意欲傳位於太子,只因水旱頻仍,不欲以餘災遺累後人,故爾遲遲。今不意逆賊橫發,朕當親自統兵征討之,使太子暫理國事,待寇亂既平,即行內禪,朕將高枕無憂矣!」送下溜御駕親征,命太子監國。群臣莫敢進一言。楊國忠乃大吃了一驚,想道:「我向日屢次與李林甫朋謀,陷害東宮,太子心中好不懷恨。只礙著貴妃得寵,右相當朝,他還身處儲位,未攬大權,故隱忍不發。今若秉國政,必將報怨,吾楊氏無瞧類矣!」當日朝罷,急回私宅,哭向其妻裴氏與韓、虢二夫人道:「吾等死期將至矣!」眾夫人驚問其故。國忠道:「天子欲親征討,將使太子監國,行且禪位於太子。奈太子素惡於吾家,今一旦大權在手,我與姊妹都命在旦夕矣,如之奈何?」於是舉家驚惶泣涕,都說道:「反不如秦國夫人先死之為幸也。」虢國夫人說道:「我等徒作楚囚,相對而泣,於事無益。不如同貴妃娘娘密計商議,若能勸止親征,則監國禪位之說,自不行矣。」國忠說道:「此言極為有理,事不宜遲,煩兩妹入宮計之。」兩夫人即日命駕入宮,托言奉候貴妃娘娘,與貴妃相見,密啟其事,告以國忠之言。楊妃大驚道:「此非可以從容緩言者!」乃脫去簪珥,口銜黃士,匍匐至御前,叩頭哀泣。玄宗驚訝,親自扶起問道:「妃子何故如此?」

楊妃說道:「臣妾聞陛下將身親臨戰陣,是褻萬乘之尊,以當一將之任,雖運籌如神,決勝無疑。然兵凶戰危,聖躬親試凶危之事,六宮嬪御聞之,無不驚駭。況臣妾尤蒙恩寵,豈忍遠離左右?自恨身為女子,不能隨駕從征,情願碎首階前,欲效侯生之報信陵君耳!」說罷又伏地痛哭。玄宗大不勝情,命宮人掖之就坐,執手撫慰說道:「朕之欲親征討,原非得已之計,凱旋之日,當亦不遠,妃子不須如此悲傷。」楊妃道:「臣妾想來,堂堂天朝,豈無一二良將,為國家殄滅小醜,何勞聖駕親征?」正說間,恰好太子具手啟,遣內侍來奏辭監國之命,力勸不必親征,只須遣一大將或親王督師出剿,自當成功。

玄宗看了太子奏啟,沉吟半晌道:「朕今竟傳位於太子,聽憑他親征不親征罷,我自與妃子退居別宮,安享餘年何如?」楊妃聞言,愈加著驚,忙叩頭奏道:「陛下去秋欲行內禪之事,既而中止,謂不忍以災荒遺累太子也;今日何獨忍以寇賊,遺累太子乎?陛下臨御已久,將帥用命,還宜自攬大權,制勝於廟堂之上。傳位之說,待徐議於事平之後,未為晚也。」。玄宗聞言點頭道:「卿言亦頗是。」遂傳旨停罷前詔,特命皇子榮王琬為元帥,右金吾大將軍高仙芝副之,統兵出征。又欲與高力士為監軍,力士叩頭固辭,乃以內監邊令誠為監軍使。詔旨一下,楊貴妃方纔放心,拭淚拜謝。當時玄宗命宮中宮人,為妃子整妝,且令官中排宴與妃子解悶。

韓國、虢國二位夫人也都來見駕,一同赴席飲宴。後人有詩歎云:

脫簪永巷稱賢后,為欲君王戒色荒。今日阿環苦肉計,毀妝亦是學周姜。

那日筵席之上,玄宗心欲安慰妃子。楊妃姊妹三人,又欲使玄宗天子開懷,真個是愁中取樂,互相勸飲。梨園子弟同宮女們,歌的歌,舞的舞。飲至半酣,興致勃發。玄宗自擊鼓,楊妃彈一回琵琶,吹一回玉笛,直飲全夜深方罷。兩夫人辭別出宮,是夜玄宗與楊妃同寢,畢竟因心中有事,寤寐不安。朦朧之際,忽若己身在華清宮中,坐一榻上。楊妃坐於側旁椅上,隱几而臥,其所吹玉笛懸掛於壁上。卻見一個奇形怪狀的魑魅,不知從何而至,一直來到楊妃身畔,就壁上取下那一枝玉衡按上口邊,嗚嗚咽咽的吹將起來。玄宗大怒,待欲叱咤他,無奈喉間一時哽塞,聲喚不出。那個鬼竟公然不懼,把笛兒吹罷,對著楊妃嬉笑跳舞。玄宗欲自起來逐之,身子再立不起。回顧左右,又不見一個侍從。看楊妃時,只是伏在桌上,睡著不醒。恍惚間,見那伏在桌上的卻不是楊妃,卻是一個頭戴沖天巾、身穿滾龍袍的人,宛然是個一朝天子模樣,但不見他面龐。那鬼尚在跳舞不休,看看跳舞到自己身前,忽然他手執著一圓明鏡把玄宗一照。玄宗自己一照,卻是個女子,頭挽烏雲,身披繡襖,十分美麗,心中大驚。正疑駭間,只見空中跳下一個黑大漢來。你道他怎生打扮,怎生面貌?

頭上元冠翅曲,腰間角帶圍圓。黑袍短窄皂靴尖,執笏還兼佩劍。眼豎交睜豹目,鬢蓬連接虯髯。專除邪祟治終南,魑魅逢之喪膽。

那黑大漢,把這跳舞的鬼只一喝,這鬼登時縮做一團,被這黑大漢一把提在手中,好像做捉雞的一般。玄宗急問道:「卿是何官?」黑大漢鞠躬應道:「臣乃終南不第進士鍾馗是也。生平正直,死而為神,奉上帝命令治終南山,專除鬼祟。凡鬼有作祟人間者,臣皆得啖之。此鬼敢於乘虛驚駕,臣特來為陛下驅除。」言訖,伸著兩手,把那個鬼的雙眼挖出,納入口中吃了,倒提著他的兩腳,騰空而去。玄宗天子悚然驚醒,卻是一場大夢,凝神半晌,方纔清楚。

那時楊妃從睡夢中驚悸而寤,口裡猶作咿啞之聲。玄宗摟著便問道:「阿環為甚不安麼?」楊妃定了一回,方纔答說道:「我夢中見一鬼魅從宮後而來,對著我跳舞,旁有一美貌女子,搖手止之,鬼只是不理。他卻口口聲聲稱我陛下,我不敢應他,他便把一條白帶兒撲面的丟來,就兜在我頸項上,因此驚魔。」玄宗聽說,便也把自己所夢的述了一遍,楊妃咄咄稱怪。玄宗寬解道:「總因連日心緒不佳,所以夢寐不安,不足為異。但我所夢鍾馗之神甚奇,不知終南果有其人否?」楊妃道:「夢境雖不足憑,只是如何女變為男,男變為女;又怎生我夢中,也見一女子,也恰夢見那鬼,呼我為陛下,這事可不作怪麼?」玄宗戲道:「我和你恩愛異常,願不分你我,男女易形,亦鸞顛鳳倒之意耳!」說罷大家都笑起來。看官,你可知楊貴妃本是隋煬帝的後身,玄宗本是貴兒再世。夢中所見的,乃其本來面目。此亦因時運向衰,鬼來弄人,故有此夢。正是:

時衰氣不旺,夢中鬼無狀。帝妃互相形,現出本來相。

次日玄宗臨朝,傳旨問:「在朝諸臣,可知終南有已故不第進士,姓鍾名馗字麼?」文班中,只見給事中王維出班奏曰:「臣維向曾僑居終南,因終南有進士鍾馗於高祖武德皇帝年間,為應舉不第,以頭觸石而死,故時人憐之,陳請於官,假袍笏以殉葬之。嗣後頗著靈異,至今終南人奉之如神明。」玄宗聞奏,一發驚異,遂宣召那最善圖畫的吳道子來,當面告以夢中所見鍾馗之形像,使畫一圖,傳為真像,特追賜袍飭,兼賜鍾馗狀元及第。又因楊妃夢鬼後宮從而來,遂命以鍾馗之像,永鎮後宰門。如昔年太宗皇帝,畫尉遲敬德、秦叔寶之像於宮門的故事一樣。至今人家後門上,都貼鍾馗畫像,自此始也。又時人至今呼之為鍾狀元。正是:

當年秦尉兩將軍,曾為文皇闢邪穢。今日還看鍾狀元,前門後戶遙相對。

玄宗因畫鍾馗之像,想起昔年太宗畫秦叔寶、尉遲敬德二人之像,喟然說道:「我夢中的鬼魅,得鍾馗治之,那天下的寇賊,未知何人可治?安得再有尉遲敬德、秦叔寶這般人材,與我國家扶危定亂?」因忽然相思著秦叔寶的玄孫秦國模、秦國楨兄弟二人:「當年他兄弟曾上疏諫我,不宜過寵安祿山,極是好話。我那時不惟不聽他,反加廢斥,由此思之,誠為大錯,還該復用他為是。」遂以手敕諭中書省起復原任翰林承旨秦國模、秦國楨仍以原官入朝供職。

卻說那秦氏兄弟兩個人,自遭廢斥,即屏居郊外,杜門不出。間有朋友過訪,或杯酒敘情,或吟詩遣興,絕口不談及朝政。國楨有時私念起那當初集慶坊所遇的美人,卻怕哥哥嗔怪,只是不敢出諸口。也有時到那裡經過,密為訪問,並無消息。

那美人也不知何故,竟不復來尋訪。忽然一日,有一個通家舊朋友,款門而來,姓南名霽雲,排行第八,魏州人氏。其為人慷慨有志節,精於騎射,勇略過人。他祖上也是個軍官出身,與秦叔寶有交,因此他與國模兄弟是通家世交,投契之友。幼年間,也隨著祖父來過兩次,數年以來蹤跡疏闊,那日忽輕裝策馬而來。秦氏兄弟十分歡喜,接著敘禮罷,各道寒暄。

秦國模道:「南兄久不相晤,愚兄弟時刻思念,今日甚風吹得到此?」南霽雲說道:「小弟自祖父背棄,一身淪落不偶,無所依托,行蹤靡定。前者弟聞賢昆仲高發,方為雀躍,隨又聞得仕途不利,暫時受屈,然直聲著聞,天下不勝欽仰。今日小弟偶而浪遊來京,得一快敘,實為欣幸。」秦國模道:「以兄之英勇才略,當必有遇合,但斯世直道難容,宜乎所如不偶。今日未審我只欲何所圖?」霽雲道:「原任高要尉許遠,是弟父輩相知,其人深沉有智,節義自矢,他有一契友是南陽人,姓張名巡,博學多才,深通戰陣之法;開元中舉進士,先為清河縣尹,改調真源,許公欲使弟往投之。今聞其朝覲來京,故此特來訪他。」秦國楨道:「張、許二公,是世間奇男子,愚兄弟亦久聞其名。」秦國模道:「吾聞張巡乃文武全才,更有一奇處,人不可及:任你千萬人,一經他目,即能認其面貌,記其姓名,終身不忘,真奇士也。那許遠乃許敬宗之後人,不意許敬宗卻有此賢子孫,此真能蓋前人之愆者。」霽雲道:「弟尚未得見張公,至於許公之才品,弟深知之久矣,真可為國家有用之人,惜尚未見其大用耳?」國模道:「兄今因許公而識張公,自然聲氣相投,定行見用於世,各著功名,可勝欣賀。」國楨道:「難得南兄到此,路途辛苦,且在舍下休息幾日,然後往見張公未遲。」當下置酒款待,互敘闊情,共談心事。

正飲酒間,忽聞家人傳說,范陽節度使安祿山舉兵造反,有飛驛報到京中來了。

秦氏兄弟拍案而起說道:「吾久知此賊,必懷反叛,況有權奸多方以激之,安得不遽至於此耶!」霽雲拍著胸前說道:「天下方亂,非我輩燕息之時,我這一腔熱血須有處灑了!卻明日便當往候張公,與議國家大事,不可遲緩。」當夜無話。

次日早膳飯罷,即寫下名帖,懷著許遠的書信,騎馬入京城。訪至張巡寓所問時,原來他已升為雍丘防禦使,於數日前出京上任去了。霽雲乘興而來,敗興而返,怏怏的帶馬出城,想道:「我如今便須別了秦氏兄弟,趕到雍丘去,雖承主人情重,未忍即別;然卻不可逗留誤事。」一頭想,一頭行,不覺已到秦宅門首。纔待下馬,只見一個漢子,頭戴大帽,身穿短袍,策著馬趲行前來。看他雄赳赳甚有氣概,霽雲只道是個傳邊報的軍官,勒著馬等他。行到面前,舉首問道:「尊官可是傳報的軍官麼?范陽的亂信如何?」那漢見問,也勒住馬把霽雲上下一看,見他一表非俗,遂不敢怠慢,亦拱手答道:「在下是從潞州來,要入京訪一個人。路途間聞人傳說范陽反亂,甚為驚疑。尊官從京中出來,必知確報,正欲動問。」霽雲道:「在下也是來訪友的,昨日纔到;初聞亂信,尚未知其詳。如今因所訪之友不遇,來此別了居停主人,要往雍丘地方走走,不知這一路可好往哩?」那漢道:「貴寓在何處?主人是誰?」霽雲指道:「就是這裡秦府。」那漢舉目一看,只見門前有欽賜的兄弟狀元匾額,便問道:「這兄弟狀元可是秦叔寶公的後人,因直言諫君罷官閒住的麼?」霽雲道:「正是。這兄弟兩個,一名國模,一名國楨的了。」一面說,一面下馬。那漢也連忙下馬施禮道:「在下久慕此二公之名,恨無識面,今豈可過門不入?敢煩尊公,引我一見何如?只是造次得狠,不及具柬了。」霽雲道:「二公之為人,慷慨好客,尊官便與相見何妨,不須具柬。」

那漢大喜,遂各問了姓名,一同入內,見了秦氏兄弟,敘禮畢,就相邀坐。霽雲備述了訪張公不遇而返,門首邂逅此兄,說起賢昆仲大名,十分仰敬,特來晉謁。

二秦逡巡遜謝,動問尊客姓名居處。那漢道:「在下姓雷名萬春,涿州人氏,從小也學讀幾行書,求名不就,棄文習武。頗不自揣,常思為國家效微力,爭奈未遇其時。今因訪親特來到此,幸遇這一位南尊官,得謁賢昆仲兩先生,足慰生平仰慕之意。」霽雲與二秦,見他言詞慷慨,氣概豪爽,甚相欽敬,因問:「雷兄來訪何人?」

萬春道:「要訪那樂部中雷海清。」霽雲聽說,怫然不悅道:「那雷海清不過是梨園樂部的班頭,徘優之輩,兄何故還來訪他,難道兄要屈節賤工耶?以為謀進身之地,似乎不可。」萬春笑道:「非敢謀進身之地,因他是在下的胞兄,久不相見,故特來一候耳。」霽雲道:「原來如此,在下失言了。」秦國模說道:「令兄我也常見過,看他雖屈身樂部,大有忠君愛主之心,實與濟輩不同,南兄也不可輕量人物。」萬春因問「南兄,你說訪張公不遇,是那個張公?」霽雲道:「是新任雍丘防禦使張巡是也。」雷萬春說道:「此公是當今一奇人,兄與他是舊相知麼?」霽雲道:「尚未識面,因前高要尉許公名遠的薦引來此。」萬春道:「許公亦奇人也。

兄與此兩奇人相周旋,定然也是個奇人。今即欲去雍丘,投張公麾下麼?」霽雲道:「今祿山反亂,勢必猖狂,吾將投張公共圖討賊之事。」雷萬春慨然說道:「尊尼之意,正與鄙意相合,倘蒙不棄,願隨侍同行。」秦國楨說道:「二兄既有同志,便可結盟,拜為異姓兄弟,共圖戮力皇家。」南、雷二人大喜,遂大家下了四拜,結為生死之交,誓同報國,患難相扶,各無二心。正是:

為尋同胞兄,得結同心支。篤友愛兄人,事君心不苟。

當下秦氏兄弟設席相待。萬春道:「南兄且暫住此一兩日,待小弟入城去見過家兄,隨即同行。」霽雲道:「方纔秦先生說,令兄亦非等閒人,弟正欲與令兄一會。今晚且都住此,明日我同兄入城,拜見令兄一會何如?」雷萬春應諾。

至次日早晨,用過點心,二人一齊騎馬進城,來到雷海清住宅,下了馬。萬春先入宅內,拜見了哥哥,隨同海清出來迎迓霽雲到宅內,敘禮而坐。萬春略說了些家事,並述在秦家結交南霽雲,要同往雍丘之意。海清歡喜,向霽雲拱手道:「秦家兩狀元是正人君子,尊官和他兩個相契,自非凡品。舍弟得與尊官作伴,實為萬幸。」霽雲遜謝道:「此是令弟謬愛,量小子有何才能。」海清對著萬春道:「賢弟你聽我說:我做哥哥的,雖然屈身徘優之列,卻多蒙聖上恩寵,只指望天下無事,天子永享太平之福。誰知安祿山這個逆賊,大負聖恩,稱兵謀反,聞其勢甚猖獗,以誅楊右相為辭。那知這個楊右相,卻一味大言欺君,全無定亂安邦之策,將來國家禍患,不知伊於胡底。我既身受君恩,朝夕盤桓,自當拚得捐軀圖報。賢弟素有壯志,且自勇略勝人,今又幸得與南官人交契,同往投張公,自可相與有成,實當竭力報國。從今以後,我自守我的分,你自盡你的忠,你自今不必以我為念。」說罷淚下如雨,萬春也揮淚不止。霽雲在旁,慨然歎息不止。海清著人取出酒肴,滿酌三杯,隨即起身說道:「我逐日在內庭供奉,無暇久敘,國家多事,正英雄建功立節之時也,不必作兒女留戀之態了。」遂將一包金銀,贈為路費,大家各自灑淚而別。

霽雲嗟歎道:「雷兄,你昆仲二人,真乃難兄難弟,我昨日狂言唐突,正所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矣!」當日二人同回至秦家,兄弟又置酒相待。畢後便束裝起行,秦氏兄弟送至十里長亭,又飲酒餞別,各贈燼儀。二人別了主人,自取路徑,直往雍丘去了。

且說秦國模、秦國楨二人,自聞安祿山反信,甚為朝廷擔憂,兩個人日夕私議征討之策。後又聞官軍失利,地方不守,十分忿怒,意欲上疏條陳便宜。又想不在其位,不當多言取咎。正躊躇間,恰奉特旨降下,起復秦氏兄弟二人原官。中書省行下文書來,秦國模、秦國楨兄弟二人拜恩受命,即日入朝,面君謝恩。正是:

只因夢中一進士,頓起林間兩狀元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回 矢忠貞顏真卿起義 遭妒忌哥舒翰喪師

詞曰:

由來世亂見忠臣,矢志掃妖氛。甚羨一門雙義,笑他諸郡無人。專征大將,待時而動,可建奇勛。只為一封丹詔,頓教喪卻三軍。

——調寄〈朝中措〉

從來忠臣義士,當太平之時,人都不見得他的忠義,及禍亂即起,平時居位享祿,作威倚勢,搖唇鼓舌的這一班人,到那時無不從風而靡。只有一二忠義之士,矢丹心,冒白刃,以身殉之,百折不回。而今而後,上自君王,下至臣庶,都聞其名而敬服之,稱歎之不已,以為此真是有忠肝義膽的人。然要之非忠臣義士之初心也。他的本懷,原只指望君王有道,朝野無虞,明良遇合,身名俱泰,不至有捐軀殉難之事為妙。若必到時窮世亂,使人共見其忠義,又豈國家之幸哉!至國家既不幸禍患,不得已而命將出師,那大將以一身為國家安危所繫,自必相度時勢,可進則進,不可進則暫止,其舉動自合機宜。閫以外,當聽將軍制之。奈何惑於權貴疑忌之言,遙度懸揣,生逼他出兵進戰,以致墮敵人之計中,喪師敗績,害他不得為忠臣義士,真可歎息痛恨,槍天呼地而不已也!

卻說玄宗天子復召秦國模、秦國楨仍以原官起用,二人入朝面君。謝恩畢後,玄宗溫言撫慰一番,即問二人討賊之策。兄弟二人以次陳言,大約以用兵宜慎,任將直專為對。正議論間,支部官啟奏說:「前者睢陽太守員缺,逆賊安祿山乘間偽進其黨張通悟為睢陽太守,隨被單父尉賈賁率吏民斬擊之,今宜即選新官前去接任。

特推朝臣數員,恭候聖旨選用。」秦國模奏道:「睢陽為江淮之保障,今當賊氛擾亂之後,太守一官,非尋常之人所能勝任,宜勿拘資格擢用。以臣所知,前高要尉許遠,既有志操,更饒才略,堪充此職,伏乞聖裁。」玄宗聽說准奏,即諭吏部以許遠為睢陽太守。又問:「二卿,亦知今日可稱良將者為誰人?」秦國楨奏道:「自古云:天下危,注意帥。今陛下所用之將,如封常清、高仙芝之輩,雖亦嫻於軍旅之事,未必便稱良將。昔年翰林學士李白,曾上疏奏待罪邊將郭子儀,足備干城之選,腹心之奇,陛下因特原其所犯之罪,許以立功自效。郭子儀屢立戰功,主帥哥舒翰表薦,已曆官至朔方右廂兵馬使九原太守,此真將才也。李白之言不謬。」

玄宗點頭道是,因又問:「哥舒翰將才何如?」秦國模奏道:「哥舒翰素有威名,只嫌用法太峻,不恤士卒。朝廷若專任此,聽其便宜行事,當亦不負所委託。但近聞其抱病不治事。」玄宗道:「彼自能為我力疾辦事。」遂降旨即升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,又命哥舒翰為兵馬副元帥。哥舒翰上奏告病,玄宗不准所告,令將兵十萬,防禦安祿山。那時,安祿山既陷靈昌及陳留,聲勢益張,並攻破滎陽,直逼東京。

封常清屯兵武牢以拒之,無奈部下新募的官軍,都是市井白徒,不習戰陣,見賊兵勢猛,先自惶懼。安祿山特以鐵騎衝來,官軍不能抵當,大敗而走。正是:

早知今日取勝難,追悔當初出大言。

當下封常清收合餘眾,再與廝殺,又復大敗,賊兵乘勢奮擊,遂陷東京。河南尹達奚珣,出城投降。獨留守李憕、中丞盧奕、採訪判官蔣清,不肯投降。城破之日,穿朝服坐於堂上,安祿山使人擒至軍前,三人同聲罵賊,一時三人都被殺。

封常清收聚敗殘兵馬,西走陝州。時高仙芝屯兵於陝,封常清往見之,涕泣而言道:「在下連日血戰,賊鋒銳不可當。竊計潼關兵少,倘賊衝突入關,則長安危矣!不如引屯陝之兵,先據潼關以拒賊。」高仙芝從其言,即與封常清引兵退守潼關,修完守備。賊兵果然復至,不得入而退,這也算是二人守禦之功了。誰知那監軍宦官邊令誠,常有所干求於仙芝,不遂其欲,心中懷恨。又怪封常清時時無所饋獻,遂密硫劾奏封常清,以賊搖眾,未見先奔;高仙芝輕棄陝地數千里,又私減軍糧,以入己囊,大負朝廷委任之意。玄宗聽信其言,勃然震怒,即賜令誠密敕,使即軍中斬此二人。令誠乃佯託他事,請二人面議;二人既至,未及敘禮,邊令誠舉手道:「有聖旨敕賜二位大夫死。」遂喝左右:「代我拿下!」宣敕示之。常清道:「敗軍之將,死罪奚逃。但朝議俱以祿山之眾為不難珍戮,非確論也。臣死之後,願勿輕視此賊,宜專任良將,多練精兵以圖之。」仙芝道:「吾遇賊而退,罪固當死不辭,謂我私侵軍糧,豈不冤哉!」二人就刑之時,部下士卒,皆大呼稱冤枉,其聲震動天地。後人有詩歎云:

宦者監軍軍氣沮,何當輕殺而將軍。此時偏聽猶如此,那得人心肯向君?

二人既死,命哥舒翰統其眾,並番將火拔歸仁部卒,亦屬統轄,號稱二十萬,鎮守潼關。

且說安祿山既陷河南,遣其黨段子光齎李憕、盧奕、蔣清之首,傳示河北,令速納款,傳至平原郡。平原郡的太守,乃臨沂人,姓顏名真卿,字清臣,復聖顏子之後裔,是個忠君愛國的人。他於祿山未反之先,預早知其必反,時值久雨之時,借此為由,築城濬濠,簡練丁壯,積貯倉廩,暗作準備。祿山以書生目真卿,不把放在心中。及到反叛之時,河北郡縣俱披靡,只道平原亦必降順,乃檄令真卿,為本郡兵防守河津。真卿佯受其撤,密遣心腹,懷牒馳赴諸郡,暗約其舉兵討賊,一面召募勇士得萬餘人,涕泣諭以大義,眾皆感憤,願效死力。那賊黨段子光,冒冒失失的將那三個忠臣的頭來傳示,被真卿拿住縛於城上,腰斬示眾。取三個頭續以蒲身,棺殮葬之,祭哭受弔。於是清池尉賈載、鹽山尉穆寧,聞真卿舉義,乃共殺偽景城太守劉道元,獲其甲仗五十餘船並其首級,送至長史李暐處。暐以祿山叛黨嚴莊是景城人,遂收其宗族數十人口,盡行殺戮。將劉道元的首級與甲仗等物,轉送平原太守顏真卿處。饒陽太守盧全誠、河間司法李奂、濟陽太守李隨,都將祿山所署的偽太守長史等官,多皆殺了,各有兵數千,推顏真卿為盟主。真卿即遣本州司法兵馬使李平齎表文,並偽檄,從間道直入京師,奏聞玄宗。

初祿山作亂時,河北震恐,無一能與之抗者。玄宗聞之,嗟歎說道:「二十四郡曾無一義士耶!」及李平齎表章至,乃大喜道:「朕不識顏真卿作何狀,乃能如此!」遂即降道御旨,詔加顏真卿河北採訪使,在任即升,仍領平原等處事務,免其來京陛見。後來宋朝忠臣文天祥,過平原有詩云:

平原太守顏真卿,長安天子不知名。一朝漁陽動鼙鼓。大河以北無堅城。君家兄弟奮戈起,二十七郡同連盟。賊聞失色分軍還,不敢長驅入兩京。明皇父子得西狩,由是靈武起義兵。唐家再造李郭力,逆賊牽制公威靈。哀哉常山賊鉤舌,公歸朝廷氣不折。崎嶇坎坷不得去,出入四朝老忠節。當年幸脫安祿山,由首竟陷李希烈。希烈安能遽殺公,宰相盧杞欺日月。亂臣賊子歸何所?茫茫煙草中原土。公視於今六百年,忠精赫赫雷行天!

那詩中所云「白首竟陷李希烈」,是說顏真卿至德宗時,奸相盧杞忌其忠直,使往宣慰逆賊李希烈,其時竟為其所害,時年已七十有七矣。此是後話。所云「常山鉤舌」之事,乃顏真卿的族兄顏杲卿,其人之忠義,與真卿無異。當祿山叛亂之時,他為常山太守,祿山兵至藁城,常山危急,杲卿自度常山兵力不足,一時難以拒守;乃以長史袁履謙計議,姑先往以迎之,以緩其鋒。祿山喜其來迎,賜以紫袍金帶,使仍舊守常山。杲卿遂與履謙密謀起義,恰好真卿遣甥盧逛至常山,與杲卿相約,欲連兵斷祿山的歸路。那時安祿山方僭號稱大燕皇帝,改元聖武,杲卿乃假傳祿山的恩命,召偽井陘守將李欽湊率眾前來,受那登極的犒賞。俟其來至,與之痛飲至醉,縛而斬之,宣諭解散其眾。賊將高邈、何千年,適奉祿山之命,往北方徵兵,路過常山,亦為杲卿所殺。時部將在祿山手下名張獻誠,正統兵圍困饒陽,杲卿先聲言,朔方節度使郭子儀令兵馬使李光弼與武鋒使僕固懷恩,統眾兵卒出井陘來了。獻誠聞之大懼,杲卿乃遣人往說之,使解曉陽之圍,獻誠遂引兵遁去。杲卿令袁履謙入饒陽,慰勞將士,傳檄諸郡,於是河北響應。杲卿以李欽湊的首級與高邈、何千年二人,獻於京師,使其子顏泉明與內丘丞張通幽,齎表文赴京師奏報。那張通幽即張通悞之弟,他恐因其兄降賊,禍及家門,思為保全之計,知太原尹王承業,與楊國忠有交,欲藉以為援。乃力勸王承業留住顏泉明,表其奏文,攘其功為己功。杲卿起義纔數日,賊將史思明引兵突至城下,杲卿使人往太原告急,王承業既攘其功,正利於杲卿之死,擁兵不救。杲卿悉力拒戰,糧盡兵疲,城遂陷,為賊所執,解送祿山軍前。安祿山大喝一聲道:「你何背我而反!」杲卿瞋目大罵,祿山怒甚,令人割其舌,並袁履謙一同遇害。二人至死,罵不絕口。正是:

通幽顧家不顧國,承業冒功更忌功。坐使忠良被兵刃,空將血淚灑西鳳。

杲卿盡節而死,卻因王承業掩冒其功,張通幽詭誕其說,楊國忠蒙蔽其說,朝廷竟無恤贈之典。直至肅宗乾元年間,顏真卿泣涕訴於肅宗,轉達上皇。那時王承業已為別事,被罪而死。張通幽尚在,上皇命杖殺之。追贈杲卿為太子太保,諡曰忠節。其子泉明,為賊所掠,後於賊中逃脫,求得其父屍,並求得袁履謙之屍,一體棺殮以歸。凡顏氏族人及其父之舊將吏妻子流落者,都出資贖回五十餘家,共三百餘口,人皆稱其高義。此亦是後話。

且說真卿一日聞杲卿之死,大哭大驚,哭是哭其兄,驚的是常山失守,賊據要衝,深為可慮。忽探馬來報,說郭子儀奉詔進取東京,特薦李光弼為河東節度使,分兵萬餘,從井陘而來,一路進取。顏真卿喜道:「如此則常山可復矣!」時清河縣吏民,使其邑人李萼至平原,奉粟帛器械,以資軍用,且乞借兵以為戰守之助。

那李萼年方弱冠,器宇軒昂,言同明快。真卿奇其人,以兵五千借之。李萼因進言說道:「朝廷已遣兵出崞口,賊據險相拒,官軍不得前。公今引兵先擊魏郡,公兵開崞口以引出官軍,團討平汲鄴以北諸郡縣,然後合諸鎮兵,南臨孟津,據守要害,制其北走之路。但須表奏朝廷,堅壁勿戰,不過月餘,賊必有內潰相圖之事矣!」

真卿然其說,命參軍李擇交等,將兵會清河、博平,兵屯於堂邑。偽魏郡太守袁知泰率眾來戰,官軍奮力擊之,賊眾潰敗,遂拔魏郡,軍聲大振。北海太守賀蘭進明兵來會屯於平原城之南,真卿待之甚厚,且以堂邑之功讓之。進明居之不疑,竟自具表上奏,真卿亦不以為怪。又聞李光弼已恢復常山,郭子儀與李光弼合兵一處。

賊將史思明來戰,子儀用計,思明露髻跣足,持折槍步行,私自逃去,河北十餘郡皆下。又聞雍丘防禦使張巡與賊連戰,屢敗賊眾。正歡喜間,忽聞朝廷上有詔,催促副元帥哥舒翰出戰。

原來哥舒翰屯軍潼關,為長安屏障之計,按兵不動,待時而進。河源軍副使王思禮乘間進言曰:「今天下以楊國忠召亂,莫不切齒,公當上表,請斬楊國忠之頭,以謝天下,則人心皆快,各效死力矣!」哥舒翰搖頭不應。王思禮又道:「若是上表,未必便如所請,僕願以三十騎,劫取楊國忠至潼關斬之。」哥舒翰愕然道:「若如此,真是哥舒翰反,不是安祿山反了。此言何可出諸君口?」思禮乃不敢復言。那邊楊國忠也有人對他說:「朝廷重兵,盡在哥舒翰掌握之中;倘假人言為口實,如拔旗西指,為不利於公,將若之何?」

國忠聽說乃大懼,方尋思無計,忽人報賊將崔乾佑在陝,兵不滿四千,贏弱不堪,甚屬無備。國忠即奏啟玄宗,遣使催哥舒翰進兵恢復陝洛。哥舒翰飛章奏言道:「安祿山習於用兵,豈真無備。今特示弱者,誘我出兵耳!我兵若輕出敵,正墮他的詭計。且賊遠來,利在速戰,我兵據險,利於堅守。況賊殘虐,失眾民心,勢已日蹩,將有內變,因而乘之,可不戰而自戢。要在成功,何必務速?今諸道徵兵,尚多未集,請姑待之。」郭子儀、李光弼亦上言:「請引兵北攻范陽,覆其巢穴,擒賊黨之妻孥為質,以招之,賊必內潰。潼關大兵,惟宜固守,不可輕出。」顏真卿亦上言:「潼關險要之地,屏障長安,固守為尚。賊羸師以誘我,幸勿為閒言所惑。」奏章紛紛而上,無奈國忠疑忌特深,只力持進戰之說。玄宗信其言,連遣中使,往來不絕的催出戰,且降手敕切責云:

卿擁重兵,不乘賊無備,急圖恢復要地,而欲待賊自潰,按兵不戰,坐失事機,卿之心計,朕所未解。倘曠日持久,使無備者轉為有備,我軍遷延,或無成功之績,國法具在,朕自不敢徇也。

哥舒翰見聖旨降下,嚴厲切責,勢不能止,撫膺慟哭一回,遂整飭隊伍,引兵出關。與崔乾佑之兵,遇於靈寶西原。賊兵據險以待,南向阻山,北向阻河,中向隘道,七十餘里。王思禮等將兵五萬俱前,副將龐忠等引兵十萬繼進。哥舒翰自引兵三萬,登河南高阜,楊旗擂鼓,以助其勢。崔乾佑所率不過萬人,部伍不整,官軍望見,都皆笑之。誰知他已先伏精兵於險要之處,未及交兵,佯為偃旗曳戈,好像要逃遁的一般。官軍懈不為備,方觀望間,只聽連聲炮響,一齊伏兵多起。賊眾乘高拋下木石,官軍被擊死者甚多。隘道之中,人馬受束,槍桿俱不施用。哥舒翰以氈車數十乘為前驅,欲藉以為衝突。崔乾佑卻以草車數十乘,塞於氈車之前,縱炎燒焚。恰值那時東風暴發,火趁風威,風因火勢,煙燄沸騰,官軍不能開目,妄自相殺。只道賊兵在煙燄中,一齊把箭射將去,及知箭盡,方知無賊。乾佑遣將,率精騎數萬,從山南轉出官軍之後,首尾夾攻,官軍駭亂,大敗而奔,或棄甲鼠匿,而逃入山谷;或拋槍奔走,或誤入河中,溺死者不計其數。後軍見前軍如此敗走,亦皆自潰,河北軍望見,也都逃奔,一時兩岸官軍俱空。這一場好廝殺,但見:

初焉誘敵,作為散散疏疏;乍爾交鋒,故作荒荒縮縮。一霎時後兵擁至,轉瞬間伏兵齊起。炮響連天,鼓聲動地。相逢狹路,用不著大到長槍;獨佔高岡,亂拋下木頭石塊。風能助火,頓教雙目被煙迷;箭未傷人,卻笑一時都射盡。眼見全軍既覆,足令大將獲擒。

官軍既敗,哥舒翰獨與麾下百餘騎,自首陽山渡河,向西入關,餘眾奔至關外。

時已昏夜,關前原有三個極闊極深的大坑塹,以防賊人衝突的。那時敗兵逃歸,爭先入關,慌亂裡黑暗中,不覺連人帶馬,多被跌入坑塹內。須臾之間,坑塹填滿,後來者踐之而過,如履平地。二十萬人馬出戰,敗後得歸者,八千餘人。崔乾佑乘勝,攻破潼關。哥舒翰退至關西驛中,揭榜收合敗卒,欲圖再戰。部下番將人拔歸仁心欲降賊,及聲言賊兵將至,促哥舒翰出驛上馬。人拔歸仁言道:「主帥以二十萬眾,一戰而盡,有何顏復見天子;況又權相所疑忌,獨不見高仙芝、封常清之事乎?即請東行,以圖自全之策。」哥舒翰道:「吾身為大將,豈肯降賊。」便欲下馬。歸仁叱部卒,係哥舒翰兩足於馬腹,不由分說,加鞭而行,諸將有不從者,都被纏縛。遇賊將田乾真,引兵來接應,遂將哥舒翰等執送祿山軍前。祿山本與哥舒翰不睦的,那時卻不記舊怨,用言勸他降順。哥舒翰只得降了,火拔歸仁自誇其功,大言於眾,以為哥舒翰之降,我之力也。祿山間之大怒道:「歸仁背朝廷,逼主帥,不忠不義!」命即斬其首以示眾。當年安祿山奏請用番將守邊,後來反叛,多得番將之力;火拔歸仁自誇是番將,故敢大言誇功,亦不想竟為祿山所殺。正是:

反賊亦難容反賊,小人枉自為小人。

哥舒翰既降賊,祿山命為司空,逼令作書,招李光弼等來降。光弼等皆復書切責之。祿山知其無效,乃囚之於後院中。後人有詩歎云:

哥舒本名將,喪師非其罪。權奸能制命,大帥如傀儡。

戰所不宜戰,我心先自餒。辱身更辱國,千載有餘悔。

這一場喪師,非同小可。此信報到京師,吃驚不小。正是:

將軍失利邊疆上,天子驚心宮禁中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一回 延秋門君臣奔竄 馬嵬驛兄妹伏誅

詞曰:

昔日窮奢極麗,今日殘山剩水。拋離宮院陟崔嵬,問團誰?昔日皇恩獨眷,今日人心都變。冰山消盡玉環捐,悔從前。

——調寄〈添字昭君怨〉

自古賢君相與賢妃后,無不謹身修德,克儉克勤,上體天心,下合人意,所以能防患於患未作之先,轉禍於福將至之日,庶幾四方可以無慮,萬民因而得所。如其不然,為上者驕奢淫佚,不知敬天勸民;而極惡庸劣之臣,與那估寵恃勢、敗檢喪節的嬪妃戚婉,擅作威福,只徇一己之私,不顧國家之事,以致天怒人怨,干戈頓起,地方失守,宗社幾傾。彼賣國權臣,以及蠱惑君心的女子小人固終不免於誅戮,然萬民已受其塗炭,天子且至於蒙塵。到那時,方咨嗟歎悼,追悔前非,則亦何益之有哉!

卻說玄宗聽信楊國忠之言,催逼哥舒翰出戰,遂至全軍覆沒,主帥遭殃。潼關失陷,於是河東、華陰、馮詡、上洛等處,守將都棄城而走。唐朝制度,各邊鎮每三十里設立一煙墩,每日黃昏時分,放煙一炬,接遞至京,以報平安,謂之平安火。那時平安火三夜不至,玄宗心甚惶惑。忽飛馬連報,說哥舒翰喪師失地,賊兵乘勝而進,勢不可當。玄宗大驚,立即召集廷臣商議。

楊國忠怕人埋怨他催戰之誤,倒先大言道:「哥舒翰本當早戰,以乘賊之無備;只因戰之不早,使賊轉生狡謀,墮彼之計。」同平章事韋見素道:「輕敵而敗,悔已無及;為今之計,宜速徵諸道兵入援,更命大將督率京中新募丁壯守衛京城。」

翰林承旨秦國楨道:「還須速敕郭子儀、李光弼等,急移兵以御賊入京之路。」楊國忠卻只沉吟不語。玄宗問:「宰相之見若何?」國忠奏道:「徵兵御賊,督兵守城,固皆要著;但潼關既陷,長安危甚,賊勢方張,漸逼京師,外兵未能遽集,所謂遠水難救近火。以臣愚見,莫如車駕暫幸西蜀,先使聖躬安穩,不為賊氛所侵擾,然後徐待外兵之至,乃為萬全之策。」玄宗聞奏,未及開言,只見翰林承旨秦國楨出班奏道:「逆賊犯順,勢雖猖披,然豈能敵天朝兵力。即今郭子儀、李光弼、顏真卿、張巡等,皆屢戰屢勝。近又報東平太守吳王抵義師,屢次殺賊甚多。聞安祿山塘罵其黨嚴莊、高尚說:『汝前日勸我反以為計出萬全,今我屢為官軍所逼,萬全何在?』高、嚴二賊無言可對。祿山欲殺之,左右勸解而止。是賊氣已挫,行當殄滅。今我兵潼關之敗,失在違眾議而催出戰,非盡哥舒翰之罪也。若外兵雲集,恢復有期;奈何以一敗之故,遽思奔避?大駕一行,京都孰守?獨不為宗廟社稷計乎?幸蜀之說,臣愚以為不可。」玄宗傳諭,在延諸臣各抒所見,諸臣都唯唯莫對,但回奏道:「容臣等赴中書共議良策覆旨。」玄宗悶悶不悅,隨罷朝回宮。

看官,你道楊國忠為何忽有幸蜀之說?卻原來他向曾為劍南節度使,西川是他的熟逕。前日一聞祿山反叛,他即私遣心腹,密營儲蓄於蜀中,以備緩急,故今倡議幸蜀,圖自便耳。正是:

只因自己營三窟,強欲君王駐六飛。

當下國忠見眾論不一,上意未決,相道:「前日天子又欲親征,又欲禪位,多虧我姊妹們勸止。今日幸蜀之計,也須得他們去聳纔妙。」遂乘間打從便門來到虢國夫人府中,相與密議其事。那時虢國夫人,正從宮中宴會出來,同韓國夫人各歸私第。每家一隊,隊著五色衣,車仗儀從,燈火輝煌,相映如百花之煥發,正在那裡下輦,步到廳堂。恰好國忠慌慌張張的來到,口中只連聲道:「急走為上!急走為上!」虢國夫人忙問:「有何急事?」國忠道:「潼關失守,賊兵將至,為今之計,莫如勸聖駕速幸蜀中。我們有家業在彼,到那裡可不失富貴,爭奈眾論紛壇,聖意不決,須得你姊妹急入宮去,與貴妃一同勸駕為妙。若更遲延,賊信緊急,人心一變,我輩齏粉矣!」虢國夫人聞言著了慌,把家中這樁怪事,且丟過一邊,急約了韓國夫人,一齊入宮。見了楊妃,密將國忠所言述了一遍。姊妹三個同見玄宗,力勸早早幸蜀。你一句,我一言,繼以涕泣,不由玄宗不從。遂密召國忠入宮共議。

國忠又極言幸蜀之便,且云:「陛下若明言幸蜀,廷臣必多異議,必至遲延誤事。今宜虛下親征之詔,一面竟起駕西行。」玄宗依言,遂下詔親征,以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,少尹崔光遠為西京留守將軍,命內官邊令誠掌管宮門鎖鑰,又特命龍武將軍陳元禮,整敕護駕軍士,給與錢帛,選閒廄馬千餘匹備用,總不使外人知道。是日玄宗密移駐北內。

至次日黎明,獨與楊妃姊妹、皇太子並在宮中的皇於、妃主、皇孫、楊國忠、韋見素、魏方進、陳元禮,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而去。臨行之時,玄宗欲召梅妃江采蘋同行。楊妃止之道:「車駕宜先發,餘人不妨另日徐進。」玄宗又欲遍召在京的王孫王妃,隨駕同行。楊國忠道:「若如此,則遲延時日,且外人都知其事了。不如大駕先行,徐降密旨,召赴行在可也。」於是玄宗遂行。梅妃與諸王孫妃主之在外者,俱不得從。車駕既行,人猶未知。百官猶入朝,宮門尚閉,猶聞漏聲,三衛立仗儼然。及宮門一啟,宮人亂出,嬪妃奔竄,喧傳聖駕不知何往,中外擾攘。

秦國模、秦國楨料玄宗必然幸蜀,飛騎追隨。其餘官員士庶,四出逃避。小民爭入宮禁及官宦之家,盜取財寶,或竟騎驢上殿。公子王孫,有一時無可逃避者,號泣於路旁。後來杜工部曾有《哀王孫》詩云:

長安城頭白頭烏,夜飛延秋門上呼。又向人間啄大屋,屋底達官走避胡。金鞭斷折大將死,骨肉不得同馳驅。腰下寶魚青珊瑚,可憐王孫泣路隅。問之不肯道姓名,但道困苦乞為奴。已經百日竄荊棘,身上無有完肌膚。高帝子孫盡隆準,龍種自與常人殊。豺狼在邑龍在野,王孫善保千金軀。不敢長語臨交衢,且為王孫立斯須。昨夜春鳳吹血腥,東來橐駝滿舊都。朔方健兒好身手,昔何勇銳今何愚。竊聞太子已傳位,聖德北服南單于。花門釐面請雪恥,慎勿出口他人狙。哀哉王孫慎勿疏,五陵佳氣無時無。

且說玄宗倉卒西幸,駕過左藏,只見有許多軍役,手中各執草把在那裡伺候。玄宗停車問其故,楊國忠奏道:「左藏積財甚多,一時不能載去,將來恐為賊所得,臣意欲盡焚之,無為賊守。」玄宗揪然道:「喊來若無所得,必更苛求百姓,不如留此與之,勿重困吾民。」遂叱退軍役,驅車前進。纔過了便橋,國忠即使人焚橋,以防追者。玄宗聞之,咄嗟道:「百姓各欲避賊求生,奈何絕其生路?」乃敕高力士率軍士速往撲滅之。後人謂玄宗於患難奔走之時,有此二美事,所以後來得仍歸故鄉,終享壽考。正是:

三言星退舍,天意原易回。倉卒不忘民,庶幾國脈培。

玄宗駕至咸陽望賢宮,地方官員俱先逃避,日已晌午,猶未進食。百姓或獻糲飯,雜以麥豆;王孫輩爭以手掬食之,須臾而盡。玄宗厚酬其值,好言尉勞,百姓多哭失聲,玄宗亦揮淚不止。眾百姓中有個白髮老翁,姓郭名從謹,涕泣進言道:「安祿山包藏禍心,已非一日,當時有赴闕若言其反者,陛上輒殺之,使得逞其奸逆,以致乘輿播遷。所以古聖王務延訪忠良,以廣聰明也。猶記宋璟為相,屢進直言,天下賴以安。然頻歲以來,諸臣皆以言為諱,唯阿諛取容,是以闕門之外,陛下俱不得而知。草野之人,早知有今日久矣。但九重嚴邃,區區之心無路上達,事不至此,何由得睹天顏面訴語乎?」玄宗頓足嗟歎道:「此皆朕之不明,悔已無及。」

溫言謝遣之。從行軍士乏食,聽其散往各莊村覓食。是夜宿金城館驛,甚是不堪。

次日,駕臨至馬嵬驛,將士饑疲,都懷憤怒。適河源軍使王思禮從潼關奔至,玄宗方知哥舒翰被擒。因即以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,令即赴鎮收集散卒,以候東討。思禮臨行,密語陳元禮道:「楊國忠召亂起釁,罪大惡極,人人痛恨,僕曾勸哥舒翰將軍上表,請殺之,借其不從我言。今將軍何不撲殺此賊,以快眾心?」陳元禮道:「吾正有此意。」遂與東宮內侍李輔國商議,正欲密啟太子。恰值有吐蕃使者二十餘人,因來議和好,隨駕而行。這一日遮楊國忠馬前,訴以無食。國忠未及回答,陳元禮即大呼:「楊國忠交通番使謀反,我等何不殺反賊!」於是眾軍一齊鼓噪起來。國忠大駭,急策馬奔避。眾軍蜂擁而前,兵刃亂下,登時砍倒,屠割肢體,頃刻而盡。以槍揭其首於驛門外,並殺其子戶部侍郎楊暄。正是:

任是冰山高萬丈,不難一旦付東流。

國忠纔被殺,湊巧韓國夫人乘車而至,眾軍一齊上前,也將韓國夫人砍死。虢國夫人與其子斐徽並國忠的妻子幼兒,都逃至陳倉。被縣令薛景仙率吏民追捕著,也都被誅戮。正是:

昔年演掃眉,今日血污頸。可憐天子姨,卒難保首領。恨不如沐猴,幼化潛蹤影。

玄宗當日聞楊國忠為眾軍所殺,急出至驛門,用好言安慰眾軍,令各收隊。眾軍只是喧鬧擾攘,圍住驛門不散。玄宗傳問:「爾等為何還不散?」眾軍嘩然道:「反賊雖殺,賊根猶在,何敢便散?」陳元禮奏道:「眾人之意,以國忠既誅,貴妃不宜復侍至尊,伏候聖斷。」玄宗驚訝失色道:「妃子深居宮中,國忠即謀反,與他何干?」高力士奏道:「貴妃誠無罪,但眾將士已殺國忠,而貴妃猶在帝左右,豈能自安。願皇爺深思之,將士安則聖躬方萬安。」玄宗默然點頭,轉步回驛,不忍入行宮,只於驛旁小巷中,倚仗垂首而立。京兆司錄韋愕,即韋見素之子,那時正侍立於側,乃跪奏道:「眾怒難犯,安危在頃刻間,願陛下割恩忍憂,以寧國家。」

玄宗乃步入行宮,見了貴妃,一字也說不出口,但撫之而哭;門外嘩聲愈甚。高力士道:「事宜速決。」玄宗攜著貴妃,出至驛道北牆口,大哭道:「妃子,我和你從此永別矣!」楊妃亦涕泣嗚咽道:「願陛下保重,妾負罪良多,死無所恨,乞容禮佛而死。」玄宗哭道:「願仗佛力,使妃子善地受生。」回顧高力士:「汝可引至佛堂善處之。」說罷,大哭而入。楊妃上佛堂禮佛畢,高力士奉上羅巾,促令自縊於佛堂前一果樹下,年三十有八,時天寶十五載六月也。噫,此正白樂天《長恨歌》中所云:

九重城闕煙塵生,千乘萬騎西南行。翠華搖搖行復止,西出都門百餘里。六軍不發無奈何,宛轉蛾屆馬前死。

後人題詠馬嵬坡甚多,惟杜真卿一詩極佳。詩云:

楊柳依依水拍堤,春城茅屋燕爭飛。海棠正好東風惡,狼藉殘紅襯馬蹄。

楊妃既死,高力士即出驛門,對眾宣言道:「妃子楊氏,已奉聖旨賜死了!」眾軍還未肯信,高力士奉諭將楊妃之屍,用繡衾覆於榻上,置之驛庭中,敕陳元禮率領眾軍將入視。元禮揭其半衾擡其首,以示眾人,於是眾人知其果死,都免甲釋冑頓首呼萬歲而出。玄宗命高力士速具棺殮,草草的葬之於西郊之外,道北坎下。

纔葬畢,適南方進荔枝到來。玄宗觸物思人,放聲大哭,即命以荔枝祭于家前。張祐有詩云:

旌旗不整奈君何,南去人稀北去多。塵土已殘香粉豔,荔枝猶到馬嵬坡。

玄宗回顧謂高力士道:「妃子向常有異夢,今日應矣!」力士道:「貴妃何夢,老奴未知。」玄宗道:「妃子曾說來,夢與朕同游驪山,至興元驛對食。後院忽火發,倉卒出走,回望驛門中,樹木俱為烈燄;俄有二龍至,朕跨白龍,其行甚速;妃子跨黑龍,其行甚遲。左右無人,惟見一蓬頭黑面之物,狀如鬼魅,自云:『是此峰之神,承上帝之命,授妃子為益州牧蠶元后。』依然而覺,明日即聞漁陽叛信。如今想起來,與朕游驪山,驪者離也,方食火發,失食之兆;火為兵像,驛木俱焚,驛與易同,加木於旁楊字也。朕跨白龍,西行之象,妃子跨黑龍,幽陰之象。峰神者,山鬼也,山鬼乃鬼字。益州牧蠶元后,牧蠶所以致絲,益旁加絲,縊字也,正縊死於馬嵬之兆。」高力士道:「夢兆不祥,誠如聖諭。老奴猶記昔年遇一術士李遐周,彼曾詠一詩云:『燕市人皆去,函關馬不歸。若逢山下鬼,環上繫羅衣。』彼說此詩所言應在後日,由今思之,燕市一句,指祿山之叛;函關句謂哥舒翰之敗。山下鬼乃嵬字,即馬嵬驛也;貴妃小字玉環,今日老奴奉以囉巾自縊,所謂環上繫羅衣也。定數如此,聖上宜自寬,不必過於傷情。」

正說間,陳元禮入奏,請旨約飭軍隊起行。玄宗傳諭即行。時樂工張野狐在側,玄宗揮淚向他說道:「此去劍門,鳥啼花落,水綠山青,無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。」正是:

好景不堪愁裡看,偶然觸目更傷情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二回 留靈武儲君即位 陷長安逆賊肆凶

詞曰:

西土忽來大駕,朔方頓耀前星。共言人事隨天意,急難豈忘親?

獨恨輕拋骨肉,致教並受邅迍。權奸女寵多貽禍,不止自家門。

——調寄〈烏夜啼〉

國家當太平有道之時,朝廷之上,既能君君臣臣,則宮闈之間,自然父父子子。由是從一本之親,推而至於九族之眾,凡屬天潢,無不安享尊榮,共被一人惇敘之德。流及既衰,為君者不能正其身,為臣者專務惑其主,因而內寵太甚,外寇滋生。一旦變起倉卒,遂至流離播遷,猶幸天命未改,人心未去,天子雖不免蒙塵,儲君卻已得踐柞;然而事勢已成,倉皇內禪,畢竟授者不能正其終,受者不能正其始。何況勢當危迫,匆匆出奔,宗廟社稷,都不復顧。其所顧戀不捨者,惟是一二劈幸之人,其餘骨肉之戚,俱棄之如遺,遂使王孫公子,都至飄零,玉葉金枝,悉遭賊戕。如唐朝天寶末年之事,真思之痛心,言之髮指者也。

且說玄宗駕至馬嵬,眾將誅殺楊國忠及韓、貌二夫人,玄宗沒奈何,只得把楊妃賜死,陳元禮方纔約飭眾軍,請旨啟行。眾人以楊國忠部下將吏,俱在蜀中,不肯西行;或請往河隴,或請往太原,或請復還京師,眾論紛紛不一。玄宗意在入蜀,卻又恐拂眾人之意,只顧低頭沉吟,不即明言所向。韋愕奏道:「太原河隴,俱非駐蹕之地。若還京師,必須有御賊之備。今士馬甚少,未易為計;以臣愚見,不如且至扶風,徐圖進止。」玄宗聞言首肯,命以此意傳諭眾人,眾皆從命,即日從馬嵬發駕起行。及臨行之時,有許多百姓父老,遮道挽留,紛紛擾攘,都道:「宮闕是陛下家居,陵寢是陛下墳墓,今日捨此,將欲何往?」玄宗用好言撫慰,一面宣諭,一面前行,百姓卻越聚得多了。

玄宗乃命太子於車駕之後,諭止眾百姓。於是眾百姓擁住太子的馬說道:「皇爺既不肯留駕,我等願率子弟,從太子東向去破賊,保守長安。」太子道:「至尊冒險而行,我為子者,豈忍一日暫離左右?」眾百姓道:「若皇太子與至尊都往蜀中去了,中原百姓誰為之主?」太子道:「爾等眾百姓即欲留我,奈何尚未面辭,亦須還白至尊,更稟進止。」說罷,策馬欲行,卻被眾百姓簇擁住了,不得行動。

那時太子之子廣平王淑、建寧王倓,俱乘馬隨後。此二王都是極有智勇的,當下建寧王見人情如此,乃前執太子之鞍進諫道:「逆賊犯闕,四海分崩,不因人情,何以興復?今殿下若從至尊入蜀,倘賊兵燒絕棧道,則中原土地,拱手授賊;人情既高,豈能複合,他日雖欲復至此,不可得矣!為今之計,不如收集西北守邊之兵,召郭子儀、李光弼於河北,與之並力東對逆賊,克復二京,削平四海,掃除官禁,以迎至尊,使社稷危而復安,宗廟毀而復存,此豈非孝之大者?何必徒事區區溫情定省之文,為兒女子之慕戀乎?」廣平王亦從旁贊言道:「人心不可失,倓之言甚善,願殿下審思之。」東宮侍衛李輔國至皇太子馬前,叩首請留。眾百姓又喧呼不止。太子乃使廣平王俶,馳馬往駕前啟奏,請旨定奪。

此時玄宗方勢轡停車,以待太子,久不見至,正欲使人偵探,恰好廣平王來見駕,具述百姓遮留之狀。玄宗道:「人心如此,即是天意。朕不使焚絕便橋,朕與百姓同奔,正為人心不可失耳!今人心屬太子,是朕之幸也。」遂命將後軍二千人,及飛龍廄馬匹,分與太子,且傳諭將士云:「太子仁孝,可奉宗廟,汝等直善輔之。」

又傳語太子道:「西北諸部落,吾撫之素厚,今必得其用,汝勉圖之,吾即當傳位於汝也。」太子聞詔,西向號泣。廣平王即宣諭眾百姓道:「太子已奉詔留後撫安爾等。」於是眾百姓都呼萬歲,歡然而散。太子既留,莫知所適。李輔國道:「日已晏矣,此地非可久駐,今眾意將欲往何處?」眾皆莫對。建寧王道:「殿下昔日曾為朔方節度使,彼處將吏,歲時致啟,倓略識其姓名;今河隴之眾多敗降於賊,其父兄於弟,多在賊中,恐生異志。朔方道近,士馬全盛,河西行軍司馬裴冕在彼,此人乃衣冠名族,必無二心,可往就之,徐圖大舉。賊初入長安,未暇徇地,乘此急行,乃為上策。」眾皆以為然,遂向朔方一路而行。至渭水之濱,遇著潼關來的敗殘人馬,誤認為賊兵,與之廝殺,死傷甚眾。及收聚餘卒,欲渡渭水,苦無舟楫,乃擇水淺之處,策馬涉水而渡。步卒無馬者,都涕泣而返。太子至新平,連夜馳三百餘里,士卒器械失亡過半,所存軍眾不過數百而已。正是:

從來太子堪監國,若使行軍號撫軍。此日流離國難守,無軍可撫愧儲君。

話分兩頭。且說玄宗既留下太子,車駕向西而進,來至歧山,訛傳賊兵前鋒將至。玄宗催趲眾軍,星夜馳至扶鳳郡宿歇。眾士卒因連日饑疲,都潛懷去就之志,流言頻興,語多不遜。陳元禮不能挾制,玄宗甚以為憂。秦國楨奏道:「眾心洶洶之際,非可以威驅勢迫,當以情意感動之。」玄宗然其說。適成都守臣貢常例春綵十萬餘匹至扶風,玄宗命陳列於庭,召眾將士入至庭下,親自臨軒宣諭道:「朕年來昏耄,任託失人,以致逆賊作亂,勢甚披猖,不得不暫避其鋒。卿等倉卒從行,不及別父母妻子,跋涉至此,勞苦已極,此由朕政之不德所致,心甚愧之。今將入蜀,道路阻長,人馬疲瘁,遠行不易,卿等可各自還家,朕自與子孫及中宮內人輩,勉力前往。今日與卿等別,可共分此春綵,以助資糧。歸見父母妻子及長安父老,為朕致意,幸好自愛,無煩相念也。」言罷,涕淚沾襟。

眾人聞言傷感,亦都涕泣,叩頭奏道:「臣等死生,原從陛下,不敢有罰」玄宗亦揮淚不止,良久起身入內,猶回顧眾人道:「去留聽卿,不忍相強。」秦國模在後宣言道:「天子仁愛如此,眾心豈不知感?」於是眾人大哭而出。玄宗命陳元禮,將春綵盡數給賞於軍士,流言自此頓息。正是:

三軍一時忽欲變,誰說威尊命必賤?不用勢迫與刑驅,仁心入人心可轉。

軍心既定,玄宗即於次日起駕,望蜀中進發。行至河池地方,蜀郡長史崔圓前來迎駕,且說蜀土豐捻,甲士全備。玄宗歡喜,即令於駕前為引道,即入蜀境。路過一大橋,玄宗問是何橋,崔圓道:「此名萬里橋。」玄宗聞言,恍然點首道:「一行僧之言驗矣,朕可無憂矣!」你道甚麼一行僧之言?原來唐朝有一神僧,法名一行,精通天文曆法,曾造渾天儀覆矩圖,極為神妙,其數學與袁天罡、李淳風不相上下。玄宗嘗幸東都,與他同登天宮寺西樓,徘徊瞻眺,慨然發歎道:「朕撫有此山川,必得長享無虞方好。」因問一行道:「朕得終無禍患否?」一行道:「陛下遊行萬里,聖壽無疆。」玄宗當時聞此言,只道是祝頌之語。誰知今日遠行西川,所過此橋,恰名萬里。因想一行之言,至今始驗。又想他說聖壽無疆,可知朕躬無恙。所以心中欣喜說道:「朕可無憂矣!」正是:

萬里橋名應遠遊,神僧妙語好推求。幸然聖壽還無量,珍重前途可免憂。

當下玄宗催趲軍士前行,不則一日,來至成都駐蹕;其殿宇宮室,與一切供御之物,雖都草創,不甚齊整。卻喜山川險峻,城郭完固,賊氛已遠,且暫安居。只是眼前少了一個最寵愛的人,想起前日馬嵬驛之事,時時悲歎。高力士再三寬解。

韋見素、韋諤、秦國模、秦國楨等,俱上表請亟為討賊之計。玄宗降詔,以皇太子分總節制,然都不即使出鎮,特敕永王磷充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都使,以少府西監竇紹為之傅。以長沙太守李峴為副都大使,即日同赴江陵坐鎮。又詔以太子充天下兵馬大元帥,領朔方、河北、平盧節度都使,收復長安、雒陽。

那知此詔未下之先,太子已正位為天子了。你道如何便正位為天子?原來太子當日渡過渭水,來到彭城,太守李遵出迎,以衣糧奉獻,至平涼閱監牧馬,得幾萬匹。又召募得勇士三千餘人,軍勢稍振。時有朔方留後杜鴻漸、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、節度判官崔漪、度支判官盧簡金、監池判官李涵等五人,相與謀議道:「太子今在平涼,然平涼散地,非屯兵之所。靈武地方,兵食完富,若迎請太子至此,北收諸城兵,西發河隴勁騎,南向以定中原,此萬世一時也。」謀議即定,李涵上箋於太子,且籍朔方士馬甲兵栗帛軍需之數以獻。杜鴻漸、崔漪親至平涼,面啟太子道:「朔方乃天下勁兵之處,今吐蕃請和,回給內附,四方郡縣俱堅守拒賊,以俟興復。殿下若治兵於靈武,移檄四方,收攬忠義,按轡長驅,逆喊不足屠也。臣等已使魏少游、盧簡金,在彼葺治宮室,整備資糧,端候殿下駕幸。」廣平王、建寧王,俱以兩人之言為然,於是太子遂率眾至靈武駐紮。

過了數日,適河西司馬裴冕奉詔入為御史中丞,因至靈武參謁太子,乃與杜鴻漸等定議,上太子箋,請遵大駕發馬嵬時欲即傳位之命,早正大位,以安人心。太子不許道:「至尊方馳驅途道,我何得擅襲尊位?」裴冕等奏道:「將士皆關中人,豈不日夜思歸?其所以不憚崎嶇,遠涉沙塞者,亦冀攀龍附鳳,以建尺寸之功耳,若殿下守經而不達權,使人心一朝離散,大勛不可復集矣!願即勉徇眾情,為社稷計。」太子猶未許允,箋凡五上,方准所奏。天寶十五載秋七月,太子即位於靈武,是為肅宗皇帝,即改本年為至德元載,遙尊玄宗為上皇天帝。裴冕、杜鴻漸等,俱加官進秩。

正欲表奏玄宗,恰好玄宗命太子為元帥的詔到了。肅宗那時方知玄宗車駕已駐曄蜀中,隨即遣使齎表入蜀,將即位之事奏聞。玄宗覽表喜道:「吾兒應天順人,吾更何憂?」遂下詔:「自今章奏,俱改稱太上皇。軍國重事,行請皇帝旨,仍奏聞朕。俟克復兩京之後,朕不預事矣。」又命文部侍郎平章事房琯與韋見素、秦國模、秦國楨資玉冊玉璽赴靈武傳位。且諭諸臣不必復命,即留行在,聽新君任用。

肅宗涕泣拜領冊寶,供奉於別殿,未敢即受。正是:

寶位已先即,寶冊然後傳。授受原非誤,只差在後先。

後來宋儒多以肅宗未奉父命,遽自稱尊,謂是乘危篡位,以子叛父。說便這等說,但危急存亡之時,欲維繫人心,不得已而出此。況玄宗屢欲內禪傳位之說,已曾宣之於口。今日肅宗靈武即位之事,只說恪遵前命,理猶可耍篡叛之說,似乎太過。若論他差處,在即位之後,寵嬖張良娣,當軍務倥傯之際,與之博戲取樂,此真可笑耳。正是:

若能不以位為樂,便是真心乾蠱人。

然雖如此,即位可也,本年便改元,是真無父矣;若使此時鄴侯李泌早在左右,必不令其至此。後人有詩歎云:

靈武遽稱尊,猶日遭多故。本歲即改元,此舉真大錯。

當時定策者,無能正其誤。念彼李鄴侯,咄哉來何暮?

閒話少說。且說當日天子西狩,太子北行,那些時為何沒有賊兵來追襲?原來安祿山,不意車駕即出,戒約潼關軍士勿得輕進。賊將崔乾佑頓兵觀望,及軍駕已出數日之後,祿山聞報,方遣其部將孫孝哲,督兵入京。賊眾既入京城,見左藏充盈,便爭取財寶,日夜縱酒為樂,一面遣人往雒陽報捷,專候祿山到來。因此無暇遣兵追襲,所以車駕得安行入蜀,太子往朔方亦無阻虞,此亦天意也。正是:

左藏不焚留餌賊,道教今日免追兵。

祿山至長安,聞馬嵬兵變,殺了楊國忠,又聞楊妃賜死了,韓、虢二夫人被殺,大哭道:「楊國忠是該殺的,卻如何又害我阿環姊妹?我此來正欲與他們歡聚,今已絕望,此恨怎消!」又想起其子安慶宗夫婦,被朝廷賜死,一發忿怒。乃命孫孝哲大索在京宗室皇親,無論皇子皇孫,郡主縣主,及駙馬郡馬等國戚,盡行殺戮。

又命將宗室男婦,被殺者悉刳去其心,以祭安慶宗。祿山親臨設祭,那日於崇仁坊高掛錦帳,排下安慶宗的靈座,行刑劊子聚集眾屍,方待動手剖心。說也奇怪,一霎時天昏地暗,雷電交加,狂風大作。劊子手中的刀,都被狂風刮去,城垛兒上插著。霹靂一聲,把安慶宗的靈位擊得粉碎,錦帳盡被雷火焚燒。祿山大懼,向天叩頭請罪,於是不敢設祭,命將眾屍一一埋葬。正是:

治亂雖由天意,兇殘大拂天心。不意雷霆警戒,這番慘痛難禁。

看官聽說,前日玄宗出奔時,原要與眾宗室皇親同行的,因楊國忠諫阻而止。今日眾人盡遭屠戮,皆國忠害之也,此賊真死有餘辜矣。正是:

一言遺大害,萬剮不蔽辜。

當日眾屍雖免剖心之慘,然幾祿山平日所怨惡之人,都被殺戮,還道:「李太白當日乘醉罵我,今日若在此,定當殺之!」又凡楊國忠、高力士所親信的人,也都殺戮。朝官從駕而出者,其家眷在京,亦都被殺。只有秦國模、秦國楨的家眷,俱先期遠避,未遭其害。內侍邊令誠投降,以六宮鎖鑰奉獻祿山,遣人遍搜各宮。

搜到梅妃江采蘋的宮畔,獲一腐敗女人之屍,便錯認梅妃已死,更不追求。天幸梅妃不曾被賊人搜去,上皇歸後,因得團圓偕老。可笑楊妃子愴惶被難之時,猶懷嫉妒,諫阻天子,不使梅妃同行。那知馬嵬變起,自己的性命倒先斷送了。後人有詩云:

自家姊妹要同行,天子嬪妃反教棄。馬嵬聚族而殲旃,笑殺當初空妒忌。

祿山下令,凡在京官員,有不即來投順者,悉皆處死。於是京兆尹崔光遠、故相陳希烈,與刑部尚書張均、太常卿張垍等,俱降於賊。那張均、張垍,乃燕國公張說之子也。張垍又尚帝女寧親公主,身為國戚,世受國恩,名臣後裔,不意敗壞家聲,一至於此!

父爵燕國公,子事偽燕帝。辱沒燕世家,可稱難兄弟。

祿山以陳希烈、張垍為相,仍以崔光遠為京兆尹,其餘朝士朝授以偽官,其勢甚熾。然賊將俱粗猛貪暴,全無遠略。既克長安,志得意滿,縱酒婪財,無復西出之意。祿山亦心戀范陽與東京,不喜居西京。正是:

貪殘戀土賊人態,妄竊燕皇聖武名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三回 凝碧池雷海青殉節 普施寺王摩詰吟詩

詞曰:

談忠說義人都會,臨難卻通融。梨園子弟,偏能殉節,莫賤伶工。伶工殉節,孤臣悲感,哭向蒼穹。吟詩寫恨,一言一淚,直達宸聰。

——調寄〈青衫濕〉

自古忠臣義士,都是天生就這副忠肝義膽,原不論貴賤的。盡有身為尊官,世享厚祿,平日間說到忠義二字,卻也侃侃鑿鑿,及至臨大節,當危難,便把這兩個字撇過一邊了,只要全軀保家,避禍求福,於是甘心從逆,反顏事仇。自己明知今日所為,必致罵名萬載,遺臭萬年,也顧不得。偏有那位非高品,人非清流,主上平日不過以徘優言之,即使他當患難之際,貪生怕死,背主降賊,人也只說此輩何知忠義,不足深責。不道他到感恩知報,當傷心慘目之際,獨能激起忠肝義膽,不避刀鋸斧鉞,罵賊而死。遂使當時身被拘國的孤臣,聞其事而含哀,興感形之筆墨,詠成詩詞。不但為死者傳名於後世,且為己身免禍於他年。可見忠義之事,不論貴賤,正唯踐者,而能盡忠義,愈足以感動人心。

卻說安祿山雖然僭號稱尊,占奪了許多地方,東西兩京都被他竊據。卻原只是亂賊行徑,並無深謀大略。一心只戀著范陽故土,喜居東京,不樂居西京。既入長安,命搜捕百官宦者宮女等,即以兵衛送赴范陽,其府庫中的金銀幣帛,與宮闈中的珍奇玩好之物,都輦去范陽藏貯。又下令要梨園子弟,與教坊諸樂工,都如向日一般的承應,敢有隱避不出者,即行斬首。其苑廄中所有馴像舞馬等物,不許失散,都要照舊整頓,以備玩賞。

看官聽說,原來當初天寶年間,上皇注意聲色。每有大宴集,先設太常雅樂,有坐部,有立部。那坐部諸樂工,俱於堂上坐而奏技;立部諸樂工,則於堂下立而奏技。雅樂奏罷,繼以鼓吹番樂,然後教坊新聲與府縣散樂雜戲,次第畢呈。或時命宮女,各穿新奇麗豔之衣,出至當筵清歌妙舞。其任載樂器往來者,有山車陸船制度,俱極其工巧。更可異者,每至宴酣之際,命御苑掌像的像奴,引馴像入常以鼻擎杯,跪於御前上壽,都是平日教習在那裡的,又嘗教習舞馬數十匹,每當奏樂之時,命掌廄的圉人,牽馬到庭前。那些馬一聞樂聲,便都昂首頓足,迴翔旋轉的舞將起來,卻自然合著那樂聲的節奏。宋儒徐節孝先生曾有舞馬詩云:

開元天子太平時,夜舞朝歌意轉迷。繡榻盡容騏驥足,錦衣渾蓋渥窪泥。纔敲畫鼓預先奮,不假金鞭勢自齊。明日梨園翻舊曲,范陽戈甲滿關西。

當年此等宴集,祿山都得陪侍。那時從旁諦觀,心懷豔羨,早已蔭下不良之念。今日反叛得志,便欲照樣取樂。可知那聲色犬馬,奇技淫物,適足以起大盜覬覦之心。正是:

天子當年志大驕,旁觀目眩已播遙。漫誇百獸能率舞,此日奢華即盜招。

那時祿山所屬諸番部落的頭目,聞祿山得了西京,都來朝賀。祿山欲以神奇之事,誇哄他們。乃召集眾番賜宴於便殿,對眾人宜言道:「我今受天命為天子,不但人心歸附,就是那無知的物類,莫不感格效順。即如上林苑中所言的像,見我飲宴,便來擎杯跪獻;那個廄中的馬,聞我奏樂,也都欣喜舞蹈,豈非神奇之事!」

眾番人聽說,俱俯伏呼萬歲。那祿山便傳令,先著像奴牽出像來看。不一時,像奴將那十數頭馴像,一齊都牽至殿庭之下,眾番人俱注目而觀,要看他怎麼樣擎杯跪獻。不想這些像兒,舉眼望殿上一看,只見殿上南面而坐者,不是前時的天子,便都僵立不動,怒目直視。像奴把酒杯先送到一個大像面前,要他擎著跪獻。那像卻把鼻子卷過酒杯來,拋去數丈。左右盡皆失色,眾番人掩口竊笑。祿山又羞又惱,大罵道:「孽畜,恁般可惡!」喝把這些像都牽出去,盡行殺訖。於是輟宴罷席,不歡而散。當時有人作詩譏笑道:

有儀有像故名像,見賊不跪真倔強。堪笑紛紛降賊人,馬前屈膝還稽顙。

祿山被像兒出了醜,因疑想那些舞馬,或者也一時倔強起來,亦未可知,不如不要看它罷。遂命將舞馬盡數編入軍營馬隊去。後來有兩匹舞馬,流落在逆賊史思明軍中。那思明一日大宴將住,堂上奏樂。二馬偶繫於庭下,一聞樂聲,即相對而舞。軍士不知其故,以為怪異,痛加鞭垂。二馬被鞭,只道嫌他舞得不好,越發擺尾搖頭的舞個不止。軍士大驚,榻棒交加,二馬登時而斃。賊軍中有曉得舞馬之事者,忙叫不要打時,已都打死了。豈不可笑?正是:

象死終不屈節,馬舞橫被大杖。雖然一樣被殺,善馬不如傲象。

話分兩頭,不必贅言。只說祿山在西京恣意殺戮,因聞前日百姓乘亂,盜取庫中所藏之物,遂下令著府縣嚴行追究,且許旁人汗告。於是株連蔓引,搜捕窮治,殆無虛日。又有刁惡之人,挾仇誣首,有司不問情由,輒便追索,波及無辜,身家不保。民間雖然無日不思念唐王,相傳皇太子已收聚北方勁兵,來恢復長安,即日將至。或時喧稱太子的大兵已到了,百姓們便爭相奔走出城,禁止不住,市里為之一空。賊將望見北方塵起,也都相顧驚惶。祿山料長安不可久居,何不早回灘陽;乃以張通儒為西京留守,安忠順為將軍,總兵鎮守關中;又命孫孝哲總督軍事,節制諸將,自己與其子安慶緒,率領親軍,又諸番將還守東都,擇日起行。卻於起行之前一日,大宴文武官將,於內府四宜苑中凝碧池上,先期傳諭梨園子弟,教坊樂工,一個個都要來承應。這些樂工子弟們,惟李謨、張野狐、賀懷智等數人,隨駕西走,其餘如黃幡綽、馬仙期等眾人,不及隨駕,流落在京,不得不憑祿山拘喚,只有雷海青托病不至。

那日凝碧池頭,便殿上排設下許多筵席。祿山上坐,安慶緒侍坐於旁,眾人依次列坐於下。酒行數巡,殿陛之下,先大吹大擂,奏過一套軍中之樂,然後梨園子弟、教坊樂工,按部分班而進。第一班按東方木色,為首押班的樂宮,頭戴青霄巾,腰繫碧玉軟帶,身穿青錦袍,手執青幡一面,幡上書東方角音四字,其字赤色,用紅寶綴成,取木生火之意。幡下引樂工子弟二十人,都戴青紗帽,著青繡衣,一簇兒立於東邊。第二班按南方火色,為首押班的樂官,頭戴赤霞巾,腰繫珊瑚軟帶,身穿紅錦袍,手執紅幡一面,幡上書南方徵音四字,其字黃色,用黃金打成,取火生土之意。幡下引樂工子弟二十人,都戴絳絹冠,著紅繡衣,一簇兒立於南邊。第三班按西方金色,為首押班的樂宮,頭戴皓月巾,腰繫白玉軟帶,身穿白錦袍,手執白幡一面,幡上書西方商音四字,其字黑色,用烏金造成,取金生水之意。幡下引樂工子弟二十人,都戴素絲冠,著白繡衣,一簇兒立於西邊。第四班按北方水色,為首押班的樂宮,頭戴玄霜巾,腰繫黑犀軟帶,身穿黑錦袍,手執黑幡一面,幡上書北方羽音四字,其字青色,用翠羽嵌成,取水生木之意。幡下引樂工子弟二十人,各戴皂羅帽,著黑繡衣,一簇兒立於北邊。第五班按中央土色,為首押班的樂宮,頭戴黃雲巾,腰繫密蠟軟帶,身穿黃錦袍,手執黃幡一面,幡上書中央宮音四字,其字以白銀為質,兼用五色雜寶鑲成,取土生金,又取萬寶土中生之意。幡下引樂工子弟四十人,各戴黃綾帽,著黃繡衣,一簇兒立於中央。五個樂官,共引樂人一百二十名,齊齊整整,各依方位立定。

纔待奏樂,祿山傳問:「爾等樂部中人,都到在這裡麼?」眾樂工回稱諸人俱到,只有雷海青患病在家,不能同來。祿山道:「雷海青是樂部中極有名的人,他若不到,不為全美。可即著人去喚他來。就是有病,也須扶病而來。」左右領命,如飛的去傳喚了。祿山一面令眾樂人,且各自奏技。於是鳳簫龍笛,像管鸞笙,金鐘玉磬,秦箏揭鼓,琵琶箜篌,方響手拍,一霎時,吹的吹,彈的彈,鼓的鼓,擊的擊,真個聲韻鏗鏘,悅耳動聽。樂聲正喧時,五面大幡,一齊移動。引著眾人盤旋錯縱,往來飛舞,五色絢爛,合殿生風,口中齊聲歌唱,歌罷舞完,樂聲纔止。

依舊各自按方位立定。祿山看了心中大喜,掀髯稱快,說道:「朕向年陪著李三郎飲宴,也曾見過這些歌舞,只是侍坐於人,未免拘束,怎比得今日這般快意。今所不足者,不得再與楊大真姊妹歡聚耳。」又笑道:「想我起兵來久,便得了許多地方,東西二京,俱為我取,趕得那李三郎有家難住,有國難守,平時費了許多心力,教成這班歌兒舞女,如今不能自己受用,到留下與朕躬受用,豈非天數。朕今日君臣父子,相敘宴會,務要極其酣暢,眾樂人可再清歌一曲侑酒。」

那些樂人,聽了祿山說這番話,不覺傷感於心,一時哽咽不成聲調,也有暗暗墮淚的。祿山早已瞧見,怒道:「朕今日飲宴,爾眾人何得作此悲傷之態!」令左右查看,若有淚容者,即行斬首。眾樂人大駭,連忙拭去淚痕,強為歡顏;卻忽聞殿庭中有人放聲大哭起來。你道是誰?原來是雷海青。他本推病不至,被祿山遣人生逼他來。及來到時,殿上正歌舞的熱鬧,他胸中已極其感憤,又聞得這些狂言悻語,且又恐喝眾人,遂激起忠烈之性,高聲痛哭。當時殿上殿下的人,盡都失驚。

左右方待擒拿,只見雷海青早奮身搶上殿來,把案上陳設的樂器,盡拋擲於地,指著祿山大罵道:「你這逆賊,你受天子的厚恩,負心背叛,罪當萬剮,還胡說亂道!我雷海青雖是樂工,頗知忠義,怎肯伏侍你這反賊!今日是我殉節之日,我死之後,我兄弟雷萬春,自能盡忠報國,少不得手刃你等這班賊徒!」祿山氣得目瞪口呆,一句話也說不出,只教快砍了。眾人扯下舉刀亂砍,雷海青至死罵不絕口。正是:

昔年只見安全藏,今日還看雷海青。一樣樂工同義烈,滿朝愧此兩優伶。

雷海青已死,祿山怒氣未息,命撤去筵席,將眾樂人都拘禁候發落。正傳諭時,忽探馬來報:皇太子已於靈武即位,年號都有了。今以山人李泌為軍師,命廣平王、建寧王與郭子儀、李光弼等,分統軍馬,恢復兩京。又報令狐潮屢次攻打雍丘,奈雍丘防禦使張巡,又善守,又善戰,令狐潮屢為所敗。祿山聞此警報,遂下令即日起馬回東京,另議調遣軍將應敵。其西京所存宮女宦官、奇珍玩物,及一切樂器與眾樂人,盡數帶往東京去。臨行之時,祿山乘馬過太廟前,忽勒住馬,命軍士將太廟放火焚燒。軍士們領命,頃刻間四面放起火來。祿山立馬觀之,火方發,只見一道青煙直沖霄漢。祿山方仰面觀看,不想那煙頭隨即環將下來,直冒入祿山眼中。

登時兩眼昏迷,淚流如注,不便乘馬,另駕輕車而去。自此祿山害了眼病,日甚一日,醫治不痊,竟雙瞽了。正是:

逆賊毀宗廟,先皇目不瞑。旋即奪其目,略施小報應。

祿山至東京後,二目失視,不見一物,心中焦躁,時常想要喚那些樂人來歌唱遣悶。又因雷海青這一番,心中疑慮,不敢與他們親近,欲待把他們殺了,又借其技能,且留著備用。

且說雷海青死節一事,人人傳述,個個頌揚,因感動了一個有名的朝臣。那臣子不是別人,就是前日於上皇前奏對鍾馗履歷的給事中王維。他表字摩詰,原籍太原人氏,少時嘗讀書,終南山,開元年間進士及第,天性孝友。與其弟王縉,俱有俊才。王維更博學多能,書畫悉臻其妙,名重一時。諸王駙馬,俱禮之為上賓。尤精於樂律,其所著樂章,梨園教坊爭相傳習,曾有友人得一幅奏樂畫圖,不識其名,王維一見便道:「此所畫者,乃霓裳第三疊第一拍也。」當時有好事者,集眾樂工,奏霓裳之樂;奏到第三疊第一拍,一齊都住著不動,細看那些樂工,吹的彈的敲的擊的,其手腕指尖起落處,與畫圖中所畫者,一般無二。眾人無不歎服。天寶末年,官為給事中。

當祿山反叛,上皇西幸之時,倉卒間不及隨駕,為賊所獲。乃服藥取痢佯為病疾,不受偽命。祿山素重其才名,不加殺害,遣人伴送至雒陽。拘於普施寺中養病。王維性本極好佛,既被拘寺中,椎日以禪誦為事,或時閒坐,想起:「昔年上皇夢中,見鍾馗挖食鬼眼,今祿山喪其二目,正應此兆。如此看來,鬼魅不久即撲滅矣,獨恨我身為朝臣,不及扈從車駕,反被拘困於此,不知何時再得瞻天仰聖。」正在悲思,忽聞人言雷海青殉節於凝碧池,因細詢緣由,備悉其事,十分傷感,望空而哭。又想那梨園教坊,所習的樂章中,多是我的著作,誰知今日卻奏與賊人聽,豈不大辱我文字。又想那雷海青雖屈身樂部,其平日原與眾不同,是個有忠肝義膽的人,莫說那賊人的驕態狂言,他耳聞目見,自然氣憤不過。只那凝碧池在宮禁之中,本是我大唐天子遊幸的所在,今卻被賊人在彼宴會,便是極傷心慘目的事了。想到其間,遂取過紙筆來,題詩一首云:

萬戶傷心生野煙,百官何日再朝天?秋槐葉落空官裡,凝碧池頭奏管弦。

王維這首詩,只自寫悲感之意,也不曾贊到雷海青,也不曾把來與人看。不想那些樂工子弟,被祿山帶至東京,他們都是久仰王維大名的,今聞其被拘在普施寺,便常常到寺中來問侯。因有得見此詩者,你傳我誦,直傳到那肅宗行在。肅宗聞知,動容感歎,因便時時將此詩吟諷。只因詩中有凝碧池三字,便使雷海青殉節之事愈著。到得賊平之後,肅宗入西京褒贈死節諸臣,雷海青亦在褒贈之中。那些降賊與陷於賊中官員,分別定罪。王維雖未曾降賊,卻也是陷於賊中,該有罪名的了。其弟王緒,時為刑部侍郎,上表請削己之官,以贖兄之罪。肅宗因記得凝碧池這首詩,嘉其有不忘君之意,特旨赦其罪,仍以原官起用。這是後話。正是:

他人能殉節,因詩而益顯。己身將獲罪,因詩而得免。

且說祿山自目盲之後,愈加暴戾,虐待其下,人人自危。且心志狂惑,舉動舛錯,於是眾心離散,親近之人,皆為仇敵矣。所謂:

惡貫已將滿,天先褫其魄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四回 安祿山屠腸殞命 南霽雲齧指乞師

詞曰:

逆賊負卻君恩重,受報親生逆種。家賊一時發動,老命無端送。渠魁雖珍兵還弄,強帥有兵不用。烈士淚如泉湧,斷指何知痛?

——調寄〈胡搗練〉

君之尊猶天也,猶父也。而逆天背父,罪不容於死。然使其被戮於王師,伏誅於國法,猶不足為異。唯是逆賊之報,即報之以逆子。臣方背其君,子旋弒其父,既足使人快心,又足使人寒心。天之報惡人,可謂巧於假手矣。乃若身雖未嘗為背道之事,然手握重兵,專制一方,卻全不以國家土地之存亡為念,只是心懷私慮,防人暗算,忌人成功,坐視孤城危在旦夕。忠臣義士,枵腹而守,奮身而戰,力盡神疲,疼心泣血,哀號請救,不啻包胥秦庭之哭,而竟擁兵不發,漠然不關休戚於其心,以致城池失陷,軍將喪亡,百姓罹災,忠良殞命,此其人與亂臣賊子何異,言之可為髮指!

且說安祿山自兩目既盲之後,性情愈加暴厲,左右供役之人,稍不如意,即痛加鞭撻,或時竟就殺死。他有個貼身伏侍的內監,叫做李豬兒,日夕不離左右,卻偏是他日夕要受些鞭撻。更可笑者,那嚴莊是他極親信的大臣了,卻也常一言不合,便不免於鞭撻。因此內外諸人,都懷怨恨。祿山深居宮禁,文武官將稀得見其面。向已立安慶緒為太子,後有愛妾段氏,生一子,名喚慶恩。祿山因愛其母,並愛其子,意欲廢慶緒而立慶恩為嗣。

慶緒因失愛於父,時遭垂楚,心中驚懼,計無所出。乃私召嚴莊入宮,屏退左右,密與商議,要求一自全之策。嚴莊這惡賊,是慣勸人反叛的,近又受了祿山鞭撻之苦,忿恨不過。平日見慶給生性愚呆,易於播弄,常自暗想:「若使他早襲了位,便可憑我專權用事。」今因他來求計,就動了個歹心,要勸他行弒逆之事。卻不好即出諸口,且只沉吟不語。慶緒再三請問道:「我國下受父皇的打罵,還不打緊,只恐偏愛了少子,將來或有廢立之舉。必得先生長策,方可無慮,幸勿吝教。」

嚴莊慨然發歎道:「從來說母愛者子抱,主上既寵幸段妃,自然偏愛那段氏所生之子,將來廢位之事,斷乎必有。殿下且休想承大位了,只恐還有不測之禍,性命不可保。」慶緒愕然道:「我無罪何至於此?」嚴莊道:「殿下未曾讀書,不知前代的故事。自古立一子廢一子,那被廢之子,曾有幾個保得性命的?總因猜嫌疑忌之下,勢必至驅除而後止,豈論你有罪無罪。」慶緒聞言,大駭道:「若如此則奈何?」

嚴莊道:「以父而臨其子,惟有逆來順受而已。」慶緒道:「難道便無可逃避了?」

嚴莊道:「古人有云:小杖則受,大杖則走。此不過調一家父子之間,教訓督責,當父母盛怒之時,以大杖加來,或受重傷,反使父母懊悔不安,且貽父母以不慈之名。不若暫行逃避,所以說大杖則走。今以父而兼君之尊,既起了忍心,欲殺其子,只鬚髮一言,出片紙,便可完事,更無走處,待逃到那裡?」慶緒道:「此非先生不能救我!」嚴莊道:「臣若以直言進諫,必將復遭鞭撻,且恐激惱了,反速其禍,教我如何可以相救!」慶緒道:「我是嫡出之子,苟不能承襲大位,已極可恨,豈肯並喪其身?」嚴莊道:「殿下若能自免於死亡之禍,便並不致有廢立之事矣!」

慶緒道:「願先生早示良策,我必不肯束手待死!」

嚴莊假意躊躇了半晌,說道:「殿下,你不肯束手待死麼?你若束手,則必至於死;若欲不死,卻束不得手了。俗諺云:君要臣死,不得不死;父耍子亡,不得不亡。說便如此說,人極則計生。即如主上與唐朝皇帝,豈不是君臣。況又曾為楊妃義子,也算君臣而兼父子了。只因後來被他逼得慌了,卻也不肯束手待死,竟興動干戈起來,彼遂無如我何,不但免於禍患,且自攻城奪地,正位稱尊,大快平生之志。以此推之,可見凡事須隨時度勢,敢作敢為,方可轉禍為福;但不知殿下能從此萬無奈何之計,行此萬不得已之事否?」慶緒聽說低頭一想,便道:「先生深為我謀,敢不敬從。」嚴莊道:「雖然如此,必須假手於一人,此非李豬兒不可,臣當密諭之。」慶緒道:「凡事全仗先生大力扶持,遲恐有變,以速為貴。」嚴莊應諾,當下辭別出宮,恰好遇見李豬兒於宮門首,遂面約他晚間乘閒到我府中來,有話相商。

至夜李豬兒果至,嚴莊置酒肴於密室,二人相對小飲。嚴莊笑問道:「足下日來,又領過幾多鞭子了?」李豬兒忿然道:「不要說起,我前後所受鞭子,已不計其數,正不知鞭撻到何日是了?」嚴莊道:「莫說足下,即如不佞吞為大臣,也常遭鞭撻。太子以儲貳之貴,亦屢被鞭撻。聖人云:君使臣以禮。又道:為人父,止於慈。主上恁般作為,豈是待臣子之禮,豈是慈父之道?如今天下尚未定,萬一內外人心離散,大事去矣!」李豬兒道:「太子還不知道哩!今主上已久懷廢長立幼,廢嫡立庶之意,將來還有不可知之事。」嚴莊道:「太子豈不知之,日間正與我共慮此事。我想太子,為人仁厚,若得他早襲大位,我和你正有好處,不但免於鞭辱而己。怎地畫個妙策,強要主上禪位於太子纔好。」李豬兒搖手道:「主上如此暴厲,誰敢進此言,如何勉強得他。」嚴莊道:「若不然呵,我是大臣,或者還略存些體面,不便屢加撻辱。足下屈為內侍,將來不止於鞭撻,只恐喜怒不常,一時斷送了性命。」

李豬兒聽說,不覺攘臂拍胸道:「人生在世,總是一死,與其無罪無辜,俯首被戮,何如驚天動地做一場,拼得碎屍萬段,也還留名後世!」嚴莊引他說出此言,便撫掌而起,說道:「足下若果能行此大事,決不至於死,到有分做個佐命的功臣哩!只是你主意已定否?」李豬幾道:「我意已決,但恐非太子之意,他顧著父子之情,怎肯容我胡為?」嚴莊道:「不瞞你說,我已啟過太子了。太子也因失愛於父,怕有禍患。向我說道:『凡事任你們做去罷。』我因想著足下必與我同心,故特約來相商。」李豬幾道:「既然如此,事不宜遲,只明夜便當舉動。

趁他兩日因雙眸作痛,不與女人同寢,獨行於便殿,正好動手。但他常藏利刃於枕畔,明晚先竊去之,可無慮矣!」言畢作別而去。

次日,嚴莊密與慶緒,約會到黃昏時候。慶緒與嚴莊各暗帶短刀,托言奏事,直入便殿門來,值殿官不敢阻擋。祿山此時已安寢於幃帳之內,不妨李豬兒持刀突入帳中,祿山目盲,不知何人。方欲問時,李豬兒已揭去其被,燈火之下,見祿山袒著大腹,說時遲,那時快,把刀直砍其肚腹。祿山負痛,急伸手去枕畔摸那利刃,卻已不見了,乃以手撼帳竿道:「此必是家賊作亂!」口中說話,那肚腸已流出數斗,遂大叫一聲,把身子挺了兩挺,嗚呼哀哉了。時肅宗至德二載正月也。可恨此賊背君為亂,屠戮忠良,虐害百姓,罪惡滔天,今日卻被弒而死。亂臣受弒逆之報,天道昭彰。後人有兩只「掛枝兒」詞說得好,道是:

安祿山,你做張守珪的走狗,犯死刑,姑饒下這驢頭。卻怎敢持兵強,要學那虎爭龍鬥,你不是狼子野心腸,人道是豬首龍身獸,到今日作孽的豬龍,也倒死在豬兒手!

安祿山,你負了唐明皇的寵眷,不記得拜母妃,欽賜洗兒錢,怎便把燕代唐,要將江山占。可笑你打家賊的鞭何重,那禁他斲大腹的刀太尖。則見你數斗的腸流,為甚赤心兒沒一點!

祿山既被殺,左右侍者方驚駭間,慶給與嚴莊早到,手中各持短刀,喝叫不許聲張。眾人一則平日被祿山打毒,今日正幸其死。二來見慶緒與嚴莊作主,便都不敢動。嚴莊令人就牀下掘地深數尺,以氈裹其屍而埋之,戒宮中勿漏泄。次早宣言祿山病驟危篤,命傳位於慶緒。

於是慶緒僭即偽位,密使人將段氏與慶恩縊死,偽尊祿山為太上皇,重加諸將官爵,以悅其心。過了幾日,方傳祿山死信,命眾臣不必入宮哭靈,密起其屍於牀下。屍已腐爛,草草成殮,發喪埋葬。嚴莊見慶緒昏庸,恐人不服,不要他見人。慶緒日以酒色為事,凡祿山所寵的姬侍,都與淫亂。凡大小諸事皆取決於嚴莊,封他為馮詡王。嚴莊以慶緒之命,使偽汴州刺史尹子奇引兵十三萬攻睢陽城,睢陽太守許遠求救於雍丘防禦使張巡。

且說張巡在雍丘,那南霽雲與雷萬春,已投入麾下為郎將。當車駕西幸之時,賊將令狐潮來攻雍丘,張巡率南、雷二人,及諸將佐,悉力拒賊。令狐潮與張巡原係舊同學,因遣使致書,申言夙契,且云:

天下存亡未卜,守此孤城何益,不如早降為上。

張巡部下有大將六人,亦勸張巡出降。張巡大怒,設天子畫像於堂,率眾朝拜涕泣,諭以大義,眾皆感奮。張巡乃斬來使,並斬勸降六將。於是人心愈堅,拒守既久,城中缺少了箭,張公命作草人千餘,蒙以黑衣,乘夜縋下城去。賊兵驚疑,放箭亂射,遂得箭無數。次夜,仍復以草人縋下,賊都大笑,更不為備。張巡乃選壯士五百人,縋將下去,逕到賊營;賊出其不意,一時大亂,棄營而奔,殺傷甚眾。令狐潮忿怒,親自督兵攻城。張巡使雷萬春登城探視,時萬春因傳聞得其兄雷海青殉難的消息,十分哀憤,纔哭得過,便咬牙切齒的上城來,方舉目而望,不防賊兵連發弩箭。雷萬春面上連中六矢,仍是挺然立著不動。令狐潮遙望見,疑為木偶人;及見其用手拔箭,流血被面,方詢知是雷萬春,大為駭異。正是:

草人錯認是真,真人反疑為木。笑爾草木皆兵,羨他智勇具足。

少頃,張巡親印臨城,令狐潮望著樓上叫道:「張兄,我見雷將軍,知足下軍令矣!然如天道何?」張巡說:「足下未識人倫,安知天道?你平日也談忠說義,今日忠義何在?勿更多言,可即決一勝負。」遂率兵與戰,兵皆奮勇爭先,生獲賊將十四人,斬首八百餘級。令狐潮敗入陳留,餘眾屯於沙渦。張巡乘夜襲擊,又大破之,奏凱而回。忽探馬來報說:「賊將楊朝宗,欲引兵襲取寧陵,斷我歸路。」

張巡乃分兵守雍丘,自引兵將星夜至寧陵,恰直許遠亦引兵到來,遂合與賊戰,晝夜數十回合,大破楊朝宗之眾,斬首數千級。

捷音至行在,肅宗詔以張巡為河南節度副使,許遠亦加官進秩仍守睢陽。至是尹子奇來攻睢陽,許遠國兵少,遣使至張巡處求救。張巡以睢陽要地,不可不堅守,乃自寧陵引兵三千至睢陽,合許遠所部兵不過七千人。張巡與南霽雲、雷萬春等數將,並力出戰,屢次得勝。張巡欲放箭射尹子奇,奈不識其面,乃以篙為矢射去,賊兵疑城中箭已盡,遂將篙矢呈於子奇。於是張巡識其狀貌,命南霽雲射之,中其左目。正是:

祿山兩日俱盲,子奇一目不保。相彼君臣之面,眼睛無乃太少。

自此許運將戰守事宜,悉聽張巡指揮。張巡真是文武全才,不但善戰,又極善謀,行兵不拘古法,隨機應變,出奇制勝。其生性忠烈,每臨戰殺賊,咬牙怒恨,牙齒多碎。卻又能於軍務倥傯之際,不廢吟詠。因登城樓,遙聞笛聲,遂作軍中聞笛詩云:

茹蕘試一臨,敵騎附城陰。不辨風塵色,安知天地心。

門開邊月近,戰苦陣雲深。旦夕更樓上,遙聞橫笛音。

閒言少說。且說許遠向於睢陽城中,積軍糧百餘萬石,後被宗藩虢王臣調其半分給他郡,不由許遠不肯。因此睢陽城中糧少。到那時漸已告匾,每人日只給米一二合,雜以茶紙樹皮為食。賊兵攻城愈急,造為雲梯,其狀如虹,使勇卒三百立於上,推梯臨城,欲便騰入。張巡預知,使人於城牆潛鑿三穴,俟梯將近,每穴出一大木,以一木拄定其梯,使不得進,一木上有鐵鉤挽住其梯,使不得退。一木上置鐵籠盛火藥,發火焚之,梯即中斷,梯上軍士都被火燒,跌落地而死。賊兵又作木驢攻城,張巡命鎔金汁灌之,登時消鑠。凡此拒守之事,俱應機立辦,賊服其智,不敢來攻。但於城外列營圍困。張巡、許遠分城而守,與眾同食茶紙,亦不復下城。

那時大帥許叔冀在滾郡,賀蘭進明在臨淮,俱擁兵不救,而臨淮與睢陽龍近,張巡乃命南霽雲赴臨淮借糧,乞師援救。

霽雲領命,引三十騎出城突圍而走,賊眾數萬擋之,霽雲直衝其眾,左射右射,矢無虛發,賊皆披靡,遂出重圍至臨淮,見賀蘭進明涕泣求救。誰知進明素與許叔冀不睦,恐分兵他出,或為所襲。二來又心懷妒忌,不欲許遠、張巡成功,竟不肯發兵,亦無糧米相借,說道:「此時睢陽當已失陷,我即發兵借糧,亦無及矣!」

霽雲道:「睢陽死守待救,大兵速去,必不至於陷。若果已失,我南八男兒,請以死謝大夫。」進明只不允。霽雲奮然道:「睢陽與臨淮如皮毛之相依,睢陽若陷,即及臨淮,豈可不救?」說罷仰天號慟。進明愛其忠勇,意欲留之,乃用溫言撫慰,且命設宴款待,奏樂侑灑。霽雲大哭道:「僕來時睢陽城中,已不食月餘矣,今即欲獨食,安能下咽!大夫坐擁強兵,並無分災救患之意,豈忠臣義士之所為乎?」

因發狠自咬下一指,以示進明道:「僕已不能達主將之意,請留此指以示信,歸報主將與同死耳!」一時指血淚血,有如泉湧,座客俱為之揮涕。進明決意不救,又度霽雲不可留,竟謝遣之。此真千古可恨之事,所以至今張睢陽廟中,銅鑄一賀蘭進明之像,裸體綁縛,跪於階下,任人敲打,來泄此恨。後人也有兩只「掛枝兒」說得好,正是:

進明呵,你也食唐家祿否?人望你拯災危,冒險的求救;誰知你擁強兵,竟不能相救。不曾見你興師去,倒要將他勇士留。可憐那南八男兒也,十指兒只剩九。

進明呵,你不顧千年的唾罵,任南八苦求救,只不聽他,眼睜睜看他將指頭兒咬下。他當時臨去空咬指,我今日說來亦咬牙,好把你睢陽廟裡鋼人,也盡力的狠敲打!

南霽雲自臨淮奔至寧陵,與偏將廉坦,引步騎數百,冒圍至睢陽城下,與賊力戰,砍壞賊營,方得入城門。城中人聞救兵不至,無不號哭,或議棄城而走。張巡、許遠婉言曉諭眾人道:「睢陽乃江淮保障,若棄之而去,賊必長驅東下,是無江淮也。況我眾饑疲,即走亦不能遠,徒遭殘殺耳!臨淮雖不來相救,諸鎮豈無一仗義者,不如堅守以待之。但是城中絕糧,何忍留爾眾同受饑寒,今任爾眾自便,我二人為朝廷守士,義當以身守之,不敢言去也!」眾人聞言感激,願同心竭力,以守此城。茶紙食盡,殺馬而食。馬食盡,羅雀掘鼠而食;雀鼠亦盡,張巡殺其愛妾,許遠烹其家僮,以享士卒。人心愈加銜感,明知必死,終無叛志。

又挨過了數日,軍將都贏瘦患病,不能拒守,賊遂登城。張巡西向再拜道:「臣力竭矣!不克全城以報朝廷,死當為厲鬼以殺賊!」今盛京慈仁寺,所塑青魈菩薩,赤髮藍面,口銜巨蛇,如夜叉之狀,云即張睢陽自矢所為厲鬼像也。城既破,張、許二公及諸將俱被執。尹子奇將許遠解赴雒陽,張巡與南霽雲等共三十六人皆遇害。張巡至死,神色如常。萬春、霽雲俱罵不絕口而死。其餘十餘人,亦無一肯屈節者。後人有詩贊曰:

張巡先殞團盡忠,許運後亡亦矢節。從死不獨有南雷,三十六人同義烈。

睢陽失陷三日之後,河南節度使張鎬救兵到來。原來張鎬,聞睢陽危急,倍道來援,猶恐不及,先遣飛騎馳檄譙郡太守閻丘曉,使速引本部兵先往。閻丘曉素傲狠,不奉節制,竟不起兵。及張鎬至,城已破三日矣。張鎬大怒,令武士擒閻丘曉,至軍前杖殺之。正是:

恨不移此閭丘杖,並杖臨淮狠賀蘭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五回 李樂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聽棋謁神女

詞曰:

聲音入妙感仙家,月夜引仙搓。只嫌笛管未全佳,吹破共嗟訝。更驚奔理通仙道,決勝負數著無加。止將常勢略談些,國手已堪誇。

——調寄〈月中行〉

人生世上,不特忠孝節義與夫功勛事業、道德文章,足以流芳後世,垂名不朽。

就是那一長一技之微,若果能專心致志,亦足以軼類超群,獨步一時。且其藝既精妙入神,不難邀知遇於君上,致感動於神仙,使其身所遭逢之事,傳為千秋佳話。

卻說張鎬既杖殺閻丘曉,即移書於賀蘭進明,責其不救睢陽。恰聞朝廷有旨,命張鎬鎮臨淮,著進明移駐別鎮。張鎬乃率兵攻打睢陽城,與尹子奇大戰。子奇正戰之間,忽然陰雲四合,寒風撲面。賊眾都聞鬼哭神號之聲,空中如有鬼兵來衝突。一時大亂,四散狂奔。正是:

死為厲鬼忠臣志,須信忠魂自有靈。

尹子奇兵潰,只得棄了睢陽城,退奔陳留。誰想陳留百姓,恨其茶毒睢陽,痛惜忠良被害,遂出其不意,殺將起來,斬了尹子奇,開城迎降。張鎬安民已畢,分兵留守。一面引眾回鎮,一面將睢陽死難諸臣,具表奏聞朝廷。恰好上皇有手詔至肅宗行在,命褒錄死節之人。

且說上皇在蜀中,眼前少了個楊妃,常懷愁悶。那些梨園子弟,又大半散失,供御者無多人,更加不快。還虧有高力士日夕侍側,時為勸解。及聞安祿山焚毀祖廟,殺害宗室,殘虐臣民,遂撫心頓足,十分哀痛。隨又傳聞祿山已死,乃歎恨道:「朕恨不及手自寸磔此賊也!」因追念故相張九齡,昔年曾說祿山有反相,不宜宥其死,此真先見之明。當時若從其言,何至有今日之禍。於是特遣中使往曲江,致祭於其墓,御制祭文一道,手書付中使資赴墓前宣讀。其文云:

惟卿昔者曾有說言,謂安祿山反相昭然,不宜宥死,宜亟殲旃。朕聽不聰,輕縱巨奸,既寬顯戮,更予大藩,釀茲凶禍。追悔從前,卿今若在,朕復何顏!追念老臣,曷勝涕漣。特遣致祭,情以短篇,嘉卿先見,志吾過愆。尚饗。

上皇既遣祭張九齡,且厚恤其家。因即降手詔,命朝臣查錄一切死難忠臣,申奏新君,並加恤典,不得遺漏。又聞雷海青殉節於凝碧池,不勝嘉歎,張野狐因乘機啟奏道:「梨園舊人黃幡綽,向羈賊中,今從東京逃來,欲請見駕。只因失身陷賊,恐上皇爺欲加之罪,故逡巡未敢。」上皇道:「汝等徘優之輩,安能盡如雷海青這般殉節?失身賊中,不足深責。黃幡綽既從賊中來,必知雷海青殉節之詳,朕正欲問他,可便喚來。」左右領旨,即將黃幡綽宣到。幡綽叩首階前,涕泣請罪。

上皇赦其罪問道:「雷海青殉節於凝碧池之日,你也在那裡麼?」幡綽道:「此事臣所目睹。」上皇道:「汝可詳細奏來。」幡綽便把那安祿山如何設宴奏樂,眾樂工如何傷感墜淚,祿山如何要殺那墜淚的,雷海青如何大哭,如何拋擲樂器,罵賊而死,一一奏聞。上皇歎息道:「海青乃能盡忠如此,彼張均、張垍輩,真禽獸不若矣!」因問幡綽道:「汝於此時亦曾墜淚否?」幡綽道:「觸目傷心,那得不墜淚?」

時內監馮神威在側,向日幡綽曾於言語之間,戲侮了他,心中不悅,奏道:「此言妄也。奴婢聞人傳說,幡綽在賊中,把安祿山極其諂奉。祿山在宮中夢紙窗破碎,幡綽解云:『此為照臨四方之兆。』祿山又夢自身所穿袍袖甚長,幡綽又為之解云:『此所謂垂衣而天下治。』如此進諛,豈是肯墜淚者?」上皇即問幡綽:「汝果有此言否?」那黃幡綽本是個極滑稽善戲諺的人,平日在御前慣會撮科打諢,取笑作要的,那時若驚惶抵賴,便沒趣了,他卻不慌不忙,從容奏道:「祿山果有此夢,臣亦果有此言。臣因祿山有此不祥之二夢,知其必敗,故不與直言以取禍,只以巧言對之,正欲留此微軀,再睹天顏耳。」上皇道:「怎見得此二夢之不祥,汝便知其必敗?」幡綽道:「紙竊破者,不容糊做也。袍袖長者,出手不得也。豈非必敗之兆乎?」上皇聽說,不覺大笑,遂命仍舊供御。正是:

聞之既堪為解頤,言者自可告無罪。

自此上皇時常使黃幡綽侍側,詢問東西二京之事。幡綽恐感動聖懷,應對之間,雜以詼諧,常引得上皇發笑。忽一日,又有一個梨園舊人到來,你道是誰?卻是笛師李謨。原來李謨於聖駕西行時,同著一個從人奔走隨駕,不想走遲了,卻追隨不及,失落在後。遇著哥舒翰的敗殘軍馬衝來,前路難行。急慌慌的奔竄,一時無處逃匿,只時權避入一山谷中。其中有古寺一所,寺僧詢知是御前供奉之人,不敢怠慢,因留他暫寓,一連住了五七日。

一夕月朗風清,從人先自去睡了,李謨心中煩悶,且不即睡,又愛那風清月白,徘徊觀玩了一回,便向行囊中,取出平日那校所吹的笛兒來,獨自步出寺門,在一大樹之下石臺上坐著,把那笛兒吹起。真個聲音嘹亮,響徹山谷。纔吹罷,遙見園林中走出一個彪形大漢,大踏步行至前來,仔細視之,乃一虎頭人也。李謨大駭,那虎頭人身穿一件白褡單衣,露腿赤足,就寺門檻上箕踞而坐,說道:「笛聲甚妙,可再吹一曲。」李謨那時不敢不吹,只得按定了心神,吹起一套繁縻之調。虎頭人聽到酣適之際,不覺瞑然睡去,橫臥於檻上,少頃之間,鼾聲如雷。李謨欲待跨入寺門檻去,又恐驚醒了他不是耍處;回首四顧,沒處藏身。只得將笛兒安放草間,盡力爬上那大樹,直爬到那極高的去處,借樹葉遮身,做一堆兒伏著。

不移時虎頭人醒來,不見了吹笛人,即懊悔道:「恨不早食之,卻被他走了。」

遂立起身來,向空長嘯一聲,便有十餘隻大虎,騰躍而至,望著虎頭人俯首伏地,狀如朝謁。虎頭人道:「適有一吹笛小兒,乘我睡熟,因而逃脫。我方纔當檻而臥,量彼不敢入寺,必奔他處,汝等可分路索之。」眾虎遂四散奔去,虎頭人依然踞坐不動。約五更以後,眾虎俱回,都作人言道:「我等四路追尋不獲。」正說間,恰值月落斜照,見有人影在樹。虎頭人笑道:「我道有雲行雷掣,卻原來在這裡!」

乃與眾虎望著樹上,跳身攫取。幸那樹甚高,躍握不及。李謨此時卻嚇得魂不附體,滿身抖顫,幾乎墜下,緊緊抱著樹枝。正在危急,忽聞空中有人大喝道:「此乃御前之人,汝等孽畜,不得猖獗!」於是虎頭人與眾虎一時俱驚散。少間天曙,僕從來尋,李謨方纔下樹。且喜那笛兒原在草間無損,仍舊收得。正是:

簫能引鳳,笛乃致虎。豈學虞廷,百獸率舞。

李謨受此驚恐,臥病數日。病癒之後,方欲起身,適有舊日相知的京官皇甫政,新任越州刺史,團赴任途次,偶來山寺借宿,遇見了李謨,各敘寒暄,問李謨:「將欲何往?」李謨道:「將欲西行,追隨大駕。」皇甫政道:「近日西邊一路,兵馬充斥,豈可冒險而行;不如且同我到越州暫住,俟稍平定,西行未遲。」李謨應諾,遂別了寺僧,隨著皇甫政迤邐來至越州,即寓居於刺史署中。那越州有個鏡湖,是名勝之處,皇甫政公事之暇,常與李謨到彼觀覽。李謨道:「湖光可人,尤宜月夜。」皇甫政點頭道:「我亦正欲為月夜泛湖之游。」乃於月明之夜,具酒肴於舟中,約集僚友,同了李謨泛湖飲宴。但見月光如水,水光映月,放舟中流,如游空際,正合著蘇東坡《赤壁賦》中兩句,道是:

桂棹兮蘭槳,擊空明兮泝流光。

眾官飲酒至半酣,都要聽李謨的妙笛。說道:「昔年勤政樓頭一曲笛音,止住了千萬人的喧嘩,天下傳聞絕技。今夕幸得相敘,切勿吝教。」皇甫政笑道:「李君所用之笛,我已攜帶在此了。」眾官都喜道:「可知妙哩!」李謨謙遜了一回,取出笛兒吹將起來,其聲音之妙,真足以恰情悅耳,聽者無不嘖嘖稱歎。一曲方終,只見前面有扁舟一葉,一童子鼓掉而行,船上立著一個老翁,口中高聲的叫道:「大好笛音,肯容我登舟一聽否?」眾人於月下視之,見他:

數髯瑟瑟,一貌堂堂。野服葛巾,絕似仙家妝束;開襟揮麈,更饒名士風流。果然顧盼非凡,真乃笑談不俗。

眾官看了,知其非常人,不敢輕忽,即請過大船中,以禮相見。老翁道:「山野之人,多有唐突,幸勿見罪。」眾官揖之就坐,那老翁道:「偶游月下,忽聞笛聲甚佳,故冒昧至此,欲有所陳。」李謨道:「拙技不足污耳,承翁丈聞聲而來,定是知音,正欲請教大方。」老翁道:「頃所吹者,乃紫雲回曲也,此調出自天宮,今尊官已悉得其妙,但婉轉之際,未免微涉番調,何也?」李謨驚歎道:「翁丈真精於音律者,僕初學笛時所從之師,實係番人。」老翁道:「笛者滌也,所以滌邪穢而歸之於雅正也,豈可雜以番調邪!宜盡脫去為妙。」李謨拱手道:「謹受教。」

老翁道:「尊官所吹之笛,是平日慣用的麼?」李謨道:「此笛乃紫紋雲夢竹所造,出自上賜,正是平時用熟的。」老翁道:「紫紋竹生在雲夢之南,於每年七月望前生,但今年七月望前生,必須於明年七月望前伐,若過期而伐,則其音窒;先期而伐,則其音福適間細聽笛音,頗有輕浮之意,當是先期而伐者。但可吹和平繁縻之音調,若吹金石清壯之調,笛管必將碎裂。」眾官聽了,都未肯信,李謨口雖唯唯,也還半信半疑。老翁道:「公等如不信,老朽請一試之。」說罷,便取過李謨所吹的笛兒,吹起一曲金石調來,果然其聲清壯,可以舞潛故而泣嫠婦。李謨與眾官都聽得呆了。及吹至入破之時,眾人正聽得好,忽地刮刺一聲,笛兒裂作兩半,眾方驚歎信服。老翁笑道:「損壞佳笛,如之奈何?老朽偶帶得二笛在此,當以其一奉償。」遂向衣裾中取出二笛,一極長,一稍短,乃以短者送李謨道:「便請試吹。」

李謨接過來,略一吹弄,果然應手應口,迥非他笛可比,心中歡喜,再三稱謝。皇甫政笑道:「從來說寶劍贈與烈士,紅粉寄與佳人。老丈既以敝友為知音,何不並將那一枝惠賜之?」老翁道:「非敢吝惜,其實那一笛,非人間所可吹者;即使相贈,亦未必能吹。」李謨道:「小子願一試之。」

老翁便把那笛遞過來,李謨吹之再四,都不入調,且亦不甚響亮。老翁道:「此非人間笛,固未易吹也。」李謨道:「此笛量非老丈不能吹,必求賜教。」老翁搖頭道:「人間吹不得。」李謨道:「人間吹了便怎麼?」老翁笑道:「尊官前日山谷中所吹,不過是人間之首,尚有虎妖聞聲而至;今於湖中吹動那一笛,豈不大驚蛟龍乎?」眾人聞言,都道:「不信有這等事。」老翁道:「諸公如必欲吹,老朽試略吹之;倘有變動,幸勿驚訝。」於是取過那笛來,信口一吹,其聲震耳,樹頭宿鳥俱驚飛叫噪;到五六聲之後,只見月色慘黯,大風頓作,湖水鼓浪,巨魚騰躍,舉舟之人大駭,都道:「莫吹罷!莫吹罷!」老翁呵呵大笑,收過了笛,起身告別,眾人挽留不住。李謨道:「還不曾拜問尊姓大名。」老翁笑道:「前宵於空中喝退虎妖者即我也,不須更問姓名。」言訖,聳身躍入小舟,童子鼓掉如飛,頃刻不見。眾人又驚又喜,都贊歎李謨妙笛,能使仙翁來降。正是:

笛既能致虎,亦復可遇仙。虎團畏仙去,仙還把笛傳。

李謨自得了仙翁所授之笛,其技愈精。皇甫政因他是御前侍奉的人,不敢久留,打聽得路途稍通,遂資送盤費,遣發起行。不則一日,來到蜀中。先投謁高力士,引至上皇駕前朝見。上皇憐其間關跋涉而來,賜與衣帽,仍令供御。李謨將途中遇仙之事,從容啟奏。上皇本是極好神仙的,聞其所奏,十分歎異。高力士因奏道:「老奴向聞翰林院棄棋供奉王積薪,亦曾於旅次遇仙。」上皇道:「此事朕所未聞,王積薪今在此,當面問之。」於是傳旨,宣王積薪。

且說那王積薪乃長安人,原是世家巨族的後裔。從幼性好棄棋,屢求善弈者指教,遂成高手。少年時曾與一班貴介子弟四五人,於長安城外一個有名的園亭上宴會。正酣飲間,勿有一人乘馬至園門首下了馬,昂然而入。看他打扮,不文不武,對眾舉手笑道:「諸君雅集,本不當來吵擾;止緣渴吻,欲得杯酒潤之,未識肯見賜否?」王積薪見其器宇軒昂,知非恒輩,不等眾人開口,先自起身迎揖,遜之上座。那人也不推辭,便就坐了。積薪取大杯斟酒送上,那人接來飲訖,叫再斟來。

王積薪一面再斟酒,一面供他舉著。那些眾少年盡是貴公子,平日不看人在眼裡的,今見此人突如其來,又甚簡傲,俱心懷不平。不知他是何等人,又不敢向前問他。

其中一少年,乃舉杯出令道:「我等各自道家世,其最貴顯者,飲三杯,請客先道。」

那人笑道:「吾請先飲三杯而後言。」積薪便令童子快斟酒。那人連進三杯,起身出席,舉手向眾人道:「我高祖天子,曾祖天子,祖天子,父天子,本身天子。」

說罷,大步出門,上馬疾馳而走。眾人方相顧錯愕,早有內監與侍衛等人,策著馬來尋問。原來那時玄宗常為微行。這一日改換衣裝,出城閒玩,因偶與眾少年相遇。

次日,命高力士訪知,那敬酒的少年是王積薪,特召入見,厚有賞賜,且云:「諸少年自矜家世,真乞兒相,汝獨大雅可喜。」因命送翰林院讀書,後知其善養,遂令為棄棋供奉。正是:

不因杯酒力,安得侍君王?

王積薪有此遭遇,日侍至尊;及安祿山作亂,車駕西幸之時,多官隨行。積薪帶著一個老僕,隨眾奔走。奈蜀道險隘,每當止宿時,旅店多被貴官占住,積薪只得隨路於民家借宿。一日迂道大寬,轉沿山溪而行,不覺走入一荒村。時已薄暮,那村中只有一家人家,茅舍三間,柴扉半掩。積薪主僕扣扉求宿。內裡走出一個老婆婆來,說道:「此間只老身與一個媳婦兒住著,本不該留外客在此。但捨此更無宿處,客官可權就廊簷下宿一宵罷!」積薪謝道:「只此足矣!」婆婆取些茶湯與幾個麵餅來供客,叫了安置,關了柴門,自進去了。積薪聽得他姑媳二人各處一室,各自闔戶而寢。積薪主仆臥於廊下,老僕先已睡著,積薪轉輾未寐。忽聞那婆婆叫應了媳婦說道:「良宵無以消遣,我和你對弈一局如何?」媳婦應道:「既如此甚妙。」積薪驚異道:「鄉村婦女,如何知弈?且二人東西各宿,如何對弈?」便爬起來從門縫裡張看,內邊黑洞洞,已皆滅燭矣,乃附耳門扉細聽之。聞得婆婆道:「饒你先起。」媳婦道:「我於東五南九置子矣!」停了半晌,婆婆道:「我於東五南十二置子起矣!」又停了半晌,媳婦道:「我於西八南十置子矣!」又停了半晌,婆婆道:「我於西九南十四置子矣!」每置一子,必良久思索,夜至四更,共下三十六子,積薪一一密記。忽聞婆婆笑道:「媳婦你輸了,我止勝你九枰耳!」

媳婦道:「我錯算了一著,固宜敗北。」自此寂然。天明啟扉,積薪整衣人見,看那婆婆鬢髮斑斑,豐采奕奕,絕不似鄉村老媼。積薪請見其媳,婆婆即呼媳婦兒出來相見,你道那媳婦怎生模樣?

雖是村家裝束,自然光彩動人。舉止安閒,不啻閨中之秀;丰姿瀟灑,亦如林下之風。若遇楚襄王,定疑神女;即非藍橋驛,宛似雲英。

積薪相見過,即叩問弈理。婆婆道:「我姑媳無以遣此良宵,偶爾對局,豈堪聞於尊客?」積薪再三請教,婆婆道:「弈雖小數,其中自有妙理。尊官既好此,必善於此,今可率己意佈局置子,使老身觀之,或當進一言相商。」乃取棋局置子出來,積薪盡平生之長佈置,未及四五十子,只見那媳婦微微含笑,對婆婆說道:「此客可教以人間常勢。」婆婆遂指示攻守殺奪,救應防拒之法,其意甚略,然皆平時思慮所不及。積薪更欲請益,婆婆笑道:「只此已無敵於人間矣!大駕已前行,客官可速往。」積薪稱謝而別。行不十數步,回頭看時,茅舍柴扉,都已不見。方知是遇了仙人,不勝歎詫。正是:

弈通太極陰陽理,妙訣從來原不多。好向人間稱莫敵,笑他空爛手中柯。

積薪自此弈藝絕倫。當日上皇因高力士言及,特召積薪面詢其事。積薪把上項事奏聞,黃幡綽在旁,聽了插諢道:「弈稱手談,那家媽媽媳婦,卻又口著,真是異事。」上皇笑道:「常人之弈,以手為口,必須目視;不若仙人之棄,以口為手,不須用目也。」積薪道:「臣常佈置其姑媳對弈之勢,雖罄竭心思,推算其所言九秤勝負之說,終不可得。」上皇道:「此必非人間常勢,存此以待後之識者可耳。」

高力士道:「積薪昔年飲酒,曾得遇聖人,今日弈棋又遇仙人,何其多佳遇也。」

上皇道:「李幕所遇吹笛仙翁,積薪所遇弈棋姑媳,總是仙人,但未知是何仙。此時若張果,葉法善、羅公遠輩有一人在此,必知其來歷矣!」正閒談間,肅宗遣使來奏言,永王磷謀反,稱帝於江南。上皇大怒,命速遣將討之。不一日,有中使啖廷瑤,齎奉肅宗告捷表文,奏稱廣平王與郭子儀屢勝賊兵,又得回紇助戰,已恢復西京。今即移兵東向,將並恢復東京矣。上皇大喜。正是:

且喜耳聞好消息,會須眼看捷旌旗。

未知如何復兩京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六回 拚百口郭令公報恩 復兩京廣平王奏績

詞曰:

感恩思報英雄志,欲了平生事。因他冤陷,拚吾百口,貸他一死。友朋情誼猶如此,何況為臣子?親王奏凱,全虧大將,丹誠共矢。

——調寄〈駕聖朝〉

從來能施恩者,未必望報,而能圖報者,方不負恩。戰國時的侯生,對信陵君說得好,道是:「公子有德於人,願公子忘之;人有德於公子,願公子無忘之,無忘之者,必思有以報之也。」孔子曰:「以直報怨,以德報德。」夫報德不曰以直,而曰以德者,報德與報怨不同,報怨不可過刻,以直足矣。且怨有當報者,有不當報者,有時以報為報,有時以不報為報,皆所謂直也。若夫德是必要報的,不可不厚報的,說不得個他如此來,我亦當如此答。一飯之恩,報以千金,豈是掂斤估兩的事?我當危困之時,那人肯挺身相救,即時迫於事勢,救我不成,他這段美意,也須終身銜感。況實能脫我於患難之中,真個生死而肉骨,我到後來建功立業,皆此人之賜。此等大恩,便捨身排家以報之,誠不為過。推此報恩之念,其於君臣之間,雖不可與論報施。然人臣匡君定國,勘亂扶危,成蓋世之奇勛,總也是不忘君恩,勉圖報效而已。

卻說肅宗自靈武即位後,即令郭子儀為武部尚書,靈武長史李光弼為戶部尚書、北都留守並同平章事。又特遣使徵召李泌。那李泌字長源,京兆人氏,生而穎異,身有仙骨。幼時常聞空中有仙樂來相迎,其身飄飄欲舉,家人共相抱持。後來每聞音樂,家人即搗蒜向空潑灑,自此音樂漸絕。至七歲,便能吟詩作賦,更聰慧異常。

上皇開元年間、下詔召集京中能談佛老者,互相議論。有一童子姓員名俶,年方十歲,與眾問答,詞辨無窮,上皇嘉歎,因問員椒:「外邊還有與你一般聰慧的童子麼?」原來員椒乃是李泌的姑娘所生,與李泌為中表兄弟,當下便奏說:「臣母舅之子李泌,小臣三歲,而聰慧勝臣十倍。」上皇即遣中使召之,李泌應召而至,朝拜之際,禮儀嫻雅。其時上皇方與燕國公張說弈棋,遂命張說出題試之。

張說使賦方圓動靜。李泌請言其略,以便措辭。張說指著案上棋枰說道:「方若棋局,圓若棋子,動若棋生,靜若棋死。」

說罷,張說還恐他年太幼,未能即解,又對他說道:「此是我借棋以為方圓動靜之喻,汝自賦方圓動靜四字,不可泥棋為說也。」李泌道:「這曉得。」即信口答道:「方若行義,圓若用智,動若騁才,靜若得意。」

張說聽了,大為驚異道:「此吾小友也!」因起身拜賀朝廷得此神童。正是:

堪使老臣稱小友,共誇聖主得神童。

上皇厚加賜賚,命於翰林院讀書。及長,欲授以官職,李泌再三辭謝。乃賜與太子為布衣交,太子甚相敬愛。李林甫、楊國忠都忌之,李泌因遂告歸,隱居穎陽。

至是肅宗思念舊交,遣使徵至行在,待以賓禮,出則聯騎,寢則對榻,事無大小,皆與商酌。欲命為右相,李泌固辭,只以白衣隨駕。

一日,肅宗與李泌並馬而出,巡視軍營。軍士們竊相指道:「黃衣的是聖人,白衣的是山人。」肅宗微聞此語,因謂李泌道:「艱難之際,不敢以官職相屈,但且衣紫,以絕群疑。」遂出紫袍賜之,李泌只得拜受,肅宗即令左右為之換服。李泌換服訖,正欲謝恩,肅宗笑道:「且住,卿既服此,豈可無稱?」乃於袖中取出敕書一道,以李泌為參謀軍國元帥府行軍長史,李泌猶固辭,肅宗道:「朕非敢相屈,期共濟艱難耳。候賊平,任行高志。」李泌拜受命。肅宗欲以建寧王倓為大元帥,李泌道:「建寧王杲堪作元帥,然廣平王居長;若建寧王功成,豈可使廣平王為吳泰伯?」肅宗道:「廣平王係家嗣,何必以元帥為重?」李泌道:「廣平王未正位東宮,今艱難之際,人心所屬在於元帥,若建寧大功既成,陛下即欲不以為儲貳,彼同立功者,其肯已乎?太宗、上皇即其事也。」肅宗點頭道:「卿言良是,朕當思之。」李泌退朝,建寧王迎謝道:「頃傳聞奏對之言,正合吾心,吾受其賜矣。」李泌道:「殿下孝友如此,真國家之福也。」於是肅宗以廣平王俶為天下兵馬大元帥,郭子儀、李光弼等所部之軍,俱屬統率。

時李光弼駐防太原,其麾下精兵俱調往朔方,在太原者僅萬人。賊將史思明等共引兵十餘萬人來攻城,諸將皆議修城以待之。光弼道:「太原城周四十里,修之非易,賊垂至與興役,是未見敵而先自困也。」乃令士卒於城外鑿濠以自固,掘坑塹數千,及賊攻城於外,光弼即令以坑塹中掘出的泥土,增壘於內,為守禦。賊圍攻月餘,無隙可乘。光弼訪得錢冶內有鑄錢的傭工兄弟三人,善穿地道,以重賞購之,使率其伙伴,掘地道以俟賊。有賊將於城下仰面侮罵城上人。光弼即遣人從地道拽其足而入,縛至城上轎之,自此賊行動必低頭視地。光弼又作大炮,飛巨石,每一發必擊死幾十人,賊乃退營於數十步外。光弼遣使詐稱城中糧盡,與賊相約刻期出降。史思明信以為真,不復為備。光弼暗使人穿地道,直至賊營,支之以木。

至期使二千餘人,走馬出城,恰像要去投降的一般。賊方瞻望喜躍,忽然營中地陷,壓死者無數,賊眾驚亂,官軍鼓噪而出,斬殺萬計。史思明乃引眾紛紛遁去。光弼上表奏捷。廣平王正以太原要地被圍,欲遣兵往救,因得捷報而止。郭於僕以河東居兩京之間,得河東而後兩京可圖。時賊將崔乾佑守河東,郭子儀密使人入河東,與唐宮陷於賊中者,約為內應,內外夾攻。崔乾佑不能抵敵,棄城而逃,子議引兵追擊,斬殺其眾,乾佑僅以身免。河東遂平。正是:

從來郭李稱名將,戰守今朝各奏功。

肅宗以郭子儀為天下兵馬副元帥,正謀恢復兩京,忽聞報永玉磷反於江陵,僭稱帝號。原來永王璘出鎮江陵,自恃富強,驕蹇不恭。及聞肅宗即位靈武,乃與部將屬官等共私議,以為太子既遽自稱尊,我亦可據有江表,獨帝一方。正在謀議起事,肅宗惡其驕蹇,沼使罷鎮還蜀,永王竟不奉詔,至是舉兵反,自稱皇帝。思欲招致有名之士,以為民望。聞知李白退居廬山,距江陵不遠,遣使徵之。李白辭不應赴。永王使人伺其出遊,要之於路,劫取至江陵。欲授以官,李白決意不受。永王不能屈其志,但只羈縻住他,不放還山。肅宗聞永王作亂,一面表奏上皇,一面造淮南節度高適、副使李成式,共引兵征討。

時內監李輔國陰附宮中,張良娣專權用事。那降賊的內監邊令誠,因為賊所忌,乃自賊中逃至行在,依托李輔國圖復進用。李泌上言道:「令誠以宦官蒙上皇委任,外掌兵權,內掌宮禁,而賊至即降,且以宮門鎖鑰付賊,如此叛逆,罪不容誅!」肅宗遂命將邊令誠斬首,為降賊者示警。於是李輔國奏稱:「原任翰林學士李白,現為逆藩永王磷謀主,宜詔刑官注名叛黨,俟事平日,按律治罪。」

你道李輔國為何忽有此奏?只因李白當初在朝時,放浪詩酒,品致高尚,全不把這些宦官看在眼裡,所以此輩都不喜他。今輔國乘機劾奏,一來是私怨,二來迎合朝廷顯誅叛黨之意,三來怪李泌奏斬了邊令誠。他今劾奏李白,見得那文人名士,受過上皇寵愛的,也不免從逆,莫只說宦官不好。當日肅宗准其奏,傳旨法司。卻早驚動了郭子儀,他想:「昔年李白救我性命,大恩未報,今日豈容坐視?」遂連夜草成表章,次日即伏闕上表。其表略云:

臣伏睹原任詞臣李白,昔蒙上皇知遇之恩,將不次擢用,乃竟辭榮遁隱,高臥廬山,斯其為人可知。今不幸為逆藩所逼,臣問其始而卻聘,繼乃被劫,偽命屢加,堅意不受,身雖羈困,志不少降;而議者輒以叛人謀主日之,則亦過矣。臣請以百口保其無他。白故有恩於臣,然臣非敢以私恩為由游說也。事平之後,當有眾目共見者可為援證。倘不如臣所言,臣與百口甘伏國法。

肅宗覽表,命法司存案,待事平日察明定奪。後來永王磷兵敗自盡,該地方有司拘係從逆之人,候旨處決,李白亦被係於潯陽獄中。朝廷因郭子儀曾為保救,特遣官查勘。回奏李白係被逼脅,與從逆者不同,罪宜減等。有旨李白長流夜郎,其餘從逆者,盡行誅戮。至乾元年間,詔赦天下,李白乃得放歸,行至當塗縣界,於舟中對月飲酒大醉,欲捉取水中之月,墮水而卒。當時江畔之人,恍惚見李白乘鯨魚昇天而去,這是後話。正是:

有恩必報推英杰,無罪長流歎謫仙。英杰拼家酬昔日,謫仙厭世再昇天。

此事表過不提。且說肅宗既以廣平王為元帥,即欲立為太子。李泌道:「陛下靈武即位,止為軍事迫切,急須處分故耳。若立太子,宜請命於上皇,不然後世何由知陛下不得已之心乎?」廣平王亦因辭道:「陛下尚未奉晨昏,臣何敢當儲副?」

肅宗因此暫停建儲之事。建寧王私語李泌道:「我兄弟俱為李輔國、張良娣所忌,二人表裡為惡,我當早除此害。」李泌道:「此非臣子所願聞,且置之勿論。」建寧不聽,屢於肅宗前,直言二人許多罪惡。二人乃互相讒譖,誣建寧欲謀害廣平,急奪儲位,激怒肅宗,立即傳旨,賜建寧王死。李泌欲諫阻,已無及矣。可惜一個賢主,被讒殞命。想肅宗居東宮時,為李林甫所忌,受盡驚恐,豈不知戒。今巨寇未滅,先殺一賢子,何忍心昧理至此!後人有詩歎云:

信讒殺其子,作源自上皇。肅宗心忍父,可憐建寧王。

不記在東宮,時恐罹禍殃。何個循故轍,讒口任翕張。

君子聽不聰,佳兒被摧戕。遺恨彼婦寺,寸牒寧足償!

至德二截,肅宗駕至鳳翔,命廣平王與郭子儀等出師恢復兩京。子儀以番人回紇的兵馬,甚精銳,請旨徵其助戰。回給可汗遣其子葉護,領兵一萬前來助戰,肅宗許以重賞。葉護請於克城之日,土地士庶歸朝廷,金帛子女歸回紇。肅宗急於成功,只得許諾,聚朔方等處軍馬,與回給西域之眾,共一十五萬,刻日起行。李泌獻策,擬先攻范陽,搗其巢穴。肅宗道:「大軍既集,正須急取長安,豈可反先勞師以攻范陽?」李泌道:「今所用者皆北兵,其性耐寒而畏暑,今乘其新至之銳,攻已老之師,兩京必克。然賊敗,其餘眾遁歸巢穴,關東地熱,春氣一發,官軍必因而思歸。賊休兵襪馬,伺官軍一去,必復南來,是征戰之未有已時也。不如先用之於塞鄉,除其巢穴,賊退無所歸,然後大兵合而攻之,必成擒矣!」肅宗道:「此言誠善,但朕定省久虛,急欲先恢復西京迎回上皇,不能待此矣!」遂不用李泌之言,兵馬望西京進發。

行至長安城西,列陣於澧水之東,李嗣業領前軍。廣平王、郭子儀、李泌居中軍。王思禮統後軍。賊眾數萬,列陣於澧水之北,賊將李歸仁出挑戰,子儀引前軍迎敵,賊軍盡起,官軍少卻。李嗣業肉袒執戈,身先士卒,大呼奮擊,立殺數十人。

於是官軍氣壯,各執長刀,如牆而進,賊眾不能抵當。都知兵馬使王難得,被賦射中其眉,皮垂遮目,難得手自拔箭,扯去其皮,血流滿面,力戰不退。賊伏精騎於陣之東,欲擊官軍之後,子儀探得其情,急令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引回紇兵,突往擊之,斬殺殆盡。李嗣業又引回紇兵出賊陣後,與大軍夾擊,王思禮亦引後軍繼進,並力攻殺。自午至西西,斬首六萬餘級,賊兵大潰。餘眾退入城中,一夜囂聲不息。至天明,探馬來報,賊將李歸仁、安守忠、田乾真、張通儒等俱已遁去。

廣平王遂帥眾入西京城,百姓老幼,夾道歡呼。葉護欲如前約,掠取金帛子女,廣平王下馬,拜於葉護馬前道:「今方得西京,若便俘掠,則東京之人,必為賊固守,難以復取了。請至東京,乃如約。」葉護驚躍下馬答拜,跪捧王足道:「願為殿下即往東京。」遂與僕固懷恩引了西域及本部之兵,從城南過,更不停留,逕向東京進發。眾人見廣平王為百姓下拜,無不涕泣感歎。

為民屈體非為屈,贏得人人愛戴深。番眾亦因仁義感,不緣貪利起戒心。

廣平王駐西京三日,即留兵鎮守,自引大軍東出,捷書至行在,百官稱賀。肅宗即日具表,遣中使啖廷瑤,赴蜀奏聞上皇,請駕回京復位。一面遣宮人西京祭告宗廟,宣慰百姓。一面以快馬召李泌於軍中。李泌星馳至鳳翔入見,叩問何故召見。

肅宗道:「朕得西京捷報,即表奏上皇,請駕東歸復位,朕當退居東宮,以盡子職,未識卿意以為何如,欲急召面詢。」李泌愕然道:「此表已齎去否?」肅宗道:「已去。」李泌道:「還可追轉否?」肅宗道:「已去遠矣,為何欲追轉?」李泌咄嗟道:「上皇不肯東歸矣!」肅宗驚問何故。李泌道:「陛下正位改元,已歷二載,今忽奉此表,上皇心疑,且不自安,怎肯復歸?」肅宗爽然自失,頓足道:「朕本以至誠求退,今聞卿言,乃悟其失,表已奏上,為之奈何!」李泌道:「今可更為群臣賀表,具言自馬嵬請留,靈武勸進,及今克復兩京,皇上思戀晨昏,請即還宮,以盡孝養。如此則上皇心安,東歸有日矣。」肅宗連聲道是,便命李泌草表,立遣中使霍韜光入蜀奏聞。

不則一日,啖廷瑤自蜀回,傳上皇口諭云:「可與我劍南一道自奉,不復歸矣。」

肅宗惶懼無措。數日後,霍韜光還報,言上皇初得皇帝請退東宮之表,彷徨不能食,欲不東歸。及群臣賀表至,乃大喜,命食作樂,下誥定行期了。肅宗大喜,召李泌入宮告之道:「此皆卿之力也!」因命酒與飲。是夜留宿於內,肅宗與之同榻而寢。正是:

御牀並坐非王導,帝榻同眠勝子陵。

李泌本不樂仕進,久有去志,因乘間乞身道:「臣已略報聖恩,今請仍許作閒人。」肅宗道:「卿久與朕同憂,朕今將欲與卿同樂,何忽思去?」李泌道:「臣有五不可留:臣遇陛下太早,陛下寵臣大深,任臣太重,臣功太大,跡太奇,有此五者,所以斷不可留也!」肅宗笑道:「且睡,另日再議。」李泌道:「陛下今就臣同榻同臥,尚不允臣所請,況異日香案之前乎?陛下不許臣去,是殺臣也!」肅宗驚訝道:「卿何疑朕至此,朕豈是欲殺卿者。」李泌道:「殺臣者非陛下,乃五不可也。陛下向日待臣如此之厚,臣子事猶有不得盡言者;況他日天下既安,臣未必能尚邀聖眷,尚敢言乎?」肅宗道:「卿此言必因朕不從卿先伐范陽之計也。」

李泌道:「臣不因此,臣實有感於建寧王之事耳。」肅宗道:「建寧欲害其兄,朕故不得已而除之耳。」李泌道:「建寧若有此心,廣平當極恨之。今廣平王每與臣言其冤,為之流涕。況陛下昔欲用建寧為元帥,臣請用廣平,若建寧果有害兄之意,宜深恨臣,乃當日以臣為忠,愈加親信,即此可察其心矣。」肅宗聞言,不覺淚下道:「卿言是也,朕知誤矣,然既往不咎。」李泌道:「臣非咎既往,只願陛下警戒將來。昔天后無故鴆殺太子弘,其次子賢憂懼,作黃臺瓜詞,其中兩句云:『一摘使瓜好,再摘使瓜希。』今陛下已一摘矣,幸勿再摘。」

李泌這句話,因知張良娣忌廣平王之功也,常讒譖他,恐肅宗又為其所惑,故言及此。當下肅宗聞言,悚然道:「安有是事,卿之良言,朕當謹佩。」李泌復懇求還山。肅宗道:「且待東京報捷,朕入西京時再議。」自此又過了幾日,東京捷報到了,報說賊將自西京戰敗後,收合餘眾保陝城,安慶緒遣嚴莊引兵助之。郭子儀與賊戰於新店,葉護引本部兵追擊其後,腹背夾攻。賊兵大潰,屍橫遍野,賊將棄陝而走。子儀遣兵分道追擊。嚴莊奔回東京,勸安慶緒棄東京城,率其黨走河北,臨行殺前被擒唐將哥舒翰等二十餘人,獨許遠自刎而死。子儀奉廣平王入東京城,出府庫中物與葉護,又命民間助輸羅錦萬匹與之,免於俘掠,百姓歡悅。正是:

大帥用番兵,賢王賴名將。土地得恢復,其功同開創。

肅宗聞報大喜,即具表遣韋見素入蜀奏捷。隨後又遣秦國模、秦國楨往成都迎接上皇。一面擇日起駕,先入西京,候上皇回鑾。李泌上表,請如前諭,懇放還山。

肅宗知其去志已決,乃降溫旨,許其暫歸。李泌即日謝恩辭朝,隱居衡山去了。後來廣平王嗣位,復徵李泌出山,又歷事兩朝,正有許多嘉言善策,都不在話下。最可惜肅宗不曾從其先伐范陽之計,以致兩京雖復,賊氛未珍。安家父子亂後,又繼以史家父子之亂,勞師動眾,久而後定。究竟安祿山既為其子慶給所殺,而慶緒又為其臣史思明所殺,而史思明又為其子朝義所殺,亂臣賊子,歷歷現報。這些都是後話,如今且只說上皇還京之事。正是:

前日興嗟行路難,今朝且喜回鑾穩。

未知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七回 達奚女鍾情續舊好 采蘋妃全軀返故宮

詞曰:

緣未了,慢說離多歡會少,此日重逢巧。已判珠沉玉碎,還幸韜光斂耀。笑彼名花難自保,原讓寒梅老。

——調寄〈長命女〉

大凡人情,莫不惡離而喜合,而於男女之間為尤甚。然從來事勢靡常,不能有合而無離,但或一離而不複合,或暫離而即合,或久離而仍合,甚或有生離而認作死別,到後來離者忽合,猶如死者復生,此固自有天意,然於此即可以驗人情,觀操守。彼牆花路草,尚且鍾情不捨,到底得合,況貴為妃嬪者乎!使當患難之際,果不免於殞身,誠可悲可恨,若還幸得保全此軀,重侍故主,豈不更妙。且見得那恃寵驕妒的平時不肯讓人,臨難不能自保。不若那遭護奪寵的,平時受盡淒涼,到今日卻原是他在帝左右,真乃快心之事。

話說肅宗聞東京捷報,即遣太子太師韋見素入蜀奏聞上皇,復請回鑾。隨後又遣翰林學士秦國模、秦國楨前往迎駕。秦國楨奏言東京新復,亦當特遣朝臣齎詔到彼,褒賞將士,慰安百姓。肅宗准其所奏,乃仍命中使啖廷瑤與秦國模赴蜀,迎接上皇。改命秦國楨以翰林學士,充東京宣慰使。又命武部員外郎羅采為之副,一同齎詔往東京,即日起行。

那羅采乃故將羅成的後裔,與秦國楨原係中表舊戚,二人作伴同行,且自說得著。羅采對國楨說道:「當初先高祖武毅公有兩位夫人,一竇氏一花氏,各生一子,弟乃花氏所生一子一支的子孫。那竇氏所生一支,傳至先叔祖沒有兒子,只生一女,小名素姑,遠嫁河南蘭陽縣白刺史家,無子而早寡,守志不再醮,性喜的是修真學道。得遇仙師羅公遠,說與我羅氏是同宗,因敬素姑是個節婦,贈與丹藥一粒,服之卻病延年,今已六十餘歲,向在本地白雲山中一個修真觀中焚修。彼處男女都敬信他。自東京亂後,不見有書信來,我今此去,公事之暇,當往候之。」國楨道:「他是兄的姑娘,就是小弟的表姑娘了。弟亦聞其寡居守節,卻不知又有修逍遇仙的奇事,明日到那裡與兄同往一候便了。」當下馳驛趲行。不則一日,來到東京,各官迎接詔書,入城宣讀。詔略云:

西京捷後,隨克東京,且見將帥善謀,士卒用命,國家再造,皆卿等之力也。已經表奏上皇,當即論功行賞,所有士庶,宜加撫慰,其未下川郡,還宜速為收復。城下之日,府庫錢糧,即以其半犒軍,毋得騷擾百姓。又訪有汲郡隱士甄濟,及國子司業蘇源明,向在東京,俱能不為賊所屈,志節可嘉。其以濟為秘書郎,源明為考功郎知制誥,即著來京供職。其降賊官員達奚珣等三百餘人。都著解至西京議處。

原來那甄濟,為人極方正,安祿山未反之時,因聞其名,欲聘為書記。甄濟知祿山有異志,詐稱瘋疾,杜門不出。及祿山反,遣使者與行刑武士二人,封刀往召之,甄濟引頸就刀,不發一語。使者乃以真病復命,因得倖免。那蘇源明原籍河南,罷官家居。祿山造反之時,欲授以顯爵,源明以篤疾堅辭,不受偽命。肅宗向聞此二人甚有志節,故今詔中及之。當時軍民人等問詔,歡呼萬歲,不在話下。且說秦國楨與羅采宣諭既畢,退就公館。安歇了兩日,即便相約同往訪候羅氏素姑。遂起身至蘭陽縣,且就館驛歇下。

至次日,二人各備下一分禮物,換了便服,屏去騶從,只帶幾個家人,騎著馬來至白雲山前,詢問土人。果然山中深僻處,有一修真觀,名曰小蓬瀛,觀中有個老節婦,在內修行,人都稱他為白仙姑。土人說道:「這仙姑年雖已老,卻等閒不輕見人,近來一發不容閒雜人到他觀裡去。二位客官要去見他,只恐未必。」羅采道:「他是我家姑娘,必不見拒。」遂與國楨及家人們策馬入山,穿同越嶺,直至觀前下馬。見觀門掩閉,家人輕輕叩了三下,走出一個白髮老婆婆來,開門迎住,說道:「客官何來?我們觀主年老多病,閉關靜養,有失迎接,請回步罷!」羅采道:「我非別客,煩你通報一聲,說我姓羅名采,住居長安,是觀主的姪兒,特來奉候姑娘,一定要拜見的。」那婆婆聽說是觀主的親戚,不敢峻拒,只得讓他們步入。觀中的景像,果然十分幽雅。有「西江月」詞兒為證。道是:

爐內香煙馥郁,座間神像端凝。懸來匾額小蓬瀛;委實非同人境。雙鶴亭亭立對,孤松鬱鬱常青。雲堂鐘鼓悄無聲,知是仙姑習靜。

那婆婆掩了觀門,忙進內邊去通報。少頃出來,傳觀主之命,請客官於草堂中少坐,便當相見。又停了一會,鐘聲響處,只見素姑身穿一件藍色鑲邊的白道服,頭裹幅巾,足踏棕履。手持拂子,冉冉而出。看他面容和粹,舉上輕便。全不像六旬以外的人,此因服仙家丹藥之力也。正是:

少年久已謝鉛華,老去修真作道家。鬢髮不斑身更健,可知丹藥勝流霞。

羅采與秦國楨一齊上前拜見。素姑連忙答禮,命坐看茶。羅采動問起居,各敘寒暄。素姑舉手向國楨問道:「此位何人?」羅采道:「此即吾羅氏的中表舊戚,秦狀元名國楨的便是。」素姑道:「原來就是秦家官人。」說罷,只顧把那秦字來口中沉吟。國楨道:「愚表姪久仰表姑的貞名淑德,卻恨不曾拜識尊顏,今日幸得瞻謁。向因山川間阻,以致疏闊,萬勿見罪。」於是國楨與羅采各命從人,將禮物獻上。素姑道:「二位遠來相探,足見親情,何須禮物?」二人道:「薄禮不足為敬,幸勿麾卻。」素姑遜謝再三,方纔收下,因問:「二位為何事而來?」羅采道:「我二人都奉欽差齎詔到此,請問姑娘前日賊氛擾亂之時,此地不受驚恐麼?」素姑道:「此地幽僻,昔年羅公遠仙師,曾寄跡於此。他說道當初留侯張子房,也曾於此辟谷,居此者可免兵火。因你二位是我至威,我又吞居長輩,既承相顧,不妨隨喜一隨喜。」便叫那老婆婆與幾個女童,擺上點心素齋來吃了,隨即引著二人,徐步入內邊,到處觀玩。

只見迴廊曲檻,淺沼深林,極其幽勝。行過一層庭院,轉出一小徑,另有靜室三間,門兒緊閉,重加封鎖,只留一個關洞,也把板兒遮著。二人看了,只道是素姑習靜之所。正看問,忽然聞得一陣撲鼻的梅花香。國楨道:「裡邊有梅樹麼?此時正是冬天,如何便有梅香,難道此地的梅花開得恁早?」素姑微微而笑,把手中拂子,指著那三間靜室道:「梅花香從此室之中來,卻不是這裡生的,也不是樹上開的。」羅采道:「這又奇了,不是樹上開的,卻是那裡來的哩?」國楨道:「室中既有梅花,大可賞玩,肯賜一觀否?」素姑道:「室中有人,不可輕進。」二人忙問:「是何人?」素姑道:「說也話長,原請到外廂坐了,細述與二位賢姪聽。」

三人仍至堂中坐下,素姑道:「這件事甚奇怪,說來也不肯信,我也從未對人說,今不妨為二位言之。我當年初來此地,仙師羅公遠曾云:『日後有兩個女人來此暫住,你可好生留著,二女俱非等閒之人,後來正有好處。』及至安祿山反叛,西京失守之時,忽然有個女人,年約三十以外,淡素衣妝,騎著一匹白驢,飛也似跑進觀來。我那時正獨自在堂中閒坐,見他來得奇異,連忙起身扶住他下驢。他纔下得來,那驢兒忽地騰空而起,直至半天,似飛鳥一般的向西去了。我心中駭異,問那女人時,他不肯明言來歷,但云:『我姓江氏,為李家之婦,因在西京遭難欲死,遇一仙女相救,把這白驢與我乘坐,叫我閉了眼,任我行走,覺得此身行在空中,霎時落下地來,不想卻到這裡。據那仙女說,你所到之處,便且安身,今既到此,不知肯相容否?』我因記著羅仙師的言語,知此女子必非常人,遂留他住在這靜室中,不使外人知道,也不向觀中人說那白驢騰空之事。那女人自在靜室中,也足不出戶,我從此將觀門掩閉,無事不許開。不意過了幾日,卻又有個少年美貌的女子,叩門進來要住。那女人是原任河南節度使達奚珣的族姪女,小字盈盈,向在西京,已經適人。因其夫客死於外,父母又都亡故,只得依托達奚珣,隨他到任所來。不想達奚珣沒志氣,竟降了賊,此女知其必有後禍,立意要出家,聞說此間觀中幽靜,稟知達奚珣,逕來到此。我亦因記著羅仙師有二女來住之言,遂留他與那姓江的女人,同居一室之中。閉關靜坐,只在關洞裡傳遞飲食。兩月之前,羅仙師同著一位道者,說是葉法善尊師,來到此間。那姓江的女人卻素知二師之神妙,乃與達奚女出關拜謁。葉尊師便向空中幻出梅花一枝,贈於江氏說道:『你性愛此花,今可將這一枝花兒供著,還你四時常開,清香不絕,更不凋殘。直待還歸舊地,重見舊主,享完後福,那時身命與此花同謝耳。』自此把這枝梅花,供在室中瓶裡,直香到如今,近日更覺芬芳撲鼻,你道奇也不奇。」

秦、羅二人聽了,都驚訝道:「有這等奇事!」因問:「這二位仙師見了那達奚女,可也有所贈麼?」

素姑道:「我還沒說完。當下羅仙師取過紙筆來,題詩八句,付與達奚氏說道:『你將來的好事,都在這詩句中;你有遇合之時,連那江氏也得重歸故土了。』言訖,仙師飄然而去。」國楨道:「這八句怎麼說,可得一見否?」素姑道:「仙師手筆,此女珍藏,未肯示人。那詩句我卻記得,待我誦來,二位便可代他詳解一詳解。」其詩云:

避世非避秦,秦人偏是親。江流可共轉,畫景卻成真。

但見羅中采,還看水上蘋。主臣同遇合,舊好更相親。

二人聽了,大家沉吟半晌,國楨笑道:「我姓秦,這起兩句倒像應在我身,如何說非避秦,又說秦人偏是親?」素姑道:「便是呢,我方纔聽得說是秦家官人,也就疑想到此。當日達奚女見了這詩句,也曾私對我說,在京師時,有個朝貴姓秦的,與他家曾有婚姻之議,今觀仙師此詩,或者後日復得相遇,亦未可知也。這句話我記在心裡,不道今日恰有個姓秦的來。」羅采道:「這一發奇了,如今朝貴中姓秦的,只有表兄昆仲,赫赫著名,不知當初曾與達奚女有親麼?」

國楨沉吟了一回,說道:「此女既有此言,敢求表始去問他一聲,在京師的時節住居何處?所言姓秦的朝貴是何名字?官居何職?就明白了。」素姑道:「說得是,我就去問來。」

遂起身入內。少頃欣然而出,說道:「仙師之言驗矣,原來所言姓秦的,正是賢表姪。他說向住京師集慶坊,曾與狀元秦國校相會來。」國楨聽了,不覺喜動顏色道:「原來我前所遇者,乃達奚盈盈,幾年憶念,豈意重逢此地!」便欲請出相見。素姑道:「且住,我纔說你在此,他還未信,且道:「我既出家,豈可重提前事,復與相會。」羅采笑道:「表兄昔日既有桑間之喜,今又他鄉逢故,極是奇遇,如何那美人反多推阻。你二人當初相會之時,豈無相約之語,今日須申言前約,事方有就。」國楨笑道:「此未可藉口傳言。」遂索紙筆題詩一首道:

記得當年集慶坊,樓頭相約莫相忘。舊緣今日應重續,好把仙師語意詳。

寫罷,折成方勝,再求素姑遞與他看。盈盈見了詩,沉吟不語。素姑道:「你出家固好,但詳味仙師所言,只怕俗緣未斷,出家不了。不如依他舊好重新之說為是。」看官,你道盈盈真個立志要出家麼?他自與國楨相敘之後,時刻思念,欲圖再會,爭奈夫主死了,母親又死了,族叔達奚珣以其無所依,接他到家去,隨又與家眷一同帶到河南任所,因此兩下隔絕,今日重逢,豈不欣幸?況此時達奚珣已拿京師去了,沒人管得他,只是既來出了家,不好又適人,故勉強推卻。及見素姑相勸,便從直應允了。國楨欣喜,自不必說;但念身為詔使,不便攜帶女眷同行。因與素姑相商,且叫盈盈仍住觀中。等待我回朝復了命,告知哥哥,然後遣人來迎。

當下只在關洞前相見,盈盈止露半身,並不出關。國楨見他丰姿如舊,道家妝束,更如仙子臨凡,四目相視,含悲帶喜,不曾交一言。正是:

相思無限意,盡在不言中。

是晚秦國楨、羅采不及出山,都就觀中止宿。素姑挑燈煮茗,與二人說了些家庭之事,因又談及羅公遠這八句詩。國楨道:「起二句已應,卻那畫影一句,也不必說了,其餘這幾句卻如何解?今盈盈雖與江氏同居,行將相別,卻怎說江流可共轉?」素姑道:「那江氏突如其來,所乘之驢,騰空而去。看他舉止,矜貴不凡,我疑他是個被謫的女仙,只是羅仙師道:『達奚有遇合之時,連江氏也得歸故土。』此是何意?」

二人閒話間,只見羅采低頭凝想,忽然跣足而起道:「是了是了,我猜著的了!」素姑道:「你猜著什麼?」羅采低聲密語道:「這江氏說是江家女李家婦,莫非是上皇的妃子江采蘋麼?你看詩句中,明明有江采蘋三字,他便性愛梅花,宮中稱為梅妃,前日傳聞亂賊入宮,獲一腐敗女屍,認是梅妃,後又傳聞梅妃未死,逃在民間。或者真個遇仙得救,避到這裡。日後還可重歸宮禁,再侍上皇,也像達奚女與秦兄復續舊好一般,不然,如何說主臣同遇合呢?」國楨點頭道:「這一猜甚有理,但據我看來,表兄姓羅名采,詩語云:但見羅中采,還看水上蘋。卻像要你送他歸朝的。」素姑道:「若果是江貴妃,他既在我觀中,我姪兒恰到此,曉得貴妃在這裡,自然該奏報請旨。」羅采道:「只要問明確是江貴妃,我即日就具表申奏便了。」素姑道:「要問不難。他見達奚氏矢志不隨那降賊的叔叔,因此甚相敬愛,有話必不相瞞,我只問達奚,便知其實了。」當晚無話。

次日,素姑至靜室中見了盈盈,說話之間,私問道:「小娘子,你不日便將與江氏娘子相別了,這娘子自到此,不肯自言其履歷,他和你是極說得來,必有實言相告,你必知其祥,畢竟是誰家內眷?」盈盈笑道:「他一向也不肯說,昨日方纔說出。你莫小覷了他,他不是等閒的女人,就是上皇當日最寵幸的梅妃江采蘋哩!我正欲把這話告知姑娘。」素姑聞言,又驚又喜,頓足道:「我姪兒猜得一些不錯。」

看官聽說,原來梅妃向居上陽宮,甘守寂寞;聞安祿山反叛,天下騷然,時常歎恨楊玉環肥婢,釀成禍亂。及賊氛既近,天子西狩,欲與梅妃同行,又被楊妃阻撓,竟棄之而去。那時合宮的人,都已逃散,梅妃自思:「昔日曾蒙思寵,今雖見棄,寧可君負我,不可我負君。若不即死,必至為賊所逼。」遂大哭一場,將白綾一幅,就庭前一株老梅樹上自縊。氣方欲絕,忽若有人解救,身子依然立地,睜開眼看時,卻是一個星冠雲帔的美貌女子立在面前。梅妃忙問:「你是那一宮中的人?」那女子道:「我非是宮中人,我乃韋氏之女,張果先生之妻也,家住王屋山中。適奉我夫之命,乘雲至此,特地相救。你日後還有再見至尊之時,今不當便死,我送你到一處去,暫且安身,以待後遇。」遂於抽中取出一個白紙摺成的驢兒,放在地上,吹口氣,登時變成一匹極肥大的白驢,鞍轡全備,扶梅妃騎上,囑咐道:「你只閉著眼,任他行走,少不得到一個所在,自有人接待你。」說罷,把驢一拍,那驢兒冉冉騰空而起。

梅妃心雖駭怕,卻欲下不能,只得手縮絲韁,緊閉雙眸,聽其行止。耳邊但聞風聲謖謖,覺得其行甚疾,且自走得平穩。須臾之間,早已落地,開眼一看,只見四面皆山,驢兒轉入山徑裡,竟望小蓬瀛修真觀中來,因此得遇羅素姑相留住下。

當時不敢實說來歷,素姑又見那白驢騰空而走,疑此女是天仙,不敢盤問。那羅公遠詩中,藏下江采蘋三字,他人不知,梅妃卻自曉悟。今見詔使羅采姓名,與詩相合,盈盈又得與秦狀元相遇,詩中所言,漸多應驗,又聞兩京克復,上皇將歸,因把實情告知盈盈,要他轉告素姑,使羅采表奏朝廷。恰好羅采猜個正著,託素姑來問。當下盈盈細說其事,素姑十分驚喜,隨即請見梅妃,要行朝拜之禮。梅妃扶住道:「多蒙厚意,尚未報謝,還仗姑姑告知羅詔使,為我奏請。」素姑應諾,便與羅采說知。

羅采與國楨商議,先上箋廣平王,啟知其事。廣平王遂於東京宮中,選幾個舊曾供御的內監宮女,都到觀中參謁識認,確是梅妃無疑,乃具表奏聞。羅采亦即飛疏上奏,疏中並及國楨與達奚盈盈之事。竟說盈盈是國楨向所定之副室,因亂阻隔,今亦於修真觀中相遇。雖係降賊官員達奚珣之族女,然能心惡珣之所為,甘作女冠,矢志自守,其節可嘉。肅宗覽表,一面遣人報知上皇,一面差內監二人,率領宮女數人,赴白雲山小董瀛迎請梅妃速歸故宮,候上皇回鑾朝見。並著該地方官厚賞羅素姑,仍候上皇誥諭褒獎;又降詔達奚盈盈,即歸秦國楨為副室,給與封誥。那時國楨與羅采別過了素姑,起馬回朝。中途聞詔,即差家人速至修真觀中傳語盈盈,叫他仍喚達奚珣家人僕婦女使隨侍,跟著梅妃的儀從,一齊進京。當下梅妃與盈盈謝別了素姑,即日起程。梅妃自有內監宮女擁衛。香車寶馬,望西京進發。盈盈與僕從女使們,亦即隨駕而行。梅妃車前,有內侍齎捧寶瓶,供著那枝仙人所贈的梅花,香聞遠近,人人歎異。梅妃子臨行時,手書疏啟,差中使星夜資奉上皇駕前呈進。正是:

降昔日樓東空獻賦,今朝重上一封書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八回 遺錦襪老嫗獲錢 聽雨鈴樂工度曲

詞曰:

人逝矣,寶髻花鈿都委地。錦襪獨留餘媚,見者猶驚喜。

萬里歸程迢遞,正追思往事,被雨滴愁腸碎碎,愁歌曲內。

——調寄〈歸國遙〉

凡人於男女生死離別之際,不但當時的悲傷,不可言論,至事後追思,更難為情。倘那人竟如冰消霧散,一無流遺,徒使我望空懷想,摹影擬形,固極悲楚。若還那人,平日服御玩好之物,留得一件兩伴,這些餘蹤剩跡,一發使人觸目傷心。此即旁人不關情的,猶且慕芳蹤而願睹,觀遺物而興嗟。何況恩愛寵幸之人,平時片刻不離,一旦變起意外,生巴巴的拆開,活刺刺的弄死,其悲痛何可勝言!到後來痛定思痛,凡身之所經,目之所睹,耳之所聞,無一不足以助其悲思,於是託之歌詠,寄之聲音,此真以歌當哭,一聲一淚。

話說梅妃自小蓬瀛修真觀中,起行回西京,臨行之時,先具手疏,遣內封赴蜀進呈上皇。原來上皇在蜀中也常思念梅妃,因有人傳說:「賊人曾於宮中獲一女屍,疑是梅妃之屍。」上皇聞此信,只道梅妃已死,十分傷感。時有方士張山人在蜀,上皇召至宮中,命其探幽冥索,訪求梅妃魂魄所在。那張山人結壇默坐一日一夜,回奏言:「臣飛魂遍遊三界,搜訪仙魂,俱無蹤影。」上皇悵然道:「芳魂何往耶!若梅妃之魂可訪,則太真之魂意亦可訪,今皆不可得矣!」因揮淚不止。高力士見上皇悲思甚切,乃求得梅妃畫真一幅進呈御覽。上皇看了嗟歎道:「此畫像絕肖,借不活耳!」展看再三,御筆親題絕句一首於其上云:

惜昔嬌娃侍紫宸,鉛華懶御得天真。霜綃雖似當年態,怎奈秋波不顧人。

自此上皇時常展圍觀玩,後又有人說:「梅妃並不曾死,前所獲死屍,不是梅妃之屍。」上皇聞之,疑其散失民間,乃下詔軍民士庶,有知妃子江采蘋所在者,即行奏報候賞;或有遇見奉送來京者,予六品官,賜錢百萬。誥諭方下,恰好肅宗見了羅采的表章,遣使來奏聞。那時上皇已發駕起行,途次得奏,龍顏大悅,傳旨羅采等俟駕回京頒賞,江采蘋著回官候見。過了一日,梅妃所遣的內使,亦途次迎著車駕,隨將梅妃的手疏進獻。其疏略云:

臣妾白樓東獻賦,多有觸忌,荷蒙聖恩,不加誅戮,幸得屏處,以延一息;淒涼之況,甘之如飴。客歲之夏,逆賊犯闕,乘輿西狩,事起倉卒,聖心眷妾,欲與偕行,有言間之,使俟後命,事勢既蹙,後命不及。當此之時,舉官駭散,妾之一命,輕於鴻毛,殉節投環,氣已垂絕;忽有仙姬,從空而降,手為解救,絕而復甦。詢厥所由,來自王屋,韋家女子,張果其夫;雲奉夫言,指妾遠遁。袖出紙驢,化為駿騎,乘以行空,頃刻千里,任其所止,則在蘭陽。白雲深處,蓬瀛道院,中有女冠,實係節婦。素姑羅氏,公遠族屬,訝妾來蹤,疑以為仙,引處奧密,奉事惟謹。妾亦韜晦,不與明言。有與同處,達奚閨秀,秦姓所聘,狀元側室,二女同居,人莫能知。前此公遠,預言羅姑,謂有二女,暫來即去,各歸其主,當在異日。兩月以前,羅師忽來,所同來者,葉師法善,贈妾以梅,從厥攸好,閬苑天葩,常花不謝,更吟詩句,字裡藏機。羅秦二使,訪親而來,妾緣達奚,因秦及羅,藉以奏報,適符仙語,奇跡怪蹤,妾所身經,敢具手疏,上達天聽。殘喘餘生,不宜再讀,邀恩格外,許歸故宮,旦夕之間,與梅同落,隨逐花魂,渺焉空際;較之慘死,何啻天淵?是所深幸,夫復何求?若蒙異數,不忘舊眷,俾茲朽質,重睹天顏,有如落英,復綴枝頭,非敢所期,伏候明詔。臨疏涕泣,不知所云。

上皇前得肅宗奏報,已略知其事,今見梅妃手疏,更悉芳衷,深為歎異。送溫旨批去云:

賢妃遇難自經,具見殉節之志;仙女臨其相救,正因矢志之誠。千里行空,異焉蓬瀛之托跡;一枝寓意,美哉花萼之留香。朕方觀畫題詩,索芳魂而不得;卿已逸仙贈句,卜嘉會於將來。種種奇跡,歷歷動聽,斯皆真誠感召,故有遇合因緣。今其遄返紫宸,勿復徒悲清夜。緬懷舊眷,佇俟新恩。

中使齎旨,馳報梅妃。此時梅妃已至西京,承肅宗之意,入居上陽宮了。上皇行至鳳翔府,傳命護從軍士,將衣甲兵器,都交納鳳翔府庫中。李輔國奏請肅宗發精騎三千迎駕。及駕將到,肅宗率百官出都門奉迎,百姓遮道羅拜,俱呼萬歲。肅宗俯伏上皇車前,涕泣不止;上皇亦涕泣撫慰。肅宗奏請避位,上皇不允。時肅宗不敢穿黃袍,只穿紫袍,上皇立命取黃袍,令內侍與肅宗換了。車駕即日至太廟告謁,因見太廟殘毀,仰天大哭,臣民無不感傷。告謁畢,車駕回朝,肅宗步行御車,上皇屢卻之,方乘馬傍車而行。上皇顧謂諸臣曰:「朕為天子五十年,不自見為尊;今為天子父,乃真尊之至耳。」諸臣皆俯首稱萬歲。上皇車駕入朝,不御大殿,只就便殿暫只下誥:

朕尊為太上皇,以南內興慶宮為娛老之所,朝廷政事,不復與聞。

後人讀史至此,謂上皇納甲兵於府庫,是何意思?肅宗子迎父駕,卻用精騎三千,又是何意?有詩歎云:

甲兵輸庫非無意,父子之間亦遠嫌。迎駕只須儀從盛,何勞精騎發三千。

上皇既至興慶宮,即召梅妃入宮見駕,梅妃朝拜之際,婉轉悲啼。上皇意不勝情,好言慰勞,即以所題畫真與看,梅妃拜謝道:「聖人之情,見乎辭矣,臣妾雖死,亦當銜感九泉。」因又把當日投環,遇仙避難,逢仙之事,面奏一番道:「妾若非張果先生,使其妻遠來相救,安能今日復見天顏?」上皇道:「昔年朕欲以玉真公主與張果為婚,他堅卻不允,原說有妻韋氏在王屋山中,不意你今日蒙其救援;那紙驢兒想即張果巾箱中物也。」梅妃又將葉法善所贈梅花,呈於上皇觀覽。上皇見花色晶瑩,清香襲人,不覺驚異道:「你得此仙梅,庶不愧梅妃之稱矣!」梅妃又將羅公遠詩句奏聞道:「此詩雖贈達奚女,而妾得羅采奏報之事,已離於中。」

上皇點頭嗟歎道:「羅公遠昔曾寄書與朕,說安不忘危,這安字明明說安祿山;又寄藥物名蜀當歸,是說朕將避亂入蜀,後來仍當歸京都。仙師之言,當時莫解其意,今日思之,無有不驗。我正在這裡想他。」

梅妃回奏,言羅采與羅素姑就是他的戚屬,上皇遂傳命,加羅采官三級,賜錢百萬。封羅素姑為貞靜仙師,賜錢二百萬,增修觀宇。又命塑張果、葉法善、羅公遠三仙之像,於觀中虔誠供奉。梅妃又念達奚盈盈同處多時,互相敬愛,情誼不保因奏請上皇,以虢國夫人舊宅賜與居住,這正應了羅公遠詩中畫景卻成真一句。當初盈盈把虢國宅院的畫圖,與秦國楨看了,隱過了自家的事,誰想今日就把那畫圖中的宅院賜與他,卻不是弄假成真?當下秦國楨接到了盈盈,一面告知親兄秦國模,不說是舊好,只說在修真觀中相遇,承羅采為媒兩個訂定的。國模因他已奉旨准娶,便也由他罷了。盈盈就於賜第中,與秦國楨相聚,重講舊情,這一段的恩愛,非可言喻。有一曲「黃鶯兒」為證:

重會狀元郎,上秦樓,卸道裝,從今勾卻相思賬。姓兒也雙,名兒也雙,前時瞞過難尋訪。笑娘行,今須聽我低叫耳邊廂。

原來秦國楨的夫人徐氏,就是徐懋功的裔孫女,極是賢淑,因此妻妾相得,後來各生貴子。國楨與哥哥國模,俱以高官致仕。盈盈常得入宮,謁見梅妃。又常遣人往候羅素姑。那羅素姑壽至百有餘歲,坐化而終。此皆後話,不必再說。

且說梅妃當日朝見上皇過了,便要辭回上陽宮。上皇道:「朕年已老,無人侍奉,得卿相敘,正好娛我晚景,如何還要到上陽宮去?」梅妃道:「臣妾有翠華西閣得侍至尊,觸忌遭讒,自分永棄。今以未死餘生,復覲天顏,已出望外。至於侍奉左右,當更擇佳麗,以繼前寵,妾衰朽之質,自宣退避。」說罷,揮淚如雨。上皇親手撫慰道:「向來與卿疏闊,實朕之過。然珍珠投贈,未始無情,今當依仙師舊好從新之語,豈忍棄朕別居。」梅妃見上皇恁般眷顧,乃遵旨留興慶宮,與上皇同處。正是:

楊花已逐東風散,梅萼偏能留晚香。

上皇復得梅妃侍奉,甚可消遣暮年。但每常念及楊妃慘死,不勝悲痛,前自蜀中回京,路過馬嵬,特命致祭,彼時便欲以禮改葬。禮部侍郎李揆奏云:「昔日龍武將士,因誅楊國忠,故累及妃子,今欲改葬故妃,恐龍武將士疑懼生變。」上皇聞奏,暫止其事。及回京後,密遣高力士潛往改葬,且密諭:若有貴妃所遺物件,可以取來。高力士奉了密旨,至馬嵬驛西道之北坎下,潛起楊妃之屍移葬他處。其肌膚已都銷盡,衣飾俱成灰土。只有胸前紫羅香囊一枚,尚還完好。那紫羅乃外國貢來冰絲所織,囊中又放著異香,故得不壞。力士收藏過了。又聞得有遺下錦褲襪一隻,在馬嵬山前一個老嫗錢媽媽處,遂以錢十千買之。

原來楊妃當日縊死於馬嵬驛中,匆匆掩埋。車駕既發,眾驛卒俱至驛中打掃館舍。其中有一姓錢的驛卒,於佛堂牆壁之下,拾得錦褲襪一隻。知道是宮中嬪妃所遺,遂背著眾人,密自藏過,回家把與母親錢媽媽看。那個媽媽見這褲襪上用五色錦繡成一對並頭合蒂的蓮花,光彩炫目,餘香猶在。便道:「此必是那亡過的妃子娘娘所穿,這樣好東西,不容易見的哩!」正看間,恰有個鄰家的媽媽走過來閒話,因便大家把玩了一回。於是傳說開了,就有那好事的人來借觀。這個看了去,那個也要來看。錢媽媽初時還肯取將出來與人瞧瞧,後來要看的人多了,他便索起錢鈔來。越索得越多,越有人要看。直索至百文一看,那媽媽獲錢幾及數萬,好不快活。

原來楊妃的褲襪,有名叫做藕履。你道那藕履二字如何解?這因楊妃平日,最愛穿繡蓮褲襪,天子常戲語之云:「你的褲襪上,正直繡著蓮花,若不是蓮花,何故內中有此自藕?」楊妃因此自名其袴襪為藕履。不想身死之後,遺下一隻於驛庭,為眾人這所爭看,到作成那錢媽媽著實得利。後來劉禹錫作「馬嵬行」,也說及那遺襪之事。道是:

履綦無復有,文組光來滅。不見巖畔人,空見凌波襪。

郵草愛蹤跡,私手解鞶結。傳看千萬眼,縷絕香不絕。

又有人說,那遺襪畢竟有時消毀,不能長留於世,亦殊不足看。有詩云:

錦襪傳觀只一時,凌波今日有誰知?不如西子留遺蹟,人到靈巖便繫思。

當下高力士聞遺襪在錢媽媽處,將錢來買。錢媽媽不敢不與。力士把這錦褲襪與那紫羅香囊,一並獻與上皇履旨。上皇見了這二物,嗟悼不已,即命宮人藏好,閒時念及,常取來觀看歎惜。梅妃欲排遣聖懷,令高力士訪求舊日那梨園子弟來應承。一夕,上皇乘月登勤政樓,凴欄眺望,煙雲滿目,追思昔日此樓中盛事,恍如隔世,不覺愴然,因抗聲而歌道:庭前琪樹已堪攀,塞外征人殊未還。

歌未竟,只聞得遠遠地亦有歌唱之聲。上皇靜聽良久,雖聽不出他唱些什麼,卻覺得音聲清亮,回顧左右道:「此歌者莫非也是梨園舊人麼?」高力士奏道:「此或是民間男婦偶然歌唱,未必便是梨園舊人。昨聞黃幡綽已病故,梨園舊人供御的,亦漸稀少了。」上皇聞奏,愈覺愴然道:「朕近日所作雨淋鈴曲,幡綽唱來最好,今不可得聞矣!」時李謨、張野狐二人侍側,力士團奏言此二人的技藝,亦不亞於幡綽。上皇遂命野狐,將雨淋鈴曲奏來,李謨可吹笛和之。二人領旨,野狐頓開喉嚨唱將起來,李謨即將仙翁所贈短笛相和,音聲清徹,真個如怨如慕,如泣如訴,足使近聽增悲,遠聞興慨。

看官,你道那雨淋鈴曲,為何而作?當時上皇自成都起駕回京,路途之間,思念楊妃,滿腔愁緒。至斜谷口值連雨經旬,車駕過棧道,雨中聞車上鈴聲,隔山相應,其聲甚覺淒涼,因顧黃幡綽道:「你聽這鈴聲何如?朕愁耳聽來,甚是不堪。」

幡綽便插科聽道:「這鈴兒大不敬,當治罪。」上皇道:「你又來作戲了,鈴聲如何是不敬?」幡綽道:「鈴聲如話,臣獨解之,但不敢奏聞。」上皇曉得他是戲言,便道:「汝盡管說來,朕不罪汝。」幡綽道:「臣細聽其聲,明明說道三郎郎當,三郎郎當,豈非大不敬?」上皇聞言,不覺失笑,於是採其聲,為《雨霖鈴曲》,以自寫其郎當之意。正是:

雨聲鈴響本淒涼,愁耳聽來更斷腸。歎息馬嵬人已杳,三郎空自怨郎當。

次日,上皇與梅妃閒話,談及歸途中聞鈴聲而興感的事,因道:「朕那時正心緒作惡,忽得小蓬瀛之信,頓開愁緒。」梅妃道:「妾聞上皇正下誥訪求,妾身乃知聖心不棄舊人,銜恩無地。」正說間,內侍傳到肅宗的表章,為欲請命赦宥兩個降賊的朝官。正是:

欲屈臯陶法,願施堯帝仁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十九回 赦反側君念臣恩 了前緣人同花謝

詞曰:

天王明聖,臣罪當誅。恩流法外,全生更矜死,賴宮中推愛。

豈意官中人漸憊,看梅花飄零。無奈佳人與同謝,歎芳魂何在?

——調寄〈憶少年〉

古人云: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。又云:移孝可以作忠。夫事親則守身為大,髮膚不敢有傷;事君則致身為先,性命亦所不顧。二者極似不同,而其理要無或異。故不孝者,自然不忠,而盡忠者,即為盡孝。古者尚有其父不能為忠臣,其子幹父之蠱,以蓋前愆者。況忝為名臣之子,世受國恩,乃臨難不思殉節,竟甘心降賊,墮家聲於國憲。國之叛臣,即家之賊子,不忠便是不孝,罪不容誅,雖天子思想其父,曲全其命,然遺臭無窮,雖生猶死了。倒不如那失恩的妃子,不負君思,患難之際,恐被污辱,矢志捐軀,卻得仙人救援,死而復生,安享後福,吉祥命終,足使後人傳為佳話。

卻說上皇正與梅妃閒話,內侍奏言:「皇帝有表章奏到。」上皇看時,卻為處分從賊官員事。肅宗初回西京時,朝議便欲將此輩正法,同平章事李峴奏道:「前者賊陷西京,上皇倉卒出狩,朝廷未知車駕何在,各自逃生。不及逃者,遂至失身於賊,此與守土之臣,甘心降賊者不同,今一概以叛法處死,似乖仁恕之道。且河北未平,群臣陷於賊中者尚多,若盡誅西京之陷賊者,是堅彼附賊之心了。」肅宗准奏,詔諸從賊者,始從寬典,後因法司屢請正叛臣之罪,以昭國法。上皇亦云『叛臣不可輕宥』。」肅宗乃命分六等議處。法司議得達奚珣等一十八人應斬,家眷人口沒官;陳希烈等七人,應勒令自盡;其餘或流或貶或杖,分別擬罪具表。

肅宗俱依所議,只於新犯中欲特赦二人:那二人即故相燕國公張說之子原任刑部尚書張均、太常卿駙馬都尉張垍。

你道肅宗為何欲赦此二人?只因昔日上皇為太子時,太平公主心懷妒嫉,朝夕伺察東宮過失纖微之事,俱上聞於睿宗,即宮中左右近習之人,亦都依附太平公主,陰為之耳目。其時肅宗尚未生,其母楊妃,本是東宮良媛,偶被幸御,身遂懷孕,私心竊喜,告知上皇。那時上皇正在危疑之際,想道:「這件事,若使太平公主聞之,又要把來當做一樁話柄,說我內多劈寵,在父皇面上讒譖,不如以藥下其胎罷,只可惜其胎不知是男是女。」左思右想,無可與商者。時張說為侍講官,得出入東宮,乃以此意密與商議,張說道:「龍種豈可輕動?」上皇道:「我年方少,不患子嗣不廣,何苦因宮人一胎,滋忌者之謗言。吾意已決,即欲覓墮胎藥,卻不可使問於左右,先生幸為我圖之。」張說只得應諾,回家自思:「良媛懷胎,若還生子,非帝即王,今日輕易墮胎,豈不可惜,且日後定然追悔。但若不如此,讒謗固所不免。太子已決意欲墮,難與強爭,他託我覓藥,我今聽之天數,取藥二劑,一安胎,一墮胎,送與太子,只說都是墮胎藥,任他取用那一副,若到吃了那安胎藥,即是天數不該絕,我便用好言勸止了。」至次日,密袖二藥,入宮獻上道:「此皆下胎妙藥,任憑取用一副。」

上皇大喜,是夜盡屏左右,置藥爐於寢室,隨手取一劑來,親自煎煮好了,手持與楊氏,諭以苦情,溫言勸飲。楊氏好生不忍,卻不敢違太子命,只得涕泣而飲之。上皇看了飲了,只道其胎即墮,不意腹中全無髮動,竟沉沉穩穩的,直睡至天明;原來到吃了那劑安胎藥了。上皇心甚疑怪,那日因侍睿宗內宴,未與張說相見。至夜回東宮,仍屏去左右,密置爐火,再親自煎起那一劑藥來,要與楊氏吃。正煎個九分,忽然神思困倦,坐在椅上打盹。恍惚之間,見屋宇邊紅光閃閃,紅光中現出一尊神道,怎生模樣?

赤面美髯,蠶眉鳳眼。身長約一丈,披一領錦繡綠羅袍。腰大可十圍,束一條玲瓏白玉帶。神威凜凜,法貌堂堂。疑是大漢壽亭侯,宛如三界伏魔帝。

那神道繞著火爐走了一轉,忽然不見。上皇驚醒,忽起身看時,只見藥鐺已傾翻,爐中炭火已盡熄,大為駭異。次日張說入見,告以夜來之事,且命更為覓藥。

張說再拜稱賀,因進言道:「此乃神護龍種也!臣原說龍種不宜輕墮,只恐重違殿下之意,故欲決之於天命。前所進二藥,其一實係安胎之藥,即前宵所眼者是也。臣意二者之中,任取其一。其間自有天命,今既欲墮而反安,再欲墮則神靈護之,天意可知矣!殿下雖憂讒畏譏,其如天意何。腹中所懷,必非尋常倫匹,還須調護為是。」上皇從其言,遂息了墮胎之念,且密諭楊氏,善自保重。

楊氏心中常想吃些酸物,上皇不欲索之於外,私與張說言之。張說常於進講時,密柏青梅木瓜以獻,且喜胎氣平穩,未幾睿宗禪位。至明年,太平公主以謀逆賜死,宮闈平靜,恰好肅宗誕生。幼時便英異不凡,及長,出見諸大臣,張說謂其貌類太宗,因此上皇屬意,初封忠王,及太子瑛被廢,遂立為太子。正是:

調元護本自胎中,欲墮還留最有功。又道儀容渾類祖,暗教王子代東宮。

張說因此於開元年間,極被寵遇。肅宗即位時,楊氏已薨,追尊為元獻皇后。他平日曾把懷胎時的事,說與肅宗知道,肅宗極感張說之恩。張家二子張均、張垍,肅宗自幼和他嬉游飲食,似同胞兄弟一般。張說亡後,二子俱為顯官,張垍又贅公主為駙馬,恩榮無比。不意以從逆得罪當斬,肅宗不忘舊恩,欲赦其罪。卻因上皇曾有叛臣不可輕宥之諭,今著特赦此二人,不敢不表奏上皇。只道上皇亦必念舊,免其一死。不道上皇覽表,即批旨道:

張均、張垍世受國恩,乃喪心從賊,此朝廷之叛臣,即張說之逆子,罪不容逭。余老矣,不欲更聞朝政,但誅叛懲逆,國法所重,即來請命,難以徇情,宜照法司所擬行。

你道上皇因何不肯赦此二人?當日車駕西狩,行至咸陽地方,上皇顧問高力士道:「朕今此行,朝臣尚多未知,從行者甚少,汝試猜這朝臣中誰先來,誰不來?」力士道:「苟非懷二心者,必無不來之理。竊意侍郎房琯,外人俱以為可作宰相,卻未蒙朝廷大用,他又常為安祿山所薦,今恐或不來。尚書張均、駙馬張垍,受恩最深,且係國戚,是必先來。」上皇搖首微笑道:「事未可知也。」有駕至普安,房琯奔赴行在見駕。上皇首問:「張均、張垍可見否?」房琯道:「臣欲約與俱來,彼遲疑不決,微窺其意,似有所蓄而不能言者。」上皇顧謂高力士道:「朕固知此二奴貪而無義也。」力士道:「偏是受恩者竟懷二心,此誠人所不及料。」

自此上皇常痛罵此二人,今日怎肯赦他!肅宗得旨,心甚不安,即親至興慶宮,朝見上皇,面奏道:「臣非敢徇情壞法,但臣向非張說,安有今日?故不忍不曲宥其子,伏乞父皇法外推恩。」上皇猶未許,梅妃在旁進言道:「若張家二子俱伏法,燕國公幾將不祀,甚為可傷。況張垍係駙馬,或可邀議親之典。」肅宗再三懇請,上皇道:「吾看汝面,姑寬赦張垍便了。張均這奴,我聞其引賊搜宮,破壞吾家,決不可活。」肅宗不敢再奏,謝恩而退。上皇即日乃下誥云:

張均、張垍,本應俱斬,今從皇帝意,止將張均正法,張垍姑免死。長流嶺南。達奚珣於逆賊安祿山奏請獻馬之時,曾有密表諫阻,今止斬其身,其家免入官,餘俱依所擬。

誥下,法司遵法施行,張均遂與達奚珣等眾犯,同日俱斬於市。正是:

昔日死姚崇,曾算生張說;今日死張說,難顧生張均。

當初張說建造居住的宅第,其時有個善觀風水的僧人,名喚法泓,來看了這所第宅的規模,說道:「此宅甚佳,富貴連綿不絕,但切勿於西北隅上取土。」張說當時卻不把這句話放在意裡,竟不曾吩咐家人。數日後,法泓復來,驚訝道:「宅中氣候,何忽蕭條,必有取土於西北隅者!」急往看時,果因眾工人在彼取土,掘成三四個大坑,俱深數尺,張說急命眾工人以土填之,法泓道:「客上無氣。」因歎息不已,私對人說道:「張公富貴止及身而已,二十年後,其郎君輩恐有不得令終者。」至是其言果驗。後人有詩云:

非因取土便成災,數合凶災故取土。卜宅何須泥風水,宅心正直吾為主。

閒話少說。只說上皇自居興慶宮,朝政都不管,惟有大征討、大刑罰、大封拜,肅宗具表奏聞。那時肅宗已立張良娣為皇后,這張后甚不賢良,向從肅宗於軍中,私與肅宗博戲打子,聲聞於外;乃潛刻木耳為子,使博無聲。其性狡而慧,最得上意;及立為後,頗能挾制天子,與權閉李輔國比附;輔國又引其同類魚朝思。時安、史二賊尚未殄滅,命郭子儀、李光弼等九節度各引本部兵往剿,乃以宦官魚朝思為觀軍容使,統攝諸軍,於是人心不服。臨戰之時,又遇大風晝晦,諸軍皆潰。郭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守東京。肅宗聽魚朝恩之言,召子儀回朝,以李光弼代之。

子儀臨發,百姓涕泣遮道請留,子儀輕騎竟行。上皇聞之,使人傳語肅宗道:「李、郭二將,俱有大功,而郭尤稱最,唐家再造,皆其力也。今日之敗,乃不得專制之故,實非其罪。」肅宗領命,因此後來滅賊功成,行賞之典,李光弼加太尉中書令,郭子儀封汾陽王。子儀善處功名富貴,不使人疑,已雖握重兵在外,一紙詔書徵之,即日就道。故讒謗不得行。其子郭暖尚代宗皇帝之女昇平公主,嘗夫婦口角,郭暖道:「你恃父親為天子麼?我父薄天子而不為。」公主將言奏聞天子,子儀即因其子待罪。天子知之,置之不問。又恐子儀心懷不安,乃諭之曰:「不癡不聾,做不得阿家翁。兒女子閨閣中語,不必掛懷。」其歷朝恩遇如此。子儀晚年退休私弟,聲色自娛,舊屬將佐,悉聽出入臥內,以見坦平無私。七子八婿,俱為顯官。家中珍貨山積,享年八十有五,直至德宗建中二年,方薨逝。朝廷賜祭,賜葬,賜諡,真個福壽雙全,生榮死哀。《唐史》上說得好,道是:

天下以其身為安危者,殆三十年;功蓋天下而主不疑,位極人臣而眾不嫉;窮奢極欲,而人不非之。自古功臣之富貴壽考,無出於其右者。

這些都是後話,不必再述。且說上皇常於宮中想起郭子儀的大功,因道:「子儀當初若不遇李白,性命且不可保,安能建功立業?李白甚有識英雄的眼力,莫道他是書生,只能作文字也。」此時李白正坐永玉璘事流於夜郎,上皇特旨赦歸,方欲便朝廷用之,旋聞其已物故,不覺歎息。梅妃常聞上皇稱贊李白之才,因想起前事,私語高力士道:「我昔年曾欲以千金買賦,效長門故事,汝以世間難得才子為辭;若李白者,寧遽遜於相如乎?」力士道:「彼時李白尚未入京,老奴無從訪求;且彼時貴妃之寵方深,亦非語言文字所能奪,若不然,娘娘樓東一賦,豈不大炒,然竟不能移其寵。」梅妃點頭道:「汝言亦良是。」正說間,內侍來稟說,江南進梅花到。原來梅妃服侍上皇之後,四方依舊進貢梅花;但梅妃既得了那枝仙梅,把人間幾卉,都看得平常了。這仙梅果然四季常開,愈久愈香,花色亦愈鮮潔,梅妃隨處攜帶把玩。

忽一日早起,覺得那花的香氣頓減,花色也憔悴了,把手去移動時,只見花瓣兒多飄飄零零的落將下來。梅妃驚駭道:「仙師云:我命當與此花同謝,今花已謝矣,我命可知。」自此心中恍惚不寧,遂染成一病,臥牀不起。太醫院官切脈進藥,梅妃不肯服藥道:「命數當終,豈藥石所能挽回?」上皇親來看視,坐於牀頭,遍體撫摩,執手勸慰道:「妃子偶病,遂爾瘦損,還須服藥為是。」梅妃涕泣道:「臣妾自退處上陽,自分永棄,繼遭危難,命已垂絕,豈意復侍至尊,得此真萬幸。今福緣已盡,仙師所云,與花同謝,此其期矣!妾死之後,那枝仙梅留在人間,難以種植;若然殉葬,又恐褻瀆,宜取佛爐火焚之。」

上皇道:「妃子何遽言及此?」梅妃道:「人誰無死,妾今日之死,可稱令終,較勝於他人矣。況妾死後,性靈不混,當入佳境,諒無所苦。但聖恩如天,圖報無地,為可歎恨耳!」上皇道:「以妃子之敏慧清潔,自是神仙中人,但何由自知身後的佳境?」梅妃道:「妾前宵夢寐之間,復見那韋氏仙姑於雲端中,手執一隻白鸚鵡,指謂妾道:『此鳥亦因宿緣善果,得從皇宮至佛國,今從佛國來仙境,可以人而不如鳥乎?汝兩世托生皇宮,須記本來面目,今不可久戀人世,蕊珠宮是你故居,何不早去?』據此看來,或不致墮落惡道。」上皇垂淚道:「妃子苦竟舍朕而仙去,使朕暮年何以為情?」梅妃就枕上頓首道:「願上皇聖壽無疆,切勿以妾故,有傷聖懷。」言訖,忽然起身坐,舉手向空道:「仙姬來了,我去也!」遂瞑目而逝。正是:

昔日縱教梅下死,勝他驛館喪殘軀。於今幸與花同謝,還與芳魂到蕊珠。

上皇不意梅妃一病遽死,放聲大哭,高力士極力勸慰。上皇道:「此妃與朕,幾如再世姻緣,今復先我而逝,能無痛心?」途命以貴妃之禮殮葬,又命其墓所多種梅樹,特賜祭筵,自為文以誄之。其略云:

妃之容兮,如花斯新。妃之德兮,如玉斯溫。余不忘妃,而寄意於物兮,如珠斯珍。妃不負余,而幾喪其身兮,如石斯貞。妃今捨余而去兮,身似梅雨飄零。余今捨妃而寂處兮,心如結以牽縈。

上皇記念梅妃的遺言,即命將這一枝仙梅,以佛爐中火,焚化於其靈前。說也奇怪,那梅枝一入火中,香氣撲鼻,火星萬點,騰空而起,好似放煙火的一般。那些火星都作梅花之狀,飛入雲霄而沒。正是:

仙種不留人世,琪花仍入瑤臺。

昔人有以枯梅枝焚入爐中,戲作下火文,其文甚佳,附錄於此:寒勒鋼瓶凍未開,南枝春斷不歸來。者番莫入梨花夢,卻把芳心作死灰。恭惟爐中處士梅公之靈,生自羅浮,派分庾嶺。形如槁木,稜稜山澤之臞;膚似凝脂,凜凜雪霜之操。春魁占百花頭上,歲寒居三友圖中。玉堂茅屋總無心,調鼎和羹期結果。不料道人見挽,遂離有色之根;夫何冰氏相凌,遽返華胥之國。瘦骨擁爐呼不醒,芳魂剪紙竟難招。紙帳夜長,猶作尋香之夢;筠窗月淡,尚疑弄影之時。雖宋廣平鐵石心腸,忘情未得;使華光老丹青手段,摸索難真。卻愁零落一枝春,好與茶毗三昧火。惜花君子,你道這一點香魂,今在何處?咦!炯然不逐東風去,只在孤山水月中。

且說當日肅宗聞知梅妃薨逝,上皇悲悼,遂親來問慰;即於梅妃靈前設祭,各宮嬪妃輩,也都弔祭如禮。只有皇后張氏托病不至。上皇心甚不悅,因對高力士說道:「皇后殊覺驕慢。」力士密啟道:「內監李輔國阿附皇后,凡皇后之驕慢,皆輔國導之使然。」上皇愕然曰:「朕久聞此奴橫甚,俟吾兒來,當與言之。」力士道:「皇后侍上久,輔國握兵權,其勢不得不為優容,所以皇帝亦多不與深較。太上即有所言,恐亦無益,不如且置勿論。」上皇沉吟不語。正是:

頑妻與惡奴,無藥可救治。縱有苦口言,恐反為不利。

未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一〇〇回 遷西內離間父子情 遣鴻都結證隋唐事

詞曰:

最恨小人女子,每接踵比肩而起,攪亂天家父子意。遠庭闈,移官寢,尊養廢。晚景添憔悴,追思舊寵常揮淚。魂魄還堪尋覓來,遇仙翁,說前因,明往事。

——調寄〈夜遊宮〉

百行莫先於孝,而天子之孝,又與常人之孝不同。孟子云:孝子之至,莫大乎尊親,尊親之至,莫大乎以天下養。尊之至,方為孝之至。頑如瞽瞍,而舜能盡事親之道,故孔子稱之為大孝。迨乎後世,偏是帝王之家,其於父子之間,偏是易起嫌疑,易生釁隙。此不必皆因親之不慈,子之不孝,大抵多因勢阻於妻子,情間於小人。即如唐肅宗之奉事上皇,原未嘗不孝,上皇之待肅宗,亦未嘗不慈。卻因媳婦驕悍,宦豎肆橫,遂致為父的老景失歡,為子的孝道有缺。乃或者云:上皇當年聽信讒言,一日殺三子,且納壽王之妃楊氏為貴妃,有傷倫理,後來受那逆婦逆奴的氣,正是天之報施,往往如此。上皇與楊妃,原因宿世有緣,所以今生會合,其他諸人,或承寵幸,或被誅戮,當亦各有宿因,事非偶然。此係仙翁所言,見之逸史,今編迷於演義之末,完結隋煬帝、唐明皇兩朝天子的事,好教看官們明白這些前因後果。

話說上皇自梅妃死後,愈覺寂寥,又因肅宗的皇后張氏,驕蹇不恭,失事上之禮。上皇且聞宦官李輔國內外比附弄權,心上甚是不悅。要與肅宗說知,教他嚴加訓飭。高力士再三諫阻,上皇只是忍耐不住。一日,肅宗來問安,上是賜宴,飲宴之際,說了些朝務。上皇道:「從來治國平天下,必先齊其家,今聞庵奴李輔國附比宮中,估勢作威,汝知之否?」肅宗聞言,悚然起應道:「容即查治。」

上皇道:「此時若不即為防禁,恐後將不可複製。」肅宗唯唯而退。原來那皇后恃寵驕悍,肅宗因愛而生畏,不敢少加以聲色。李輔國掌握兵權,阿附張后,恃勢弄權,肅宗雖亦心忌之,卻急切奈何他不得。放雖承上皇嚴諭,且只隱忍不發。正是:

堪笑君王也怕婆,奴乘婆勢莫如何。小人女子真難養,一任嚴親相詆河。

肅宗便隱忍不發。那知上皇這幾句言語,內侍們忽私相傳說,早傳入車輔國耳中。輔國密地啟知皇后,各懷怨怒,相與計議道:「上皇深居宮禁,久已不預朝政,今何忽有煩言,此必高力士妄生議論,聞於上皇故也。力士為上皇耳目,當回去之,更須使官家莫要常與上皇相見,須遷上皇於西內為妙。」自此肅宗欲往朝上皇,都被張后尋些事情阻隔往了。上皇所居南內興慶宮,與民間閭閭相近,其西北隅有一高樓,名長慶樓,登樓而望,可見街市。上皇時常臨幸此樓,街市過往的人遙望叩拜,上皇有時以御膳餘剩之物,命高力士宣賜街市中父者,人都歡忻,共呼萬歲。

李輔國便乘機借端密奏肅宗道:「上皇居興慶宮,而高力士日與外人交通,恐其不利於陛下。且興慶宮與民居逼近,非至尊所宜居。西內深嚴,當奉迎太上居之,庶可杜絕小人,無有他虞。」肅宗道:「上皇愛興慶宮,自蜀中歸,即退居於此,今無故遷徙,殊佛這聖意,斷乎不可。」輔國見肅宗不從其言,乃密啟張后,使亦以此言上奏。肅宗恐驚動上皇,也不肯聽。張后忿然道:「此妾為陛下計耳,今日不聽良言,莫叫後日追悔!」說罷,拂衣而起。肅宗默默含怒,適又偶觸風寒,身上不豫,暫罷設朝,只於宮中靜養。

輔國途乘此機會,與張后定計,矯旨遣心腹內侍及羽林軍士,整備車馬,詣興慶宮奉迎上皇,遷居西內,請即日發駕。上皇錯愕不知所謂,內侍奏稱皇爺以興慶宮逼近民居,有褻至尊,故特奉請駕幸西內。皇爺現在西內,候太上駕到。上皇心下驚疑,欲待不行,又恐有他變。高力士奏道:「既皇帝有旨來迎,太上且可一往,俟至彼處,與皇帝面言,或遷或否,再作計議,老奴護駕前去。」上皇無奈,只得匆匆上輦。高力士令軍士前導,內侍擁護,鑾輿緩緩行動。將至西內,只見李輔國戎服佩劍,率領軍士數百人,各執戈矛,排列道旁。上皇在輦上望見,大驚失色。

高力士見這光景,勃然怒起,厲聲大喝道:「太上皇爺駕幸西內,李輔國戎服引眾而來,意欲何為?」輔國驀被這一喝,不覺喪氣,忙俯伏奏道:「奴輩奉旨來迎護車駕。」力士喝道:「既來護駕,可便脫劍扶輦!」輔國只得解下腰間佩劍,與力士一同護輦而行。力士傳呼軍士們且退,不必隨駕。既入西內,至甘露殿,上皇下輦,升殿坐定,問:「皇帝何在?」輔國奏道:「皇爺適間正欲至此迎駕,因觸風寒,忽然疾作,不能前來。命奴輩轉奏,俟即日稍疾,便來朝見。」上皇道:「皇帝既有恙,不必便來,待痊癒了來罷。」輔國領旨,叩辭而去。上皇歎息,謂高力士道:「今日非高將軍有膽,朕幾不免。」力士叩頭道:「因太上過於驚疑耳,五十年太平天子,誰敢不敬?」上皇搖首道:「此一時,彼一時。」力士道:「今日遷宮之舉,還恐是輔國作祟,皇后主張,非皇帝聖意。」上皇道:「興慶宮是朕所建,於此娛老,頗亦自適。不意忽又徙居此地,煢煢老身,幾無寧處,真可為長歎!」

上皇說罷,淒然欲淚。後人有詩歎云:

三子冤誅最慘淒,那堪又納壽王妻?今當道婦欺翁日,懊悔從前志太迷。

李輔國既乘肅宗病中,矯旨遷上皇於西內,恐肅宗見責,乃託張后先為奏知。

肅宗駭然道:「毋驚上皇乎?」張后奏道:「太上自安居甘露殿,並無他言。」肅宗方沉吟疑慮間,李輔國卻率文武將校等,素眼詣御前俯伏請罪。肅宗暗想:「事已如此,追究亦無益。」且礙著皇后,不便發揮。又見輔國挾眾而來請罪,只得倒用好言安慰道:「汝等此舉,原是防微杜漸,為社稷計。今太上既相安,汝等可勿疑懼。」輔國與將校都叩頭呼萬歲。後人有詩歎云:

父遭奴劫不加誅,好把甘言相向懦。為見當年殺子慣,也疑今日有他虞。

那時肅宗病體未痊,尚未往朝西內;及病小愈,即欲往朝,又被張后阻住了。

一日忽召山人李唐,入西殿見駕。肅宗撫弄著一個小公主,因謂李唐道:「朕愛念此女,卿勿見怪。」李唐道:「臣想太上皇之愛陛下,當亦如陛下之愛公主也。」

肅宗悚然而起,立即移駕往西內,朝見上皇。起居畢,上皇賜宴,沒甚言語,惟有咨嗟歎息。肅宗心中好生不安,逡巡告退。回至宮中,張后接見,又冷言冷語了幾句。肅宗受了些問氣,舊病復發。

上皇聞肅宗不豫,遣高力士赴寢宮問安。肅宗聞上皇有使臣到,即命宣來。那知張后與李輔國正怨恨高力士,要處置他,便密令守宮門的阻住,不放入宮。遣小內侍假傳口諭,教他回去罷。待力士轉身回步後,方傳旨宣召。力士連忙再到宮門時,李輔國早劾奏說:「高力士奉差問疾,不候旨見駕,輒便轉回,大不敬,宜加罪斥。」張后立逼著肅宗降旨,流高力士於巫州,不得復入西內。一面別遣中宮,奏聞上皇。一面著該司即日押送高力士赴巫州安置。可憐高力士夙膺寵眷,出入宮禁,官高爵顯,榮貴了一生。不想今日為張后、李輔國所逐。他到巫州,屏居寂寞,還恐有不測之禍,慄慄危懼。後至上皇晏駕之時,他聞了凶信,追念君恩,日夜痛哭,嘔血而死。後人有詩云:

唐李閹奴多跋扈,此奴戀主勝他人。雖然不及張承業,忠謹還推邁群倫。

此是後話。後說上皇被李輔國逼遷於西內,已極不樂,又忽聞高力士被罪遠竄,不得回來侍奉,一發慘然。自此左右使令者,都非舊人。只有舊女伶謝阿蠻,及舊樂工張野狐、賀懷智、李謨等三四人,還時常承應。一日,謝阿蠻進一紅栗玉臂支,說道:「此是昔日楊貴妃娘娘所賜。」上皇看了淒然道:「昔日我祖太宗破高麗,獲其二寶:一紫金帶,一紅玉支。朕以紫金帶賜岐王,以紅玉支賜妃子,即是物也。後來高麗上言本國失此二寶,風雨不時,民物枯瘁。乞仍賜還,以為鎮國之寶器。朕乃還其紫金帶,椎此未還。自遭喪亂,只道人與物已亡,不意卻在汝處。朕今再觀,益興悲念耳!」言罷不覺涕泣。

又一日,賀懷智進言道:「臣記昔年,時當炎夏,上皇爺與岐王於水殿圍棋,令臣獨自彈琵琶於座倒,其琵琶以石為槽,鵾雞筋為弦,以鐵撥彈之。貴妃娘娘手抱著康國所進的雪猧貓兒,立於上皇爺之後,耳聽琵琶,目視弈棋。上皇爺數棋子將輸,貴妃乃放手中雪猧貓跳於棋局,把棋子都踏亂了,上皇爺大悅。時臣一曲未完,忽有涼風來吹起貴妃領帶,纏在臣巾債上,良久方落。是晚歸家,覺得滿身香氣,乃卸巾債貯錦囊中,至今香氣不散,甚為奇異。今敢將所貯巾幘,獻上御前。」上皇道:「此名瑞龍腦香,外國所貢。朕曾以少許貯於暖池內玉蓮朵中,至再幸時,香氣猶馥馥如新。況巾幘乃絲縷潤膩之物乎?」因嗟歎道:「餘香猶在,人已無存矣!」遂淒槍不已,自此中懷耿耿。口中常自吟云:

刻木牽絲作老翁,雞皮鶴髮與真同。須臾舞罷寂無事,還似人生一世中。

其時有一方士姓楊,名通幽,自稱鴻都道士,頗有道法,從蜀中雲遊至西內。聞得上皇追念故妃,因自言有李少君之術,能致亡靈來會。李謨、張野狐俱素知其人,遂奏薦於上皇,召入西內。要他作法,招引楊妃與梅妃魄魂來相見。通幽乃於宮中結壇,焚符發檄,步罡誦咒,竭其術以致之,竟無影響。上皇不怪,咨嗟道:「前者張山人訪求梅妃之魂而不得,因其時梅妃實未死故也。今二妃已薨,而芳魂不可復致,豈真緣盡耶!」通幽奏道:「二妃必非凡品,當是仙子降生。仙靈杏遠,既難招求,定須往訪,臣請游神馭氣,窮幽極渺,務要尋取仙蹤回報。」於是俯伏壇中,運出無神,乘雲起風,遊行霄漢。只見雲端裡有一隻白鸚鵡,殿翅飛翔,口作人言道:「尋人的這裡來。」通幽想道:「此鳥能知人意,必是仙禽。」遂隨其所飛之處而行,早望見縹緲之中,現出一所宮殿,那鸚鵡飛入宮殿中去了。看那宮殿時,但見:

瑤臺如畫,瓊閣凌空。棟際雲生,恍似香煙靄靄;簾前霞映,渾疑寶氣騰騰。果然上出重霄,真乃下臨無地。景像必非蜃樓海市,規模無異蓬島瀛洲。

通幽來至宮門,見有金字玉匾,大書蕊珠宮三字。通幽不敢擅入,正徘徊間,忽見二仙女從內而出。一穿繡衣,手執如意,一穿素衣,手執拂子。那繡衣女子,把手中如意指著通幽道:「下界生魂,何由來此?」通幽稽首道:「下界道士,奉唐王命,訪求故妃魂魄,適逢靈禽引路,來至此間。幸得見二位仙娥,莫非二仙娥即楊太真、江采蘋乎?」繡衣仙女笑道:「非也,我本郭子儀之小女,河伯夫人也。」

通幽道:「河伯夫人,如何卻是郭公之女?又如何卻在此間?」繡衣仙女道:「昔日吾父出鎮河中時,河流為患。吾父默禱於河伯,許於河治之後,以小女奉嫁。及河患既平,我即無疾而卒,我父葬我於河神廟後,我遂為河伯夫人。此事世人所未知。」指著那素衣仙女道:「此位乃內苑凌波池中的龍女,昔日上皇曾於夢中見之,為鼓胡琴,作凌波曲,醒來猶能記憶,因立龍女廟於凌波池上,即此是也。龍女與河伯有親,我常得與相會。後來龍女被選入蕊珠宮,我因是亦得常常至此。那梅妃江采蘋,宿世原是蕊珠宮仙女,兩番謫落人間,今始仍歸本處。他塵緣已盡,今雖在此,汝未可得見。那楊阿環宿孽未償,幸生人世,以了塵緣,卻又驕奢淫佚,多作惡孽,今孽報正未已,安得在此?汝欲訪他,可往別處去。」通幽道:「梅妃既不可見,必須訪得楊妃蹤跡,纔好覆上皇之命,望仙女指示則個。」素衣仙女道:「你只顧向東行去,少不得有人指示你。」說罷,拉著繡衣仙女,轉步入宮去了。

通幽果然趁著雲氣望東而行,來到一座高山上,說不盡那山上的景致,遙見蒼松翠柏之下,坐著三位仙翁:二仙對棄,一仙旁觀。通幽上前鞠躬參謁。二位輟奔而笑,通幽叩問二位仙姓氏,那坐上首的仙翁道:「我即張果,此二人即葉法善、羅公遠也。我等與上皇原有宿因,故嘗周旋於其左右,奈他俗緣沉著,心志蠱惑,都忘卻本來面目,故且舍之而去。他今已老矣,嬖寵已都喪亡,也該覺悟了。卻又要你來訪求魂魄,何其不灑脫至此?」通幽道:「梅妃在蕊珠宮中,弟子適已聞之矣。只不知楊妃魂魄在何處,伏乞仙師指弓卜見,以便覆上皇之命。」張果道:「你可知上皇與貴妃的前因後果麼?」通幽道:「弟子愚昧,多所未知,願聞其詳。」

張果道:「上皇宿世,乃元始孔升真人,與我輩原是同道。只因於太極宮中聽講,不合與蕊珠宮女,相視而笑,犯下戒律,謫墮塵凡,罰作女身為帝王嬪妃,即隋宮中朱貴兒是也。貴兒在世,便是大唐開元天子了。」通幽道:「朱貴兒何故便轉生為天子?」張果道:「貴兒忠於其主,罵賊殉節而死。天庭最重忠義,應得福報,況謫仙本宜即復還原位的,只因他與隋煬帝本有宿緣,又曾私相誓願,來生再得配合,故使轉生為天子,完此一段誓願。」通幽道:「請問朱貴兒與隋煬帝有何宿緣?」

張果道:「煬帝前生,乃終南山一個怪鼠,因竊食了九華宮皇甫真君的丹藥,被真君縛於石室中一千三百年。他在石室潛心靜修,立志欲作人身,享人間富貴。那孔升真人偶過九華宮,知怪鼠被縛多年,憐他潛修已久,力勸皇甫真君,暫放他往生人世,享些富貴,酬其夙志,亦可鼓勵來生,悔過修行之念。有此一勸,結下宿緣。此時適當隋運將終,獨孤后妒悍,上帝不悅,皇甫真人因奏請將怪鼠托生為煬帝,以應劫運。恰好孔升真人亦得罪降謫為朱貴兒,遂以宿緣而得相聚,不意又與煬帝結下再世姻緣,因又轉生為唐天子,未能即復仙班。」

通幽道:「貴兒便轉生為唐天子了,那煬帝卻轉生為何人?」張果笑道:「你道煬帝的後身是誰,即楊妃是也!煬帝既為帝王,怪性復發,驕淫暴虐。況有殺逆之罪,上帝震怒,只判與十三年皇位,酬其一千三百年靜修之志。不許善終,敕以白練係頸而死,罰為女身,仍姓楊氏,與朱貴兒後身完結孽緣,仍以白練係死,然後還去陰司,候結那殺逆淫暴的罪案。當他為妃時,又恃寵造孽,罪上加罪。如今他的魂魄,正好不得自在,你那裡去尋他?」

通幽道:「原來有這些因果,非仙師指示,弟子何由而知。但弟子奉上皇之命而來,如今怎好把這些話去回履?」張果沉吟未答,葉法善道:「上皇也不久於人世了,他身故後自然明白前因,你今不妨姑飾辭以應之。」通幽道:「飾辭無據,恐不相信。」羅公遠笑道:「你要有憑據,還去問適間所見的二仙女,不必在此閒談,阻了我們的棋興。」

正說間,遙見一簇彩雲,從空飛來。葉法善指著道:「你看二仙女早來也!」

言末已,雲頭落處,二仙女向前與三仙講禮罷,回顧通幽笑道:「你這魂道士,還在此聽說因果麼?」張果道:「我已將楊妃的兩世因果與他說來,但他必欲親見楊妃,以便覆上皇之命,煩二仙女引他到彼處一見罷!」二仙女領命,復引通幽駕雲,望北而行,須臾來至一處。但見:

愁雲冪冪,日色無光;慘霧沉沉,風聲甚厲。山幽谷暗,渾如欲夜之天;樹朽木枯,疑是不毛之地。恍來到陰司冥界,頓教人魄駭魂驚。

那邊有一所宅院,門上橫匾大書北陰別宅,兩扇鐵門緊閉,有兩個鬼卒把守。二仙女敕令鬼卒開門,引通幽入去。只見裡面景像蕭瑟,寒氣逼人。走進了兩重門,遙見裡面一婦人,粗服蓬頭,愁容可掬,凴几而坐。仙女指向通幽道:「此即楊妃也,你可上前一見,我等卻不該與他相會。」通幽遂趨步進謁,楊妃起身相接,通幽致上皇之命,楊妃悲泣不止。通幽問:「娘娘芳魂,何至幽滯此間?」楊妃涕泣道:「我有宿愆,又多近孽,當受惡報。只等這些冤證到齊,結對公案,便要定罪。如今本合國係地獄候審,幸我生前曾手書般若心經念誦;又承雪衣女白鸚鵡,感我舊恩,常常誦經念佛,為我仔悔,因得暫時軟禁於此。多蒙上皇垂念,你今生回奏,切勿說我在此處,恐增其悲思,只說我在好處便了。」通幽道:「回奏須有實據,方免見疑。」楊妃道:「我殉葬之物,有金釵二股,鈿合一具,是我平日所愛;前託雪衣女啣取在此,今分釵之一盒之半,以為信物可也。」言罷,即取出鐵盒付與通幽收了。通幽沉吟道:「此二物亦人間所有,未足為據。必得一事,為他人所未知者,方可取信。」

楊妃低頭一想道:「有了,我記得天寶十載,從上皇避暑驪山宮,於七月乞巧之夕,並坐長生殿庭中納涼,時已夜半,宮婢俱已寢息。我與上皇密相誓心,願世世為夫婦,此事更無一人知道,你只以此回奏,自然相信。」

通幽再欲問時,只見二鬼卒跑來催促道:「快去!快去!」通幽不敢停留,疾趨出門,二仙女已不見了。一陣狂風,把通幽吹到一個所在。定睛一看時,卻原來就是適間那山上,見三仙依然在那裡弈棋,方纔收局哩!張果呼通幽近前說道:「你既見楊妃討了憑據,可回去罷!」通幽道:「還求仙師一發說明了梅妃江采蘋的前因,好一並回奏。」

張果道:「梅妃即蕊珠宮仙女,也因與孔科真人一笑,動了凡念,謫降人間兩世,都入皇宮:在隋時為侯夫人,負才色而不遇主,以致自盡。再轉生為梅妃,方與孔升真人了一笑緣,卻又遭妒奪,此皆上天示罰之意。後固臨難矢節,忠義可嘉,故得仙靈救援,重返舊宮,復從舊主,正命考終,仍作仙女去了。」通幽又問道:「朱貴兒與隋煬帝有私誓,遂得再合。今楊妃與上帝也有私誓,來生亦得再合否?」張果道:「貴兒以忠義相感,故能如願。楊妃無貞節,而有過惡,其私誓不過癡情慾念,那裡作得准?即如武后、韋后、太平、安樂、韓、秦、虢國等,都狂淫無度,當其與狎邪輩縱欲之時,豈無山盟海誓,總只算胡言亂語罷了。」

通幽道:「如今武后、韋后等諸人,以及反賊安祿山等的魂魄,都歸何處?」

張果道:「武后乃李富後身,故殺戮唐家子孫,以報宿愆,還是劫數當然。獨可恨他荒淫殘虐,作孽太甚,今已與韋后、太平、安樂等,並當時那些佞臣酷吏,都墮入阿鼻地獄,永不超身。至如反賊安、史輩,與那助逆的叛臣,致亂的奸相,以及本朝前代這些讒妒的不仁的后妃宦豎,都是一班凶妖惡怪,應劫運而生。生前造了大孽,死後進入地獄,萬劫只在畜生道中輪回。此等事未可悉數,你今回奏,只說楊妃所言,竟說他也是仙女,不必說他受苦。更須勸上皇洗心懺悔,勿昧前因,若能覺悟,至臨終時,我等還去接引他便了。」言訖,把袖一揮,通幽卻在方臺上驚醒。

寧神定想了一回,摸衣袖內,果有釵鈿二物。遂趨赴上皇御前啟奏,將張果所說的前因,都隱過不提。只說梅妃、楊妃俱是那蕊珠宮仙女,梅妃未得一見,楊妃卻曾見來,據云:「上皇係仙真降世,與我有緣,故得聚會。今雖相別,後會有期,不須悲念,奉勸上皇及早明心養性,千秋萬歲後,當仍復仙真之位。」因將鐵盒獻上為信。上皇看了,雖極嗟歎,卻還半信半疑,通幽再把七夕誓言奏上,說道:「臣亦恐釵盒未足取信,更須一言,貴妃因言及此,但此係私語,並無人知,以此上奏,必不疑為新垣平之詐也。」上皇聞言,嗚咽流涕,乃厚賞通幽而遣之。後來白樂天只據了通幽的假語,作長恨歌,竟道楊妃是仙女居仙境,進相傳為美談,那知其實不然。正是:

訛以傳訛訛作詩,不如野史談果報。阿環若竟得成仙,禍善福淫豈天道!

上皇自此屏去紛華,辟谷服氣,日夜念誦經典。至肅宗寶應元年,盂夏月明之後,偶弄一紫玉笛,略吹數聲,忽見雙鶴飛來,庭中徘徊,翔舞而去。時有侍婢宮媛在側,上皇因對他說道:「我昨夜夢見張果、葉法善、羅公遠三位仙師來說,我宿世是元始孔升真人,謫在人間,已經兩世,今命數已終,特來接我到修真觀去修行,懺悔一甲子,然後復還原位。今雙鶴來降,此其時矣!」遂命具香湯沐浴,安然就寢,諭令左右勿驚動我。至次早。宮媛及諸嬪御輩,俱聞上皇睡中有嬉笑之聲,駭而視之,已崩矣。正是:

兩世繁華總成夢,今朝辭世夢初醒。

上皇既崩,肅宗正在病中,聞此凶信,又驚又悲,病勢轉重,不隔幾時,亦即崩逝。張后意欲廢太子,別立親王。李輔國殺張后,立太子是為代宗,於是輔國愈驕橫。後來輔國被人殺死,這刺客實代宗所使也。那安史輩餘賊,至代宗廣德年間,方行殄滅。代宗之後,尚有十三傳皇帝,其間美惡之事正多,當另具別編。看官不厭絮煩,容續刊呈教。今此一書,不過說明隋煬帝與唐明皇兩朝天子的前因後果,其餘諸事,尚未及載。有一詞為結證:

閒閱舊史細思量,似傀儡排常古今帳簿分明載,還看取野史鋪張。或演春秋,或編漢魏,我只記隋唐。隋唐往事話來長,且莫遽求詳。而今略說興衰際,輪回轉,男女猖狂。怪跡仙蹤,前因後果,煬帝與明皇。

——調寄〈一叢花〉